第二章

第二章 早晨,在車裡,你不經意地一抬頭,看到他用自行車馱著兒子急急地行進。道路旁邊的海溝裡漲滿潮水,幾十艘漁船泊在那裡沉睡著。你放慢了車速,搖下車窗,尾隨著他們。腥鹹的海風和路邊樹木蓬勃的氣息混合在一起撲進了你的車。那個圓腦袋的小男孩雙手摟著他的腰,背上的書包把男孩的身體拽得往後仰起來。他邊騎車邊把頭扭回來,對他的兒子說著什麼。朝霞映著他的臉,泛起一層紅光。一陣傷感的情緒突然攫住了你的心。林嵐,我不得不提醒你,像你這種身份的人,不應該再有兒女情長的事,你實在想重組家庭,他對你也不合適。但是你決不會聽我的勸告,你總是與我的勸告背道而行。你驅車追上了他,從車窗探出頭,約他晚上到你家參加同學聚會,慶祝你的生日。在這個過程中你曾試圖與那個男孩套套近乎,但那小傢伙斜著眼睛看你,好像對你滿懷著敵意。——我一猜就知道你是小馬駒。——我不猜就知道你是老毛驢。——馬駒,不許這樣沒禮貌!——你笑了,然後說: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傍晚時,在市委宿舍二號樓你的家裡,你的兒子大虎,躲在他的房間裡,屁股頂著門,用一個紅色的兒童玩具似的「掌中寶」,與他的狐朋狗友錢二虎通話。這小子身材高大,四肢勻稱,臉皮白皙,一頭捲毛,兩隻眯眯眼,天然的滿臉笑容,一副大男孩的頑皮模樣。他壓低嗓門:喂喂,在哪裡?——風流飯店,大哥,你快點來,今晚上有好戲,弟兄們都等著你——你們彆著急,今晚上是我老媽的四十四歲生日,她請了一幫老同學在家吃飯,讓我幫忙招待呢!——我說大哥,你要不來,我們可要先玩了!——你敢!老子不到,不許開宴! 他躡手躡腳地開了房門,貼著客廳的邊兒,往外溜去。 大虎,你給我站住! 媽,他搔著後腦勺,黏黏地說:我們要去談生意…… 狗屁!你說,就你們這幫東西,能談什麼生意? 真的談生意……媽,我們準備從日本引進技術,上一條珍珠口服液生產線。我們生產的口服液,有病包治百病,沒病健身美容。我們立足南江,面向世界,領導口服液新潮流,媽,我們正準備向您申請貸款…… 別給我耍貧嘴了!我問你,你們這個珍珠公司,什麼時候破產? 媽,您怎麼盼著我們破產呢?我們的生產蒸蒸日上,形勢一派大好! 你嘆一口氣,說:大虎,你什麼時候才能不讓我操心呢?我當著市長,還有人捧你、慫你,什麼時候我不當市長了,你就成了臭狗屎了…… 媽,像您這樣的好乾部怎麼能不當市長呢?您如果不當市長那一定是當了省長。退一億步說,到您什麼都不當時,我的珍珠公司也就成了跨國大公司了,賺得錢根本花不完,您就等著跟我享福吧! 你嘴裡罵著大虎,但心裡的確感到了一絲絲欣慰。這個孩子雖然沒有什麼出息,但滿嘴的甜言蜜語,一臉的活潑表情,還是挺招人喜歡,你對站在牆角的我說。我說,當然,當然,大虎是個好孩子,他給您的生活增添了許多樂趣。如果沒有這個孩子,我也支撐不到今天,說著你的眼圈就紅了。我知道你又想起了辛酸往事。怎麼說呢,林嵐,天下的事不可能十全十美。你在感情生活上有些缺憾,但你在仕途上一帆風順,老市長長期住院,年底換屆,市長非你莫屬,聽說省裡的領導也對你很欣賞,你才四十歲出頭,前途不可限量哪!我的話顯然讓你很滿意,你臉上的表情說明你的心情其實很好了。這時,大虎一邊對著你點頭哈腰地笑著,一邊向著房門挪動。你漫不經心地收拾著桌子,裝做沒看出他的詭計。當他挪到房門後,偷偷地握住門把手時,你突然轉身,說:想跑?今天晚上,老老實實地給我呆著,哪裡也別想去! 媽!人家外國客商在飯店等著我談判呢! 你就信口胡編吧! 正在此時,有人在外邊按響了門鈴。 大虎拉開房門:馬叔叔! 大虎,小子,聽說當了經理了? 瞎混瞎混,馬叔叔,您可來了,我媽一直在念叨您哪!您坐,陪著我媽說說話兒,我還有點業務上的事,失陪了……他嘴裡不停地說著話,將馬叔推進客廳,然後,就像一條泥鰍,從門縫裡溜走了。 