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第十節
母親終於甦醒過來。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我雙腿間那隻蠶蛹般的小雞巴,暗淡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光彩。她把我抱了起來,雞啄米般地親吻著我。我嘶啞地哭著,咧著嘴尋找奶頭。她把奶頭塞到我嘴裡。我用力地吸吮著,沒有乳汁,只有血腥。我放聲大哭。八姐在我的身旁啞啞地哭。母親把我和八姐放在一起,支撐著下了炕。她搖搖晃晃到了水缸邊,俯下身去,像騾馬一樣飲水。她麻木地看著滿院的屍首。母驢和它的騾兒在花生囤邊顫抖。姐姐們狼狽不堪地走進院子。她們跑到母親身邊,疲倦地哭了幾聲,便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日本人殺了我的爺爺和父親,但也救了我們母子三人的命。
我家的煙囪裡冒出了大難過後的第一縷炊煙。母親砸開祖母的箱子,摸出雞蛋、紅棗、冰糖,還有一棵存放多年的老山參。鍋裡的水沸騰了,雞蛋在鍋裡滾動。母親把姐姐們叫進來,讓她們圍著一個盆坐下。母親把鍋裡的東西舀到盆裡,說:孩子們,吃吧。
母親給我餵奶。我吸出了混合著棗味、糖味、雞蛋味的乳汁,一股偉大瑰麗的液體。我睜開眼睛。姐姐們興奮地看著我。我模模糊糊地看著她們。我把母親乳房裡的汁液全部吸光,在八姐啞啞的哭聲裡,閉上了眼睛。我聽到母親抱起了八姐,嘆息道:你呀,多餘了。
第二天早晨,衚衕裡響起了噹噹的鑼聲。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扯著沙啞的嗓子喊叫著:鄉親們啊鄉親們,把各家的屍首抬出來吧,抬出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站在院子裡,拖著長腔哭泣著。她臉上沒有淚水。姐姐們圍繞在母親周圍,有的哭,有的不哭。她們的臉上,也沒有淚水。
司馬亭提著銅鑼進了我家院子。這是一個風乾絲瓜一樣的人,很難說出他的準確年齡,因為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生著一顆草莓樣的鼻子,還有兩隻漆黑的、滴溜溜轉動、孩童般的眼睛。他的腰背佝僂,似乎進入了風燭殘年,但他的雙手卻保養得又白又胖,手掌上生著五個圓圓的肉渦。好像是為了提醒母親的注意似的,他站在離母親只有一步遠的地方,猛烈地敲擊了一下銅鑼。哐啷啷啷,鑼聲嘶啞,帶著破裂的聲音。母親把半截哭聲嚥下去,梗著脖子,一分鐘內既沒有吸氣也沒有吐氣。慘哪!司馬亭看著我家院子裡的屍首,誇張地感嘆著。他的嘴角和嘴脣、腮幫和耳朵上表現出悲痛欲絕、義憤填膺的感情色彩,但他的鼻子和眼睛裡卻流露出幸災樂禍、暗中竊喜的情緒。他走到僵臥著的上官福祿旁邊,木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走到身首分家的上官壽喜旁邊,彎下腰去,注視著那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好像要與他交流感情。他的嘴咧著,一線口水不知不覺流出來。與上官壽喜安詳的神情相對照,他臉上的表情蠢笨而野蠻。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呀……他低聲嘟噥著,像在譴責死人,又像是自言自語。走到母親面前,他說:壽喜屋裡的,我讓人把他們抬走吧,這天氣,你看。他仰臉看天,母親也仰臉看天。頭上的天是令人壓抑的鉛灰色,而在東邊,血紅的朝霞,被大團的黑雲壓迫著。我家的石獅子返潮出汗啦,這雨,馬上就來了。不把他們拉出去,雨一淋,太陽一晒,你想想吧……司馬亭低聲嘟噥著。母親抱著我和八姐,跪在司馬亭面前,道:大掌櫃的,俺孤兒寡母的,就仰仗您了,孩子們,給你們大伯下跪吧。姐姐們齊跪在司馬亭面前。他噹噹地敲了幾下鑼,用的力氣很猛。操他的老祖宗,他罵著,眼淚迸流,說:都是沙月亮這雜種招的禍,他打伏擊,戳了老虎腚眼子,日本人就殺老百姓出氣。弟妹,大侄女們,都起來,別哭了,遭了災難的,不止你一家,誰讓我是張唯漢縣長委任的鎮長呢?縣長跑了,鎮長不跑。操他祖宗!他對大門外喊叫:苟三姚四,你們還磨蹭什麼,難道還要我用八抬大轎把你們抬進來嗎?
苟三和姚四,哈著腰走進我家院子,跟著他們進來的,是鎮裡的一些閒漢。他們是司馬亭鎮長的前腿後爪子,是鎮長執行公務的儀仗隊和隨從,鎮長的威風和權力,通過他們表現出來。姚四捏著一本用毛邊草紙釘成的簿子,耳朵與腦袋之間,夾著一杆漂亮的花杆鉛筆。苟三吃力地把上官福祿翻過來,讓他腫脹發黑的臉朝著彤雲密佈的天空。他拖著長腔唱道:上官福祿——腦袋被劈致死——戶主——姚四手指沾沾唾沫,翻著那本戶籍簿子,翻來翻去,翻去翻來,終於找到屬於上官家那一頁,然後,從耳朵上拿下鉛筆,一條腿跪下,一條腿支起,把戶籍簿子擱在膝蓋上,筆尖先戳戳舌尖,然後,勾掉了上官福祿的名字。上官壽喜——苟三的聲音突然失去適才的嘹亮——身首分家而死。母親哇哇地哭起來。司馬亭對姚四說:記上記上,聽明白了沒有?但姚四僅僅在上官壽喜的名字上圈了個圈,並沒記錄他的死因。司馬亭掄起鑼槌,敲打著姚四的頭,罵道:你孃的腿,在死人身上還敢偷工減料,你欺負我不識字嗎?姚四哭喪著臉,說:老爺,別打了,我都記在心裡了,一千年也忘不了。司馬亭瞪著眼道:你咋那麼長的命,能活一千年,是烏龜還是王八?姚四道:老爺,不過打個比方。您這是抬槓——誰跟你抬槓!司馬亭又打了姚四一鑼槌。上官——苟三站在上官呂氏面前,側臉問母親:你婆婆姓什麼?母親搖搖頭。姚四用筆桿敲打著簿子說:姓呂!上官呂氏——苟三喊著,俯下身去,察看著她的身體。怪了,沒傷,他嘟噥著,撥了撥上官呂氏白髮蒼蒼的頭。從她的嘴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苟三猛地直起腰,目瞪口呆,連連倒退,嘴巴笨拙地說:詐……詐屍了……上官呂氏慢慢地睜開眼睛,像初生嬰兒,眼神散漫,沒有目標。母親喊:娘啊!母親把我和八姐塞到兩個姐姐懷裡,往祖母身邊跑了兩步,但突然煞住了腳步。母親感覺到,祖母的目光有了焦點。焦點在我身上,我在大姐的懷裡。司馬亭說:弟妹,老嬸子是迴光返照,看這樣子,她是想看孩子,是男孩吧?祖母的目光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哭了。司馬亭說:把孫子給她看看,好讓她放心地走路。母親從大姐懷裡接過我,跪下,膝行到祖母身邊,把我託到她眼睛上方,哭著說:娘啊,我也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一步啊……在我的屁股下面,上官呂氏的眼睛裡突然放射出熠熠的光華。她的腹部隆隆響了幾聲,便有一股惡臭散發出來。完了,撒了氣了,這下是真完了,司馬亭說。母親抱著我站起來,當著許多男人的面,掀起衣襟,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沉甸甸的乳房覆蓋著我的臉,我停止哭泣。司馬亭鎮長宣佈:上官呂氏,上官福祿之妻,上官壽喜之母,因夫死子亡,痛斷腸子而死。行啦。抬出去吧!
幾個收屍隊員提著鐵抓鉤過來,剛要往上官呂氏身上掄鉤子,她卻像一隻老龜一樣,慢吞吞地爬起來。陽光照耀著她腫脹的大臉,像檸檬,像年糕。她冷冷地笑著,背倚牆壁坐定,像一座穩重的小山。司馬亭說:老嬸子,你真是大命的。
鎮長的隨從們,每人都把一條噴過燒酒的羊肚子毛巾捂在嘴上,藉以抵擋著屍體的臭味。他們抬進來一扇門板,門板上還殘留著字跡模糊的對聯。四個閒漢——他們現在是鎮公所的收屍隊員——匆匆忙忙地用鐵抓鉤鉤住了上官福祿的四肢,把他扔在門板上。兩個閒漢,一前一後抬起門板,往大門外走去。上官福祿的一隻胳膊,垂在門板下,好像一隻鐘擺悠來晃去。把門口那個老太太拉開點!抬門板的一個閒漢大喊著。兩個閒漢跑到前邊去。這是孫大姑,小爐匠的老婆!她怎麼會死在這裡呢?有人在衚衕裡大聲議論著。先把她抬到車上去吧。衚衕裡一片吵嚷聲。
門板平放在上官壽喜身邊了。他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那對著蒼天呼籲的腔子裡,冒出一串串的透明的氣泡,彷彿裡邊藏著一窩螃蟹。收屍隊員們猶豫著,不知如何下手。其中一個說:嗨,就這樣弄上去吧。說著他就舉起了鐵鉤子。母親高喊著:別用鉤子鉤他呀!母親把我塞到大姐懷裡,號哭著撲到她丈夫的沒頭屍首邊。她試試探探地想去撿起那顆頭顱,但她的手指剛觸到那東西,即刻便縮了回來。大嫂,算了吧,難道你還能把他的頭安上?你到車上看看去吧,有的被狗吃得只剩下一條腿,他這樣算好的了!因為嘴巴捂著毛巾,那閒漢甕聲甕氣地說,閃開吧,你們都背過頭去別看。他粗野地拖起母親,把她和姐姐們推到一起。他又一次提醒我們:都閉上眼!
等母親和姐姐們睜開眼時,院子裡的屍首已經全部拖了出去。
我們跟著摞滿屍首的馬車走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三匹馬,就像頭天上午我大姐看到的那樣:一匹杏黃,一匹棗紅,一匹蔥綠。它們垂頭喪氣,身上色彩黯淡。那匹拉梢兒的杏黃馬瘸了一條腿,一走一探頭。車伕拖著鞭子,手扶著轅杆。他頭上兩邊是黑毛,中間是一道白毛,像一隻老山雀。在大街兩側,十幾條狗紅著眼睛盯著車上的屍首。馬車後邊的散漫煙塵裡,跟隨著死難者的家屬。在我們身後,是司馬亭鎮長和他的隨從們。他們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提著鐵抓鉤,有一位扛著一根頂端拴著一束紅布條的長竿。司馬亭提著銅鑼,每走幾十步就敲一下。鑼聲一響,死難者家屬便齊聲號哭。她們哭得都很不情願似的,鑼聲的嫋嫋餘音剛剛消逝,哭聲也就停止。好像不是為親人痛哭,而是為了完成鎮長派給的任務。
就這樣,我們跟隨著馬車,斷斷續續地哭著,路過了鐘樓坍塌的教堂,路過了五年前司馬亭和他的弟弟司馬庫試驗風力磨面的大磨坊。十幾臺破舊的風車還矗立在磨坊上空嘎嘎啦啦響著。我們把二十年前日本商人三船飯郎創辦的美棉引種株式會社舊址丟在大街的右側,把高密縣長牛騰霄動員婦女放腳時的演講臺丟在司馬家的打穀場上。最後,馬車沿著墨水河邊的道路左拐,進入了一直延伸到沼澤地的平坦原野。陣陣潮溼的南風,吹來了腐敗的氣息。蛤蟆在路邊的溝渠裡,在河邊淺水裡,甕聲甕氣地叫著。成群的肥大蝌蚪,改變了河水的顏色。
進入原野之後,馬車驟然加快了速度。趕車的「老山雀」鞭打著梢馬,連瘸了腿的那匹也不放過。道路崎嶇不平,馬車顛簸得很厲害,車上的屍首散發出臭味,車廂的板縫裡,滲出了液體。哭聲完全停止,死難者家屬都用衣袖掩住嘴巴和鼻孔。司馬亭帶著他的隨從,從我們身邊擠過去,跑到了馬車的前頭。他們都彎著腰向前疾跑,把我們和馬車甩在後邊,把薰死人的氣味甩在後邊。十幾條瘋狗吠叫著,在道路兩邊的麥田裡聳跳。它們的身體在麥浪中起伏,忽隱忽現,宛若海浪中的豹子。今天是烏鴉和老鷹的盛大節日。高密東北鄉寬廣地盤上的烏鴉全部到齊,像一團黑雲懸在馬車上空,它們呼啦呼啦地上下翻飛,發出興奮的尖叫,排成各種隊形,不斷地往下俯衝。成熟的老烏鴉用堅硬的喙啄擊著死難者的眼睛;缺乏經驗的年輕烏鴉則啄擊死者的腦門,發出「篤篤」的響聲。「老山雀」用鞭抽打它們,每鞭都不落空。有幾隻烏鴉跌下去,被車輪碾成肉醬。大概有七八隻蒼鷹,在極高的空中翱翔。複雜的氣流逼得它們有時飛得比烏鴉還要低。蒼鷹對屍首也有興趣,它們也是噬腐者,但它們不與烏鴉合流,保持著虛偽的高傲態度。
太陽從雲層中露了一下臉,使萬畝即將成熟的小麥燦爛輝煌。太陽一露臉風向便轉了。在風向調轉的過程中,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匆匆追逐的麥浪全都睡著了,或者是死了。陽光下出現那麼廣大,幾乎延伸到天邊去的黃金板塊。那麼多的成熟的堅硬麥芒像短促的金針,閃爍閃爍一望無際地閃爍。就在這時候馬車拐進了麥田中狹窄的便道。車伕只能在麥棵子裡行走。兩匹梢馬是杏黃和碧綠,它倆無法並肩在路上行走,只能是或者杏黃在麥棵子裡行走或者碧綠在金黃的麥田裡行走。它們像兩個賭氣的男孩,一會兒你把我擠到麥田裡,一會兒我把你擠到麥田裡。車速減緩,烏鴉們更加猖狂。有幾十只烏鴉竟然蹲在屍首上,耷拉著翅膀,連續啄擊。「老山雀」顧不上去管它們啦。這年的麥子長得格外好,秸稈粗壯,麥穗豐盛,顆粒飽滿。麥芒摩擦著馬的肚皮,划著馬車的膠輪和車廂擋板,發出令人周身發癢的聲音。麥田中露出狗們忽隱忽現的腦袋,它們的眼睛緊閉著不敢睜開,否則麥芒會刺瞎它們的眼睛。它們倚仗著嗅覺保持正確的方向。
進入麥田後,狹窄的道路拉長了我們的隊形。大家早就停止了號哭,連低聲啜泣都沒有。間或有一個孩子不慎跌倒,近旁的人不管是否親屬,立即伸出友愛的手。在這種肅穆的團結氣氛中,孩子磕破了嘴脣也不哭泣。麥田還處在靜寂中。但這靜寂是緊張不安的。不時有鷓鴣被馬車和瘋狗驚起來,撲撲稜稜地在低空飛行一段,沉沒在遠處的小麥的黃金海里。麥梢蛇,一種高密東北鄉特產的火紅色劇毒的小蛇,在麥芒上似電火遊弋。馬看到麥芒上的電火渾身顫抖,狗匍匐在麥壟間,不敢抬頭。一半太陽進入黑雲,另一半太陽的射線便顯得格外強烈。麥田上空匆匆奔跑著巨大烏雲的暗影,被陽光照耀著的部分麥子,黃得好像燃燒的火。風向倒轉的間隙裡,億萬根麥芒撥動著空氣。麥子在竊竊私語、喃喃低語,交流著可怕的信息。
先是有一縷溫柔的風從東北方向掠著麥梢刮過,風的形狀通過千萬棵顫抖的麥穗表現出來。平靜的麥子海里出現一些淙淙流淌的小溪。繼來的風利索有力,分割了麥子海。前頭那人扛著的高竿上的紅布條飄揚起來,雲聲呼嚕嚕響著。東北的天邊上有一道彎曲的金蛇竄動,雲像血染,隆隆的雷聲沉悶地傳來。又靜了一個短暫的時刻,蒼鷹盤旋著從高空降下來,消逝在麥壟裡。烏鴉們則爆炸般地飛射到很高的地方,呱呱驚叫。然後狂風大作,麥浪翻騰。有的從北往西滾,有的從東往南滾。有長浪,有短浪,擁擁擠擠,推推搡搡,形成一些黃色的漩渦。也好像麥子海被煮沸了。烏鴉群散了。有一些單薄的蒼白大雨點子啪噠啪噠落下來。雨點中還夾雜著一些杏核般大的堅硬冰雹,一時間冷徹骨髓。冰雹稀疏,敲打著麥穗和麥芒,敲打著馬腚和馬耳,敲打著死者的肚皮和生者的頭顱。幾隻被冰雹打破腦袋的烏鴉像石頭般墜落在我們面前。
母親緊緊地摟抱著我,把我脆弱的腦袋藏在她那兩隻乳房的溫暖夾縫裡。母親把一生下來就成了多餘人的八姐放在炕上,讓她和痴呆了的上官呂氏為伴。上官呂氏自己爬進西廂房,大口吞食驢糞蛋兒。
我的姐姐們脫下上衣撐在頭上,遮蔽著雨水和冰雹。上官來弟那兩隻青蘋果一樣的堅硬乳房第一次將它們優美的輪廓鮮明地凸現出來。只有她沒有脫上衣。她用雙手捂著頭,雨點打溼了她,迎面來的風,一下子把她的衣服吹緊了。
經過艱難的跋涉,我們終於抵達了公墓。這是一片方圓十畝的空地,處在麥田的包圍中。空地上有幾十個被野草覆蓋著的墳包,墳包前插著腐朽的木牌。
陣雨過去了,破碎的雲團匆匆逃奔。雲縫中的天藍得炫目,陽光毒辣凶狠。殘餘的冰雹瞬間變成水汽,重新升騰到空中。受傷的麥子,有的直起腰,有的永遠直不起腰。涼風很快變成熱風,小麥快速成熟,一分鐘比一分鐘更黃。
我們聚集在公墓邊上,看著司馬亭鎮長邁著方步在公墓地上走動。螞蚱從他腳下飛起來,嫩綠的外翅裡閃爍著粉紅的內翅。司馬亭站在一叢盛開著黃色小花朵的野菊花旁邊,用腳跟跺著地,大聲說:就是這裡了,就在這裡挖吧。
七個黑色的男人,懶洋洋地聚攏過去,都拄著鐵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打量著,好像要牢牢記住對方的面孔。然後,他們的目光集中到司馬亭臉上。你們看著我幹什麼?司馬亭怒吼著:挖呀!他把銅鑼和鑼槌往身後一撇。銅鑼落在一片輕揚著白纓兒的茅草裡,驚起一隻蜥蜴;鑼槌落在狗尾巴草的枝葉上。他奪過一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腳踩著鍬,搖晃著身體,紮下去。他吃力地把一團盤生著密密草根的泥土掘起來,雙手平端著鍬柄,身體先往左轉了九十度,然後猛地往右轉了一百八十度,嚓啦一聲響,那團泥土像死公雞一樣翻滾著飛出去,落在一片盛開著淡黃色的小花的蒲公英上。他把鐵鍬塞給那個人,氣喘吁吁地說:快挖,難道你們聞不到這氣味嗎?
男人們賣力地幹起來,一團團泥土飛出去,地上漸漸地出現一個坑,並且在逐漸加深。
時間已是正午,空氣熱得發燙,天地間一片白花花的亮,誰也不敢仰面尋找太陽。馬車上的氣味愈加強烈,儘管我們都避到上風頭,但臭味逆風而上,照樣讓人胃腸攪動,直想嘔吐。烏鴉們又來了。它們像剛剛洗浴過一樣,羽毛新鮮,閃爍著瓦藍的光芒。司馬亭撿起銅鑼和鑼槌,不避屍臭,跑到馬車跟前。扁毛畜生,看你們哪個敢下來!你們敢下來老子就撕碎你們!他敲著鑼,跳躍著,對著空中叫罵著。烏鴉們在離馬車十幾米的空中盤旋、聒噪,同時還把稀屎和破爛的羽毛灑下來。「老山雀」拿著那根頂端綁著紅布條的長竿,對著烏鴉們揮舞。三匹馬緊緊地閉著鼻孔,笨重的馬頭因為拼命低垂顯得更加笨重。烏鴉分批俯衝下來,發出尖利的嘯叫。幾十只烏鴉包圍著司馬亭和「老山雀」的頭顱。圓圓的小眼睛、堅硬有力的翅膀、骯髒醜陋的爪子,烏鴉的形象令人難忘。他們揮舞著胳膊和烏鴉搏鬥。烏鴉的硬嘴啄著他們的頭。他們用手中的鑼盤和鑼槌、綁布條的長竿打擊著烏鴉,發出砰砰啪啪的聲響。受傷的烏鴉側著翅膀掉在綠茸茸的、鑲嵌著小白花的草地上,拖著翅子,搖搖晃晃地往麥田裡逃走。隱藏在麥田裡的瘋狗箭一般衝出來,把受傷的烏鴉撕得粉碎。轉眼之間,草地上只餘下一些黏糊糊的烏鴉毛。狗們蹲在麥田與墓地的邊緣,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烏鴉們分出兵力,糾纏住司馬亭和「老山雀」,大批的烏鴉則擠在車上,呱呱叫,很興奮很醜惡,脖如彈簧嘴似鑽,啄食著腐屍,味道好極了,魔鬼的盛宴。司馬亭和「老山雀」累倒地上,直直地躺著,臉上蒙著厚厚的塵土,汗水在那層塵土上衝出一些道道,使他們的臉亂七八糟。
土坑已經齊著人頭深了,我們只能看到那些隱隱約約晃動著的人頭頂和一團團飛上來的溼漉漉的泥巴,我們還能聞到新鮮的、沁涼的泥土氣息。
一個男人從土坑裡爬上來,走到司馬亭身旁,說:鎮長,已經挖出水了。司馬亭迷茫地望著他,緩緩地抬起一隻胳膊。那人又說:鎮長,您看看,深度差不多了。司馬亭對著他鉤鉤食指。那人不解其意。笨蛋!司馬亭說:把老子拉起來呀!那人慌忙彎下腰,拉起司馬亭。司馬亭呻吟著,用空心拳頭捶打著腰,在那人攙扶下,爬上新土堆。我的個娘,司馬亭說:孫子們,都給我爬上來吧,再挖就到黃泉了。
坑裡的男人們紛紛爬上來,一爬上來就被屍臭薰得擠鼻子弄眼。司馬亭踢了一腳車伕,說:起來,把車調過來。車伕躺著不動,司馬亭喊:苟三姚四,把這老東西先扔到坑裡去!
苟三在那堆挖坑的男人中應了一聲。
姚四呢?司馬亭問。早腳底下抹油溜他孃的了。苟三憤憤地罵道。回去就砸這孫子的飯碗,司馬亭說著,又踢了車伕一腳,道:真死了?
車伕爬起來,哭喪著臉,畏難地望著停在墓地邊緣上的馬車。車上的烏鴉擠成一團,上下翻飛,一片喧囂。三匹馬都趴在地上,把嘴巴藏在草叢裡。它們的背上,站滿了烏鴉。馬車周圍的草地上,烏鴉們抻著脖子吞嚥著。有兩隻烏鴉扯著一截光溜溜的東西,像拔河一樣,一隻後退時另一隻極不情願地前進;一隻前進時,另一隻興奮地後退。有時它們力道相等便保持了短暫的僵持,它們的腿蹬著草地,拖著翅膀,脖子抻得很長,脖子上的毛羽蓬起,露出青紫的皮膚,兩隻脖子好像隨時都會從腔子裡拔出來似的。一隻狗斜刺裡撲上來,搶走了腸子,烏鴉不肯鬆口,在草地上打滾。
鎮長,您開恩饒了我吧!車伕跪在司馬亭腳下。
司馬亭抓起泥土,對著烏鴉擲過去。烏鴉們全然不顧。他走到遇難者家屬面前,求情般地望著我們,喃喃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看大家都回去吧。
家屬們怔了怔,母親帶頭跪下,大家都跟著跪下,哀聲遍地。母親說:司馬大先生,讓他們入土為安吧!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求求您了。入土為安啊!我的娘啊!我的爹呀!俺的孩呀……
司馬亭垂著頭,脖子上的汗水像小河一樣。他無可奈何地對著我們擺擺手,回到他的隨從們那兒,低沉地說:老少爺兒們,各位兄弟,你們跟著我司馬亭狐假虎威,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撬寡婦門,掘絕戶墳,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就是被烏鴉啄瞎了眼珠子,啄出腦漿子,咱也得把這事辦利索了。我堂堂一鎮之長帶頭打衝鋒,誰敢偷懶磨滑我日誰的十八輩子祖宗!幹完了這事,我請你們喝酒!你給我起來,他拽著車伕的耳朵,說,把車趕過來。夥計們,抄傢什,打!
這時,從金黃的麥浪裡游來了三個黑小子,近前才看清是孫大姑的三個啞巴孫子。他們都光著背,穿著同樣顏色的短褲。最高的啞巴手裡,提著一柄柔軟的長刀,抖動起來譁啷啷響;次高的啞巴手裡,持著一把木柄腰刀;最矮的那個啞巴,拖著一柄長把的大朴刀。他們瞪著眼,嘴裡啊啊手比畫,表演著痛心疾首。司馬亭眼睛一亮,逐個拍拍他們的頭,說:好小子們,你們的奶奶,你們的兄弟,都在這車上,咱要把他們安葬,烏鴉霸道,欺負人,烏鴉就是小日本啊,小子們,咱跟它們拼了!你們聽明白了嗎?姚四不知從何處鑽出,對著他們打啞語。眼淚和怒火從啞巴眼中噴出,他們舞著刀揮著刀拖著刀向烏鴉們衝去。
你這個滑頭鬼!司馬亭抓著姚四的肩膀搖撼著,你鑽到哪裡去了?