你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他。他也用應戰的目光,對抗著你。但我心裡清楚,他不是你的對手。從我認識你們倆時,你就一直領導著他,當然你也保護著他。果然,他的目光很快就退縮了。他垂下黑瘦的臉,盯著自己的腳尖。 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怎麼敢,他說,市長大人下令,我怎敢不來。 如果是這樣,你可以走了!你轉身向臥室走去,把他晾在客廳裡。 但是你並沒有關上臥室的門,你坐在梳妝檯前,開始描眉塗脣。滿室春光,一覽無餘。你從鏡子裡,可以清楚地看到他臉上的尷尬表情。你的脣邊浮起一絲笑紋。你打開抽屜,從成堆的珍珠飾品裡,挑出一對半珠耳環,扣在了耳垂上。然後,你挑出一串本色的海水珍珠項鍊,平託在雙掌中端詳著。你本來完全可以自己把它戴到脖子上,但你的心頭突然一熱,一種多年未曾體驗過的柔情湧上心頭。 哎!你來一下…… 他的黑臉因為發窘而泛白。房間裡燈光通明,使我能夠清楚地看到,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滲出來。他求救似地看著躲在牆角的我,嘴脣囁嚅著,雙手搓著褲縫,說:這……這…… 我對他含意曖昧地笑笑。他可以把我的意思理解為我對他的處境愛莫能助,也可以理解為我希望他勇往直前,莫失良機。 讓你進來呢,聽到了沒有?! 你半是撒嬌半是撒潑,頭也不回地喊著。你的這種洋溢著騷情的聲音讓我這個如影隨形地跟著你幾十年的人都感到吃驚。我和他們一樣,見慣了你穿著天藍色的服裝出席會議、迎來送往的樣子。你有十幾套天藍色的衣服,好像天藍是你的專用色。提起南江市天藍色的林市長無人不知,身穿著天藍色服裝的林市長給幾乎所有看到你的人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但是你現在竟用了一個女人的腔調,對著一箇中年喪妻的男人說話。他是你的同班同學,現在是市檢察院的起訴科長。你們倆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但最終卻分道揚鑣。他畏畏縮縮地站在你的背後,故作鎮靜地問: 林市長,請指示。 你是不是想讓我叫你馬科長?馬大科長! 他不好意思地搔著脖子,尷尬地笑了。 你不回頭,舉起託著項鍊的手,說:幫幫忙。 你在鏡子裡可以看到他的臉,他看到了鏡子裡的你們兩人的臉,慌忙將目光避開了。 他接過項鍊,笨拙地給你往脖子上套。你身上散發出的香氣讓他心慌意亂。 我是老虎嗎? 他嘿嘿一聲,說:比老虎還可怕。 真笨! 你撥開他的手,自己將項鍊戴好,轉回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問:你過得怎麼樣? 還好。 馬伯伯好嗎? 還好。 你兒子長得很像你。 還好。 你嘆息一聲,說:你的鬢角有了白髮。 老了。 你還能比我更老嗎? 你不老……你看起來也就是三十歲出頭…… 我一直以為你是個老實人,想不到也是滿口謊言。 我說的是真心話。 這年頭,還有人說真心話? 你盯著他看。 他垂下了頭。 你欲言又止,再一次嘆息。然後你說:出去吧,他們已經到了。 進來的人是市公安局偵察科長金大川、市財政局長錢良駒、市建築公司經理李高潮。他們都是你的同學。 老馬,你這傢伙,捷足先登了!金大川說。 嘿嘿,笨鳥先飛。 林市長,你今天晚上可是光彩照人!錢良駒說。 今天晚上只有同學,沒有市長,誰破了這個規矩就罰酒三杯。 你打了一個電話,很快,就有一個身穿白衣的小夥子提著一個大食盒進來。 懶得下廚,從飯店裡叫菜,請老同學原諒。 