冤枉啊,鎮長,姚四說,我去請他們三兄弟了。
啞巴三兄弟跳上馬車,站在車杆上,刀光血影,破碎的烏鴉紛紛落地。都上去!司馬亭喊。眾人一擁而上,與烏鴉開戰,罵聲、打擊聲、烏鴉叫聲、翅膀扇動聲,混成一片。屍臭味、汗臭味、血腥味、淤泥味、麥子味、野花味,攪在一起。
破碎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堆在土坑裡。馬洛亞牧師站在高高嶺起的新土上,唸叨著:主啊,拯救這些受苦受難的靈魂吧……眼淚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流出來,流經他臉上那幾道結著青紫血痂的鞭痕,滴到他破爛的黑色長袍上,滴到他胸前那個沉甸甸的青銅十字架上。
司馬亭鎮長把馬洛亞牧師從土堆上拉下來,說:老馬,您到邊上歇會兒吧,您也是死裡逃生。
男人們開始往土坑裡填土,馬洛亞牧師腳步踉蹌地對著我們走來,太陽已經偏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望著馬牧師,母親的心臟在沉甸甸的左乳下不規則地跳動了。
太陽放出紅光時,一個巨大的墳頭出現在墓地中央。在司馬亭鎮長的指揮下,死難者家屬跪在墳前磕了頭,並履行義務似的有氣無力地啼哭了幾聲。母親提議死難者家屬向司馬亭和他的收屍隊磕頭,以示感激。司馬亭連聲說:免了吧,免了吧。
送葬的隊伍迎著血紅的落日返程。母親和姐姐們落在後邊,馬洛亞晃動著高大的身體走在最後邊。斷斷續續的隊伍拖了足有一里長。人們濃厚的身影,傾斜著躺到金紅色的麥田裡。在血紅黃昏的無邊寂靜裡,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著晚風從麥梢上掠過的聲音,響著我沙啞的啼哭聲,響著在墓地中央那棵華蓋般的大桑樹上昏睡一天的肥胖貓頭鷹睡眼乍睜時的第一聲哀怨的長鳴。它的鳴叫使人們心驚肉顫。母親停住腳,回望墓地,看到那裡升騰著紫紅的煙嵐。馬洛亞牧師彎下腰,把我的七姐上官求弟抱起來,說:可憐的孩子們……
一語未了,萬萬千千昆蟲合奏的夜曲便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第十一節
母親抱著出生百日的我和八姐去找馬洛亞牧師的時間是這一年的中秋節上午。教堂臨街的大門緊閉著,門上塗抹著褻瀆聖靈的汙言穢語。我們沿著一條小巷,繞到了教堂的後院,敲響面對著茫茫原野的小門。門旁的木橛子上,拴著那隻瘦骨伶仃的奶山羊。它的臉很長,怎麼看也覺得這不是一隻山羊的臉,而是一張毛驢的臉,駱駝的臉,老太婆的臉。它抬起頭,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我母親。母親蹺起一隻腳尖,蹭了蹭它的下巴。它纏綿地叫了一聲,便低下頭吃草。院子裡有轟隆隆的聲響,還有馬洛亞牧師吭吭的咳嗽聲。母親撥弄著門上的鐵釕銱。門吱扭一聲,開了一條縫,母親抱著我,仄著身子,閃了進去。馬洛亞關上大門,轉過身,伸出長長的胳膊,把我們摟在懷裡,他用地道的土話說:
「俺的親親疼疼的肉兒疙瘩呀……」
這時,沙月亮率領著他剛剛成立起來的黑驢鳥槍隊,正沿著我們送葬時走過的那條道路,興高采烈地對著村子跑來。道路兩側,一側是麥茬地裡長出的秋高粱;一側是從墨水河邊蔓延過來的蘆葦。一個夏天的炎熱陽光和甘美雨水,使所有的植物都發瘋一般生長。秋高粱葉片肥大、莖稈粗壯,一人多高還沒有秀穗;蘆葦黑油油的,莖葉上滿是白色的茸毛。時令已是中秋,儘管風裡還嗅不到一絲一毫秋天的氣味,但天空已是湛藍的秋天的天空,陽光已是明媚的秋天的陽光。
沙月亮一行二十八人,都騎著清一色的黑叫驢。這些驢是五蓮縣南部丘陵地帶的特產。它們個頭肥大,腿腳矯健,速度不如馬,但耐力勝過馬,能夠長途跋涉。沙月亮從八百多匹驢中,選中了二十八匹沒有閹割、嗓門洪亮、青春勃發的黑驢,作為他的鳥槍隊的坐騎。二十八匹黑驢在小路上走成一條黑色的流線,像水在流淌。道路上空籠罩著乳白色的煙霧,驢身上反射著陽光。望得見鎮上破碎的鐘樓和瞭望臺時,一驢當先的沙月亮拉住驢韁,停住驢步,後邊的驢倔強地擁護上來。沙月亮回頭看看他的隊員們,發佈了下驢的命令,緊接著又發佈了洗臉、洗脖子、洗驢的命令。他的黑瘦的臉上掛著嚴肅認真的表情,嚴厲地訓斥著下驢後懶洋洋的隊員們。他把洗臉、洗脖子、洗驢提到了輝煌的高度。他說現在抗日游擊隊像蘑菇一樣遍地冒出,我們黑驢鳥槍隊要以自己的獨特風貌壓住別的游擊隊,最終佔住高密東北鄉這塊地盤。而為了在老百姓心目中樹立威信,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在他的動員下,隊員們覺悟迅速提高,他們都脫了光膀子,把衣服掛在蘆葦上,站在湖邊的淺水裡,噗噗嚕嚕地洗頭洗臉洗脖子。他們都新剃了頭,頭皮青溜溜地放光。沙月亮從挎包裡掏出肥皂,切成小塊,分給每個隊員,讓他們認真地洗,洗得一塵不染。他自己也站在水裡,歪斜著結了一個紫紅大疤的肩膀,搓著脖子上的灰垢。在他們洗浴的時候,黑叫驢們有的興趣索然地咬著蘆葦葉子;有的咬著高粱葉子;有的互相啃著對方的屁股;有的則沉思默想,讓那暗藏的棒槌鑽出皮囊,並一挺一挺地敲打著肚皮。在黑叫驢們各自尋找著各自的樂趣時,母親從馬洛亞的懷抱裡掙脫出來,抱怨道:
「你個驢,把孩子擠痛了!」
馬洛亞抱歉地笑著,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對著我們伸出一隻通紅的大手,稍微停了停,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我含著一根手指頭,讓嘴裡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八姐卻木頭孩似的,不哭不叫也不動。她是個天生的小瞎子。母親隻手託著我,說:「你看,他對著你笑啦。」然後我就落在他那兩隻潮溼的大手裡。他的臉對著我的臉俯下來,我看到了他頭頂上的紅毛、下巴上的黃毛,鷹嘴一樣的大鼻子和那兩隻閃爍著悲憫藍光的眼睛。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在我脊背上發生,我吐出手指,張大嘴巴哭起來,背部的疼痛直扎骨髓,眼淚盈滿我的眼窩。他的潮溼的嘴脣碰了碰我的額頭,我感到了他嘴脣的顫抖,聞到了他嘴巴里那種辛辣的洋蔥味和羊奶的腥羶味。
他把我遞還母親,羞愧地說:「我把他嚇著了吧?我把他嚇著了。」
母親把八姐遞給馬洛亞,接過我,拍打我,搖晃我,喃喃著:
「不哭,不哭,他是誰?你不認識他?你怕他?噢,不怕,他是好人,是你的親……親親的教父啊……」
背部的刺痛還在繼續,我哭得喉嚨都嘶啞了。母親掀起衣襟,把乳頭塞在我嘴裡。我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般銜住奶頭,拼命吮吸,洶湧的乳汁帶著青草的味道,灌進了我的喉嚨。但持續的刺痛迫使我放棄奶頭,繼續號哭。馬洛亞搓著大手,緊張不安。他跑到牆邊,撕來一根草纓,在我眼前晃動,無效,我繼續哭。他跑到牆角,用力扯下了一個月亮那麼大的、鑲著一圈金黃花瓣的葵花盤子,舉在我面前晃動著,它的氣味吸引了我。馬洛亞牧師奔跑忙碌的過程中,八姐一聲不響睡在他的臂彎裡。母親說:「好寶寶,快看呀,教父給你摘下月亮了。」我對著月亮伸出一隻手,背部又是一陣奇痛,我又是一陣大哭。「這是咋的了?」母親嘴脣蒼白,滿臉汗水。馬洛亞說:「看看身上是不是紮上了什麼東西?」
母親在馬洛亞的幫助下脫掉了那套為慶祝我誕生一百天特意縫製的紅布小衣服,發現了一根別在衣服褶縫上的縫衣針,在我的背上,刺出了一片冒血的針眼兒。母親拔下針,扔到牆外去。「可憐的孩子……」母親哭著說,「我真該打!該打!」母親騰出一隻手,猛地抽了自己的腮幫子一下。接著又抽了一下。響聲是那麼清脆。馬洛亞握住她的手,然後,從她身後,用胳膊把我們圈起來。他的潮溼的嘴脣吻著母親的腮、耳朵、頭髮,並低聲嘟噥著:「不怨你,怨我,怨我……」在他的親切撫慰下,母親平靜下來,坐在馬洛亞小屋的門檻上,將乳頭塞給我。甘甜的乳汁滋潤著我的喉嚨,背上的痛楚漸漸消逝了。我嘴銜著乳頭,手抓著乳房,並蹺起一隻腳,蹬著、衛護著另一隻乳房。母親把我的腿按下去,但她的手一離開,我的腿又蹺起來。
母親疑惑地說:「給他穿衣時我反覆檢查了呀,怎麼還會有針呢?一定是那老東西乾的!她恨我們孃兒倆!」
馬牧師問:「她知道了嗎?我們的事兒。」
母親說:「我對她說了,是她逼得我,我受夠了她的欺負!這老東西,傷了天理!」
馬牧師把八姐遞給母親說:「喂喂她吧,都是上帝賜給的,不能太偏心啊!」
母親紅著臉,接過八姐,剛想給她一隻奶頭,我的腳便蹬在她的肚子上。八姐哭了。
母親說:「看到了吧?這小東西,霸道極了。你弄點羊奶喂喂她吧。」
馬牧師用羊奶餵飽了八姐,便把她放在炕上。八姐不哭不動,老實極了。
馬洛亞看著我頭上柔軟的黃毛,眼睛裡閃爍著驚訝的神色。母親覺察到了他的窺視,抬起頭問:「看什麼?不認識我們孃兒倆啦?」「不,」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說,「這小東西,吃起奶來像狼一樣。」母親嬌嗔地斜他一眼,道:「像誰呢?」馬洛亞更傻地笑著,說:「難道像我?我小時候是個啥樣子?」他的目光兔子一樣迷離,他的腦海裡閃爍著被遺留在萬里之外的童年往事,兩滴眼淚從眼睛裡湧出來。「你怎麼啦?」母親驚訝地問。他不好意思地乾笑幾聲,用粗大的手指關節抹去眼眶下的淚。「沒有什麼,」他說,「我來到中國……我到中國多少年啦?」母親不快地說:「從我一懂事那天你就在這兒,你是土包子,跟我一樣。」他說:「不對,我有自己的國籍,我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我曾經保留著大主教派我來傳教的有關文件。」母親笑道:「老馬,我姑夫跟我說,你是個假洋鬼子,你那些文件什麼的,都是請平度縣的畫匠畫的。」「胡說!」馬洛亞牧師像受到巨大侮辱一樣跳起來,大罵道,「於大巴掌這驢日的!」母親不高興地說:「你不能這樣罵他,他是我姑夫,對我有大恩大德!」馬洛亞說:「他要不是你姑夫,我拔了他的雞巴!」母親笑道:「我姑夫一拳能打倒一頭騾子呢。」馬洛亞沮喪地說:「連你都不相信我是瑞典人,還能指望誰相信呢?」他蹲在地上,掏出旱菸袋,從煙荷包裡挖了一鍋煙,一聲不響地抽起來。母親嘆口氣,道:「看你,我相信你正宗西洋人還不行?跟誰賭氣呢?中國人,哪有你這樣的?一身的毛……」馬洛亞的臉上,出現了孩子般的笑容。「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他沉思著說,「不過,真要讓我回去,我還不一定回去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望著母親的臉。母親說:「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安心在這兒過吧,你不是說過嗎?只要是人,不管是黃毛的還是紅毛黑毛的,都是上帝的羔羊。只要有草地,就能留住羊,高密東北鄉這麼多草,難道還留不住你?」「留得住,有你這棵靈芝草,我還要到哪裡去呢?」馬洛亞感慨萬千地說。
拉磨的毛驢趁母親和馬洛亞說話時,偷吃磨臺上的白麵粉。馬洛亞上去,打了驢一巴掌,驢拉著磨,轟轟地轉起來。母親說:「孩子睡了,我幫你篩面吧。你找塊席子來,我把他放在樹蔭涼裡。」馬洛亞在梧桐樹下鋪開一張草蓆,母親往涼蓆上放我時我的嘴緊叼著她的奶頭不放。她說:「這孩子,像個灌不滿的無底洞,我的骨髓都快被他吸出來了。」
馬洛亞趕著毛驢,毛驢拉著石磨,石磨粉碎著小麥,小麥變成麵粉,淅淅瀝瀝地落在磨托盤上。母親坐在梧桐樹下,支起一個柳條笸籮,把支架放在笸籮中央,將麵粉放在細羅網篩中央,然後,咣咣噹當地、不緊不慢地、節奏分明地拉來推去著篩面,讓潔白如雪的新鮮麥面落在笸籮裡,讓麩皮留在篩裡……陽光從肥大的樹葉間篩下來,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母親肩膀上。馬洛亞用樹枝抽打著毛驢的屁股,不讓它偷懶。這是我家的驢,清晨時刻被馬洛亞借來推磨的,在樹枝的抽打下,它繞著圈子奔跑,汗水使它身上顏色變深。門外傳來山羊的鳴叫,隨即門板被撞開,我家那匹與我同日出生的小騾子從門縫裡伸進它秀麗的頭顱。毛驢暴躁,尥著蹶子。母親說:「快把小騾放進來。」馬洛亞跑過去,用力推著小騾的頭讓它後退,放鬆了被繃緊的閂門鐵鏈,摘下掛鉤,急閃到一邊,小騾子衝了進來,鑽到毛驢腿下,銜住了毛驢的奶頭。毛驢頓時安靜了。母親感嘆道:「人畜一理啊!」馬洛亞點著頭,表示他贊同母親的見解。
當我家的毛驢在馬洛亞家的露天磨道里為它的雜種兒子哺育時,沙月亮和他的隊員們正在認真地洗滌著他們的叫驢。他們用特製的鐵梳子梳順了驢們的鬃毛和稀疏的尾巴,並用絲綿擦了它們的皮毛,然後塗上一層蜂蠟。二十八匹毛驢煥然一新,二十八個人精神抖擻,二十八杆鳥槍烏黑鋥亮。他們腰裡都繫著兩個卡腰葫蘆,一大一小。大葫蘆盛火藥,小葫蘆裝鐵砂子。葫蘆上都塗了三遍桐油,看上去金光閃閃。隊員們穿著黃布褲子,黑布褂子,頭上戴著高粱篾片編成的尖頂八角鬥笠。沙月亮的斗笠頂上綴著一朵紅纓,區別於他的隊員,標誌著他的身份。他滿意地掃了一眼驢和人,說:「弟兄們,抖起精神,讓他們看看我們黑驢鳥槍隊的威風!」說完這句話,他騙腿上驢,在驢腚上拍一掌,黑驢便風一般疾走。馬是奔跑的冠軍,驢是行走的模範。馬背上的騎手威風,驢背上的騎手愜意。一轉眼的光景,他們便出現在我們大欄鎮的大街上。現在的大街不是麥收時節的大街,那時的大街塵土飛揚,一匹馬跑一趟,便能捲起一路煙塵。現在的大街被整整一個夏天的暴雨拍打得堅硬光滑,沙月亮的驢隊,只在路上留下一些白色的蹄印,當然還留下一串清脆的蹄聲。沙月亮的黑驢們都像馬一樣釘著蹄鐵,這是他的發明創造。清脆的驢蹄聲先是吸引了孩子們,然後便吸引了鎮公所的賬房先生姚四。他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長袍,耳朵上依然夾著那支花杆鉛筆,從屋子裡跑出來,迎著沙月亮的驢頭,鞠一躬,滿臉堆笑:「請問長官是哪個部分的?是長住還是路過?需要小人辦些啥服務?」
沙月亮跳下驢,道:「我們是黑驢鳥槍隊,是膠東抗日總隊的別動隊,奉上司命令,長駐大欄鎮組織抗日,你給我們安排住處,準備草料餵驢,安排鍋灶造飯。飯菜不要好,雞蛋大餅足矣。黑驢是抗日的坐騎,一定要喂好,乾草要鍘細過篩,拌料要用豆餅麩皮,飲驢要用新打的井水,絕對不能用蛟龍河裡的渾水。」
「長官,」姚四道,「這麼大的事俺做不了主,俺要去請示鎮長,不,他老人家剛被皇軍任命為維持會長。」
「媽拉個巴子!」沙月亮黑著臉罵道,「為日本人做事就是漢奸走狗!」
姚四道:「長官,俺鎮長壓根就不想當這個維持會長,他家裡良田百頃,騾馬成群,不愁吃不愁穿,幹這差事,純粹是被逼無奈。再說,這會長總要有人做,與其讓別人做,還不如讓俺大掌櫃的做……」
「帶我去見他!」沙月亮說。驢隊在鎮公所門前休息,姚四帶著沙月亮進入福生堂大門。福生堂的房子一排十五間,共有七排,院院相通,門門相連,層層疊疊,宛若迷宮。沙月亮見到司馬亭時,他正與躺在床上養傷的司馬庫吵架。五月初五那天,司馬庫放火燒橋,沒燒到日本人,自己的屁股反被燒傷,傷口久久不愈,轉變成褥瘡。他現在只能趴在床上,高高地翹著屁股。
「哥,」司馬庫雙手支著床,昂起頭,目光炯炯地說,「你渾蛋,你太渾蛋了,這維持會長是日本人的狗,是游擊隊的驢。老鼠鑽到風箱裡,兩頭受氣的差事,別人不幹,偏你幹!」
「放屁!你簡直是放屁!」司馬亭滿腹冤屈地說,「王八羔子才稀罕這差事。日本兵用刺刀頂著我的肚子,日本官兒通過馬金龍馬翻譯官對我說,‘你弟弟司馬庫勾結亂匪沙月亮,放火燒橋打埋伏,使皇軍蒙受重大損失,皇軍本想把福生堂一把火燒了,念你是個老實人,放你一馬’。我這個維持會長,有一半是你替我掙來的。」
司馬庫被哥哥反駁得理虧,罵道:「這該死的屁股,何時才能好呢!」
「最好永遠別好,這樣你也少給我惹禍!」司馬亭氣呼呼地說著,轉身欲走,看到沙月亮正在門口微笑。姚四上前,剛要說話,沙月亮道:「司馬會長,我就是沙月亮。」
司馬亭沒來得及反應,司馬庫已在床上掉轉了身體,高聲道:「你他媽的就是沙月亮,外號沙和尚?」
「鄙人現在是黑驢鳥槍游擊隊隊長,」沙月亮說,「感謝司馬二掌櫃放火燒橋,那天,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他媽的,」司馬庫道,「還活著?你打的什麼鳥仗!」
「伏擊戰!」沙月亮說。
「伏擊戰,伏擊戰,被人踩了個稀巴爛!」司馬庫說,「如果沒有老子放那把火,哼!」
「我有個治燒傷的偏方,待會兒讓人送來。」沙月亮笑眯眯地說。
司馬亭吩咐姚四:「擺宴,給沙隊長接風。」
姚四為難地說:「維持會剛剛成立,沒有一分錢。」
司馬亭道:「你怎麼這麼笨?皇軍不是我家的皇軍,是全鎮八百戶人的皇軍;鳥槍隊也不是我家的鳥槍隊,是全鎮老百姓的鳥槍隊。各家各戶去湊糧湊面湊錢,大家的客人大家招待。酒算我家的。」
沙月亮笑道:「司馬會長真是兩面討好,左右逢源。」
司馬亭道:「沒有辦法,就像老馬牧師說的那樣,‘我他孃的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馬牧師揭開鍋,把用新麥子面抻出的麵條下到沸騰的滾水裡。用筷子挑了挑麵條,他蓋上鍋蓋,大聲對灶前燒火的母親說:「火力稍微大一點。」母親答應著,將一大把金黃柔軟、散發著香氣的麥秸塞進灶膛。我叼著母親的奶頭,斜眼看著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苗子,側耳聽著麥秸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爆響,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們把我放在篩面的笸籮裡,讓我平躺著,但我一翻身便爬起來,讓視線對著正在案板前揉麵的母親。母親的身體起伏著,那兩個豐滿的寶葫蘆在她胸前跳躍,它們召喚著我,與我交流著神祕的信息。有時它們把兩顆紅棗般的頭顱湊在一起,既像接吻又像竊竊私語。更多的時刻裡它們是在上下跳躍,一邊跳躍一邊咕咕咕咕地鳴叫著,好像兩隻歡快的白鴿。我對著它們伸出手,嘴巴里流出口水。它們突然羞澀了,緊張了,紅暈矇住了它們的臉,細密汗珠在它們之間的峽谷裡匯成小溪。我看到在它們身上有兩顆藍色的光點在移動,那是馬洛亞牧師的目光。從他的幽藍的眼窩裡,伸出了兩隻生著黃毛的小手,正在搶奪我的食糧,我的心裡升騰著一縷縷黃色的火苗。我張開嘴,準備哭,繼而發生的事情更加可惱。馬洛亞眼裡的小手縮回,但他胳膊上的大手卻伸向母親的前胸,他高大的身體站在母親背後,那兩隻面目醜陋的大手,捂住了母親胸前那兩隻白鴿。他的手指粗魯地撫摸著它們的羽毛並野蠻地捏著、夾著它們的頭顱。我的可憐的寶葫蘆!我的溫柔的白鴿!它們撲稜翅膀掙扎,緊緊地縮著身體,縮呀縮呀,縮得不能再小,然後又突然膨脹開,翅羽翻動,渴望著展翅奮飛,飛向遼闊無邊的原野,飛進藍天,與緩緩翻動的雲朵為伴,讓和風沐浴,被陽光撫摸,在和風裡呻吟,在陽光中歡唱,然後,寧靜地往下墜落,墜落進無底的深潭。我放聲大哭,淚水迷濛著我的雙眼。母親和馬洛亞的身體晃動,母親哼哼著。「放開我,你這驢,孩子哭啦。」母親說。「這小雜種。」馬洛亞悻悻地說。
母親抱起我,慌慌張張地顛著我,抱歉地說:「寶貝,我的兒,委屈死了我的個親疙瘩肉蛋蛋呀。」說著,她把白鴿送到我面前,我恨恨地、急迫地、重重地叼住我的白鴿。我的嘴很大,但我還嫌小,我的嘴像蝮蛇的嘴,恨不得把屬於我的、不容許別人侵犯的白鴿吞下去。「慢點,我的兒呀。」母親輕輕地拍打著我的屁股。我叼著一個,又用手抓著另一個。它是一隻紅眼睛的小白兔,我捏著它的大耳朵,感覺到它的心跳。馬洛亞嘆一口氣,道:「這小雜種。」
母親說:「不許你罵他小雜種。」
馬洛亞說:「他可是貨真價實的。」
母親說:「我想請你給他洗禮,洗完禮再給他起個名字。他今日整整一百天啦。」
馬洛亞熟練地揉著面,說:「洗禮?怎麼個洗法我都忘了。我給你做抻面吃,這是我跟那回族女人學會的。」
母親說:「你跟她好到什麼程度?」
馬洛亞說:「沒有一點瓜蔓,清清白白。」
「騙鬼去吧!」母親說。
馬洛亞啞啞地笑著,將那塊柔軟的面又抻又拽,放在案板上啪啪地甩著。「你說呀!」母親說。啪啪啪甩一陣,提起來又抻又拽,時而如拉弓射箭,時而如洞中拔蛇,他那兩隻笨拙的洋人大手竟能做出如此熟練靈巧的中國動作,連母親看著都有點吃驚。他說:「也許,我壓根兒就不是什麼瑞典人,過去的事兒,都是一些夢境。你說呢?」母親冷冷地笑著,道:「我問你跟那個黑眼窩子女人的事呢,你別給我分岔了。」馬牧師雙手把面平抻著,像玩一種孩童遊戲,把面搖起來,搖著,一拉一鬆,他一鬆手,那已細如麥秸的麵條便螺旋著擰成束兒,一抖,便如馬尾巴蓬鬆著散開。馬洛亞炫耀著他的技巧,母親讚歎道:「能抻出這面的女人,肯定是個好人。」馬洛亞道:「好啦,孩他娘,別胡思亂想啦,燒火,我煮麵給你吃。」「吃完飯呢?」母親問。「吃完飯我們就給小雜種洗禮,命名。」
母親佯怒道:「你跟回回女人生的那些兒子才是小雜種呢。」
母親話音剛落,沙月亮便與司馬亭碰響了酒杯。他們在酒宴上,商定了如下事項:鳥槍隊的黑驢,集中到教堂裡餵養,鳥槍隊隊員,分散到各家各戶去住宿,鳥槍隊隊部,則要待飯後由沙月亮親自去選定。
沙月亮在姚四帶領下,由四個鳥槍隊員護衛著,進入我家院子,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水缸邊站著、對著水缸中漫遊著白雲的藍天、照著倩影、梳理頭髮的我大姐上官來弟。度過一個豐衣足食、相對平靜的夏天,大姐的身體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的胸脯已經高高挺起,乾枯的頭髮變得油黑髮亮,腰肢變得纖細柔軟富有彈性,屁股膨脹並往上翹起。在一百天內,她蛻去了枯萎黃瘦的少女之皮,成為一個花蝴蝶般的美麗姑娘。大姐的白色的高鼻樑是屬於母親的,豐滿的乳房和生氣蓬勃的屁股也屬於母親。面對著水缸中的嬌羞處女,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憂鬱之光。她手挽青絲,揮動木梳,驚鴻照影,閒愁萬種。沙月亮一瞥見她,便深深地迷上了。他堅定地對姚四說:
「這裡就是黑驢鳥槍隊的隊部。」
姚四問:「上官來弟,你娘呢?」
沒等大姐回答,沙月亮便揮手斥退了姚四。他走到水缸邊,看著大姐,大姐也看著他。
「小妹妹,你還認識我嗎?」他問。
大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兩片紅雲。
大姐轉身跑進屋內。五月五日之後,她們便搬進了上官呂氏和上官福祿的房間,七姐妹棲身的東廂房,改成糧倉,盛著三石六鬥小麥。沙月亮尾隨我大姐進屋,看到了正在炕上午睡的我的六個姐姐。他友好地笑笑,說:
「你別怕,我們是抗日的隊伍,不糟蹋老百姓。我率部作戰的情形你看到過,那場戰鬥,是英勇悲壯、壯懷激烈、彪炳千古的,總有一天,人們會把我編進戲文去演唱。」
大姐低頭,玩弄著辮梢。回想著不平凡的五月初五,回想著眼前這個人從身體上把破爛的衣服一片一片撕下來的情景。
「小妹妹,不,大妹妹,我們有緣哪!」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轉身回到院子中。
大姐跟到門口,看到他進入東廂房,又進入西廂房。在西廂房裡他被上官呂氏綠色的眼睛嚇了一跳,掩著鼻子退出來。他命令鳥槍隊員:
「把麥子堆起來,騰出地方,給我打個地鋪。」
大姐詄在門邊,注視著這個像被雷電燒焦過的槐樹一樣歪著肩膀的黑瘦男人。「你爹呢?」他問。躲在牆角上的姚四殷勤地說:「他爹五月五日被日本鬼子,不,皇軍,殺死,同時遇難的還有她的爺爺上官福祿。」