轉眼之間,客廳正中的桌子上就擺滿了美酒佳餚。 我們圍著你就坐,猶如眾星捧月。你的左邊,坐著馬叔;金大川坐在你的右邊。 錢良駒說:左檢察,右公安,堪稱左膀右臂。 你說:左也不是膀,右也不是臂。 金大川說:我願意成為您翅膀下的一隻小鳥。 肉麻肉麻,李高潮說。 那就算牛頭馬面吧,錢良駒說。 保著咱老同學步步高昇!李高潮說。 別把我拽下地獄就行了! 李高潮從懷裡摸出一個藍色天鵝絨盒子,一按機關,嘭地跳開,顯出一串黑色的珍珠項鍊。 錢良駒從提包裡摸出一隻珍珠虎。 金大川拿出一件珍珠衫。 祝我們的壽星永葆青春! 馬叔一下子愣住了。他慌慌張張地站起來,在身上的口袋裡摸索著。他摸出了一個白色柳木叉上拴著紅色皮筋的彈弓,狼狽地說:我忘了帶禮物……這是我給兒子做的……送給老同學…… 老馬,你這個鐵公雞耍滑頭,這也算件禮物?你想讓我們林大市長像個頑童似地打彈弓? 你接過彈弓,拉開皮筋,瞄準金大川的嘴巴,半真半假地說:金大川,你給我閉嘴! 金大川舉起雙手,做出投降的樣子,不無醋意地說:你總是護著他! 他比你們都老實,你看著馬叔,說:謝謝你,老馬,這是我今天晚上收到的最寶貴的禮物! 這不公平,金大川半真半假地說,老馬逃了禮,省了錢,還落了一大堆好! 你難道忘了?錢良駒道,想當年在體育場上,圍繞著彈弓,發生過多少故事?老馬這傢伙,看似老實,實際上比誰都精! 你抻開彈弓皮子,然後猛地鬆了手,嗖的一聲響,雖然沒有彈丸,但還是嚇得錢良駒閉上了眼睛…… 說,是誰幹的?教導主任「青面獸」用手掌託著那顆灰色的泥丸,聲色俱厲地質問我們。大家看著他青紅皁白的臉,心中充滿了恐懼。當然,所謂「大家」,僅指像我這樣的膽小鬼而言,有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什麼叫恐懼,起碼那個用彈弓打破了向陽中學張校長額頭的人就不可能恐懼,因為打中目標正是他期待的結果,面對著結果,他只能是興奮、高興,怎麼可能恐懼呢?只有我們這些沒有出息的膽小鬼才會恐懼。 看臺上寂靜無聲,我們時而盯著「青面獸」的眼睛,時而望著張校長的額頭,時而看著左右前後的同學,尋找著那個偷偷地發射彈丸的高手。我的目光下意識地射向金大川。他是軍乾子弟,趾高氣揚,平時好出風頭,只有他敢不把「青面獸」放在眼裡。何況,眾所周知他有一副用飛機輪子的內胎切割成彈弓皮子、用鋼絲電線纏成彈弓架子和一個軟牛皮的彈兜組裝成的我們班乃至我們校最高級的彈弓。金大川有最高級的彈弓,還有用之不竭的彈丸。為他提供彈丸的是他的跟屁蟲錢良駒、李高潮之流。據說他一上午曾打死過四十八隻麻雀,外加三隻貓頭鷹。但金大川雙手扶著膝蓋,眼睛看著前方,目不斜視,神色坦然,根本不像剛剛乾過壞事的人。然後我的眼睛就轉向了馬叔。馬叔心靈手巧,是天生的能工巧匠的材料。那時候整個社會都尚武,全民皆兵,我們市的歌舞團演出過一臺戲,戲名叫《英雄少年》,戲中的英雄少年用彈弓作武器,和竄犯大陸的美蔣特務作鬥爭,把幾個特務的眼睛全部打瞎,鼻子全部打歪,繳了槍和電臺,抓了俘虜。這就是我們市的中小學生掀起打彈弓熱潮的歷史背景。馬叔的身體扭動著,好像被小便憋急了的樣子。我每逢心裡有事也會像他這樣,身體扭動坐立不安,如此我就把他當成了發射暗彈的人。他也擁有一副著名的彈弓。他的彈弓雖不如金大川的彈弓使用的材料高級、堅固,但做工精細、構思巧妙,頗得女生的青睞。據說好幾個家庭富有的女生要出大價錢買這副彈弓,他都沒賣。他在柳木開叉的彈弓架上刻滿了美麗的花紋,木叉的底端,墜上一個紅絲線的穗子;木叉的上端,鑲上了兩顆玻璃珠子。他的彈弓其實就是一件精美的藝術品。他也是有名的神射手,在我們學校的打彈弓比賽中,僅以一分之差敗給了金大川。那次比賽由「青面獸」親自主持,距離二十米,目標是學校那口懸在木架上的鐵鐘下懸吊著的鐘錘子。