「什麼皇軍?!鬼子,小日本鬼子!」沙月亮暴怒地咆哮著,並誇張地一邊罵,一邊用雙腳跺地,表達著他對日本兵的仇恨。他跺著腳說,「大妹子,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這血海深仇咱們一定要報!你們家誰是家長呢?」
「上官魯氏。」姚四搶著回答。
我和八姐的洗禮在教堂裡進行。馬牧師住房的後門一打開,便直接進入教堂。牆上懸掛著一些因年久而喪失了色彩的油畫,畫上畫著一些光屁股的小孩,他們都生著肉翅膀,胖得像紅皮大地瓜,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天使。教堂盡頭,是一個磚砌的臺子,臺子上吊著一個用沉重堅硬的棗木雕成的男人,由於雕刻技術太差,或者由於棗木質地太硬,所以這吊著的男人基本不像人,後來我知道這就是我們的耶穌基督,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善人。除此之外,教堂裡還凌亂地擺著十幾條板凳,上面落滿了灰塵和鳥糞。母親抱著我和八姐進入教堂,成群的麻雀驚飛,撞得窗戶啪啪響。教堂的大門正對著大街,從門縫裡,母親看到街上黑驢來回如穿梭。
馬洛亞牧師端著一個大木盆,盆裡盛著半盆熱水,漂著一塊網絡狀的絲瓜瓤子,蒸氣從盆裡上升,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沉重的木盆墜彎了他的腰。他的頭使勁往前抻著,雙腿糾纏不清。有一次他差點摔倒,木盆裡的水濺到他的臉上。儘管步履維艱,他到底把洗禮盆端到講臺上。
母親抱著我們走過去。馬洛亞接過我,把我往盆裡放,熱水一觸到我的腳尖我便把雙腿蜷起來。我的哭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響。樑頭上有一個玲瓏精巧的燕窩。小燕子蹲在窩裡,伸出頭,用漆黑的眼睛觀察著我,它們的父母從破碎的窗戶裡飛進飛出,闊嘴裡銜著蟲子。馬洛亞把我交還母親,他蹲下,用大手攪動著木盆裡的水。吊在樑上的棗木耶穌慈悲地注視著我們,牆上的天使追逐著麻雀,從橫樑追到豎樑,從東牆追到西牆,從彎曲的木樓梯盤旋追逐到破舊的鐘樓上,又從鐘樓上追下來,回到牆上休息。他們光溜溜的屁股上沁出透明的汗珠。水在木盆中旋轉,中心形成一個凹下去的漩渦。馬洛亞把手伸到水裡試了試,說:「行了,不燙了,把他放進去吧。」
我被他們剝得一絲不掛。母親奶水充足,奶汁質量高級,催得我又白又胖。如果我把臉上的哭相換成憤怒的或是嚴肅的笑容,如果我的背上生出兩隻肉翅膀,我就是天使,牆上那些小胖孩便是我的兄弟。母親把我放在木盆裡,我馬上停止了哭泣,因為我感到溫暖的水使我的皮膚很舒服。我坐在盆中央,拍打著水,哇啦哇啦地叫著。馬洛亞把他那個銅十字架從木盆裡撈上來,放在我的頭頂上壓了壓,然後說:
「從此之後你就是上帝最親近的兒子了。哈利路亞!」
他用一隻小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從我頭頂澆下來。「哈利路亞,」母親跟著馬洛亞重複著,「哈利路亞。」我的頭接受著聖水,幸福地笑出了聲。
母親滿臉都是欣慰的表情。她把八姐也放進木盆,拿起絲瓜瓤子,輕輕地擦拭著我們的身體,馬洛亞牧師一瓢接一瓢地往我們頭上倒水。他每倒一次我便響亮地笑幾聲,八姐便喑啞地哭幾聲。我用雙手抓撓著這個黑瘦的小姐姐。
母親說:「都還沒有名字,你給他們起個名字吧。」
馬洛亞牧師放下水瓢,說:「這可是件大事,讓我好好想想。」
母親說:「俺婆婆曾說過,如果生下個男孩,就叫他上官狗兒,她說男孩起個賤名主著好養。」
馬洛亞牧師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什麼狗兒貓兒的,這是違背上帝旨意的,也同時違背孔夫子的教導,夫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
母親說:「我想好一個,你看中不中,叫他上官阿門如何?」
馬洛亞笑道:「更不好,你別說了,讓我想想。」
馬洛亞牧師站起來,倒揹著手,在散發著廢墟氣息的教堂裡急急忙忙地走著,他匆匆的步伐是他的大腦急速運轉的外在表現,古今中外、天上人間的名稱和符號在他腦子裡旋轉著。母親看看馬洛亞,笑著對我說:「看看你這教父,他哪裡是在給你們命名?他是在替人家報喪。媒婆的八哥嘴呀,報喪的兔子腿。」母親輕輕哼唱著,撿起馬洛亞丟下的小瓢,舀了水,一瓢瓢往我頭上澆。
「有了!」馬洛亞牧師第二十九次轉到教堂緊閉著的臨街大門時,站住腳,對著我們喊叫。「叫啥呢?」母親興奮地問。馬洛亞剛要回答,大門便咣啷啷地響起來。門外人聲喧譁,大門全面震動,有人在外邊喊叫,議論,母親驚恐地站起來,手提著水瓢。馬洛亞把眼睛貼在門縫上往外張望著,我們當時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看到他臉色通紅,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緊張使他的臉充了血。他著急地對母親說:「快走,到前院去。」
母親彎腰抱我,抱我前當然首先扔掉了手中的水瓢,水瓢在地上彈跳著,咯咯響著,像一隻求偶的雄蛙。八姐被遺棄在木盆裡,哇哇地哭著。大門的木門閂斷裂成兩段,從門上掉下來。隨著門扇往兩邊急速裂開,一個青頭皮的鳥槍隊員像炮彈一樣射進來,他的頭撞著馬洛亞的胸脯,使馬牧師連連倒退,一直退到牆壁下。他的頭上,是那群光屁股的天使。門閂落地時,我從母親手中滑脫,沉重地落入木盆,砸起一片水花,也把盆中的八姐砸了個半死。
五個鳥槍隊員擁進來。他們看到了教堂裡的情景,凶猛的氣焰有所收斂。那個把馬洛亞牧師差點撞死的隊員摸著腦袋說:「怎麼,裡邊還有人?」他看看其餘四個隊員,繼續說:「不是說是個廢棄多年的教堂嗎?怎麼還有人呢?」
馬洛亞捂著胸膛,朝鳥槍隊員們走去。他的容貌使他具有了威嚴,鳥槍隊員臉上都有些驚惶和尷尬。如果馬牧師能口吐出一串洋文,再揮舞幾下手臂,鳥槍隊員們也許會灰溜溜退出,即便不口吐洋文,哪怕說幾句洋腔洋調的中國話,鳥槍隊員們也不敢放肆,但可憐的馬牧師竟用地地道道的高密東北鄉腔調說:「弟兄們,您要什麼?」說完,還對著五個鳥槍隊員鞠了一躬。
在我的哭泣聲中——八姐反倒不哭了——鳥槍隊員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他們像觀賞猴子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馬牧師,那個嘴巴歪斜的鳥槍隊員還用手指揪了一下馬牧師耳朵眼兒裡長出來的長毛。
「猴子,啊啊,一隻猴子。」一個鳥槍隊員說。
其餘的鳥槍隊員說:「瞧這猴子,還藏著一個俊媳婦呢!」
「我抗議!」馬洛亞喊叫著,「我抗議!我是洋人!」
「洋人,你們聽到了沒有?」歪嘴巴鳥槍隊員說,「洋人還會說高密東北鄉土話?我看你是個猴子與人配出來的雜種,夥計們,把驢牽進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拉著馬洛亞牧師的胳膊說:「走吧,咱惹不起他們。」
馬洛亞執拗地掙出胳膊,衝上去,用力往外推那些黑驢。黑驢像狗一樣齜出牙,對著他咆哮著。
「讓開!」一個鳥槍隊員撞了馬牧師一膀子,吼道。
「教堂聖地,上帝的淨土,怎能讓你們養驢?」馬牧師抗議著。
「假洋鬼子!」一個臉色發白、嘴脣青紫的鳥槍隊員說,「我老奶奶說過,這個人,」他指了指懸掛在房樑上的棗木耶穌,「是出生在馬廄裡的,驢是馬的近親,你們的主欠著馬的情,也就等於欠著驢的情,馬廄可做產房,教堂為什麼做不得驢圈?」
鳥槍隊員為自己的言論感到驕傲,他得意地盯著馬洛亞牧師,笑著。
馬洛亞在胸口畫著十字,哭著說:「主啊,懲罰這些惡人吧,讓雷電劈死他們吧,讓毒蛇咬死他們吧,讓日本人的炮彈炸死他們吧……」
「狗漢奸!」歪嘴隊員抽了馬洛亞一個嘴巴,他本想打馬洛亞的嘴,卻打中了他高聳的鷹鉤鼻子,鮮紅的血順著他的鼻尖啪啪嗒嗒滴下來。他哀鳴一聲,雙手舉起,對著釘在十字架上的棗木耶穌,高喊著:「主啊,萬能的主……」
鳥槍隊員們先是仰臉看著棗木耶穌落滿灰塵和鳥糞的身體,繼而看看馬牧師被鼻血汙染的臉。最後,他們的目光在母親身上上下移動。母親身上,像剛剛爬過一群蝸牛,留下了黏稠的痕跡。那個知道耶穌誕生地的隊員伸出蛤蚌斧足一樣的舌尖,舔舐著紫色的嘴脣。二十八匹黑驢湧進教堂,有的悠閒散步,有的在牆上蹭癢,有的大小便,有的耍流氓,有的啃吃牆上的灰土。「主啊!」馬洛亞哀鳴,但他的主依然如故。
鳥槍隊員凶狠地把我和八姐拽出母親的懷抱,扔在驢群裡。母親像母狼一樣撲上來,但卻被鳥槍隊員們擋住了。鳥槍隊員們開始對母親動手動腳,那個歪嘴第一個動手摸了母親的乳房。紫嘴脣嫉妒地擠走歪嘴子,雙手抓住我的白鴿,我的寶葫蘆。母親哭號著,抓破了紫嘴脣的險。紫嘴脣獰笑著,撕開了母親的衣裳。
接下來的情景是我終生的隱痛:沙月亮在我家院子裡與我大姐套近乎;苟三他們一班狐群狗黨在我家東廂房裡倒騰麥子搭地鋪;五個鳥槍隊員把我母親按在了地上。我和八姐在驢群裡哭啞了喉嚨。馬洛亞跳起來,撿了半根門閂,打在一個鳥槍隊員頭上。一個鳥槍隊員對準馬洛亞的雙腿,開了一槍。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砂子鑽進了馬洛亞的雙腿,血珠子噴出來。門閂從他手中落地,他慢慢地跪下,望著滿頭鳥糞的棗木耶穌,低聲朗誦著,忘卻多年的瑞典語像蝴蝶一樣從他嘴裡成群飛出來。鳥槍隊員們輪番蹂躪著母親。黑驢們輪番嗅著我和八姐。它們嘹亮的鳴叫衝破教堂的房頂,飛向淒涼的天空。棗木耶穌的臉上掛滿珍珠般的汗水。鳥槍隊員們滿足了。他們把母親和我們姐弟倆扔到大街上。黑驢跟隨著他們湧上街道,嗅著母驢的氣味亂跑。鳥槍隊員們去追驢時,馬洛亞牧師拖著被打成蜂窩狀的雙腿,沿著他無數次攀登過、被他的雙腳磨薄了的木樓梯爬上了鐘樓。他手把著窗臺站起來,透過破碎的花玻璃,看到了他生活了幾十年、處處都留下他的足跡的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全部面貌:一排排排列整齊的草屋、灰白的寬敞衚衕、一柱柱青煙般的綠樹、環繞著村莊閃閃發光的河流、鏡子般的湖泊、茂密的葦蕩、鑲嵌著圓池塘的荒草甸子、被野鳥視為樂園的紅色沼澤、畫卷般展開到天邊去的坦蕩原野、黃金顏色的臥牛嶺、槐花盛開的大沙丘……他低頭看到,像死魚一樣袒露著肚皮躺在街上的上官魯氏和那兩個號哭的赤子,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用手指蘸著腿上流出的鮮血,在鐘樓灰白的牆壁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金童玉女
然後他高叫一聲:「主啊!寬恕我吧!」
馬洛亞牧師躥出鐘樓,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大鳥,倒栽在堅硬的街道上。他的腦漿迸濺在路面上,宛若一攤攤新鮮的鳥屎。
第十二節
冬天即將來臨,母親穿起了她的婆婆上官呂氏的藍緞子棉襖。這棉襖本是上官呂氏六十歲生日那天請村裡四個子孫滿堂的老女人幫忙縫製的壽衣,現在卻成了母親的冬服。母親在棉衣前襟正對著雙乳處剪出了兩個圓洞,讓雙乳裸露出來,便於我隨時享用。在令我憤怒的秋天裡,母親的雙乳慘遭蹂躪,馬洛亞牧師跳樓身亡,但災難總會過去,真正的好乳房是永遠毀壞不了的,它們像某種人永遠年輕,它們像大松樹鬱鬱蔥蔥。為了遮人眼目,更為了防止寒風侵入,使乳汁保持一定的溫度,母親在棉衣圓洞的上方縫上了兩塊紅布,她創造性地給乳房掛上了紅門簾。母親的創造,變成了傳統,這種哺乳服,至今還在大欄市流行,只不過那洞開得更圓,那門簾的質地更柔軟,並且刺繡著豔麗的花朵。
我的越冬服裝是一個用耐扯耐踹的小帆布縫製成的厚厚的棉口袋,袋口可以用帶子紮緊,袋腰上縫著兩根結實的襻帶,束在母親的雙乳下,母親為我哺乳時,收緊腹肌,把袋子一轉,我便到了她的胸前。在袋子裡,改立姿為跪姿,我的腦袋便齊著了她的胸脯,我把頭往右一歪,便叼住了她左邊的乳頭;我把頭往左邊一歪,便叼住了她右邊的乳頭。這是真正的左右逢源。但這棉口袋也有不足:它束縛了我的雙手,使我無法像我習慣的那樣,嘴叼著一個奶頭時,用手衛護著另一個奶頭。八姐的吃奶權已被我徹底剝奪了,只要她接近母親的乳房,我便手抓腳踹,整得這個瞎女孩哭聲不斷。她現在靠喝粥生活,對此姐姐們極為不滿。
在這個漫長的嚴冬裡,我的吃奶過程被惶惶不安的情緒籠罩著,當我的嘴銜住左邊的奶頭時,我的精神卻貫注在右邊的奶頭上,我總感到會有一隻毛茸茸的手突然伸進圓洞,把那隻暫時閒置的乳房揪走。在這種焦慮心情的支配下,我頻繁地更換著奶頭,剛把左邊這個吸出汁液,立刻便移到右邊去;右邊這個剛剛開啟閘門,又迅速移嘴到左邊。母親大惑不解地看著我,看到我吃左望右的眼睛,她立刻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用涼森森的嘴脣吻吻我的臉,悄悄地對我說:金童,我的寶貝兒,孃的奶只給你一人吃,誰也搶不去。母親的話減輕了我的焦慮,但我並不是完全地放了心,因為我覺得那些長茸毛的手就在母親的身旁等待機會。
下小雪那天上午,母親穿上她的哺乳服,揹著縮在暖洋洋的布袋中的我,指揮著我的姐姐們,往地窖裡搬運著紅皮大蘿蔔。我不關心蘿蔔來自何處,只關心蘿蔔的形狀,它們的尖尖的頭頂和猛然膨脹起的根部,使我想起了乳房。從此,除了油光閃爍的寶葫蘆,除了潔白光滑的小白鴿,又添上了通紅的大蘿蔔,它們各有各的色彩、神態、溫度,都與乳房有相似之處,都成為不同季節、不同心情下的乳房的象徵物。
天空晴一陣陰一陣,小雪花飄一陣停一陣。姐姐們穿著單薄的衣裳,在料峭的小北風中瑟縮著脖子。大姐負責往筐裡撿蘿蔔,二姐和三姐負責抬筐裡的蘿蔔,四姐和五姐蹲在地窖裡擺放蘿蔔,六姐和七姐獨立行動。八姐沒有勞動能力,一個人坐在炕上沉思。六姐每次提四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七姐每次提兩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母親揹著我在地窖和蘿蔔堆之間來回巡視,發佈著命令,批評著各種錯誤,表達著各種感慨。母親的所有命令,都是為了提高工作進度。母親的所有批評,都是為了改進工作方法,保護蘿蔔們的健康,使它們平安越冬。母親的所有感慨,都在表達一箇中心思想:生活艱難,必須奮力工作,才能熬過嚴冬。對母親的所有命令,姐姐們採取了消極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批評,姐姐們採取了不滿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感慨,姐姐們採取了麻木的態度。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家院子裡,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那麼多的蘿蔔。我後來才明白,母親在那年冬天裡,為什麼要儲藏那麼多蘿蔔。
搬運工作即將結束,地上還留著十幾個形狀不規則、像畸形乳房一樣的小蘿蔔。母親在地窖口跪下,彎下腰,伸出長臂,把地窖裡的上官想弟和上官盼弟拉上來。在這個過程中,我兩次傾斜著倒立,從母親的胳肢窩裡,看到在淡漠的灰白陽光裡飄飄揚揚的小雪花。最後,母親搬起一個破水甕——甕裡塞滿破棉絮和穀子殼——堵住了地窖的圓口。姐姐們排成一字隊形,貼著牆站在房簷下,彷彿在等待著新的命令。母親又一次發感慨:「讓我用什麼給你們做棉衣呢?」三姐上官領弟道:「用棉花,用布匹。」母親道:「這也用你來說?我說的是錢,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二姐上官招弟有些不滿地說:「把黑驢和小騾子賣了吧。」母親搶白道:「賣了黑驢和騾子,明年開春,用什麼種地?」
大姐上官來弟始終保持著沉默,母親掃了她一眼,她的頭便低垂下去。母親憂慮地看著她,說:「明天,你和招弟,把小騾子牽到騾馬市上去賣了吧。」五姐上官盼弟尖著嗓門說:「它還吃奶呢。我們為什麼不賣麥子?我們有那麼多麥子。」母親往東廂房掃了一眼,廂房的門虛掩著,窗前的一根鐵絲上晾晒著鳥槍隊長沙月亮的一雙布襪子。
小騾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裡,它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與我一樣,也是雄性。我只能站在母親揹著的棉布口袋裡,它已經長得像它媽媽一樣高了。「就這樣吧,明天賣了它。」母親說著,往屋裡走去。從我們身後,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喚:「乾孃!」
失蹤三天的沙月亮,牽著他的黑驢,重回我家院子。他的驢背上,馱著兩個鼓脹的紫花大包袱,包袱的縫裡,露出花花綠綠的顏色。「乾孃!」他又親切地叫了一聲。母親迴轉身,望著這個歪肩膀男人黑瘦的臉上那彆彆扭扭的笑容,用堅定的口吻說:「沙隊長,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的乾孃。」沙月亮不屈不撓地笑著說:「不是乾孃,勝過乾孃,您瞧不上我,我對您可是有一大片孝心。」說著,他喊來兩個鳥槍隊員,吩咐他們從驢背上卸下包袱,牽驢去教堂餵養。母親仇恨地盯著那黑叫驢,我也仇恨地盯著黑叫驢。它翕動著鼻孔,嗅著我家黑母驢從西廂房裡放出來的味道。
沙月亮解開一隻大包袱,抖出一件狐狸皮大衣,舉起來,在小雪花中炫耀著,它放出的熱量把雪花融化在距它一米之外。「乾孃,」沙月亮舉著大衣向母親靠近,「乾孃,這是兒子的一點孝心。」母親急急忙忙地躲閃著,但還是無法逃避狐裘加身的結局。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狐皮的臊氣和樟腦刺鼻的臭氣幾乎窒息了我。
等我重見光明時,發現院子裡成了動物世界:大姐上官來弟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還圍著一隻雙眼發光的狐狸。二姐上官招弟披著一件黃鼠狼皮大衣。三姐上官領弟披著一件黑熊皮大衣。四姐上官想弟披著一件蒼黃狍子皮大衣。五姐上官盼弟披著一件花狗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披著一件綿羊皮大衣。七姐上官求弟披著一件白兔皮大衣。母親的狐狸皮大衣躺在地上。母親大聲說:「都給我脫下來,脫下來!」姐姐們似乎沒聽見母親的話,她們的頭在皮領子裡轉來轉去,她們的手彼此撫摸著身上的皮毛,從她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們都沉浸在溫暖裡驚喜,都在驚喜中感到溫暖。母親的身體顫抖著,軟弱無力地說:「你們都聾了嗎?」
沙月亮從包袱裡抖出最後兩件小皮襖,用手輕輕撫著那看上去像綢緞一樣光滑、棕紅色中長著黑色斑點的皮毛,激動地說:「乾孃,這是猞猁皮,高密東北鄉方圓百里,只有兩隻猞猁。耿老栓父子倆費了三年工夫才抓到了它們,這是那隻公猞猁的皮,這是那隻母猞猁的皮。你們見過猞猁嗎?」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皮毛燦爛的姐姐們問,姐姐們都不回答,他便自問自答,像一個小學教員,向他的學生們宣講有關猞猁的知識,「猞猁,像貓比貓大,像豹比豹小,會爬樹,會游泳,一跳能有一丈高,可以捉住在樹梢上飛行的小鳥。這東西,精靈一樣。高密東北鄉這兩隻猞猁,生活在亂葬崗子裡,逮到它們比登天還難,但終於逮到了。乾孃,這兩件猞猁皮襖,是我送給金童兄弟和玉女妹妹的禮物。」他說著,把猞猁皮小襖放在母親的臂彎裡。然後他彎下腰去,從地上撿起那件火紅狐狸皮襖,抖抖,也放在母親臂彎裡,令人感動地說:「乾孃,給點面子吧。」
當天晚上,母親插上了正房門閂,把大姐上官來弟叫進我們的房間。母親把我放在炕頭上,和玉女並排著。我伸出爪子抓了一下她的臉,她哭著退縮到炕角上去了。母親顧不上管我們,她反身又插上房門的門閂。大姐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狐狸,拘謹但又有幾分高傲地站在炕前。母親騙腿上炕,從腦後拔下一根釵子,拔掉了燈花結,讓燈光明亮起來。母親正襟危坐,嘲諷地說:「大小姐,坐下吧,不要怕弄髒你的皮毛大衣。」大姐臉上發了紅,她噘著嘴,賭氣地坐在炕前的方凳上。她的狐狸在她的脖子上翹起奸猾的下巴,兩隻眼睛放出綠油油的光芒。
院子裡是沙月亮的世界。自從他進駐東廂房後,我家的大門就從沒關嚴過。今天晚上,東廂房裡更是熱鬧非凡,又白又亮的瓦斯燈光,透過窗紙,把院子照得通亮,雪花在燈影裡飛舞。院子裡腳步雜沓,大門咣啷咣啷地響著,衚衕裡響著一串串清脆的驢蹄聲。廂房裡,男人們的笑聲響亮又粗野,三桃園呀,五魁首呀,七朵梅花八匹馬呀,他們在猜拳行令。魚、肉的香味使我的六個姐姐齊集在東間屋的窗戶上,饞涎欲滴。母親目光如電,逼視著大姐。大姐倔強地與母親對視著,眼光相碰,濺出藍色的火花。
「你是怎麼想的?」母親威嚴地問。
大姐撫摸著狐狸蓬鬆的尾巴,反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母親道:「別給我裝糊塗。」
大姐道:「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母親換了一副悲哀的腔調,說:「來弟呀,你們姊妹九人,你是老大。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娘就沒有指靠了。」
大姐猛地站起來,用從沒使用過的激奮腔調說:「娘,您還要我怎麼樣?您心裡裝著的只有金童,我們這些女兒,在您心裡,只怕連泡狗屎都不如!」
母親說:「來弟,你別給我岔岔兒,金童是金子,你們起碼也是銀子,怎麼會連狗屎都不如呢?今兒個,咱娘倆打開窗戶說亮話吧,那姓沙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我看他在打你的主意。」
大姐低下頭,撫弄著狐狸尾巴,眼睛裡迸出幾滴亮晶晶的淚珠,她說:「娘,能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就知足了。」
母親像被電擊了一下,說:「來弟,你無論嫁給誰,娘都答應,就是不能嫁給這姓沙的。」
大姐問:「為什麼?」
母親說:「不為什麼。」
大姐用惡狠狠的、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口吻說:「我給你們上官家當牛做馬,受夠了!」
她的尖厲的聲音嚇了母親一跳。母親用審慎的目光看著大姐因為憤怒漲紅了的臉,又看看她緊緊攥著狐狸尾巴的手。母親的手在我身邊摸索著,摸到一個掃炕的笤帚疙瘩,高高地舉起來,氣急敗壞地說:「反了你啦,反了你啦,看我不打死你!」
母親縱身跳下炕,舉起笤帚,對著大姐的頭就要掄下去。大姐伸著頭,沒有逃避也沒有反抗。母親的手僵在空中,等落下去時,已經軟弱無力。她扔掉笤帚,攬住了大姐的脖子,哭著說:「來弟,咱跟那姓沙的,不是一路人,我不能眼看著自己的閨女往火坑裡跳……」
大姐也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她們終於哭夠了,母親用手背擦去大姐臉上的淚,哀求道:「來弟,你答應娘,不跟那姓沙的來往。」
大姐卻堅定地說:「娘,您就遂我的心願吧。我也是為了家裡好。」大姐的目光斜了一下那件擺在炕上的狐狸皮大衣和那兩件猞猁皮小襖。
母親也堅定地說:「明天,都給我把這些東西脫下來。」
大姐說:「你難道忍心看著我們姊妹凍死?!」
母親說:「這個該死的皮毛販子。」
大姐撥開門閂,頭也不回地向她的房間走去。
母親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從她的胸膛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這時,沙月亮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到了窗前,他的舌頭髮硬,嘴脣也不靈活。他一定想溫柔地敲敲窗櫺,用委婉的腔調與母親商討他的婚姻大事,但酒精麻醉了他的中樞神經,使他的動作與願望相違。他打得我家的窗戶哐哐響,並且還打破了窗戶紙,讓院子裡的冷風透進來,讓他嘴裡的酒臭噴進來。他用令人厭惡同時又令人開心的醉鬼腔調大吼了一聲:
「娘——!」
母親從炕沿上跳起來,愣了片刻,又躥上炕,把我從靠近窗戶的炕角拖過來。沙月亮說:「娘,我跟來弟的婚事……啥時辦呢……我可是有點等不及了……」
母親咬著牙齒說:「姓沙的,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做夢去吧!」
沙月亮說:「您說啥?」
母親大聲吆喝著:「你做夢!」
沙月亮像突然醒了酒,口齒清楚地說:「乾孃,我姓沙的還從來沒有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母親說:「沒人要你求我。」
沙月亮冷笑道:「乾孃,我沙月亮想幹的事沒有幹不成的……」
母親說:「那你除非先把我殺了。」
沙月亮笑道:「我既然要娶你女兒,怎麼能殺丈母孃?」
母親說:「那你就永遠娶不到我女兒了。」
沙月亮笑道:「閨女大了,娘做不了主,丈母孃,咱們走著瞧吧。」
沙月亮笑著,走到東窗戶前,捅破窗戶紙,把一大把糖果撒進去,他大聲吆喝著:「小姨子們,吃糖,有你們沙姐夫我在,你們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這一夜,沙月亮沒有睡覺,他在院子裡不停地走動,一會兒大聲地咳嗽,一會兒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極為出色,能模仿出十幾種鳥兒的叫聲,除了咳嗽、吹口哨外,他還把嗓門放到最大限度,演唱著古老的戲曲和當時流行的抗日歌曲。他時而在開封府大堂上怒鍘陳世美,時而又舉起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為了防禦這個醉酒的、戀愛中的抗日英雄破門而入,母親在門上加了頂槓,加了頂槓還不放心,又把風箱、衣櫃、破磚頭等等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壘在門後。她把我裝進口袋背起來,手提著一把菜刀,在屋子裡來回走動,從東間屋走到西間屋,又從西間屋走到東間屋。姐姐們誰也沒脫皮毛大衣,她們簇擁在一起,鼻子尖上掛著汗珠,在沙月亮製造出的複雜音響裡呼呼大睡。七姐上官求弟的口水濡溼了二姐上官招弟的黃鼠狼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像羊羔一樣偎依在黑熊三姐上官領弟的懷抱裡。現在想起來,母親和沙月亮的鬥爭,從一開始就輸定了。沙月亮用動物的皮毛馴服了我的姐姐們,在我家建立了廣泛的統一戰線,母親失去了群眾,成了孤獨的戰士。
第二天,母親揹著我,飛一樣跑到樊三大爺家,向他簡單說明:為了報答孫大姑接生之恩,要把上官來弟許配給孫家大啞巴——那位手持軟刀與烏鴉奮戰的英雄——為妻,說好了頭天訂婚,第二天過嫁妝,第三天便是婚禮。樊三大爺矇頭蒙腦地看著母親。母親說:「大叔,詳情莫問,謝大媒的酒我給您預備好了。」樊三大爺道:「這可是倒提媒。」母親說:「是倒提媒。」樊三大爺道:「為什麼呢?」母親說:「大叔,別問了。你讓啞巴中午就去我家送訂婚禮。」樊三大爺道:「他家裡有什麼呢?」母親道:「有什麼算什麼。」
我們跑回家。一路上母親心驚肉跳,憂慮重重。母親的預感非常正確。我們一進院子,就看到一群動物在唱歌跳舞。有黃鼠狼、有黑熊、有狍子、有花狗、有綿羊、有白兔,唯獨不見紫貂。紫貂脖子上纏著狐狸,坐在東廂房的麥子堆上,專注地看著鳥槍隊長。鳥槍隊長坐在地鋪上,擦拭著他的葫蘆和鳥槍。
母親把上官來弟從麥子堆上拖起來,冷冷地對沙月亮說:「沙隊長,她是有主的人啦。你們抗日的隊伍,總不能勾引有夫之婦吧?」
沙月亮平靜地說:「這還用得著您說嗎?」
母親把大姐拖出了東廂房。
中午時分,孫家大啞巴提著一隻野兔來到我家。他穿著一件小棉襖,下露肚皮上露脖子,兩隻粗胳膊也露出半截。棉襖的扣子全掉了,所以他攔腰捆著一根麻繩子。他對著母親點頭哈腰,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他雙手捧著兔子,獻到母親面前。陪同大啞巴前來的樊三大爺說:
「上官壽喜屋裡的,我按你的吩咐辦了。」
母親看著那隻嘴角上還滴著新鮮血液的野兔子,愣了好半天。
「大叔,今晌午您別走了,他也別走了,」母親指指孫家大啞巴說,「紅蘿蔔燉兔肉,就算給孩子訂婚了。」
東間屋裡,上官來弟的號哭聲突然爆發。她開始時的哭聲像一個女孩子,尖厲而幼稚,幾分鐘後,她的哭聲變得粗獷嘶啞,還夾雜著一些可怕而骯髒的罵人話。十幾分鍾後,她的哭聲就變成了乾巴巴的號叫。
上官來弟坐在東間炕前的髒土上,忘記了珍惜身上寶貴的皮毛。她瞪著眼,臉上沒有一滴淚,嘴巴大張著,像一口枯井,乾號聲就從那枯井裡持續不斷地冒出來。我的那六個姐姐,低聲啜泣著,淚珠子在熊皮上滾動,在狍皮上跳躍,在黃鼠狼皮上閃爍,把綿羊皮濡溼,使兔子皮骯髒。
樊三大爺往東屋裡一探頭,像突然見了鬼,目光發直,嘴脣打哆嗦。他倒退著出了我家屋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孫家大啞巴站在我家堂屋裡,轉動著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的臉上,除了能表現出愚蠢的笑容外,還能表現出深不可測的沉思默想,表現出化石般的荒涼,表現出麻木的哀痛。後來我還看到他表達憤怒時臉部可怕的表情。
母親用一根細鐵絲貫穿了野兔的嘴,把它懸掛在堂屋的門框上。大姐吼出的恐怖她充耳不聞;啞巴臉上的古怪她視而不見。她拿著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笨拙地開剝兔皮。沙月亮揹著鳥槍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母親沒有回頭,冷冷地說:
「沙隊長,我家大女兒今日訂婚,這隻野兔子便是聘禮。」
沙月亮笑道:「好重的禮。」
「她今日訂婚,明日過嫁妝,後日結婚,」母親在兔子頭上砍了一刀,迴轉身,盯著沙月亮,說,「別忘了來喝喜酒!」
「忘不了,」沙月亮說,「絕對忘不了。」說完,他就揹著鳥槍,吹著響亮的口哨,走出了我家家門。
母親繼續開剝兔皮,但分明已失去了任何興趣。她把野兔子留在門框上,揹著我進了屋。母親大聲說:「來弟,無仇不結母子,無恩不結母子——你恨我吧!」說完這句凶巴巴的話,她無聲地哭起來。母親流著淚,肩膀聳著,開始剁蘿蔔。咔嚓一刀下去,蘿蔔裂成兩半,露出白得有些發青的瓤兒。咔嚓又是一刀,蘿蔔變成四半。咔嚓咔嚓咔嚓,母親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誇張。案上的蘿蔔粉身碎骨。母親把刀又一次高高舉起,落下來時卻輕飄飄的。菜刀從她手裡脫落,掉在破碎的蘿蔔上。屋子裡洋溢著辛辣的蘿蔔氣息。
孫家大啞巴蹺起大拇指,表示著他對母親的敬佩。他嘴裡吐出一些短促的音節,輔助著拇指表示他對母親的敬佩。母親用襖袖子沾沾眼睛,對啞巴說:「你走吧。」啞巴揮舞著胳膊,用腳踢著虛空。母親抬高了嗓門,指指他家的方向,大聲喊:「你走吧,我讓你走!」
啞巴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對著我扮了一個頑童般的鬼臉,腫脹的上脣上的小鬍子像一抹綠色的油彩。他準確地模仿了爬樹的動作,又準確地模仿了鳥兒飛翔的動作,然後,彷彿手攥著一隻撲撲稜稜的小鳥,他笑了,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心窩窩。
母親又一次指指他家的方向。他愣了一下,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跪下,對著母親——母親抽身閃開——於是他對著案板上的蘿蔔塊兒,磕了一個響頭,爬起來,得意洋洋地走了。
夜裡,疲倦已極的母親沉沉睡去,等她醒來時,發現院子裡的梧桐樹上、香椿樹上、杏樹上,掛著幾十只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樹上結了奇異的果實。
母親手扶著門框,慢慢地坐在門檻上。
十八歲的上官來弟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紅狐狸跟著黑驢鳥槍隊隊長沙月亮跑了。那幾十隻野兔子是沙月亮獻給我母親的聘禮,也是他向我母親牛皮哄哄的示威。大姐私奔,二姐三姐四姐當了同謀。事情發生在後半夜:母親疲倦的鼾聲響起時,五姐六姐七姐也進入夢鄉。二姐起身,赤腳下地,摸索著挪開了母親在門後築成的壁壘,三姐和四姐拉開了兩扇門。傍晚時,沙月亮就在門臼裡倒上了槍油,所以門扇在無聲中開啟。在後半夜的淒冷月光中,姐妹們摟抱著道別。沙月亮望著樹枝上的兔子竊笑。
第三天是啞巴和大姐完婚的日子。母親沉靜地坐在炕上縫補衣裳。將近中午時,終於等待不下去的啞巴來了。他用動作和表情跟母親要人。母親下了炕,走到院子裡,指了指東廂房,又指了指依然懸掛在樹上那些已經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母親什麼也沒說,啞巴就完全明白了。
黃昏時分,我們一家坐在炕上吃蘿蔔片喝麥面粥,忽聽到大門被擂得山響。到西廂房喂上官呂氏吃飯的二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娘,壞了事了,啞巴兄弟們來了,還帶著一群狗。」姐姐們驚慌不安。母親穩如磨盤。她用湯匙餵飽了八姐玉女,然後就咯咯吱吱地嚼起蘿蔔片來。她的神情安詳得宛如一隻懷孕的母兔。大門外的喧鬧突然安靜了。約莫過了抽袋煙工夫,三條紅光閃閃的黑影,從我家低矮的南牆頭上翻了過來。孫家的啞巴三兄弟來了。跟著他們進院的,還有三條像抹了葷油一樣光滑的黑狗。它們如三道黑色的虹,從牆頭上滑進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在深紅的暮色裡,啞巴們和他們的狗凝固了片刻,宛如一組雕塑。大啞巴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緬甸軟刀。二啞巴拄著一把青藍的腰刀。三啞巴拖著一柄紅鏽斑駁的大朴刀。他們的肩膀上,都斜挎著一個藍布白花的小包袱,好像要出門遠行。姐姐們嚇得屏住了呼吸,母親卻泰然自若地、呼嚕呼嚕地喝粥。突然,大啞巴吼了一聲,二啞巴和三啞巴也跟著吼,他們的狗也跟著吼。人口裡和狗嘴裡噴出的唾沫星兒像閃閃的小蟲,在暮色裡飛舞。接下來,啞巴們進行了刀法表演,就像麥田葬禮那天他們與烏鴉大戰那樣。在那個遙遠初冬的黃昏,我家院子裡刀光閃閃,三個像獵狗一樣矯健的男人,不斷地往上躥跳著,儘量地舒展開鋼板一樣的身體,把懸掛在樹枝上的幾十只野兔子砍得七零八落。他們的狗興奮地咆哮著,晃動著龐大的腦袋,把殘破的野兔屍體咬住,然後像飛碟一樣甩出去。他們折騰夠了,臉上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我家的院子,成了野兔子的碎屍場。有幾隻兔子頭,孤零零地掛在樹枝上,宛如遺留的風乾果實。啞巴們帶著狗們,耀武揚威地在院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像來時一樣,飛燕般掠過牆頭,消逝在昏天晦地裡。
母親捧著粥碗,淺淺地笑著。這個富有特色的笑容,深刻在我們的腦海裡。
第十三節
女人的衰老是從乳房開始的,乳房的衰老是從乳頭開始的。因為大姐的私奔,母親一貫俏皮地翹起的粉紅色乳頭突然垂下來,像成熟的穀穗垂下了頭。垂頭的同時,粉紅的顏色也變成了棗紅。在那些日子裡,乳房的泌奶量減少,乳汁的味道也失去了往日的新鮮芳香和甘美。淡薄的乳汁裡,有一股朽木的氣息。幸好,隨著時光的流逝,母親的心情逐漸好轉,尤其是吃過那條大鱔魚之後,低垂的乳頭慢慢翹起來,變深了的顏色漸漸淡起來,泌奶量恢復到秋天的水平。但令人不安的是,這次衰老,畢竟在乳頭與乳房聯結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皺紋,猶如被摺疊過的書頁,雖然重新展平,但痕跡卻難消除。這次變故,給我敲響了警鐘,憑著本能,也許是神啟,我開始改變對乳房肆無忌憚的態度,我必須珍惜它們,養護它們,把它們看作必須輕拿輕放的精緻器皿。
這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靠著半廂房小麥和一地窖蘿蔔,我們平安地向春天過渡。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裡,大雪瀰漫,堵塞住門戶,院子裡的樹枝被積雪壓斷。我們穿著沙月亮饋贈的皮毛外套,圍坐在母親身邊,進入冬眠狀態。一天,太陽出來,積雪融化,房簷上垂掛著粗大的冰凌,久違的麻雀在雪枝上叫喚,我們從冬眠中醒來。我們已過了好久化雪為水的日子。對雪水煮蘿蔔這道重複了數十次的菜,姐姐們厭惡至極。二姐上官招弟首先提出,今年的雪水,有一股血腥味,必須立即下河抬水,否則就會得莫名其妙的病,連僅靠奶水過活的上官金童也不能倖免。上官招弟已經取代了上官來弟的領袖地位。這位姐姐,生著兩片豐滿的嘴脣,說話的聲音,是富有魅力的沙啞。她的話,有相當的權威性,因為入冬以來,她全面負責伙食,母親卻像一頭受傷的奶牛,羞羞答答,有時又理直氣壯地披著那件華貴的狐皮大衣,坐在炕上,調理著身體,關心著奶汁的數量和質量。「從今天起,下河抬水吃。」二姐看著母親的臉用不容否決的口吻說。母親沒有反對。三姐上官領弟皺著眉,批評雪水煮蘿蔔的惡劣味道,她又一次提出賣騾子換錢再用錢買肉吃。母親譏諷道:「冰天雪地,到哪兒去賣騾子?」三姐說:「那我們去捉野兔子,冰天雪地,兔子凍得跑不動了。」母親勃然變色:「記著,孩子們,這輩子不要再讓我看到野兔子。」
其實,在這個嚴酷的冬天裡,村子裡許多人家,都吃膩了野兔肉。肥胖的兔子們,在雪地裡像長尾巴蛆一樣爬行,連小腳女人都能活捉它們。這個冬天,也是紅狐狸和草狐狸的黃金歲月,因為戰爭,獵槍被形形色色的游擊隊掠去,使村人們沒了武器;也因為戰爭,村人們情緒受傷,所以在獵獲狐皮的黃金季節裡,狐狸們沒有往年的殺身之憂。在那些漫漫長夜裡,它們在沼澤地裡縱情狂歡,公狐狸們讓所有的母狐狸都懷上了超出常量的胎兒。它們淒涼激越的鳴叫聲,擾得人心神不寧。
三姐和四姐用扁擔抬著一隻大木桶,二姐扛著一柄大鐵錘,來到蛟龍河邊。她們路過孫大姑家時,不由得側目觀望。院子裡一片荒涼,沒有一絲絲人的氣息。一群烏鴉蹲在牆頭上,令姐姐們想起孫家牆頭的往昔。昔日的熱鬧已不復存在,啞巴兄弟也不知流落何方。她們踩著深及大腿根的積雪走下河堤,幾隻野狸子在灌木叢中望著她們。太陽在東南方向,傾斜照耀著河道,一片耀眼的光明。近岸的冰是白色的,踩下去像踩著酥脆薄餅,發出咯咯喳喳的響聲。河道中央的冰是淺藍色的,堅硬光滑。姐姐們在冰上蹣跚著,四姐跌了一跤,三姐拉四姐時也順勢跌倒。扁擔水桶大鐵錘在冰上響,她們嘻嘻哈哈地笑。
二姐選擇了一塊最乾淨的地方,開始砸冰。上官家祖傳的大鐵錘被她纖細的胳膊舉起來,沉重地落在冰面上,發出的響聲像刀刃一樣鋒利單薄,飛到我家的窗戶上,讓窗紙簌簌作響。母親撫摸著我頭上的黃毛和我身上的猞猁毛,說:「金童子,金童子,姐姐去砸冰,砸個大窟窿,抬回一桶水,倒出半桶魚。」八姐披著猞猁皮小襖瑟縮在炕角上,尷尬地微笑著,好像一尊皮毛小觀音。
二姐一錘下去,冰面上出現一個核桃大的白點,幾片細小的冰屑沾在錘頭上。她又舉起大錘,舉起時勉勉強強,落下時搖搖晃晃。冰面上又出現一個白點,離剛才那個白點足有一米遠。冰面上出現二十幾個白點時,上官招弟已是氣喘吁吁,嘴裡噴出的白氣又粗又長。掙扎著舉起錘,錘下落時她筋疲力盡,倒在冰面上,小臉煞白,厚嘴脣鮮紅,眼睛裡霧濛濛,鼻尖上汗珠亮晶晶。
三姐四姐嘟嘟噥噥,開始發洩對二姐的不滿,河道里颳起小北風,刀子似的割著她們的臉。二姐站起來,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重新抓起錘柄,舉起大錘,砸下去。但只砸了兩下,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
正當姐姐們絕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擔,準備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燒午飯時,十幾駕馬拉冰爬犁從冰河上疾馳而來。因為冰面上反射著七彩的陽光,他們又是從東南方向而來,所以二姐一直認為他們是從太陽裡沿著光線滑行下來的。他們金光閃閃,速度快似閃電。馬蹄翻動,銀光閃爍,馬蹄上的鋼釘鑿得冰面啪啪響,冰屑橫飛,打在姐姐們的腮上。她們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顧不上躲閃。馬繞著彎閃過她們,然後,跌跌撞撞地剎住。這時姐姐們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黃色,塗著厚厚的桐油,像一層彩玻璃。每駕爬犁上坐著四個人,都戴著蓬鬆的狐狸皮帽子。鬍鬚、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簷上,結著白色的霜花。嘴裡和鼻孔裡都往外噴吐著又粗又長的熱氣。馬們小巧玲瓏,眉清目秀,馬腿上都叢生著長長的毛。從它們安詳的態度上,我二姐猜想這是傳說中的蒙古馬。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從第二駕爬犁上跳下來。他穿著一件光板羊皮襖,敞著懷,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著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支左輪手槍,還有一把短柄的小斧頭。只有他沒戴皮帽子卻戴著一頂三頁瓦氈帽。他的聳起的雙耳上,各戴著一個野兔皮護耳。「是上官家的女兒嗎?」他問。
眼前這個人,是福生堂二掌櫃司馬庫。「你們在這幹什麼?」他問著,沒等我姐姐們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噢,砸冰窟窿,這哪是你們女孩子乾的活兒!」他對著爬犁上的人喊,「都下來,幫我這鄰居砸個窟窿,也正好飲飲我們的蒙古馬。」
爬犁上下來幾十個臃腫的男人,他們大聲咳嗽、吐唾沫。幾個人蹲下,從腰裡掏出小斧頭,啪啪地砍著冰。冰屑飛濺,冰上出現一些白色的砍痕。一個絡腮鬍子摸摸斧頭的刃子,著鼻子說:「司馬大哥,這樣砍,只怕砍到天黑也砍不透。」司馬庫蹲下,摸出自己腰裡的斧,試探著砍了幾下,罵道:「媽的,凍得像鋼板一樣。」絡腮鬍子道:「大哥,咱們每人一泡尿就能滋開。」司馬庫罵道:「胡扯雞巴蛋!」但他立即興奮起來,拍一下自己的屁股——他咧了一下嘴,屁股上的燒傷尚未痊癒——說,「有了,姜技師,姜技師,你過來。」那個叫姜技師的瘦削男人上前來,望著司馬庫,不說話,但他的表情向司馬庫說明他在等候吩咐。「你那個玩意兒,能不能切開這冰?」姜技師輕蔑地笑了笑,用女人一樣的尖細腔調說:「好比用鐵錘砸雞蛋。」
司馬庫高興地說:「快快,在這河上給我切它八八六十四個窟窿,讓鄉親們跟著我司馬庫沾光。你們別走。」他又對我姐姐們說。
姜技師把第三駕爬犁上的帆布揭開,露出了兩個刷著綠漆,像巨大的炮彈一樣的鐵傢伙。他十分熟練地抖開長長的紅膠皮管子,並把膠皮管子擰在鐵傢伙的腦袋上。然後,他看了看鐵傢伙腦袋上的圓盤表,那表上有細長的紅針在擺動。最後,戴上帆布手套,他攥著一個狀似大煙槍的、與兩根膠皮管子連在一起的鐵玩意兒,擰了一下,便有嗤嗤的氣噴出。他的助手,一個頂多能有十五歲的瘦弱男孩,划著一根洋火,往那氣上一觸,一束像柞蠶蛹兒那般粗細、那般形狀的藍色火苗便噴射出來,併發著嗤嗤的響聲。他吩咐了一聲小男孩,小男孩跳到爬犁上,把那兩個鐵傢伙的腦袋扭了幾下,那藍色的火苗隨即變得極白極亮,比陽光還要耀眼。姜技師提著那可怕的玩意兒,望著司馬庫。
司馬庫眯著眼,把手掌往虛空裡一劈,喊一聲:「割!」
姜技師彎下腰,把那白火頭往冰面上一觸,一股乳白色的蒸氣猛地騰起尺把高,並伴隨著滋啦啦的水響。他的胳膊帶動著手腕,手腕帶動著「大煙槍」,「大煙槍」噴吐著白火,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他抬起頭,說:「切下來了。」
司馬庫懷疑地低頭看冰,果然看到一塊磨盤大的冰與周圍的冰分離開來,河水沿著那圓圈,均勻地滲出來。姜技師用那白火在圓冰上畫了一個十字,圓冰便分裂成四塊。他用腳把那冰塊往下壓,河水把冰塊沖走了。一個冰窟窿出現在河上,藍色的河水漫溢出來。
「真是好傢什!」司馬庫讚歎著,冰上的男人也對著姜技師投過來讚賞的目光。「繼續切!」司馬庫說。
姜技師施展絕技,在蛟龍河厚達半米的冰面上,切割出幾十個冰窟窿。這些冰窟窿有圓形的,有正方形的,有長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梅花形的……猶如一頁幾何學教程。
司馬庫說:「姜技師,這是你初出茅廬第一功!上爬犁,夥計們,天黑趕到大鐵橋,對了,飲飲馬,飲馬蛟龍河!」
男人們拉過馬匹,讓它們就著冰窟窿飲水。司馬庫趁此機會對我二姐說:「你是老二吧?回家告訴你娘,總有一天我會把沙月亮那個黑驢日的打垮,把你姐姐奪回來還給孫大啞巴。」
「您知道俺大姐去哪了嗎?」二姐大著膽子問司馬庫。
司馬庫說:「跟著沙月亮販賣大煙土。媽的,這些驢日的鳥槍隊。」
二姐不敢多問,眼看著司馬庫跳上爬犁。一溜十二駕爬犁,箭一般射出西方,在蛟龍河石橋那兒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姐姐們沉浸在目睹人間奇蹟的興奮裡,忘記了寒冷。她們參觀著河上的冰窟窿,從三角形到橢圓,從橢圓到正方,從正方到長方……窟窿裡溢上來的河水沾在她們鞋子上,一會兒便結成了冰。清新的水汽,沁人肺腑地從冰窟窿裡溢上來。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對司馬庫充滿了敬仰之情。因為有了大姐作為光榮的榜樣,二姐幼稚的腦海裡,竟然產生了一個朦朧的念頭:嫁給司馬庫!好像有人冷冷地告誡她:司馬庫已經有了三個老婆!——那我就做他的第四個老婆。四姐上官想弟驚叫一聲:「姐姐,一根大肉棍子!」
那條被四姐誤認為肉棍子的粗大鰻鱺,笨拙地擺動著銀灰色的身體從幽暗的河底浮游上來。它的蛇樣的腦袋足有拳頭那麼大,兩隻眼睛陰森森的,令人想到陰鷙的蛇。它的頭接近了水面,叭叭地吐著水泡兒。二姐興奮地說:「一條大鰻鱺。」她抄起扁擔,對準它的頭顱砸下去。扁擔鉤子嘩啦響,水花濺起。鰻鱺的頭沉下去,但立即又浮上來。它的眼睛被打破了。二姐又用扁擔搗下去。鰻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僵硬。二姐扔下扁擔,抓住它的頭,把它從冰窟窿裡拖上來。鰻鱺出了水面即被凍僵,繼而被凍成肉棍。二姐讓三姐和四姐抬著水,她自己一手提鐵錘,一手抱著鰻鱺,好不容易回了家。