鍾錘子比鴿子蛋稍微大一點,在二十米外望它,也就是一個模糊的黑點,而且這個黑點還在風裡悠悠晃晃,要擊中它的確不容易。因為彈弓畢竟還是件兒童玩具,既不是槍,也不是箭,沒有精確的瞄準系統,打起來完全靠感覺,或者說靠天才。馬叔和金大川具有這方面的天才。他們倆淘汰了大量的選手,然後站在「青面獸」給他們用粉筆畫出來的白線後,爭奪首屆彈弓比賽的冠軍。「青面獸」也是個打彈弓的好手,而且他也是我們學校真正懂體育的人。他檢查了馬與金的彈弓,說:你們倆,有本事就拿出來吧,希望你們誰也不要謙虛。第一名獎一個高級筆記本,第二名獎一個乒乓球。好,開始! 金大川先發,他右腳在前,左腳在後,站成了一個丁字步,然後左手如託泰山,右手如託嬰兒,嘴裡嘿了一聲,一粒彈丸飛出。彈丸擊中鍾錘,鍾錘打擊鐘壁,發出一聲響,當!站在白線後的女生們發出一聲歡呼!女生們總是為男生們歡呼,現在是這樣,過去也是這樣,這一點沒有什麼變化。接下來是馬叔發射。他天生不如金大川那樣像個玩槍弄棒的人。金大川精神抖擻,馬叔無精打採,好像三天沒吃飯似的,這種精神狀態沒比就輸了。精通體育競技的「青面獸」搖搖頭,表示出對這個選手的不滿。但馬叔打得還是不錯,儘管他發射時的姿勢不如金大川好看,射出的彈丸也不如金大川的力道大,但同樣擊中了鍾錘,鍾錘也同樣碰響了鐵鐘。女生們照樣子一聲歡呼。那次比賽每個選手發射十個彈丸,金大川十發九中,馬叔十發八中。金大川打完十發後,驕傲地斜眼看著他的對手。這時的馬叔臉上已經滿是汗水。他的臉色很不好看,黑裡透出青,眼皮浮腫,好像睜不開眼似的。他的像竹竿一樣的身體還有點搖晃,更讓人感到他三天沒吃飽飯。我們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擔心他打不完最後的彈丸就會暈倒在地上。他打出了第十顆彈丸,沒有擊中鍾錘,然後就軟綿綿地蹲在了地上。他蹲在地上嘔吐著,先是吐出了一些綠色的汁液,好像受傷的螞蚱吐出的東西,看著就讓人噁心。我們心裡想:這傢伙難道吃得是青草?接著他就吐出了幾條蛔蟲。實在是太噁心了,女生們厭惡地把頭轉過去了。只有你,只有你林嵐走到他的身後,拉著他的肩膀,看樣子想把他拉起來。但是你馬上就嘔吐起來。我們估計你要麼是受了他的感染,要麼就是看到了那幾條在地上痛苦地扭動著的蟲子。「青面獸」厭惡地宣佈:金大川冠軍,馬叔亞軍,比賽結束,待會兒你們到我的辦公室裡領獎品!說完他就腳步匆匆地走了。 儘管你去扶他時也嘔吐了,但這是生理反應,不是品質問題。那天敢於走上前去對失敗者表示同情的畢竟只有你一個。你的行為讓我們很佩服。連金大川都說:林嵐了不起!第二天上課前,你將一包驅蛔寶塔糖塞進他的口袋。你說:每天三顆,飯前半小時服,服藥期間忌食葷腥。他伸手壓壓口袋,張張嘴,想說什麼,但終究沒說出來。 你們不說我也知道是誰幹的!「青面獸」將那顆泥丸裝進口袋,說:我饒不了你,我會把這件事一查到底的,我不會饒了你們的! 「青面獸」轉身走到張校長面前,彎下腰,滿懷歉意地說:張校長,實在是對不起……您放心,這件事我馬上就向校委會彙報,我們一定要把打人凶手挖出來……他說著,伸手拉住了張校長的胳膊,看樣子是想把他拉起來。 張校長掙出胳膊,屁股擦著地,往後蹭了蹭,跟「青面獸」拉開了一點距離。他仰臉看著「青面獸」,神色恐怖,好像打得他頭破血流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個「青面獸」。「青面獸」彎著腰,攤開兩隻手往前走。他前進一步,張校長就往後蹭兩下。他的屁股在泥地上留下了一趟明亮的擦痕。實在對不起……,「青面獸」說。張校長舉起雙手,好像投降,然後,他把闊大的嘴巴繃成一條線,往左歪一歪,往右扭一扭,突然地咧開,哇哇地哭起來。