母親用一把鋸子,截下了鰻鱺的頭尾,把它的身體,鋸成十八段,每一截鰻鱺落地,都呼嗵一聲響。用蛟龍河裡的水煮蛟龍河的鰻鱺,煮出的魚湯鮮美無比。從這一天起,母親的乳房恢復青春,儘管還留下了前邊說過的那道猶如書頁上摺痕的皺紋。
也就是在喝足鮮美鰻鱺湯的這個夜晚,母親心情舒暢,臉上呈現著聖母般的、也是觀音菩薩般的慈祥。姐姐們圍繞著母親的蓮座,聽她講述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溫馨夜晚,兒女情長。北風在蛟龍河道里呼嘯,風把煙囪當成哨子吹。院子裡結著冰甲的樹枝喀喀啦啦地擺動,一根冰凌掙脫屋簷,落在簷下的捶布石上跌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母親說,清朝咸豐年間,這裡還無人定居,夏秋季節,有人來這裡捕魚、採藥、放蜂、牧牛羊。為什麼叫大欄呢?原來這裡是牧羊人圈羊休息的地方,有一圈樹條子夾成的柵欄。冬天裡,有人來這裡打過狐狸,但據說來這裡打狐狸的人沒有一個善終的,不是被大風雪凍死,就是得上什麼怪病。後來,也鬧不清哪年哪月了,有一個身體健壯、四肢發達、膽量很大的人在這裡定了居。他就是司馬亭、司馬庫兄弟的爺爺司馬大牙,大牙是他的外號,他的真名無人知曉。他名叫大牙,但嘴裡卻沒有門牙,說話時嗚嗚嚕嚕的。司馬大牙在河邊搭了一個草棚,靠著一柄漁叉和一杆獵槍過日子。那時候,河裡、溝裡、窪地裡魚多得呀,一半是水,一半是魚。有一年夏天,司馬大牙蹲在河堤上叉魚,看到從上游漂下來一個釉彩大甕。司馬大牙一身好水性,能在水裡潛一袋煙工夫。他一個猛子紮下河,把那口大甕拖到岸邊。甕裡端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盲女。我們的目光盯著自家的盲女上官玉女,她歪著頭,側耳聽著,大耳朵上的血管清清楚楚。這個盲女長得奇俊,如果不是瞎了眼,她應該嫁給皇上做娘娘。後來,盲女生了一個男孩就死去了。司馬大牙用魚湯把這男孩喂大,這個男孩名叫司馬甕,他就是司馬亭和司馬庫的爹。
母親緊接著講了官府往東北鄉移民的歷史,講了上官家的老鐵匠——我們的祖爺爺和司馬大牙的友誼,講了那一年義和拳在東北鄉掀起的巨大波瀾,還講了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與修鐵路的德國人在村西大沙樑上進行的那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惡戰。他們不知從哪裡打探到的情報,說德國人的腿上沒有膝蓋,只能直立不能彎曲,還說他們都有潔癖,最怕糞便沾身,糞便一沾身便會嘔吐至死。還說洋鬼子就是羊羔子,羊羔子最怕虎狼,於是這兩位高密東北鄉的最早的開拓者便糾集了一幫酒鬼、賭徒、二流子——當然他們也都是不懼生死、武藝超群的好漢——成立了虎狼隊。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上官鬥率領著虎狼隊把德國兵引到大沙樑,想讓他們不會彎曲、木棍一樣的腿陷在沙土裡。然後虎狼隊員們衝上去拉動沙樑上的樹枝,讓懸掛在樹枝上的屎包尿罐掉下來,把有潔癖的德國兵噁心死。為了籌劃這次戰鬥,司馬大牙和上官鬥帶著虎狼隊,整整收集了一個月的人糞尿,裝在酒簍裡,運到大沙樑上。他們把那個槐花飄香的大沙樑搞得臭氣熏天,把每年都來這裡採花粉的蜜蜂薰死了成千上萬……
同樣是在這個美妙的夜晚,我們沉浸在高密東北鄉令人神往的歷史裡,想象著司馬大牙與上官斗大擺屎尿陣的神奇情景時,司馬大牙的嫡親孫子司馬庫,正在距村三十里、橫跨蛟龍河的鐵路橋下,創造著高密東北鄉歷史的新篇章。這條鐵路就是德國人修建的膠濟鐵路,虎狼隊的英雄豪傑們流血拋頭,英勇鬥爭,用了千古未聞的戰術,延緩了鐵路通車的日期,但最終也沒能擋住堅硬的鐵路把高密東北鄉柔軟的腹地劈成兩半,用司馬甕的話說就是:他孃的,這等於在我們婆娘的肚皮上捅了一刀!鋼鐵的巨龍噴吐著濃煙,從我們的高密東北鄉碾過,就好像碾著我們的胸膛。現在,這條鐵路歸日本人管轄,運走我們的煤炭棉花,運來也是最終要用到我們頭上的槍支彈藥。司馬庫破壞鐵路橋的行動,可以說是繼承了他爺爺的遺志,發揚著我們家鄉的光榮,只不過他的方式明顯地高出祖先一籌。
三星西斜,彎彎的月牙兒掛在樹梢。西風在河道里肆虐,吹得鐵橋的鋼鐵支架發出嗚嗚的響聲。那晚上可真是奇冷怪冷,河裡的冰被凍裂,炸開一條條寬紋,裂冰時的嘎巴聲比步槍射擊的聲音還要響亮。司馬庫的爬犁隊到了橋下,窩在河邊停住。他率先從爬犁上跳下來,感到屁股上像被貓咬著一樣疼痛。天上有微弱的星光,下邊是河冰黯淡的白光,中間便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拍了拍巴掌,周圍響起稀疏的巴掌聲。神祕的黑暗讓他心情激動,精神亢奮,後來當別人問他毀橋戰役前的心情時,他說:「好,像過年一樣。」
隊員們手拉手,摸到了橋下。司馬庫摸索著爬上橋墩,從腰裡摸出小斧頭,對著一根桁樑劈了一下,斧刃上迸出幾個大火星,桁樑發出銳利的響聲。「他姥姥的腿,」司馬庫罵道,「全是鐵傢伙。」一顆斗大的流星劃破夜空,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窸窣有聲,閃爍著極為美麗的藍色火花,使天地間短暫地一輝煌。藉著這流星火,他看清了高大的水泥橋墩和橫七豎八的鋼鐵支架。他招呼著:「姜技師,姜技師,上來吧。」姜技師在眾人的託拽下,爬上了橋墩,緊接著爬上來的還有那個小男孩。橋墩上結著蘑菇般的冰疙瘩,司馬庫伸手拉小男孩時腳下一滑,小男孩在橋墩上站穩了司馬庫卻跌了下去。正跌著他那不斷地從厚痂縫裡滲出膿血的爛屁股。他悲慘地叫了一聲:「娘喲——」隨即又叫了一聲,「親孃喲,痛死我了……」隊員們跑過來,把他從冰上架起來。他繼續哀號著,聲音洪亮,能傳到天邊去。一個隊員勸說:「大哥,忍著點吧,別暴露了目標。」司馬庫這才止住號叫,渾身哆嗦著,大聲發佈命令:「姜技師,快割吧,割幾根就撤,他孃的沙月亮,送給我的治傷藥,越治越厲害。」一個隊員說:「大哥,你中了人家的奸計。」「你難道不知道‘病急亂求醫’的道理?」司馬庫辯駁著。那個隊員說:「大哥,忍著點吧,回去後我給你治,用獾油,治燒傷燙傷,那是百發百中,油到傷好。」哧啦啦,一簇奪目的藍火花。藍中透著白,白裡鑲著藍,在鐵路橋的樑架間突然亮起,是那麼樣地亮,亮得人眼淚汪汪。橋洞、橋墩、鋼樑、鐵架、狗皮大衣狐皮帽子,杏黃爬犁蒙古馬,鐵路橋周圍的一切都纖毫畢現,連一根毛掉在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橋墩上那兩個人,姜技師和他的小徒弟,像猴子一樣蹲在鋼樑上,舉著噴吐著毒辣火焰的「大煙槍」,切割著鋼樑。鋼樑上躥起潔白的煙,河道里散開一種熔化鋼鐵的奇異香氣。司馬庫痴迷地望著那火花和閃電般的弧光,忘記了屁股上的疼痛。火花像蠶吃桑葉一般吞噬著鋼鐵。很快,便有一根鋼樑沉重地垂下來,傾斜著插進厚厚的冰層。「割,割,割光個狗日的!」司馬庫大叫著。
那場人糞尿戰爭公道地說是你們祖爺爺和司馬大牙他們打勝了,如果他們事先偵察到的情報是準確的話,母親說。事敗之後,虎狼隊的漏網隊員發起了一次半公開半祕密的調查運動,歷時半年,訪問了千百個人,終於搞清,最先得到德國人沒有膝蓋、沾屎必死虛假情報的人,竟是虎狼隊正隊長司馬大牙本人,而為他提供情報的是他和盲女人所生的那個風流成性的兒子司馬甕,調查者把司馬甕從妓女的被窩裡拖出來,讓他交代情報來源,他說他是聽忘憂樓妓女一品紅所說。調查者追問一品紅,她矢口否認說過這樣的話。她說,我接待過德國築路勘測隊的所有技師和他們的所有士兵,被他們粗大結實的膝蓋把大腿都跪爛了,這樣的謊言怎會出自我口呢?線索就這麼斷了,虎狼隊的漏網隊員也恢復了自己的職業,打魚的還去打魚,種地的還去種地。母親說她的大姑夫於大巴掌那時是血氣方剛的青年,雖沒加入虎狼隊,但卻參加了人糞尿戰爭,扛著一柄三股糞叉。他說德國人過了橋,司馬大牙對他們放了一土炮,上官鬥放了一鳥槍,便率隊向大沙樑子撤退。德國人頭上戴著飾有五彩鳥毛悠悠拂擺的黑帽子,上身穿著鑲滿銅鈕釦的綠上衣,下穿潔白的瘦褲子。他們的腿又細又長,跑起來不打彎,果然像沒有膝蓋的樣子。到了大沙樑下,虎狼隊列隊叫罵,罵人話一套一套,合轍押韻,全都是村裡的私塾先生陳騰蛟所編。虎狼隊列隊罵陣,德國鬼子卻齊刷刷地單膝跪倒。不是說德國人沒有膝蓋腿不會打彎嗎?我大姑夫納悶地想著,母親說,還沒等他想出個名堂,就看到德國人的槍口裡飄出了一團團白煙,隨即聽到排槍響,虎狼隊裡,幾個正大聲罵人的隊員栽倒在地,身上冒出了鮮血。司馬大牙一看情勢不好,慌忙下令,抬上死屍,往沙樑撤退。流沙鬆軟,陷著他們的腿,他們都在考慮德國人的膝蓋問題。德國人跟蹤追擊,他們跋涉流沙的動作一點不比虎狼隊員們笨拙,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大膝蓋在瘦腿褲子裡運動。隊員驚慌失措,司馬大牙也緊張,硬挺著說:「不要緊,兄弟爺兒們,沙裡陷不死他們,咱還有第二招。」正好這時德國人出了流沙,進入槐樹林,你們祖爺爺們大喊一聲:「拉!」幾十個虎狼隊員拉著埋在沙裡的繩索一拽,掛在槐樹上,被紅白槐花掩藏著的屎尿罐紛紛傾倒,劈頭蓋臉一陣尿屎雨,淋在德國鬼子身上。有幾個沒拴牢的屎罐子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德國人頭上,當場砸死一個。德國人齜牙咧嘴,叫喊連天,拖著槍紛紛倒退。俺大姑夫說,如果這時候虎狼隊乘勝追擊,那就如猛虎入狼群,八十多個德國鬼子一個也活不了。可虎狼隊員只顧拍掌歡呼,哈哈大笑,讓德國鬼子溜到了河邊,德國人跳到河裡洗著身上的屎尿。虎狼隊員們等待著他們嘔吐而死,但他們洗淨了屎尿後,端起槍一個齊射,一顆槍子兒恰好從司馬大牙的嘴裡射進去,從他的天靈蓋上鑽出來,他連哼都沒哼就死了。德國人把高密東北鄉燒成一片白地。袁世凱又派來兵,活捉了你們祖爺爺上官鬥。他們為了殺一儆百,在村子中間那棵大柳樹下,給你們祖爺爺施了最嚇人的酷刑:赤腳走鐵鏊子。施刑那天,整個高密東北鄉都轟動了,圍觀者有上千人。俺大姑親眼目睹了那天的情景。她說官家先用石頭支起十八面鐵鏊子,鏊子下插上劈柴點火,燒得十八面鏊子面面通紅。然後,劊子手把你們祖爺爺架來,讓他赤腳在鏊子上行走。他的腳上冒著焦黃的煙,那股臭味兒,薰得俺大姑昏迷了好幾天。俺大姑說上官斗真不愧是打鐵的,鋼筋鐵骨金牙關,受著這樣的酷刑,他也哭,也號,但沒一句討饒的話,他在鏊子上走了兩個來回,那腳已經沒有腳的模樣啦……後來,官家把他殺了,砍下頭,運到濟南府去展覽。
「大哥,差不多了。」那個要用獾油給司馬庫治燒傷的隊員對司馬庫說,「黎明前那列車快要到了。」橋下已橫七豎八地戳著十幾根燒斷的鋼樑,藍白的火苗兒還在橋上閃爍。「狗日的,」司馬庫說,「便宜了他們。你保證火車能把橋壓塌嗎?」「大哥,再截下去,只怕火車不來橋就塌了!」「那好,姜技師,姜技師,下來吧,」司馬庫喊,「你們,」他招呼著眾隊員,「把這兩條好漢子接下來,賞給他們每人一瓶燒酒。」藍火花消失了。隊員們把姜技師和他的助手託著放到爬犁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風息了,寒冷更甚,砭入骨髓。蒙古馬拉著爬犁,摸著黑在冰面上走。走出約有二里路,司馬庫下令停住。他說:「費了半夜勁,得等著看個熱鬧。」
那列貨車馳來時,日頭剛剛冒紅。河上一片光明,河兩岸的樹木上結著金琉璃,銀琉璃,大鐵橋默默地趴著。司馬庫緊張地連連搓手,嘴裡咕嚕著一些髒話。火車鏗鏗鏘鏘、威風凜凜地壓過來,臨近鐵橋時,鳴起了響徹天地的汽笛。車頭上噴吐著黑煙,車輪間噴吐著白霧,咣噹咣噹的巨響令人膽戰,河上的堅冰在微微顫抖。隊員們惴惴不安地望著火車,蒙古馬的耳朵往後伏倒,緊貼在披散的鬃毛上。火車昏頭昏腦地衝上鐵橋,它是那樣粗野蠻橫,大橋也似乎巋然不動。一秒鐘內,司馬庫和他的隊員們臉色變灰,但一秒鐘後他們便在冰上歡呼雀躍起來。歡呼聲最響亮的是司馬庫,跳躍得最高的還是司馬庫,儘管他屁股上的傷勢的確十分嚴重。大橋是在一秒鐘內坍塌的,那些枕木、鋼軌、沙石、泥土,與火車頭一起下落。火車頭撞在一個橋墩上,橋墩也隨著坍塌,然後是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是飛躥起幾十丈高、在空中沐浴著陽光的冰塊和沙石、彎曲的鋼架和斷裂的枕木。然後是幾十節滿載著貨物的車廂轟轟烈烈地擠上來,有的栽在河道里,有的歪在軌道旁。隨即爆炸連綿。爆炸是從一節滿載著烈性炸藥的車廂開始的,然後引爆了炮彈、子彈。河上的冰被震裂,河水洶湧地冒上來,河水中有魚有蝦,還有一些青蓋的鱉。一條人腿帶著大皮靴落在一匹蒙古馬頭上,砸得它頭昏眼花,雙膝一彎跪在冰上,粘掉了兩片毛。一個足有千斤重的火車輪子砸在冰上,激起沖天水柱,落下來的是稀薄泥漿。巨大的氣浪震得司馬庫耳朵失靈,他只看到蒙古馬拖著爬犁在冰河上沒頭蒼蠅般亂撞,隊員們都呆呆地站著或是坐著,有的人耳蝸裡流出了黑血。他大聲吼叫,但自己也聽不到聲音,隊員們張著嘴彷彿也在喊叫,但也聽不到聲音……
司馬庫費盡了力氣,才把他的爬犁隊帶到了昨天上午他們用藍白火苗切割冰塊的地方。我的二姐帶著我三姐四姐又在那兒抬水抓魚,昨天割開的冰窟窿一夜又凍結,冰層約有一寸厚,我二姐用短柄鐵錘和鋼鑿把冰鑿開。司馬庫的人馬趕到這裡,蒙古馬搶著喝水,喝完了水有幾分鐘,那些馬便渾身哆嗦四肢抽搐著倒在冰上,一會兒工夫全死了。涼水把它們張開到最大限度的肺葉炸破了。
這天的黎明,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所有生靈:人、馬、驢、牛、雞、狗、鵝、鴨……連冬眠在洞穴中的蛇,都感受到了來自西南方向的大爆炸,它們錯以為春雷驚蟄,紛紛爬出洞穴,凍死在野地裡。
司馬庫帶著他的隊員們來村裡休整,司馬亭用盡了全中國的髒話咒罵他們,但他們的耳朵全部失聰,還以為司馬亭在讚頌他們呢,因為司馬亭罵人時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情。司馬庫的三個老婆各自拿出家傳祕方,為她們共同的男人治療屁股上的燒傷又加凍傷。常常是大老婆剛剛在他屁股上貼了膏藥,二老婆又端來一盆加了十幾種名貴中藥熬成的洗劑,揭掉了膏藥剛洗完,三老婆就拿來了用松柏葉和冬青根加上雞蛋清兒老鼠鬍鬚灰調製成的粉劑……如此川流不息,使他的屁股幹了溼,溼了幹,舊傷痕上又添新傷痕。搞到最後,司馬庫穿上棉褲,紮上兩條皮帶,一見到三個老婆的影子就抓起斧頭或是拉動槍栓。他的屁股上的傷沒好,耳朵卻恢復了聽力。
司馬庫恢復聽力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哥的怒罵:「你這個狗日的,全村都要跟著你遭殃,等著瞧吧!」司馬庫伸出跟他哥哥同樣柔軟紅潤、肉厚皮薄的小手,捏住了哥哥的下巴。他看著哥哥一貫颳得光溜溜的嘴脣上鑽出來的幾十根彎曲、焦黃的鬍子,和那嘴脣上裂開的皮,悲傷地搖搖頭,說:「我跟你是一個爹下的種,罵我就是罵你,你罵吧!好好罵!」說完,他就鬆了手。
司馬亭張口結舌,望著弟弟高大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提起鑼,走出家門,笨拙地爬上他的瞭望塔,向西北方向張望。
司馬庫帶著隊員們又去了一趟鐵橋,拉回了一些扭曲成麻花狀的鐵軌,還有一個刷著紅漆的火車輪子,還有一堆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破銅爛鐵,在教堂大門外的大街上擺開,向鄉親們炫耀戰績。他嘴角掛著兩朵小泡沫,一遍又一遍地向觀眾宣講他毀壞橋樑、顛覆日本軍列的經過。他每講述一遍,便增添一些活靈活現的細節,越講越豐富,越有趣味,講到後來,竟跟《封神演義》差不多了。二姐上官招弟成了司馬庫的忠實聽眾,她起初是聽眾,後來是那件新式武器的見證人,發展到最後,除了目擊者竟還成了毀橋事件的參與者,好像她一直跟隨著司馬庫,跟著他一起攀上橋墩,又隨著他從橋墩跌下,司馬庫屁股痛時她跟著咧嘴,彷彿兩個人傷在同一部位。
正像母親說的一樣,司馬家的男人,都是一些瘋瘋癲癲的傢伙,那個盲女坐著甕漂來,奇俊無比卻雙目失明,說出話來誰也聽不懂,不是聽不懂她的語音,而是解不開她話裡的意思,她如果不是狐狸精變的,就一定是個精神病人。你想想,這樣的女人的後代,哪個能正常?母親已覺察到上官招弟的心事,預感到上官來弟的故事很快就會重演。她憂心忡忡地盯著女兒漆黑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可怕的激情,和她那通紅的不知羞恥地腫脹著的厚脣,這哪裡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分明是頭髮了情的小母牛。母親說:「招弟,我的閨女,你才多大呀?」二姐瞪著眼反駁母親:「你像我這麼大時,不是已經嫁給我爹了嘛!你還說過,你的大姑姑十六歲時就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孩都像肥胖的小豬一樣!」話說到這種程度,母親就只有嘆息了。但二姐不依不饒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他已經有了三房太太。我做他的四太太。我知道你還想說,他輩分比你大。我跟他既非同姓,更非同宗,不犯規矩。」
母親放棄了對二姐的管制權,一切由她自便。她表面上平平靜靜,但我從奶汁的味道上,知道母親內心波瀾滔天。在二姐追隨著司馬庫胡鬧騰的那些日子裡,母親帶著我那五個姐姐,在我家的蘿蔔窖子裡,挖了一條通向南牆外秫秸垛的暗道。挖出來的泥土,一部分填到糞坑裡,一部分墊在驢欄裡,大部分填到秫秸垛旁那口枯井裡。
春節平安地度過。元宵節的夜晚,母親揹著我,領著六個姐姐,去大街上看燈。村裡家家掛燈,都是些小燈籠,只有福生堂大門口懸掛著兩盞像水甕那麼大的紅燈,每個燈籠裡插著一根比我的胳膊還要粗的羊脂大蜡燭,燭光閃閃,使燈籠放出耀眼的光輝。二姐招弟哪裡去了?母親不管不問。她已經是我們家的游擊戰士,有可能三天不回來,也可能突然回來。大年夜裡,我們正要放鞭炮迎財神時,她身披著一件黑斗篷回來了。她故意炫耀著緊緊束住細腰的牛皮腰帶,和那沉甸甸地掛在腰帶上、閃爍著鎳光的左輪子手槍。母親用近乎嘲諷的口吻說:「想不到上官家又出了一個女響馬!」說完這話時母親一臉哭相,二姐卻咧開嘴笑了,她的笑是純情少女式的,使母親感到還有挽救她誤入歧途的可能,於是母親說:「招弟,我不能讓你去給司馬庫做小。」上官招弟冷笑一聲——這冷笑完全是毒辣婦人式的——母親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隨即便熄滅了。
大年初一,母親去給她的姑姑拜年,說起來弟和招弟的事情,她的大姑姑——久經磨鍊的老女人——說:「兒女情事,只能隨其自然。再說,你有沙月亮和司馬庫這樣的女婿,這輩子還愁什麼?這兩個人,都是鑽天的鷂子!」母親說:「我只怕他們死不在炕上。」那個老婦人說:「死在炕上的,多半是窩囊廢!」母親還想囉嗦,她的大姑姑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驅趕蒼蠅一樣把母親的話一掃而去。她說:「讓我看看你的兒子吧。」母親把我從棉布袋裡提出來,放在炕上。我恐懼地看著母親的大姑姑那張又窄又小、千溝萬壑的臉和鑲嵌在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隻炯炯的綠眼睛。她凸起的眉骨上竟然沒有一根眉毛,眼圈周圍卻生著密匝匝的黃睫毛。她伸出枯骨般的手,摸摸我的頭髮,揪揪我的耳朵,捏捏我的鼻尖,甚至把手伸進我的雙腿間,摸摸我的雞巴蛋。我厭惡極了她的這種侮辱性的撫摸,盡力向炕角爬去。她一把揪住我,大聲說:「小雜種,站起來!」母親說:「大姑,他才七個月,怎麼能站起來?」老婦人卻說:「我七個月時就能去雞窩裡給你奶奶掏雞蛋了。」母親說:「大姑,那是您,您不是平常人物。」老婦人說:「這個小子,我看也不是個平常人物!馬洛亞這人,可惜了呀。」母親的臉紅了,接著又白了。我爬到炕裡邊,手把著窗臺,雙腿一挺站了起來。老婦人拍著巴掌說:「看吧,我說他能站起來,他就能站起來!回過頭來,小雜種!」「大姑,他叫金童,你怎麼老叫俺小雜種!」
「雜種不雜種,只有娘知道,是不是啊,我嫡親的大侄女?再說,我這是愛稱,小雜種啦,小鱉蛋啦,小兔崽啦,小畜生啦,都是愛稱,小雜種,走過來!」母親的大姑姑吼叫著。
我轉過身,雙腿顫抖著,望著母親淚水盈眶的臉。「金童,我的乖兒子!」母親伸出雙臂,召喚著我。我撲向母親的懷抱。我會走了。母親緊緊地抱著我,喃喃地說:「我的兒會走了,我的兒會走了。」
母親的大姑姑嚴肅地說:「兒女就是一群鳥,該飛的時候,留也留不住。你呢?我是說他們都死了你怎麼樣呢?」
母親說:「我挺好。」
老婦人高聲說:「好就好,凡事往天上想,往海里想,最不濟也往山上想,別委屈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母親回答說:「我明白。」
告別的時候,老婦人問:「你婆婆還活著嗎?」
母親說:「活著,在驢屎裡打滾。」
老婦人道:「這個老東西,強梁了一輩子,想不到落了這麼個下場!」
如果沒有母親與她的大姑姑這次密談,我不可能在七個月時便能行走,母親也不可能有興致帶我們去大街上觀燈,那樣我們只能過一個索然無味的元宵節,那樣我家的歷史有可能不是目前這樣子。大街上人很多,但似乎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人與人之間洋溢著安定團結的氣氛。很多的孩子,提著噼噼啦啦滴火花的金老鼠屎,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我們在福生堂大門前停住,觀賞著大門兩側那兩個龐然的大燈籠。燈籠曖昧的黃光映照著大門額頭上懸掛著的金字匾額。福生堂大門洞開,深深的庭院裡燈火通明,傳出一陣陣的喧譁。大門外聚集著很多人,袖著手,靜靜地立著,像等待著什麼。多嘴多舌的三姐上官領弟問身邊的人:「大叔,這裡要施粥嗎?」那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身後一個人道:「姑娘,臘八節才施粥呢。」三姐回頭問:「不施粥在這兒幹什麼?」那人道:「要演文明戲呢,聽說是從濟南府搬來的名角。」三姐還要絮叨,被母親捏了一把。
終於,福生堂大院裡走出了四個人,每人手裡握著一根高竿,竿梢上各挑著一個黑糊糊的鐵傢伙,鐵傢伙噴吐著灼目的火苗,照耀得大門前亮若白晝,不,比白晝還亮。離福生堂大院不遠處,教堂的破爛鐘樓上棲息著的野鴿子驚慌地飛騰起來,在白光裡咕咕鳴叫著飛過,飛到黑暗裡去。人群裡有人高叫一聲:「瓦斯燈!」從此我們知道了這世界上除了豆油燈、洋油燈之外,還有這能把人眼照痛的瓦斯燈。四個挑燈的黑大漢在「福生堂」大門前站成一個四角形,好像四根黝黑的柱子。大門內又出來幾個人,扛著捲成圓筒狀的葦蓆,咋咋呼呼地走到四個挑燈人規範出來的空地中間,使勁兒把席扔下,然後,解開束席繩,葦蓆便自動地展開。他們弓著腰,拽著席角,快速地挪動著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腿。由於他們的腳步太快,也由於瓦斯燈光太強烈,使我們的眼睛出現重影,所以我們一致地看到,那些扯著席子跑動的人,都生著四條以上的腿,腿與腿之間,還牽拉著一些透明發亮的蛛網狀的東西,由於這些東西的纏繞,他們的奔跑就好像在蛛網上作著無奈掙扎的小甲蟲。席子鋪好後,他們直起腰來,對著觀眾亮了一個相。他們的臉上,塗抹著一道道油彩,好像一塊塊新鮮斑斕的獸皮。有的像豹子皮,有的像花鹿皮,有的像猞猁皮,有的像在廟裡偷食供果的花面獾的皮。然後他們便跑兩步退一步似的躥回福生堂大門裡去了。