他的哭聲又尖又細,活像一個受了大委屈的小姑娘。我們被他弄得有點糊塗,幾乎不相信這樣的哭聲竟是從一個五大三粗的中學校長嘴巴里發出來的。我們驚奇地看著這個坐在地上耍賴的校長,心裡邊有對他的同情,也有對他的厭惡。他越哭越傷心,長方形的大臉上,既有汙血,又有眼淚,還有鼻涕。他的樣子讓我們感到不舒服極了。從來都是鎮定自若的「青面獸」也繃不住勁了。這時,又有幾個學校的隊伍打著校旗進入運動場,同時進場的還有縣裡的領導。其中一個滿頭銀髮、滿面紅光的人就是你的爸爸——縣長林萬森,那時候我們還不知道他是你爸爸,過了半年後鬧起「文化大革命」時我們才知道他是你爸爸。你爸爸身後緊跟著十幾個人,一個個衣冠楚楚,神情肅穆。「青面獸」看到了他們,頓時慌了手腳。他先是給我們下達了起立的命令,讓我們用立正的姿勢迎接縣領導的到來,然後他就低頭彎腰,拽住張校長的胳膊。我們聽到他哭咧咧地說:張校長,求求您起來吧,給兄弟一個面子好不好?兄弟欠你一個人情,一中欠你們向陽一份人情行不行?讓縣裡領導看到這是怎麼個說法?我的面子不好看,難道你老兄堂堂的一校之長坐在地上咧著個大嘴哭就光彩嗎?我們看到「青面獸」摸出自己的方格子手絹給張校長沾著臉上的血汙、眼淚和鼻涕,他的手絹轉眼間就變成了一塊骯髒的繃帶。求您啦!他雙手合十,作了一個古老的揖。張校長終於停止了哭泣,但還是坐在泥地上發呆。「青面獸」又給他作了一揖,順便著還鞠了一個躬,張校長這才慢吞吞地站起來。 你爸爸在隨員的簇擁下,神氣地從我們面前走過。我們看著你爸爸,心裡頗為納悶:一個滿頭白髮的人,臉蛋兒怎麼可能像紅蘋果一樣鮮豔光潔呢?「青面獸」臉上擠出笑容,讓自己的臉隨著你爸爸旋轉。張校長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住鼻翼,響亮地擤著鼻涕。你爸爸好像斜過眼去看了看張校長,張校長的臉上馬上也擠出笑容。他的笑容把我們對他的同情全部瓦解了。 你爸爸停住了腳,伸出一根食指,指點著拴在足球網架立柱上的那隻奶羊,問:這是怎麼回事? 你爸爸身後的人舉起一根食指,指指奶羊,問「青面獸」和張校長:怎麼回事?這是運動場,不是牧場! 「青面獸」回答道:可能是老鄉的羊…… 趕快弄走!你爸爸身後的人說。 金大川,錢良駒,你們兩個把羊牽走!「青面獸」對著看臺,大聲地說。 我從往事中抬起頭,看看坐在林嵐四十五歲壽宴上的金大川和錢良駒。時光流逝了三十年,他們的模樣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他們的眼睛沒發生變化,金大川還是瞪著兩隻森森的說不清是匪氣還是豪氣的眼睛,錢良駒還是眯著那兩隻說不好是狡猾還是機靈的小眼睛。這一高一矮兩個人,當年是我們南江一中臭名昭著的兩大害蟲。金的外號是狼,錢的外號是豬。狼與豬總是形影不離,狼總是蠻橫地走在前面,豬總是小心翼翼地、屁顛顛地跟在後邊。我們認為,所有的壞事都是狼乾的,但所有的壞主意都是豬出的。 金大川和錢良駒從看臺上跑下來,因為興奮,他們的眼睛都放著光。錢良駒對著足球網架衝去,金大川直奔奶羊。白色的奶羊停止吃草,看一眼凶惡的狼,拖著沉重的奶袋,向斜刺裡逃去。豬解開了韁繩,向後倒退著。長長的把豬和羊連結在一起的韁繩猛地繃緊了。狼在跳躍中飛起一條腿,正正地踢在羊的尖尖的屁股上。羊哀鳴一聲,後腿一軟,屁股一歪,幾乎癱倒在地,但它沒有倒下,它頑強地站了起來,昏頭轉向地朝著看臺跑過來。狼是人前瘋,當著幾個學校的數千名師生的面,他情緒高漲,身體發揮出最大的潛能,彷彿地球的引力減少了四分之一,彷彿他在月球上奔騰,他對著奶羊的可憐巴巴的屁股,又一次騰起了他的腳…… ×你媽——!從看臺上,也是從我的身邊發出了一聲尖利的怒罵,幾乎是在罵聲發出的同時,一個瘦高的黑臉同學——自然是馬叔——騰地站了起來。