在四盞瓦斯燈嗤嗤的噴氣聲中,我們靜靜地等待著,嶄新的葦蓆也在靜靜地等待。四個高舉燈竿的黑漢,變成了四塊黑色的石頭。一陣鑼響,抖擻起了我們的精神,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門裡邊,但都被那鑲著斗大福字的白色影壁牆擋住。我們等待了彷彿半輩子,司馬亭——福生堂大掌櫃、大欄鎮原鎮長、現維持會長——哭喪著臉出了場。他提著那面飽受打擊的銅鑼,彷彿極不情願地敲著鑼繞場轉了一週。然後站在席地中央,對著我們說:
「各位鄉黨,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姊妹們,俺兄弟扒鐵橋打了勝仗,好消息傳遍了四面八方,七大姑八大姨都來祝賀,送來了嘉獎令二十多張。為慶祝這一個特大勝利,俺兄弟請來了戲子一幫。他自己也將要粉墨登場,演一出新編戲教育鄉黨,元宵節不能忘英勇抗戰,絕不讓小鬼子佔我家鄉。司馬亭是一箇中國男兒,決不再當這維持會長!鄉黨們,咱是中國人,不侍候日本人這幫狗孃養的。」
說完這段合轍押韻的話,他對著觀眾鞠了一躬,提著鑼往回跑,與正從大門裡走出來的胡琴師、橫笛手、琵琶匠撞在一起。樂師們挾著樂器,提著板凳上場。
樂師們坐在席邊,吱吱呀呀地調絃,以橫笛手吹出的兩個音符為基準。高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擰。胡琴、琵琶、橫笛,統一在一起,編織成一根均勻的三股繩,編了一段,停下來,等候著。然後鼓手、鑼手、鈸手、鑔手,夾著傢什提著凳子出來,與樂師們對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陣。小鑼清脆單調地響了幾聲,小鼓敲出點兒,胡琴琵琶橫笛齊鳴,編織著繩子,捆綁著我們的腿讓我們不能走,捆綁著我們的魂讓我們不能想。曲調纏纏綿綿,悲悲涼涼,有時又哼哼唧唧、嘟嘟噥噥,這是啥戲?高密東北鄉的茂腔,俗稱「拴老婆的橛子」,茂腔一唱,亂了三綱五常;茂腔一聽,忘了親爹親孃。於是隨著節拍,觀眾的腳在抖動,觀眾的嘴脣在翕動,我們的心在顫動。我們的等待就像那弦上的箭,到了臨界發射的最後關頭……五、四、三、二、一,一聲高腔,在高腔結尾處又聲嘶力竭地翻卷上去,拔得高上加高,刺破了雲天。
俺本是窈窕一嬌娘——哪——在放聲歌唱的嫋嫋餘音裡,我二姐上官招弟頭戴一朵紅絨花,身穿藍士林偏襟褂,掃腿褲子藍繡鞋,左手挎竹籃,右手提棒槌,邁著流水般的小碎步,從司馬家大門裡流出來,流到耀眼瓦斯燈光下,在席地上煞住浪頭,亮了一個相。眉毛不像眉毛是天邊的新月,目光如水灑在我們頭上,鼻子瘦削高挺,厚厚的嘴脣塗抹得比五月的櫻桃還要紅豔。然後是寂靜,萬目不眨眼,萬心不跳動,憋足一股勁,齊齊地喝一聲彩。接下來我二姐舒腿、下腰,跑圓場,腰肢柔軟如池邊春柳,腳步輕捷似麥梢蛇在麥芒上滑動。這天晚上雖無風但還是寒冷異常,我二姐卻穿著一身單衣。母親吃驚地看到,自從吃罷鰻鱺之後,二姐的身體已經發起來了,胸前那兩坨肉已經與成熟的鴨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態端正、優美,繼承著上官家女人豐乳肥臀的光榮傳統。二姐繞場旋轉一週,氣不喘,神不亂,頓喉唱出第二句:嫁給了司馬庫英雄兒郎——這一句平穩過渡,尾腔沒有往上揚,但引起的反響如石破天驚。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是誰家的女兒?——這是上官家的女兒——上官家的女兒不是跟著鳥槍隊跑了嗎?——這是二女兒——啥時攀上了司馬庫做小老婆?——操你們的娘,這是唱戲!操你們的娘,閉嘴!我三姐上官領弟和其他幾位姐姐在人群裡大喊著,為我們的二姐辯護。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兒的夫他本是毀橋專家,灑燒酒布火陣在蛟龍橋上。五月裡五端陽藍火萬丈,燒得那小日本哭爹叫娘。我的夫他屁股受了重傷。昨夜裡大風雪天地皆白,我的夫帶隊伍去毀橋樑……接下來我二姐做敲冰狀,做在冰水裡洗衣服狀。她渾身瑟瑟,猶如一片掛在臘月樹梢的枯葉。觀眾進入戲境,有讚歎不已者,有用襖袖子沾淚者。突然一陣鑼鼓響,我二姐站起來往遠處張望——耳聽得西南方震破天響,又望見夜空中熊熊火光,一定是兒的夫毀橋得勝,小日本軍火車見了閻王。俺回家速速把燒酒燙上,再殺兩隻雞燉鍋雞湯——然後二姐做收衣狀,做爬堤狀,接唱:猛抬頭髮現四條豺狼——先前扛出葦蓆那四個腿腳麻亂滿臉油彩的人,翻著連串的空心筋斗從大門裡滾出來。他們圍定我二姐,你一爪,我一爪,像四隻貓圍定一隻小耗子。那個臉畫成花面獾模樣的,怪腔怪調地唱著:俺本是日本國龜田隊長,出來找一個花花姑娘,早聽說東北鄉美女成群,一抬頭看到了美貌嬌娘——小娘子呀,走呀走,跟著大太君去把福享。緊接著他們把我二姐叉起來。我二姐身體一挺,繃得像棍一樣直,被四個「日本鬼」高高舉起,在席地上轉圈。鑼鼓敲得緊急,猶如急風暴雨。觀眾湧動,往前逼近。母親大叫著:「放下俺的閨女!」母親吶喊著衝上前去。我繃直雙腿站在棉口袋裡,這感受與我後來騎在馬上的感受頗為相似。母親伸出雙手,像老鷹捉兔子,摳住了「龜田隊長」的雙眼。他哀號著鬆了手,其他三個人也鬆了手,我二姐跌在席地上。那三個演員跑了,母親騎著「龜田隊長」的腰,在他的頭上胡撕亂扯。我二姐拉扯著我母親,高聲嚷嚷著:「娘,娘,這是唱戲,不是真的!」
又擁上去幾個人,把母親和「龜田隊長」分開。「龜田隊長」滿臉是血,逃命般躥進大門。母親氣喘吁吁,餘恨未消地說:「敢欺負我的閨女,敢欺負我的閨女?!」二姐惱怒地說:「娘,一場好戲,全被你攪了!」母親說:「招弟,聽孃的話,咱回家去,這樣的戲,咱不能演。」母親伸手去拉二姐,二姐一甩胳膊,懊惱地說:「娘,你別在這兒給我丟人啦!」母親說:「是你給我丟人!跟我回去!」二姐說:「我就不回去。」這時,司馬庫高唱著出了場:毀罷鐵橋打馬歸——他穿著馬靴,戴著軍帽,手持一根真正的皮鞭,胯下是一匹想象中的駿馬,他雙腳跺地,往前移動,上身起起伏伏,雙手挽著虛無的韁繩,做出縱馬馳騁狀,鑼鼓喧天,絲竹齊鳴,尤其是那根橫笛,發出穿雲裂帛之聲,令人魂飛魄散,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笛聲的感召。司馬庫面孔如鐵,又涼又硬,嚴肅得要死,沒有一絲絲油滑膚淺——忽聽得河堤上亂紛紛,快馬加鞭往前趕哪——嘚兒駕——胡琴模仿出馬的嘶鳴:咴兒咴兒咴兒咴……心似火急馬如風,一步當作半步走,三步當作兩步行——鑼鼓緊急,跺腳,移步,鷂子翻身,凌空開胯,老牛大憋氣,獅子滾繡球——司馬庫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絕技,很難想象他的屁股上還貼著一塊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藥。二姐著急地把母親推下去。母親嘴裡嘈嘈雜雜地吵著,彆彆扭扭地回到原來位置。三個扮演日本兵的男人,貓著腰鑽到中央,試圖重新把二姐舉起來,那個「龜田隊長」沒了蹤影,萬般無奈,只好三個人將就著,兩個舉著前頭,一個舉著兩條腿。他的花裡胡哨的頭,夾在二姐雙腿間,顯得十分滑稽,觀眾嘻嘻地笑,那顆頭在雙腿間擠鼻子弄眼,觀眾愈笑,他愈來勁,終於發展成大笑,令司馬庫滿臉不悅之色。但還是接著前邊往下唱:忽聽得人群鬧嚷嚷,卻原來日本兵又逞凶狂,奮不顧身衝上前——伸手抓住個狗脊樑——住手!司馬庫伸手抓住腦袋夾在二姐雙腿間的「日本兵」,大喊一聲。接下來是武打場面,原本應該四對一,現在只好三對一,經過一番搏鬥,司馬庫制服了「日本人」,救下了「妻子」。「日本人」跪在席地上,司馬庫挽著我二姐,在喜慶歡快的曲調中,走回大門去了。然後那四個高挑瓦斯燈的黑色人陡然活了,挑著燈跑回大門裡邊去。光明驟然喪失,我們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日本人包圍了村莊。槍聲、炮聲、戰馬嘶鳴聲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母親抱著我,帶著我的六個姐姐,跳下蘿蔔窖子,在黑暗潮溼陰冷中爬行一段,進入寬闊之地,母親點燃了豆油燈。慘白的燈光下,我們坐在乾草上,側耳聽著上邊隱隱約約地傳下來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從前邊黑暗的地道里,傳來了咻咻的喘息聲,母親抓起一把打鐵用的鐵鉗,一口吹熄洞壁窩裡的燈盞,洞內頓時漆黑。我哭起來。母親用一隻奶頭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奶頭冰冷、僵硬、失去了彈性,還有一股又鹹又苦的味道。
咻咻聲越來越近,母親把鐵鉗高高舉起。這時,我聽到二姐上官招弟變了調的聲音:「娘啊,別打,是我……」母親舒出了一口氣,高舉著鐵鉗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招弟,你把娘嚇死了。」母親說。「娘,點上燈吧,後邊還有人。」二姐說。
母親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油燈點燃。慘白的燈光重新照耀洞穴。我們看到滿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跡,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裹。這是什麼?母親驚問。二姐嘴巴扭歪著,清明的淚珠從她汙髒的臉上流下來。「娘呀,」她哽咽著說,「這是他三姨太太的兒子。」母親一怔,惱怒地說:「從哪裡抱來的,還給我抱到哪裡去!」二姐膝行幾步,仰臉看著母親:「娘啊,您發發慈悲吧,他家的人都被殺了,這是司馬家的一條根……」
母親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馬家小兒子那張又黑又瘦的長臉。這個傢伙正在酣睡,這個傢伙呼吸均勻,這個傢伙翕著粉紅的小嘴,好像正在夢中吃奶。我心中充滿了對這傢伙的仇恨。我吐掉奶頭,大聲號哭,母親把她的更加冰涼、更加苦澀的奶頭堵在我的嘴裡。
「娘,您答應收留他了?」二姐問。
母親閉著眼,一聲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領弟懷裡,趴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哭著說:「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救了這孩子,女兒終生都記著您的大恩大德!」
二姐爬起來就往外鑽,母親一把拽住她,啞著喉嚨問:「你去哪兒?」
二姐說:「娘,他的腿受了傷,在石碾子底下藏著,我要去找他。」
這時,外邊傳來馬蹄聲和銳利的槍聲。母親側身堵住通向蘿蔔窖的洞口,說:「娘什麼都答應你,但不能讓你出去送死。」
二姐說:「娘啊,他腿上流血不止,我要不去,他就得淌死了,他死了,女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娘,放我去吧……」
母親乾號了一聲,但隨即又閉上嘴。
二姐道:「娘,女兒給您磕頭了。」
二姐跪下磕罷頭,把臉貼在母親大腿上停了一霎。然後,她搬開母親的腿,彎腰往外爬去。
第十四節
直到春暖花開的清明節,司馬家的十九顆人頭還懸掛在福生堂大門外的木架子上。木架子用五根粗大、筆直的杉木搭成,形狀似一架鞦韆。人頭用鐵絲拴著,懸掛在橫木上。儘管烏鴉、麻雀、貓頭鷹幾乎啄光了頭顱上的肉,但還是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司馬亭老婆的頭,司馬亭的兩個傻兒子的頭,司馬庫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的頭,三個女人生下的九個兒女的頭和正在司馬家串親戚的司馬庫三姨太的爹孃和兩個弟弟的頭。遭劫後的村子死氣沉沉,倖存的人們都像鬼魂,白天躲在黑暗中,夜晚才敢出來活動。
二姐一去不復返,沒有半點音信。她扔下的男孩帶給我們無窮的煩惱。我們躲在地道里那些黑暗的日子裡,為了不把他餓死,母親只好給他餵奶。他張著大嘴,瞪著大眼,貪婪地吸著屬於我的乳房。他的食量驚人,把兩個乳房吸成了乾癟的皮口袋,還咧著嘴哭泣。他的哭聲像烏鴉,像癩蛤蟆,像貓頭鷹。他的神情像狼,像野狗,像野兔子。他是我的不共戴天的仇敵。他霸佔母親乳房時,我痛哭不止;我奪回乳房時,他大哭不休。他哭號時竟然睜著眼睛。他的眼睛像蜥蜴的眼睛。該死的上官招弟抱回了一個蜥蜴生的妖精。
在雙重摺磨下,母親的臉浮腫、慘白,我恍惚感到她的身上抽出許多鵝黃色的芽苗,就像蘿蔔窖裡那些越過漫長冬季的蘿蔔。最先抽芽的地方,是母親的雙乳,從那數量越來越少的乳汁裡,我已嚐到了糠蘿蔔的味道,司馬家那個混賬小子,你難道就嘗不到這可怕的味道?屬於誰的誰珍惜,但我已經無法珍惜了。我不吸必被他吸。寶葫蘆、小鴿子、瓷花瓶,你表皮枯槁,水分減少,血管青紫,奶頭髮了黑,有氣無力地垂下來。
為了我跟那小渾蛋的生命,母親帶著姐姐們,大膽地鑽出了地窖,回到陽光普照的人間。我們家東廂房裡的麥子沒有了,驢和小騾子沒有了,鍋碗瓢盆都成了碎片,神龕裡的瓷觀音成了無頭屍首。母親忘記拿下地窖的狐狸皮大衣、我與八姐的猞猁皮小襖也不見了。姐姐們須臾不離身的皮毛衣服保住了,但毛根腐爛,一片片脫落,穿著這些衣服使她們彷彿成了遍體癩瘡的野獸。上官呂氏臥在西廂房的磨盤下,啃光了母親臨下地道前扔給她的二十個蘿蔔,屙出一大堆卵石般的硬屎。母親進去看她時,她抓起那些硬屎蛋投過來。她的臉皮像凍爛的蘿蔔,白髮糾纏成繩子,有的直豎著,有的拖到背上。她的眼睛裡放出綠光。母親無奈地搖搖頭,把幾個蘿蔔放在她的面前。日本人——也許是中國人——留給我們的,只有半窖抽了黃芽的糠蘿蔔。母親絕望了,找出一個沒被打碎的瓦罐,瓦罐盛著上官呂氏珍藏的砒霜。母親把這些紅色的粉末倒進蘿蔔湯裡。砒霜溶化,湯麵上漂浮著一些彩色的油花子,一股腥臭的氣味躥上來。她用木勺子攪著蘿蔔湯,攪勻了,盛起來,慢慢地倒,一線渾濁的液體,沿著木勺的缺口,嘩嘩地注到鍋裡。母親的嘴角怪異地抽動著。母親把一勺蘿蔔湯倒在一隻破碗裡,說:「領弟,把這碗湯端給你奶奶。」三姐說:「娘,你在湯里加了毒藥?」母親點點頭。「要把奶奶毒死?」三姐問。「大家一塊死。」母親說。姐姐們齊聲哭起來,連瞎眼的八姐,也跟著哭。她的哭聲細弱,像只小蜜蜂,那兩隻又大又黑、卻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裡,盈著淚水。八姐是悽慘中的最悽慘,可憐中的最可憐。「娘,我們不願死……」姐姐們哀求著。我也跟著哼唧:「娘……娘……」母親說:「可憐的孩子們……」她大聲地哭起來,哭了好久,我們伴著她哭。母親響亮地擤擤鼻涕,把那隻破碗連同碗裡的砒霜湯,扔到院子裡。她說:「不死了!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呢?」母親說完,挺直腰板,率領著我們,走上大街,尋找吃食。我們一家,是村子裡首先出現在大街上的人。起初看到司馬家的人頭時,姐姐們還有些害怕,幾天後便熟視無睹。司馬家的小渾蛋在我母親的懷抱裡,與我遙相呼應,母親曾指著那些人頭對他悄聲說:「可憐的孩子,好好記住吧。」
母親和姐姐們走出村子,在甦醒的田野裡挖掘那種白色的草根,洗淨搗爛,煮成湯喝。聰明的三姐挖掘田鼠的巢穴,除了能捕到肉味鮮美的田鼠,還能挖出它們儲存的糧食。姐姐們還用麻繩編織了漁網,從水塘裡撈上苦熬了一冬變得又黑又瘦的魚蝦。有一天,母親嘗試著把一勺魚湯倒進我的嘴裡,我毫不猶豫地便吐了出來,並放聲大哭。母親把一勺魚湯倒進司馬家那個渾小子嘴裡,他竟然傻乎乎地嚥了下去。母親又喂他一勺,他又咽了。母親興奮地說:「好了,這個冤孽,到底能自己吃東西了。你呢?」母親望著我,說,「你也該斷奶了。」我恐懼地抓住了母親的乳房。
在我們的帶動下,村子裡的人們出動了。田鼠們遭到了空前的劫難,接下來便是野兔、魚、鱉、蝦、蟹、蛇、青蛙。廣闊的土地上,活著的東西,只剩下有毒的癩蛤蟆和長著翅膀的飛鳥。如果不是大量的野菜及時長出,村裡的人大半都要餓死。清明節過後,鮮豔的桃花敗落,田野裡蒸氣嫋嫋,土地暄騰,等待著播種,但我們沒有了牲畜,沒有了種子。待到沼澤地的水汪裡、圓形的池塘裡、湖邊的淺水裡都遊動著肥胖的蝌蚪時,村裡的人開始流亡。四月裡,所有的人幾乎都走了,但到了五月裡,大部分人又重返故鄉。樊三大爺說,這裡畢竟還有野草野菜可以充飢,別的地方連野草野菜都沒有。到了六月裡,有許多外鄉人也來到了這裡。他們睡在教堂裡,睡在司馬家的深宅大院裡,睡在廢棄的磨坊裡。他們像餓瘋了的狗,搶奪著我們的食物。後來,樊三大爺糾集村裡的男人,發起了驅趕外鄉人的活動。樊三大爺是我們的領袖,外鄉人也推舉出自己的領袖——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他是捕鳥的能手,腰裡彆著兩把彈弓,肩上斜挎著一個口袋,口袋裡裝著用膠泥捏成的泥丸。三姐親眼看到過他的絕技:有兩隻鷓鴣在半空中追逐著交尾,他拔出彈弓,根本沒有瞄準,似乎是隨隨便便地射出一個泥丸,一隻鷓鴣便垂直地落下來,恰好落在我三姐腳下。鷓鴣的頭被打得粉碎。另一隻鷓鴣驚叫著往空中鑽,那人又射出一丸,鷓鴣應聲落地。那人撿起鷓鴣,走到我三姐面前。他看看我三姐。我三姐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樊三大爺已到我家進行過驅逐外鄉人的宣傳,煽起了我們對外鄉人的仇恨。那人非但沒撿我三姐腳前那隻鷓鴣,反而把手裡那隻鷓鴣也扔了過去。他一聲沒吭就走了。
三姐撿回了鷓鴣,讓母親吃上了鷓鴣肉,讓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渾蛋喝上了鷓鴣湯,讓上官呂氏吃上了鷓鴣骨頭。她咀嚼骨頭的聲音很響:嘎嘣!嘎嘣!三姐保守了外鄉人贈鷓鴣的祕密。鷓鴣很快變成味道鮮美的乳汁,進入我的胃腸。有幾次,母親曾試圖趁我睡著時把乳頭塞到司馬家的小男孩嘴裡,但他拒絕接受。他吃著草根樹皮成長,食量驚人,只要塞到他嘴裡的東西,他都一律嚥下去。「簡直像一頭驢」,母親說,「他生來就是吃草的命。」連他拉出的糞便,也跟騾馬的糞便一樣。而且,母親還認為他生著兩個胃,有反芻的能力。經常能看到,一團亂草從他肚子裡湧上來,沿著咽喉回到口腔,他便眯著眼睛咀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掛著白色的泡沫,嚼夠了,一抻脖子,咕嚕一聲嚥下去。
村裡人發起了與外鄉人的戰鬥。先是樊三大爺去跟他們說理,禮請他們出境。外鄉人推舉出的代表,就是贈我三姐雙鷓鴣的、人稱鳥兒韓的捕鳥專家。他按著腰間的雙彈弓,據理力爭,毫不退讓。他說這高密東北鄉原本是無主的荒地,大家都是外鄉人,你們住得,我們為什麼住不得?話不投機,很快便吵起來,吵到激烈時,便開始拉拉拽拽、推推搡搡。村裡一個冒失鬼,人送外號癆病六的,從樊三大爺身後衝出來,掄起鐵棍,對準鳥兒韓老孃的腦袋便是一棍,那老婆子腦漿迸流,斷氣身亡。鳥兒韓哀號一聲,好像受傷的狼。他從腰裡拔出彈弓,彈指間射出兩顆泥丸,打瞎了癆病六的雙眼。接下來是一場混戰,外鄉人漸露敗勢,鳥兒韓揹著老孃屍首,且戰且退,一直退到村西大沙樑子下。鳥兒韓放下母親,拔下彈弓,裝上一顆泥丸,瞄著樊三大爺說:「當頭的,不要趕盡殺絕吧?兔子急了也咬人!」言未畢,嗖溜一聲,一顆泥丸射中樊三大爺左耳。鳥兒韓說:「看在都是中國人分上,我留你一條命。」樊三大爺捂著豁成兩半的左耳,一聲不吭地退了。
外鄉人在沙樑子下搭起了幾十個窩棚,爭得了立足之地。十幾年後,這裡便成了一個村莊。又過了幾十年,這裡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大鎮,房屋與大欄鎮幾乎連成一片,中間只隔著一個大池塘,一條小路。九十年代,大欄鎮撤鎮設市,沙樑子鎮變成了大欄市的灣西區。到那時這裡會有一個亞洲最大的東方鳥類中心,許多在國家動物園裡都難覓蹤影的珍稀鳥類,可以在這裡買到。當然,買賣珍稀鳥類的活動是半祕密地進行的。鳥類中心的創始人,就是鳥兒韓的兒子鸚鵡韓,他依靠飼養、繁殖、培育新品種鸚鵡發家致富,並在他老婆耿蓮蓮的幫助下大出風頭,然後鋃鐺入獄。
鳥兒韓在沙樑上埋葬了母親,提著彈弓,操著異鄉口音,在大街上罵了兩個來回。他向村人們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現在是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希望大家能相安無事。有癆病六瞎掉的雙眼和樊三大爺的豁耳朵為例,村裡人誰也不願再去出頭。何況,我三姐說,人家把孃的命都搭上了。
從此,外鄉人和村裡人便心存芥蒂和平相處了。我三姐與鳥兒韓幾乎每天都在初次相贈雙鷓鴣的地方相遇,起初還像偶然相逢,後來便成為田野約會,不見不散。三姐的雙腳把那塊地方踩得寸草不生一片白淨。鳥兒韓每次都不說話,扔下鳥兒便走。有時是兩隻斑鳩,有時是一隻野雞,有一次,他扔下了一隻身高背闊、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鳥。三姐費了很大勁兒才把那鳥揹回家,連見多識廣的樊三大爺也不知這隻鳥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大鳥的肉味無比鮮美,當然我是通過母親分泌給我的乳汁間接地知道了那鳥肉的鮮美。
樊三大爺依仗著他與我們家的親密關係,特別提醒母親注意我三姐與鳥兒韓的關係,他的話說得質量低劣,味道腐臭:「侄媳婦,您家三姑娘與那個捕鳥的……啊,傷風敗俗,村裡人都看不下去啦!」母親說:「她才多大呀!」樊三大爺說:「你們家的女兒,跟別人家的不一樣。」母親頂了他一句:「讓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下地獄去吧!」
儘管母親頂了樊三,但當三姐提著一隻半死不活的丹頂鶴歸來時,母親還是嚴肅地與她進行了談話。「領弟,」母親說,「咱不能再吃人家的鳥了。」三姐直著眼問:「為什麼?他打只鳥兒比捉個蝨子還容易。」母親說:「再容易也是人家捉的。你難道不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三姐說:「等我將來還他就是了。」母親說:「你拿什麼還?」三姐輕鬆地說:「我嫁給他。」母親嚴厲地說:「領弟,你兩個姐姐,已經把咱上官家的臉丟盡了,這次,我說啥也不能聽你的。」三姐憤憤地說:「娘,你說得輕巧,如果不是鳥兒韓,他能有這樣嗎?」三姐指指我,又指指司馬家的小男孩,「還有他。」母親看著我豐潤的臉和司馬家小子紅紅的臉,無語可對,憋了一會兒,說:「領弟,從今以後,咱說啥也不能吃他的鳥了。」
第二天,三姐揹回來一串野鴿子,賭氣地扔在母親腳下。
轉眼間便到了八月,成群的大雁從遙遠的北方飛來,降落到村子西南方向的沼澤地裡。村裡人和外鄉人運用鉤釣、網苫等古老的方式,獵獲著大雁。起初人們收穫頗豐,致使村子裡大街小巷處處飄著雁毛,但大雁們很快就學精了,它們棲息在沼澤地淤泥最深、連狐狸都難以立足的中間地帶,使人們的種種詭計統統落空。只有三姐,每天總能提回一隻雁,有時是死的,有時是活的,鬼知道鳥兒韓用什麼方法捕獲了它們。
面對著嚴酷的現實,母親只有妥協。因為不吃鳥兒韓贈送的鳥,我們將缺乏營養,像村裡大多數人一樣,浮腫、氣喘,雙眼如鬼火一樣閃爍不定。而吃了鳥兒韓的鳥,無非是繼鳥槍隊長和毀橋專家之後,再來一個捕鳥專家做女婿。
八月十六日上午,三姐又去原地領鳥,我們在家企盼著。大家都有點吃膩了帶青草味兒的雁肉,盼望著鳥兒韓給我們換換口味,不敢奢望三姐再揹回一隻那種肉味鮮美的大鳥,但提回幾隻野鴿、鵪鶉、斑鳩、野鴨,總是可能的吧?
三姐空手而回,雙眼哭得像桃子一樣。母親急問緣故,三姐說:「鳥兒韓被一群身穿黑衣、佩著長槍、騎著自行車的人捉走了……」
一同被捉的,還有十幾個青壯男人。他們被捆成一串螞蚱。鳥兒韓奮力掙扎著,雙臂上發達的肌肉鼓得像氣球一樣。兵們用槍托子搗他的屁股、腰眼兒,用腳踢他的腿。他雙眼發紅,像要噴出血,或者是火。「你們憑什麼抓我?」鳥兒韓大叫。一個小頭目,抓起一把泥土,摔到鳥兒韓臉上,迷了他的眼。他困獸般咆哮著。三姐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等到隊伍遠去,她又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兵們望著三姐,不懷好意地笑著。最後,三姐說:「鳥兒韓,我等你。」鳥兒韓大聲說:「去你媽的,誰要你等?!」
中午,面對著一鍋能照清人影的野菜湯,我們——當然也包括母親——才意識到鳥兒韓對於我們是多麼地重要。
三姐趴在炕上,哭了兩天兩夜。母親用幾十種方法試圖止住她的哭聲,但都無濟於事。
鳥兒韓被捉走後第三天,三姐從炕上爬下來,赤著腳,毫無羞恥感地袒露著胸膛走到院子裡。她跳上石榴樹梢,把柔韌的樹枝壓得像弓一樣。母親急忙去拉她,她卻縱身一躍,輕捷地跳到梧桐樹上,然後從梧桐樹又跳到大楸樹,從大楸樹又降落到我家草屋的屋脊上。她的動作輕盈得令人無法置信,彷彿身上生著豐滿的羽毛。她騎在屋脊上,雙眼發直,臉上洋溢著黃金般的微笑。母親站在院子裡,仰著頭,可憐巴巴地哀求著:「領弟,孃的好閨女,下來吧,從今往後,娘再也不管你啦,你願意咋樣就咋樣吧……」三姐毫無反應,好像她已變成鳥,聽不懂人類的語言。母親把我的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連同司馬家的小傢伙,都叫到院子裡,動員她們向三姐喊話。姐姐們聲淚俱下地呼喚著,三姐依然不理睬。她側低下頭,像鳥兒梳理羽毛一樣咬咬肩膀。她的腦袋轉動幅度很大,脖子像轉軸一樣靈活,她不但可以輕而易舉地咬著自己的肩膀,甚至能低頭啄著那兩顆小小的乳頭。我毫不懷疑三姐能咬到自己的屁股、腳後跟,只要她願意,她的嘴巴可以觸到身體上任何一個部位。實際上,我認為三姐騎在屋脊上時,完全進入了鳥的境界,思想是鳥的思想,行為是鳥的行為,表情是鳥的表情。我認為,如果不是母親請來樊三等一干強人,用黑狗血把三姐從屋脊上潑下來的話,三姐身上就會生出華麗的羽毛,變成一隻美麗的鳥,不是鳳凰,便是孔雀;不是孔雀,便是錦雞。無論她變成一隻什麼鳥,她都會展翅高飛,去尋找她的鳥兒韓。但最終的也是最可恥最可恨的結果是:樊三大爺委派身材矮小靈活、外號猴子的張毛林提著一桶黑狗血,悄悄地爬上房脊,從後邊逼近三姐,劈頭蓋臉地將狗血澆下去。三姐在房脊上猛地躍起,呼扇著雙臂,充滿了飛翔的意念,但她的身體卻咕嚕嚕地從房脊滾到房簷,然後,沉重地跌在磚石甬路上。三姐頭上破了一個杏子般的窟窿,流血不止,昏厥過去。
母親哭泣著,抓了一把草木灰堵住了三姐頭上的血窟窿,然後,在四姐五姐的幫助下,洗淨了三姐身上的狗血,把她抬到炕上。
傍晚時分,三姐甦醒過來。母親含著眼淚問:「領弟,你好了嗎?」三姐望著母親,彷彿點了點頭,也彷彿沒有點頭。眼淚從她眼裡一串串湧出。母親說:「委屈死俺的孩子啦……」三姐卻冷冷地說:「他被捉到日本去了,十八年後才能回來。娘,給我設個壇吧。我是鳥仙了。」
母親聽了這些話,猶如五雷轟頂,心中交集著百感,她驚悚地看著三姐妖氣橫生的臉,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高密東北鄉短暫的歷史上,曾有五個戀愛受阻、婚姻不睦的女性,頂著狐狸、刺蝟、黃鼠狼、花面獾、猞猁的神位,度過了她們神祕的、讓人敬畏的一生。而如今,一個鳥仙出現在我家,母親滿心裡都是陰森森、黏膩膩的感覺,但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因為,前頭便有血的教訓:十幾年前,驢販子袁金標的年輕妻子方金枝與一年輕後生在墳地裡偷情被捉住,袁家的人把那年輕後生活活打死,方金枝也飽受毒打,羞恨交加,喝了砒霜,被人發現,用人糞尿灌口催吐救活,方金枝醒後,便自稱狐仙附體,請求設壇。袁家不允。從此袁家的柴草經常失火,袁家的鍋碗瓢盆無緣無故破碎,袁家的老太爺從酒壺裡倒出壁虎,袁家的老太太打了一個噴嚏,竟然從鼻孔裡射出兩顆門牙,袁家煮了一鍋餃子,撈出來竟是一盆死蛤蟆。袁家只好屈服,為狐仙設了神位,為方金枝闢了靜室。
鳥仙的靜室設在東廂房裡。母親帶著四姐五姐,清除了沙月亮留下的雞零狗碎,掃掉牆壁上的蛛網和房樑上的灰掛,重新裱糊了窗戶。在北牆角上擺起了香案,點燃了三炷上官呂氏當年祭祀觀音菩薩時燒剩的檀香。香案前應該懸掛一幅鳥仙的圖像。但鳥仙是什麼模樣?母親只能徵求三姐的意見。母親跪在三姐面前,虔誠地請示:「仙家,案前供奉的神像,該去哪裡請?」三姐閉目正襟而坐,面頰潮紅,好像正在做著美好的春夢。母親不敢造次,用更虔誠的態度又請示一遍。我三姐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依然閉著眼睛,用一種啁啁啾啾的介於鳥語與人言之間的極難辨別的聲音說:「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鷹鼻鷂眼的叫花子。他左手拄著一根竹筒製成的打狗棍,右手端一個邊緣有兩個豁口的青瓷大碗。他渾身塵土,好像剛在沙土裡打過滾,又好像長途跋涉了一萬里,連耳朵眼裡都落滿了征塵。他一聲不響,徑直進入我家的堂屋,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自由、隨便。他掀起鍋,舀了一碗野菜湯,呼嚕呼嚕喝起來。喝完了湯,他坐在我家鍋臺上,一聲不吭,只用那兩隻銳利得像尖刀一樣的眼睛,剜著母親的臉。母親有些惶恐不安,但還是裝出泰然的樣子,說:「客人,窮人家沒有什麼待客,如果不嫌棄,您把這個吃了吧。」母親把一個野菜糰子遞給他。他拒絕了野菜糰子,舔舔裂了許多血口子的嘴脣,道:「你們家女婿讓我帶來了兩樣東西。」說完這句話,他並不往外拿東西,我們看著他身上那套千瘡百孔的單衣和從單衣破洞裡露出來的粗糙、骯髒,彷彿生著一層灰白鱗片的皮膚,實在想象不出他帶給我們的東西能藏在什麼地方。母親納悶地問:「哪個女婿?」鷹鼻鷂眼人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家的哪個女婿,我只知道他是個啞巴,能寫字,會使一把緬刀,他救過我一次命,我也救過他一次命。我們倆誰也不欠誰。因此,兩分鐘前我還在猶豫,是把這兩件寶貝給你們,還是不給你們。如果剛才我舀你們的湯喝時,大嫂口出不遜之言,我就把這兩件寶物私吞了。但大嫂非但沒出不遜之言,反而把僅有的一個菜糰子贈我,我只能把它們給你們了。」說罷,他站起來,把缺口大碗放在鍋臺上,道:「這是祕色青瓷,是瓷器中的麒麟鳳凰,天下也許只有這一件,你們那啞女婿,並不知道它的價值,他只是在一次打劫後的分贓中分到了它,捎給你們,無非是因為它大吧。還有這一件,」他把竹筒往地下頓了頓,使竹筒發出空空洞洞的響聲,「有刀嗎?」母親把菜刀遞給他。他接了刀,切斷了竹筒兩端幾乎看不見的細繩,竹筒豁然開朗,裂成兩片,一卷畫軸掉在地上。那人抖開畫軸,使我們嗅到了一股黴爛的氣息。我們看到,那發黃的絹紙中央,畫著一隻大鳥。我們不由得大吃一驚,畫上的鳥竟與三姐揹回來的那隻肉味鮮美的大鳥一模一樣。在畫上,它昂首挺立,並用大而無神的眼睛,輕蔑地斜視著我們。關於這幅畫和畫上的鳥,鷹嘴鷂眼人沒作任何說明。他捲起畫軸,放在碗上,頭也不回地走出我家堂屋。他的解放了的雙臂修長地垂掛下來,在陽光中隨著他的巨大的步伐僵硬地擺動著。
母親像一棵松樹,我像松樹上的贅瘤。五個姐姐像五棵白樺樹。司馬家的小男孩像一棵小橡樹。我們組成一片小小的混生林,默立在玄而又玄的祕色瓷碗和鳥畫前。如果不是炕上的三姐發出哧哧的冷笑聲,我們也許真的就成了樹。
三姐的預言應驗了。我們畢恭畢敬地把鳥畫請入靜室,懸掛在香案前。缺口的大碗既然有如此不凡的來歷,凡人誰配使用?母親福至心靈地把大碗供在香案上,碗裡盛滿清水,方便鳥仙飲用。
我家出了鳥仙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高密東北鄉,並迅速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前來求藥問卜的人絡繹不絕,但鳥仙每天只接待十位求者。她把自己關在靜室裡,求醫問卜的人跪在窗外。那種似鳥語又似人言的聲音從窗戶上特意挖開的一個小洞裡傳出來,為問卜者指點迷津,為求醫者診病處方。三姐,不,是鳥仙,她開出的藥方奇特無比,且充滿惡作劇的色彩。她為一個患胃病的人開的處方是:蜜蜂七隻、屎殼郎滾的糞球一對、桃葉一兩、雞蛋皮半斤,研末用開水沖服。她為一個頭戴兔皮帽、患眼疾的人開的處方是:螞蚱七隻、蟋蟀一對、螳螂五隻、蚯蚓四條,搗成糊狀塗在手心裡。那患眼疾的人撿起從窗洞裡飄出的處方,看了看,臉上出現大不敬的神情,我們聽到他低聲嘟噥著:「真是鳥仙,開出的方子全是鳥食。」那人嘟嘟噥噥走了,我們替三姐感到害臊。螞蚱呀蟋蟀呀,都是鳥兒的美食,怎麼可能治好人的眼疾呢?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那個害眼疾的男人飛跑著回來,跪在窗前,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說:「高仙恕罪,高仙恕罪吧……」那男人連聲求饒,三姐在屋子裡冷笑。後來我們才聽說,那個多嘴的男人一出門就被一隻從空中俯衝下來的老鷹狠狠地在頭上剜了一爪子,然後抓起他的帽子騰空而去。還有一個心術不正的男人,假冒得了尿道炎,跪在窗前求醫。鳥仙在窗裡問:「你有什麼病?」那人說:「我小便不暢,僵冷。」屋裡突然沒了動靜,好像鳥仙因羞澀而退位。那人色膽包天,竟把眼睛貼到窗洞上往裡觀看。但他隨即慘叫一聲。一隻特大號的毒蠍子,從窗戶上邊,掉在他的脖子上,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㞘子。他的脖子很快便腫起來,臉也跟著脖子腫了,腫得那人的眼睛成了兩條縫,跟娃娃魚的模樣極其相像。
鳥仙大顯神通懲治了壞蛋,既讓善良的人拍手稱快,同時也使她的聲名遠揚。接下來的日子裡,前來求藥問卜的人,都操著遙遠的外省口音。母親上前詢問,得知他們有的來自東海,有的來自北海。母親問他們如何得知鳥仙顯靈消息,這些人竟瞪著眼睛,茫然不知所云。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腥鹹的味道,母親告訴我們,這就是海的味道。外鄉人露宿在我家院子裡。耐心地等待著。鳥仙我行我素,每天看完十個病人,便立即退位。鳥仙退位後,東廂房裡便是死一般的寂靜。母親派四姐端水進去,把三姐替換出來,然後再派五姐送飯進去,再把四姐替換出來,如此川流不息,看得香客們眼花繚亂,根本無法知道頂著仙位的是哪個姑娘。
三姐從鳥仙狀態中解脫出來後,基本上是個人,但異樣的神情和動作還是不少。她很少說話,眯著眼,喜歡蹲踞,喝清清的涼水,而且每喝一口就把脖子仰起來,這是典型的鳥類飲水方式。她不吃糧食,其實我們也不吃糧食,我們家沒有一粒糧食。前來求醫問卜的人,根據鳥的習性,貢獻給我們家一些螞蚱、蠶蛹、豆蟲、金龜子、螢火蟲之類的葷食兒,還有的貢獻一些麻仁兒、松子兒、葵花子兒什麼的素食兒。我們當然把這些貢品首先餵給三姐,三姐吃剩的,母親和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東西分而食之。我的姐姐們都很孝順,為了推讓一隻蠶蛹或一條豆蟲,她們經常弄得面紅耳赤。母親的泌奶量降到很低的水平,但奶汁的質量尚好。在這段鳥日子裡,母親曾試圖給我斷奶,但終因我的不哭死不罷休的反抗而罷休。
為了感謝我們家提供的熱水和方便,當然更重要的是感謝鳥仙為他們排憂解難,海邊來的人,臨別時將一麻袋乾魚留給了我們。我們感激萬分,一直把這些人送到河堤上,這時我們才看到,水流平緩的蛟龍河裡,停泊著幾十只豎立著粗大桅杆的漁船。蛟龍河的歷史上,只有過幾只大木盆,供洪水暴漲的日子裡使用。因為我們家的鳥仙,蛟龍河與遼闊的大海建立了直接的聯繫。時令是十月的初頭,河上颳著短促有力的西北風,海邊人上了船,嘩啦啦地升起了綴滿碩大補丁的灰色船帆,慢慢地移到河心。船尾的大棹把淤泥攪起來,使河水渾濁不清。一群群銀灰色的海鷗,不久前追隨著漁船而來,現在又伴隨著漁船而去。它們尖厲地啼叫著,時而低飛時而高飛,有幾隻還表演了倒飛和滯空飛行的特技。村子裡有很多人站在河堤上,本意是來看熱鬧,但無意中卻造成了歡送遠方來客的紅火場面。那些漁船鼓著風帆,櫓聲腪乃,漸漸遠去。他們將由蛟龍河進入運糧河,由運糧河進入白馬河,由白馬河直入渤海。整個航程要二十一天。這些地理學知識,是鳥兒韓十八年後告訴我的。如此遙遠的客人訪問高密東北鄉,簡直有點像鄭和、徐福故事的重演,是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富有光彩的一筆。而這一切,是因為我們上官家的鳥仙。這光榮沖淡了母親心頭的愁雲,她也許很巴望著家裡再出現獸仙、魚仙什麼的,她也許根本沒這樣想。
漁民們返航後,又來過一個顯貴的客人。她坐在一輛漆黑明亮的美國造雪佛萊牌轎車裡,轎車兩邊的腳踏板上,站著兩個手持盒子炮的彪形大漢。鄉間土路揚起厚厚的塵土歡迎貴賓,倒黴了兩個大漢,使他們像兩匹在土裡打過滾的灰驢。在我家大門外,轎車剎住。保鏢拉開車門,先鑽出一頭珠翠,後鑽出一根脖子,然後鑽出肥胖的身體。這個女人,無論是體形還是神情,都像一隻洗得乾乾淨淨的母鵝。
嚴格地說,鵝也是一種鳥。儘管她身世不凡,但拜見鳥仙時必須十分謙恭。鳥仙未卜先知,明察秋毫,在她面前,來不得半點虛偽和驕傲。她跪在窗前,閉著眼睛,低聲禱告著。她面色如玫瑰花,不會是問病;她滿身珠光寶氣,絕不為求財。她這樣的人,會向鳥仙祈求什麼呢?一會兒,從窗戶洞裡飄出一張白紙,那女人展開紙條一看,臉紅成了公雞冠子。她扔下幾塊大洋,轉身便走了。鳥仙在紙條上寫了什麼呢?只有鳥仙和那個女人知道。
車水馬龍的日子很快過去了,那一麻袋魚乾已經吃盡。嚴寒的冬天開始。母親的乳汁裡全是草根和樹皮的味道。臘月初七日,聽說基督教在本縣最大的派別「神召會」將於臘月初八日早晨在北關大教堂施粥行善,母親便帶著我們,拿著碗筷,跟隨著飢餓的人群,連夜向縣城進發。家裡只留下三姐和上官呂氏兩人,因為她們一個是半人半仙,一個是半人半鬼,比我們耐得住飢餓。母親扔給上官呂氏一捆乾草說:「婆婆,婆婆,能死,就快點死了吧,跟著我們苦熬什麼呀!」
這是我們第一次踏上去縣城之路。所謂道路,都是一些人腳和畜蹄造成的灰白小徑。真不知道那華貴女人的汽車是怎麼開來的。我們頂著滿天寒星艱苦行進,我站在母親背上,司馬家小東西在我四姐背上,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單獨行走。半夜時分,荒野上絡繹不絕地響起了孩子們的哭聲。七姐八姐和司馬家的小傢伙也哭起來。母親大聲批評著她們,但母親也哭了,四姐五姐六姐也哭了。她們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母親拉起這個,那個倒下去;拉起那個,另一個又倒下去。後來,母親也坐在冰冷的地上。我們擠在一起,靠彼此的身體溫暖自己。母親把我從背後轉到胸前,用冰冷的手指試著我的鼻息。她一定認為我已經凍餓而死了。我用微弱的呼吸告訴她我還活著。母親掀起胸前的門簾,將冰涼的乳頭硬塞到我嘴裡,彷彿冰塊在我口腔裡融化,使我的口腔失去知覺。母親的乳房裡什麼也沒有,我吮吸著,吸出了幾縷像蛛絲一樣纖細的血絲兒。寒冷啊,寒冷。在寒冷中,飢餓的人們眼前出現許多美好的景象:熊熊燃燒的火爐、煮著雞鴨的熱氣騰騰的鍋、一盤盤大肉包子,還有鮮花,還有綠草。我的眼前,只有兩隻寶葫蘆一樣飽滿油滑、小鴿子一樣活潑豐滿、瓷花瓶一樣潤澤光潔的乳房。她們芬芳,她們美麗,她們自動地噴射著淡藍色的甜蜜漿汁,灌滿了我的肚腹,並把我的全身都浸泡起來。我摟抱著乳房,在乳汁裡游泳……頭上,是幾百萬、幾千億、幾億兆顆飛快旋轉著的星斗,轉啊轉,都轉成了乳房。天狼星的乳房,北斗星的乳房,獵戶星的乳房,織女的乳房,牛郎的乳房,月中嫦娥的乳房,母親的乳房……我吐出了母親的乳房,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高舉著一個用破羊皮綁成的火把,像馬駒一樣跳躍過來。是樊三大爺,他光著背,在刺鼻的燒羊皮味裡,在灼目的光明裡,聲嘶力竭地叫喊著:「鄉親們啊——千萬別坐下——千萬別坐下——坐下就凍死啦——鄉親們起來啊——往前走啊——往前走是生,坐下就是死呀——」
在樊三大爺感人肺腑的號召下,許多人從通向死亡的虛假溫暖中掙扎出來,步入通向生存的真實寒冷。母親站起來,把我轉到背後,把司馬家的小可憐蟲抱在胸前,拉著我八姐的胳膊,然後,像瘋馬一樣踢著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逼著她們站起來。我們跟隨著舉著自己燃燒的皮襖為我們照亮路徑的樊三大爺,不是用腿腳,而是用意識,用心,向縣城,向北關大教堂,向上帝的恩澤,向那碗臘八粥,進發。
在這次悲壯的行軍中,沿途留下了數十具屍首,有的屍首掀起衣襟,滿臉幸福,好像在用火烘烤胸膛。
樊三大爺死在通紅的朝陽裡。
我們喝上了上帝的臘八粥,我是從乳房裡喝的。喝粥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教堂高大巍峨。十字架上蹲著喜鵲。火車在鐵道上喘息。兩口煮牛的大鍋冒著熱氣。穿黑袍的牧師在大鍋旁祈禱。幾百個饑民排成隊伍。「神召會」會員用長柄大勺子分粥,每人一勺,不論碗大碗小。香甜的粥被喝得一片響。不知有多少眼淚滴在粥碗裡。幾百條紅舌頭把碗舔光。喝完一碗再排隊。大鍋裡又倒進幾麻袋碎米幾桶水。這時,我通過乳汁知道,慈悲的粥是用碎大米、黴高粱米、變質黃豆和帶糠的大麥粒熬成。
第十五節
喝罷臘八粥從縣城返回,飢餓感更加嚴重,人們沒有力量掩埋荒原小徑邊的屍首,甚至沒有精力去多看他們幾眼。只有樊三大爺的屍首是例外。在最危急的關頭,這個平日裡總是招人厭煩的人,脫下自己的皮襖點燃,用火光和吶喊,把我們的理智喚醒。救命之恩不可忘。在母親的率領下,人們將這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兒拖到路邊,用浮土掩埋起來。
回到家中,我們第一眼便看到鳥仙懷抱著一個紫貂皮大衣纏成的包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母親手扶著門框,幾乎跌倒。三姐走過來,把紫貂皮包裹遞給母親。母親問:「這是什麼?」三姐用比較純粹的人的聲音說:「孩子。」母親幾乎是明知故問:「誰的?」三姐說:「還能是誰的。」
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當然只能包裹著上官來弟的孩子。
這是一個黑得像煤球一樣的女孩。她生著兩隻有些鬥雞的黑眼睛,兩片鋒利的薄嘴脣,兩隻與臉色極不協調的白色大耳朵,這些特徵,確鑿地向我們證明著她的身份:這是大姐與沙月亮為我們上官家制造的第一個外甥女。
母親表示出十分的厭惡,她卻報母親以貓一樣的微笑。母親被氣昏了,忘記了鳥仙的廣大神通,飛起一腳,踢中三姐的大腿。
三姐哇地叫了一聲,往前搶了幾步,回過頭來時,臉上已百分之百的是鳥的憤怒了。她的堅硬的嘴高高地噘起來,好像要啄人,兩條胳膊舉起來,彷彿要起飛。母親不管她是鳥是人,罵道:「渾蛋,誰讓你接了她的孩子?」三姐的腦袋轉動著,好像在尋找樹洞裡的蟲子。母親對著虛空罵道:「來弟,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沙月亮,你這個黑心腸的土匪!你們只管生不管養,你們以為扔給我就會給你們養?你們做夢吧!我要把你們的野種扔到河裡喂鱉,扔到街上喂狗,扔到沼澤裡喂烏鴉,你們等著吧!」
母親抱著女嬰,重複著喂鱉、喂狗、喂烏鴉的惡語在衚衕裡飛跑。跑到河堤轉回頭往大街跑,跑到大街轉回頭往河堤跑……她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叫罵的聲嗓越來越小,好像一部耗幹了油的拖拉機。她一屁股坐在馬洛亞牧師摔死的地方,仰臉望著破敗的鐘樓,嘴裡唸叨著:「你們死的死,跑的跑,扔下我一個人,讓我怎麼活?一窩張著口等吃的紅蟲子,主啊,天老爺,你們說說看,讓我怎麼活?」
我哭了,淚水滴在母親脖子上。女孩也哭了,淚水流在耳朵眼裡。母親安慰我:「金童,你是孃的心頭肉,莫哭。」母親安慰女孩:「可憐的孩子,你不該來呀,姥姥的奶,不夠你小舅一個人吃,添上你,兩個都要餓死,不是姥姥心狠,姥姥是沒有辦法啊……」
母親把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放在教堂門口,逃命似的往家跑,但僅跑了十幾步,她就邁不動腿了。女嬰殺豬般的哭號聲像一條無形的繩子,把母親扯住了……
三天之後,我們一家九口,出現在縣城大集的人市上。母親揹著我,抱著姓沙的小畜生。四姐揹著姓司馬的小流氓。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自己走。
我們在垃圾堆裡撿了一些爛菜葉子吃了,堅持著走到人市裡。母親給五姐、六姐、七姐脖子上插上了穀草,等候著買主。
在我們前邊,是一排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房屋。房子的牆和房子的頂,都用石灰刷成了刺目的白色。從牆上伸出來的鐵皮煙囪裡,冒著一團團黑色的煙霧,這些煙霧升到空中,隨著向我們刮來的風,搖曳多姿地變化著形態。不時有一些披散著頭髮、袒露著雪白胸脯、嘴脣猩紅、睡眼惺忪的妓女從板房裡跑出來,或是端著盆,或是提著桶,到一口露天的井邊打水。井上有一架纏著繩索的轆轤,井口噴吐著微薄的熱氣。她們用軟弱無力的白手搖著笨重的轆轤,轆轤上的繩索發出吱吱扭扭的枯澀響聲。當那又粗又大的木桶露出井口時,她們伸出穿著木屐的腳輕輕一鉤,便將水桶平穩地擱在了井臺上。井臺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冰凍成饅頭形狀或是乳頭形狀。那些端著水的女人來來回回地跑著。那些端著水跑來跑去的女人腳下的木屐清脆地響著,她們胸前凍得冰涼的乳房發散著硫黃的氣息。我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遙遠地注視著那些奇怪的女人,但見一片乳房飛舞繚亂,好像罌粟的花苞,蝴蝶的山谷。她們也吸引了我的姐姐們的目光。我聽到四姐悄悄地詢問母親什麼,母親沒有回答。