他慌不擇路,幾乎是踩著我們的肩膀和腦袋,從看臺上躥下去,直撲向狼。 金大川舉起酒杯,從林嵐面前伸過,停在馬叔面前,有點陰陽怪氣的說:老同學,今天我借酒獻佛,為了你與我老婆的友誼,乾杯! 李高潮湊趣到:老金,你這是什麼意思? 馬叔端起酒杯,冷冷地說:戰鬥友誼! 林嵐道:你們搞什麼鬼名堂? 金大川道:別誤會,賤內牛晉,大榕樹派出所指導員,去年曾與我們馬大檢察官聯手破了一個大案。為了破這個案,他們兩個轉戰千里,幾乎一個月沒讓我見到面。 林嵐道:為了工作嘛! 錢良駒道:聽聽,市長的口氣又冒出來了! 金大川道:罰酒三杯! 林嵐道:老錢,你這頭足智多謀的豬! 那時候的馬叔顯然是營養不足,說他皮包骨頭有點誇張,但肌肉確實不多,脂肪就更談不上了。他撲下看臺時,也許是因為憤怒,也許是因為頭暈,腳下一拌——其實並沒有什麼東西拌你——一個狗搶屎撲在地上,蘸了一臉泥,泥上還沾著幾片草葉。他根本就不顧自己的臉,爬起來,搖搖晃晃地、但是速度極快地向著羊,也是向著狼撲過去!馬叔,你想幹什麼?「青面獸」厲聲喊叫著。但我估計他根本就聽不到「青面獸」的喊叫,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羊與狼身上。狼的腳又一次落在羊的屁股上,這一腳踢得更重,羊的身體後半部飛揚起來,然後帶動著身體的前半部,跌翻在草地上。它的四條腿在空中揮舞著,然後艱難地爬起來。沒等到狼的腳再次飛起,馬叔的整個身體就撲到狼的身上。可能是湊巧,也可能是久經訓練的絕技,馬叔的兩根大拇指正好摳住了狼的兩個嘴角,而他的另外八根手指牢牢地抓住了狼的腮幫子。那天的情景讓我們感到既驚奇又好笑,我們看不到馬叔的臉,我們只能看到金大川的臉。嚴格地說金大川的臉也算不上一個臉了。在馬叔的用力撕裂下,金大川的嘴擴張到了最大的限度,他的嘴脣像兩根被抻緊的彈弓皮子,灰白沒有血色;他的牙床和牙齒全部暴露,連後槽牙也暴露無遺。他可能在喊叫或是怒罵,但我們聽到的只是一種「日日」的古怪腔調,很像一個人在夢魘中發出的聲音。他的原本高高的鼻子也平了,他的原本很大的眼睛也睜不開了。然後他的頭不由自主地往後仰去,他的雙手在空中揮舞著,他失去了任何反抗能力,最後他像一堵朽牆,跌倒在草地上。馬叔的身體也隨著倒在草地上。倒在了地上他的手指也沒從金大川的嘴裡退出來,由那繼續發出的「日日」聲為證。 這突然發生的事件吸引了運動場上六個中學數千師生的目光。雖然別的學校的師生不可能像我們一樣把他們倆打鬥的精彩細節看清楚,但圍繞著一個羊的打鬥畢竟比看體育比賽有意思。因為事情發生的比較突然,我們都沒有及時地反應過來,包括「青面獸」。你爸爸指著打在一起的他們,厲聲質問「青面獸」:這是幹什麼?怎麼能在這裡打架呢?「青面獸」如夢初醒般地衝向他們倆,伸手去拉扯,嘴裡大聲說著:反了你們了,太不像話了!他很快就發現,金大川其實已經喪失了反抗能力,如果想把他們分開,只有讓馬叔鬆手。他伸手去扯馬叔的胳膊,但馬叔的手指還在金大川的嘴裡。他踢了馬叔屁股一腳,罵道:混蛋,鬆手!馬叔不鬆手。弄得「青面獸」只好去剝馬叔的手指。這樣一來,兩個人打架變成了三個人打架。你爸爸很不高興地說:不成體統,不成體統!「青面獸」累得氣喘吁吁,總算把他們倆分開。馬叔眼珠子發藍,餘恨未消地盯著金大川。金大川兩個嘴角都流了血,一張嘴被扯得沒了正形。大概他從出孃胎以來就沒吃過這樣的苦頭。他像一頭受了傷的野獸,想往馬叔身上撲,「青面獸」擋住他,也不顧身份了,大罵:×你們的老祖宗!還有完沒完了?! 你爸爸走上前,氣哄哄地問:你們是那個學校的?「青面獸」鞠了一躬,慚愧地說:對不起林縣長,我們是一中的……你爸爸說,一中?一中怎麼能發生這樣的事?你們這兩個同學,為什麼打架?而且還要往死裡打?瞧瞧你把他的嘴捩成什麼樣子了?難道你們不是階級兄弟?對自己的階級兄弟怎麼可以下這樣的狠手呢?還有一隻羊,羊也是你們一中的嗎?你這個同學,抬起頭來!縣長讓你抬起頭來,你聽到了沒有?「青面獸」掀著馬叔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你爸爸打量著他的臉,拿不太準地問:馬駒子?他看著你爸爸,把頭更深地垂下了。你爸爸說:果然是你這個小子!你爹在哪裡?告訴他我抽空去看他。你爸爸轉身向觀禮臺走去,走了幾步回頭對你說:嵐子也在一中上學,你們見過沒有? 「青面獸」對他的態度頓時發生了革命性的變化。「青面獸」說:羊是你的?你怎麼不早說呢?你要是早說,也就不會有這場誤會嘛!好了好了,你趕快把羊牽出去,找個地方拴好。金大川嗚嗚嚕嚕地說:主任,我的嘴怎麼辦?「青面獸」不耐煩地說:錢良駒,你帶著金大川到衛生室去抹點紅藥水,快去快回!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錢良駒笑眯眯地說:這是馬叔送給林嵐的第二副彈弓! 你微笑不語。 他又習慣地搔搔脖子,說:我忘了…… 你舉起酒杯,說:老同學們,來,為了對過去的遺忘,乾杯! 我們把什麼都忘了,也忘不了那副彈弓。那副墜著紅絲穗、鑲嵌著玻璃珠的彈弓,在那次比賽上,吸引了那麼多女生的目光。就在你送他寶塔糖的第二天下午,放學之後,同學們像潮水般往外湧動時,他趁著別人不注意,突然地將一個紙包塞進你懷裡,然後他就像一匹馬駒子,跳過路邊的灑金榕,鑽過鐵絲網,到運動場上狂奔去了。你大大咧咧地拆開紙包,顯出了那副彈弓。這件寶貝吸引了你周圍的男生和女生們的目光。女生們咋咋呼呼地驚叫起來:喲喲喲!喲喲喲!……她們把要說的話都藏在喲喲喲裡了。 今天在座的馬、錢、李都不知道,金大川也送過林嵐彈弓。 當然是那副同樣大名鼎鼎的彈弓,是那副幫金大川勇奪了彈弓射擊冠軍的彈弓,是那副結果了無數小鳥生命、因此也可以說是惡行累累的彈弓。金大川選擇的送彈弓時間和地點都很巧妙。通往我們學校男女廁所的道路上有一條用水泥杆架起的長廊,長廊上攀爬著藤蘿和葡萄,枝葉繁茂,果實累累。你在長廊裡與金大川迎面相逢。你看到他的眼睛閃爍著異樣的光彩,一抹黑油油的小鬍子令你極度厭惡,你私下裡對同學們說他活像一個青皮小流氓。他站在長廊正中擋住你的去路。你想幹什麼?你毫不畏懼地逼視著他。他的長條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我……我……你對著他輕蔑地哼了一聲,把他往旁邊撥了一下。閃開,你說。他緊張地抓住你的衣袖。你想幹什麼?想耍流氓嗎?——林嵐,我想把彈弓送給你……他從懷裡摸出彈弓,往你手裡塞。你把手背到身後,冷冷地說:謝謝你的好意,但是我已經有了彈弓!說完你就像男孩子似的吹著口哨,大搖大擺地走了。走出長廊,你偷偷地回頭一看,發現他還像根柱子似的站在那裡發呆。 現在,金大川一定想起了若干年前的這樁丟了面子的往事,你與他碰了一下手中杯,含義深長地說:老同學,冤家宜解不宜結! 金大川喝乾了杯中酒,拿起一片餐巾紙擦了擦嘴脣。 「青面獸」說:錢良駒,我不是讓你帶著金大川去衛生室抹嘴嗎?你怎麼站著不動呢?金大川擦擦嘴角上的血,咬牙切齒地說:姓馬的,今日之仇,老子一定要報!馬叔蹲在地上,撫摸著奶羊受傷的腿骨,眼睛裡含著淚花。他好像根本沒聽到金大川發狠的話。「青面獸」說:還有您,馬叔同學,是不是先把您這頭羊牽到場外去?等運動會開完了,您再把它老人家牽進來。馬叔站起來,將長長的韁繩一圈一圈地挽在胳膊上,好像一個即將拋纜的水手。他冷冷地盯著金大川和錢良駒看一眼,就拉著羊的籠頭,慢慢地往場外走去。當時,五所中學的數千名師生都定定地看著他和他的羊,大家的心裡既感到好奇也感到納悶。 你爸爸簡短地講了幾句話,南江縣第一屆中學生運動會就開始了。在場的大多數人並不知道,你爸爸之所以能來參加這屆中學生運動會,完全是因為你的動員。人們還以為新來的縣長關心體育運動呢。 在這屆運動會上,你參加的比賽項目是女子八百米。你穿著一條藍色的運動短褲,一雙白色的萬裡牌運動鞋。在比賽開始前,你在跑道上抻胳膊壓腿,還原地跳躍,讓雙腳的後跟打擊屁股。你的腿與周圍的同學相比顯得格外修長。你爸爸坐在觀禮臺上,對身邊的教育局長說:看到了沒有?那個腿最長的就是我的女兒!他的臉上洋溢著驕傲的神情。教育局長大聲說:看到了看到了,果然是長,簡直就是鶴立雞群嘛! 比賽開始前幾分鐘,錢良駒帶著金大川回來了。我們看著他那張塗滿了紅藥水的血盆大嘴,忍不住地笑起來。男生笑得還有節制,女生笑起來沒完沒了。「青面獸」板著臉訓我們: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不許笑!但一看到金大川的嘴,他自己也忍不住笑起來。 金大川憤怒地站起來,對著我們罵道:×你們的娘!罵完了,他分開眾人就要走。「青面獸」慌忙攔住他,說:你還有比賽項目呢,怎麼能走?學校還等著你拿一百米短跑的金牌呢! 金大川道:去你媽的一百米金牌吧! 「青面獸」說:你這個金大川,怎麼能這樣呢?受這點傷就想臨陣脫逃了?受這點點委屈就甩挑子不幹了?好好好,你走吧,走了就不要回來了! 這時,發令槍口冒出了一股青煙,女子八百米比賽開始了。 一開始你就把她們甩在了身後,長腿讓你佔了很大的便宜。你撅著緊繃繃的小屁股,翹著看不見的尾巴,一路領先往前躥,我們扯開喉嚨為你歡呼:林嵐,加油!林嵐,加油!連金大川也跟著我們喊叫起來。你爸爸在觀禮臺上站了起來,不錯眼珠地追著你,嘴巴大張著,連哈啦子都流了出來。一圈跑完,二圈開始。你第一個衝到終點,將對手們甩下十幾米。你輕鬆地成了南江縣第一屆中學生運動會的女子八百米賽冠軍,並且打破了該項目的省紀錄!看臺上一片掌聲,連對我們一中有仇的向陽中學的學生們也禁不住歡呼起來。打破了省紀錄,你就不僅僅是一中的驕傲而且是南江縣全體中學生的驕傲了。「青面獸」興奮地對即將上場的選手們說:同學們,向林嵐學習,為一中爭光!他特意看著金大川說:金大川,看你的了,是騾子是馬拉上去遛遛,不在場下爭高低!悲痛可以化為力量,憤怒可以化為力量,失戀也可以化為力量。金大川被「青面獸」激得精神亢奮,一進跑道,就如一匹聽到了槍聲的戰馬。他跑出十一秒九的好成績,只差零點一秒就平了該項目的全省紀錄。這個頂著血盆大口的大男孩頓時成了英雄,我們向他歡呼,以他為我們的驕傲,把他的不光彩的行為忘得乾乾淨淨。你爸爸在看臺上興奮地說:好好培養,好好培養,體育這玩意兒,的確是激動人心! 我想,如果不是後來爆發了「文化大革命」,你和金大川很可能一步步跑進輝煌境界,當然,如果是那樣,也就沒有後來的故事,也就沒有今天晚上的生日家宴了。 酒遮著臉,金大川說:如果不是「文化大革命」,我的老婆很可能姓林! 錢良駒偷眼看到你突變了的臉色,說:老金,你這傢伙醉了! 金大川說:我是醉了身體不醉心! 李高潮說:醉了醉了…… 馬叔站起來,說:各位,我先告辭了! 錢、李也站起來說:我們也告辭了,讓林市長休息吧! 林嵐說:你們都走吧,老馬留下,我有話跟你說…… 馬叔說:我兒子還在家等著我……對不起了…… 林嵐揮揮手,道:走吧,都給我滾…… 你獨自一人,雙手託著腮,看著流淚不止的紅燭,問我:你說,大虎他們在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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