我們站在一道又寬又厚的高牆前邊,它替我們遮住了西北風,使我們處在相對溫暖的環境裡。我們左右兩邊,瑟縮著一些與我們同樣面黃肌瘦、同樣瑟瑟發抖、同樣飢寒交迫的人。男人和女人。婦女和兒童。男人全都是蒼老得如同枯木朽株的老頭子,多半是瞎子,不是瞎子的也雙眼紅腫潰爛。在他們的身邊,站著或蹲著一個孩子,男孩或者是女孩。其實很難分辨出男孩女孩,大家都像從煙囪裡鑽出來的,是煤的孩子。大家頸後都插著草,多半是穀草,挑著枯黃的葉子,讓人想到秋天,想到馬在暗夜裡咀嚼穀草時的香氣和令馬和人都愉快的聲音。也有一些插著隨便從哪兒拔來的野草,狗尾巴草,驢尾巴蒿。婦女多半如母親一樣,身邊簇擁著一群孩子,但都不如母親身邊孩子多。女人身邊的孩子有全部插著草的,有部分插著草的。也多半是穀草,葉子枯黃,散佈著秋天的氣息和穀子的香氣。在插草的孩子頭上,晃動著大馬大騾子大毛驢沉甸甸的大頭,銅鈴般的大眼,整齊結實的白牙,淫蕩肥厚、生著扎人硬毛的嘴脣,白牙就在這些脣間閃爍。只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頭上繫著白頭繩、面色蒼白、眼窩和嘴脣青紫的女人是例外,她身邊沒有孩子。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牆根,手裡舉著而不是在脖頸上插著一棵枝葉完整的狗尾巴草。
白板房那邊一陣騷亂,女人尖厲的叫罵聲像刀刃一樣割著空氣和陽光。兩個女人在井臺邊撕扯。一個穿紅褲子,一個穿綠褲子。紅褲子女人在綠褲子女人臉上抓了一把。綠褲子女人對著紅褲子女人的胸膛捅了一拳。然後兩人都倒退幾步,凶獸般對視著。雖然看不見她們的眼神,但我基本上等於看到了她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認為她們倆的眼神與我的大姐上官來弟和二姐上官招弟的眼神一樣。突然間她們像兩隻鬥雞一般踴躍地向對方衝去。她們的身體像在成熟的麥田裡奔跑的狗一樣起起伏伏。手臂揮舞、乳房橫飛,唾沫星子像一群群小甲蟲。紅褲子女人扯住了綠褲子女人的頭髮,綠褲子女人回手也扯住了紅褲子女人的頭髮。紅褲子女人順勢低頭在綠褲子女人左肩上咬了一口,綠褲子女人幾乎同時咬中了紅褲子女人的左肩。她們倆旗鼓相當,勢均力敵,在井臺上轉來轉去。另外的那些女人,有倚在門邊抽著菸捲發呆的,有蹲在石頭上刷牙漱口吐白沫的,有拍著巴掌哈哈大笑的,有在鐵絲上晾晒長筒透明襪子的。在板房前邊一塊圓形大石頭上,站著一個身體筆挺、足蹬耀眼黑色馬靴的人,他提著一根藤條,左劈一下,嗖一聲風響;右劈一下,嗖一聲風響。他把藤條當作刀,演練著刀術。一群男人,幾個腆著肚子的矮子被十幾個沒有肚子的瘦高個子簇擁著,從西南方的一片旗幟裡走出來,腆肚子人的笑聲跟嘎嘎雞的叫聲一樣:嘎、嘎、嘎、啦——嘎、嘎、嘎、啦——這個人的奇特笑聲經常在我耳朵裡迴響,讓我回憶起井邊的情景。腆肚子男人及他們的隨從對著板房走來,嘎嘎雞的叫聲越來越清晰。那個站在石頭上練刀術的人從石頭上跳下來,躲躲閃閃地鑽進了一個房間。一個肥胖的矮個子女人搖搖擺擺地衝向井臺。她的腳小得彷彿沒有腳,好像她的小腿直接戳在了地上。從她那兩根肥藕般的快速擺動著的胳膊上可以得出她是在跑步前進的結論。但她實際運行的速度卻非常緩慢。她的身體發出的馬力大部分耗費在身體的搖擺和肉的顫動上。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也許不止一百多米——我們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喘息聲。她噴出的蒸氣繚繞著她的身體,她彷彿在澡堂裡淋浴。她終於跑到了井臺邊。她罵人的聲音被她自己的喘息和咳嗽分割成一個個零零碎碎的詞不達意的片斷。我們猜出她是那兩個撕咬著的女人的領導,她跑到井邊叫罵的目的是把她們分開。但她們已咬得犬牙交錯,老鷹與鷂子打架,鉤爪連環,難分難解。她們你進我退你退我進,有好幾次差點掉到井裡去但到底沒掉到井裡去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們。胖女人上去撕扯她們反被她們險些撞到井裡而到底沒掉到井裡也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她趴在轆轤上咕嚕嚕地旋轉。我們看到她瘸著腿從轆轤上逃脫出來時,她踩著冰饅頭冰乳房雙腿一軟跌了個屁股蹲兒。我們聽到她嘴裡發出嚶嚶的聲音難道她哭了?她爬起來,端起一盆涼水,澆到那兩個女人身上。她們驚叫一聲,閃電般地分開了。她們都把彼此的頭髮揪亂,把彼此的臉抓破,把彼此的上衣撕破,暴露出彼此的傷痕斑斑的乳房。她們呸呸地吐著對方的血,餘恨未消。胖女人又端起一盆水,用力地潑出去。清清的水在空中展開透明的翅膀。水沒落下時她再次跌倒在井臺上,手中的搪瓷盆子旋轉著飛出去。幾乎砍在腆肚子男人們的頭上。他們與井邊的女人都很熟,戲謔打罵,拉拉扯扯,摳摳摸摸,最後都進入了板房。
我聽到周圍的人都長吁了一口氣,才知道大家都在觀看著井臺上的戲劇。
中午時分,從東南邊的官道上來了一輛馬車。馬是一匹昂著頭的白色大馬,雙耳之間有一縷銀色的鬃毛垂下來遮著它的額頭。它有兩隻溫柔的眼睛,有粉紅色的鼻樑和紫紅色的嘴脣。它脖子下垂掛著一個紅絨疙瘩,疙瘩上拴著一個銅鈴鐸。那馬拉著車下了官道,揚播著一串清脆的鈴聲,搖搖晃晃對著我們走過來。我們看到,馬背上高高隆起的鞍具和用閃光的銅皮包起的車轅杆。車輪高高,鑲著白色的輻條。車篷是用白布蒙成,白布上不知刷了多少遍防雨防晒的桐油。我們從沒見過如此華貴的車,我們認為坐在這車裡的人比坐在雪佛萊轎車裡去高密東北鄉參拜鳥仙的女人更高貴。我們認為那個坐在車篷外、戴著高筒禮帽、留著兩撇尖兒上翹八字鬍的車伕也不是個一般人物,他繃著臉,兩眼放光,比沙月亮深沉,比司馬庫嚴肅,也許鳥兒韓穿戴上與他同樣氣派的衣服才能把他比下去。
馬車緩緩地停下了,那匹姿容俊美的白馬抬起一隻前蹄敲打著地面,彷彿在為它脖子下奏鳴的銅鈴曲兒伴奏。車伕拉開了車簾,我們猜測中的人即將鑽出來。
她鑽出來了。她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圍著一隻紅狐狸。我多麼希望她就是我的大姐上官來弟,但她不是上官來弟。這是一個高鼻藍眼滿頭金髮的洋女人,年紀嗎,只有她的爹孃才知道她的年紀。跟隨著她鑽下車的,是一個身穿一套藍色學生制服、外披藍呢大衣、滿頭烏髮的俊美青年,他的神情很像洋女人的兒子。但他的容貌卻與那洋女人毫無相似之處。
我們周圍的人亂紛紛擁上前去,似乎要把那洋女人搶劫了,但未到她身邊,便怯怯地定住腳。「太太,貴太太,買俺的孫女吧」,「太太,大太太,看看俺這個兒子吧,他比狗還皮實,什麼活都能幹」……男人和女人,怯生生地向洋女人推銷著自己的孩子。只有母親穩穩地待在原地。母親目光痴迷,盯著紫貂皮大衣和紅狐狸,毫無疑問,她在思念上官來弟,她抱著上官來弟的孩子,心中車輪轉,雙目淚婆娑。
高貴的洋女人用手絹半遮半掩地捂著嘴,在人市上轉了一圈,她身上濃郁的香氣,薰得我和司馬家的小兔崽子直打噴嚏。她在一個盲老頭身邊蹲下,打量著盲老頭的孫女。盲老頭的孫女被洋女人脖子上的紅狐狸嚇破了膽,雙手摟住爺爺的腿,藏在爺爺的身後。小女孩那恐怖的眼睛牢牢地印在我的腦海裡。盲老頭抽著鼻子,嗅到了貴人的降臨。他向前伸出一隻手,說:「太太,太太,救這孩子一條命吧,跟著俺她就餓死了,太太,俺一分錢也不要……」洋女人站起來,對那穿學生裝的青年咕嚕了幾句,那青年便大聲地問盲老頭:「你是她的什麼人?」盲老頭說:「爺爺,無用的爺爺,該死的爺爺……」青年又問:「她的爹媽呢?」盲老頭說:「餓死了,都餓死了,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先死了,先生,行行好,您帶走她吧,俺一分錢也不要,只求您給孩子一條活路……」青年轉身跟洋女人咕嚕了幾句,洋女人點點頭,青年便彎下腰去,試圖把那女孩拉過來,但他的手剛剛觸到女孩的肩頭,那女孩就在他手脖子上咬了一口。青年怪叫一聲,跳到一邊去。洋女人誇張地聳肩咧嘴揚眉毛,並把那條捂過嘴巴的手絹,纏到青年的手腕上。
懷著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喜悅的心情,我們等候了彷彿一千年,這個珠光寶氣、香氣撲鼻的洋女人帶著她的手腕受傷的青年,終於站在我們一家面前。而在我們右邊,盲老頭正揮動著竹竿,抽打著那個會咬人的女孩。女孩機警地與她的爺爺捉著迷藏,使盲老頭的竹竿每次都抽在地上或是牆上。「你這個窮命的鬼喲!」盲老頭慨嘆著。我貪婪地吸著洋女人的香氣,從槐花的香味裡分析出玫瑰的香味,又從玫瑰的香味裡發現了菊花的幽香。而最讓我迷醉的,是她的乳房的香味,這香味有些羶腥,令我微微噁心,但我還是張大鼻孔吸著。沒有了手絹的遮掩,她的嘴巴完全地暴露出來,這是一個上官來弟式的闊嘴,又配上了上官招弟式的厚脣。厚脣上塗著紅油彩。她的鼻子與我們上官家女兒的鼻子有共同之處,都是高聳的;不同之處是,上官家女兒的鼻尖是小蒜頭的形狀,顯得愚蠢又可愛,而這洋女人的鼻頭彎了一個鉤,使她的臉上有幾分食肉猛禽的表情。她的額頭很短,每當她瞪眼時便出現一些深深的皺紋。我知道大家都在注視著洋女人,但我可以自豪地說,誰也比不上我的觀察細緻,誰也不如我收穫多,我的目光穿過她身上厚厚的皮毛,看到了她那兩隻與我母親的乳房體積差不多大的乳房,它們的美麗,使我幾乎忘記了飢餓和寒冷。
「為什麼要賣孩子呢?」青年舉起纏手絹的手,指點著我的頸插穀草的姐姐們。
母親沒有回答他的問話。難道這種愚蠢的問題還值得回答嗎?青年轉過頭,對洋女人咕嚕著。洋女人注意到了在母親懷裡包著上官來弟女嬰的紫貂皮大衣。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皮毛,她接著便看到那女嬰的豹子般的、懶洋洋的陰險目光。她避開了女嬰的目光。
我盼望著母親能把上官來弟的孩子送給那洋女人,我們也不要一分錢,我們還可以把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送給她。我厭惡這個女嬰,她毫無理由地分食屬於我的乳汁。連我八姐上官玉女都沒資格分食我的乳汁,憑什麼給她吃?!上官來弟那兩隻奶子閒著幹什麼呢?
當我這樣想著時,在高密東北鄉的一棟瓦房裡,沙月亮吐出上官來弟的奶頭,呸呸地吐著膿血,然後又用水漱了口。他說:「這就好了,你這是積奶成瘡。」來弟滿面淚水,說:「老沙,咱們這樣,像被狗攆著的兔子,到啥時是個頭?」沙月亮抽著煙沉思著,瘦臉上凶巴巴的表情,他說:「媽的,有奶便是娘,先投日本吧,好就好,不好再拉出來。」
洋女人逐個地看了我姐姐們一遍。先看了脖子上插著穀草的五姐六姐,又看了不插穀草的四姐、七姐和八姐。對司馬家的小王八蛋他們不屑一顧,對我他們表示出一定興趣。我想我的優勢是我頭上柔軟的黃毛。他們觀察姐姐們的方式十分奇特。那青年按著這樣的程序命令我的姐姐們:低頭。彎腰。踢腿。雙手併攏高舉。雙臂前後搖動。張大嘴巴喊啊——啊。笑一笑。走幾步。跑幾步,姐姐們溫馴地執行著那青年的命令。洋女人專注地觀看著。她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最後,她指了指我七姐,對那青年咕嚕了幾句。
那青年對母親說——他指指洋女人——這是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她是個大慈善家,想抱養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孩為養女。她看中了你們家這個女孩。這是你們家的福氣。
母親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她把上官來弟的女嬰交給我四姐,騰出懷抱,摟住了我七姐的頭。「求弟,好孩子,你的福氣來了啊……」母親的眼淚亂紛紛地落在七姐的頭上。七姐嗚嗚咽咽地說:「娘,我不願跟她去,她身上的味道不好聞……」母親說:「傻孩子,人家那才是好味呢。」
青年有些不耐煩地說:「行啦,大嫂,談談價錢吧。」
母親說:「先生,既然是給這位……夫人當養女,孩子就算掉到福囤裡了,俺不要錢……只求能好好待俺的孩子……」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給洋女人聽。她用生硬的漢語說:「不,錢還是要給的。」
母親說:「先生,問問夫人,能不能再要一個,也讓她們姐妹有個伴兒。」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過去。那個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堅決地搖了搖頭。
青年塞給母親十幾張粉紅色的鈔票。然後,對那站在馬旁的車伕招招手。車伕小跑著過來,對青年鞠了一躬。
車伕抱起我七姐走到馬車邊。這時,她才大聲地號哭出來,並對著我們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姐姐們齊聲號哭著,連司馬家的小可憐蟲也咧開嘴,哇,哭一聲,歇一會兒,再哇一聲,再歇一會兒。車伕把我七姐塞進車裡。那洋女人隨著也鑽進了車。青年即將上車時,母親追過去,拉著他的胳膊,焦急地問:「先生,夫人住在哪兒?」青年冷冷地說:「哈爾濱。」
馬車馳上官道,很快消逝在樹林背後。但七姐的哭聲、馬鈴鐸的叮咚聲、伯爵夫人乳房的香氣,永遠鮮活地保存在我的記憶裡。
母親舉著那幾張粉紅的鈔票,好像變成了一尊泥塑,我也變成了泥塑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天晚上,我們沒有露宿街頭,而是住在一家小客棧裡。母親讓四姐出去買十個燒餅。四姐卻買來四十個熱氣騰騰的水煎包,還有一大包燒肉。母親惱怒地說:「四嫚,這可是賣你妹妹的錢!」四姐哭著說:「娘,讓妹妹們飽吃一頓吧,您也飽吃一頓吧。」母親哭著說:「想弟,這包子,這肉,娘怎能嚥下去……」四姐說:「您不吃,可就把金童餓毀了。」四姐的勸說非常有效,母親含淚吃包子吃肉,為了分泌乳汁,餵我,也喂上官來弟和沙月亮的女嬰。
母親病了。
她的身體燙得像剛從淬火桶中提出來的鐵器,冒著腥臭的熱氣。我們坐在母親周圍,大眼瞪著小眼。母親閉著眼睛,嘴脣上全是透明的水泡,許多嚇人的話從她嘴裡冒出來。她一會兒大聲呼叫,一會兒竊竊私語;一會兒用歡愉的腔調說,一會兒用悲哀的腔調說。上帝、聖母、天使、魔鬼、上官壽喜、馬洛亞牧師、樊三、於四、大姑姑、二舅舅、外祖父、外祖母……中國鬼怪和外國神靈、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我們知道的故事和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源源不斷地從母親嘴裡吐出來,在我們眼前晃動著、演繹著、表演著、變幻著……理解了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理解了整個宇宙,記錄下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記錄下了高密東北鄉的全部歷史。
皮膚鬆弛、臉上長滿痦子的店主被母親的呼叫聲驚動,拖拉著鬆鬆垮垮的身體,急匆匆地來到我們房間。他伸手摸摸母親的額頭,連忙縮回手,焦急地說:「快請醫生,要死人啦!」他看看我們,問四姐:「你最大?」四姐點點頭。「為什麼不請醫生?姑娘,你怎麼不說話?」店主問。四姐哇啦一聲哭了。她跪在店主面前,道:「大叔,行行好,救救俺娘吧。」店主道:「姑娘,我問你,你們還有多少錢?」四姐從母親身上掏出那幾張鈔票,遞給店主,道:「大叔,這是賣俺七妹的錢。」
店主接過錢,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請醫生。」
花光了七姐換來的粉紅鈔票,母親睜開了眼。
「娘睜眼了,娘睜開眼了!」我們眼含淚花,齊聲歡呼。母親抬起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的臉。「娘……娘……娘……娘……娘……」我們說。「姥姥,姥姥。」司馬家的小可憐蟲結結巴巴地說。「她呢?她……」母親伸出一隻手,說。四姐把包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她抱過來讓母親撫摸。母親撫摸著她閉上了眼睛,兩滴淚水從眼角流出來。
店主聞聲進來,哭喪著臉對我四姐說:「姑娘,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拖家帶口,這十幾天的店錢、飯食錢、燈燭錢……」
四姐說:「大叔,您是俺家的大恩人,欠您的錢,俺一定還,只求您暫時不要攆俺,俺娘她還沒好……」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官想弟把一沓鈔票遞給大病初癒的母親,她說:「娘,欠店主的錢我已經還清了,這是剩下的錢……」
母親驚問:「想弟,你從哪兒弄來的錢?」
四姐悽然一笑,說:「娘,帶著弟弟妹妹回去吧,這裡不是咱的家……」
母親臉色慘白,抓著四姐的手,問:「想弟,告訴娘……」
四姐說:「娘,我把自己賣了……價錢還可以,店主幫著討了半天價……」
妓院老鴇像檢查牲口一樣把四姐全身檢查了一遍,說:「太瘦了。」店主道:「老闆,一袋米就催胖了!」老鴇伸出兩根指頭,說:「二百塊錢吧,我做個善人,積點德!」店主道:「老闆,這姑娘的娘病了,還有一群妹妹,再給她加點吧……」老鴇說:「嗨,這年頭,善門難開哪!」店主求情。四姐跪下。老鴇道:「好吧,我這人心軟。再加二十吧,頂破天的高價了!」
母親身子晃了晃,緩慢地跌倒在地。
這時,我們聽到一個沙啞嗓子的女人在門外大聲吆喝:「姑娘,走吧,俺可沒那麼多閒工夫等你!」
四姐跪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她爬起來,摸摸五姐的頭,拍拍六姐的臉,揪揪八姐的耳朵,匆匆忙忙捧起我的臉親了一口。她雙手捏著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激情漫卷的臉猶如風雪中的梅花。
「金童啊金童,」她說,「你好好長,快快長,咱們上官家可全靠你了!」說完,她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雞鳴般的哽咽聲衝出喉嚨。她捂住嘴巴,像要跑出去嘔吐一樣,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了。
第十六節
我們原以為一進家門就會發現上官領弟和上官呂氏的屍首,但眼前的情景與我們想象的大相徑庭。院子裡熱鬧非凡,有兩個剃著嶄新光頭的男人,坐在正房的牆根,低著頭,認真地縫補衣服。他們穿針引線的動作十分嫻熟。還有兩個人,緊挨著縫補衣服的人坐著,同樣是閃著亮光的嶄新的頭,同樣是十分認真的樣子,他們倆在擦拭兩杆烏黑的大槍。還有兩個人,在梧桐樹下,一個站著,手持一柄閃閃發光的刺刀;另一個人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脖子上圍著一塊白布,溼漉漉的頭上,噼噼啪啪爆裂著肥皂的泡沫。站著的人屈起腿,把手中的刺刀在褲子上反覆擦了幾下,然後,一手捏住滿是肥皂泡的頭,一手舉起刺刀,比量著,彷彿在尋找下刀的位置。他把刺刀按在那爆裂著肥皂泡沫的頭顱正中,撅起屁股,手臂往下滑動,一刀到底,便將一大片溼漉漉的頭髮刮下來,閃出一塊青白的頭皮。還有一個人,在我們家囤過花生的地方,雙手攥著一把長柄的大斧,劈開雙腿,面對著一個老榆樹盤根。他的身後,是一大堆劈好的木柴。他高高地舉起斧頭,讓閃光的利器在空中略微停頓一下,然後猛地劈下去。斧頭下落時他嘴裡嗨了一聲,斧刃深深地楔進樹根裡。他用一隻腳踩著樹根,雙手搖撼斧柄,艱難地把斧刃拔出來。他退後兩步,擺好姿勢,往手裡啐幾口唾沫,又一次高舉起斧頭,榆木根盤響亮地裂開,一塊劈柴像炮彈皮子一樣飛出來,擊中了上官盼弟的胸脯。五姐尖叫了一聲。縫補衣服和擦槍的人抬起頭來。剃頭的人和劈柴的人扭過頭來。被剃頭的人倔強地抬起頭來,但隨即又被剃頭的人用手按下去。「別動。」他說。劈柴的人說:「是討飯的來了,老張頭,老張頭,討飯的來了。」一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灰帽子、滿臉皺紋的人弓著腰從我家堂屋裡跑出來。他高高地挽著袖子,胳膊上沾著麵粉,和善地說:「大嫂,另跑個門吧,我們當兵的吃定量,省不出飯來打發你們。」
母親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院子裡的人頓時愣住。那個頂著一腦袋肥皂沫子的人猛地跳起來,抬起衣袖,擦乾淨被髒水汙染了的臉,對著我們哇哇怪叫。他是孫家的大啞巴。
啞巴跑到我們面前,嘴裡哇啦,雙手比畫,表達了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意思。我們困惑地望著他那張線條粗糙的臉,心裡萌生著許多毛茸茸的念頭。啞巴眨動著土黃色的眼珠子,肥大的下顎連連抖動。他轉身跑到東廂房裡,拿出了豁邊的青瓷大碗和那幅鳥畫,對著我們炫耀。剃頭的人提著刺刀走上前來,拍拍啞巴的肩膀,問:「孫不言,你認識她們?」
啞巴放下碗,撿起一塊劈柴,蹲在地上,寫出一行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大字:「她是我的丈母孃。」
「原來是大嬸子回來啦,」剃頭人熱情地說,「我們是鐵路爆炸大隊一排五班,我是班長,姓王,我們大隊來這裡休整,佔用大嬸的房屋,十分抱歉。您的女婿,我們政委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孫不言,他是個好戰士,作戰英勇不怕死,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大嬸子,我們立刻搬出正房,老呂小杜趙大牛孫不言秦小七,大家趕快搬東西,給大嬸子騰出炕來。」
士兵們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進正屋裡去。他們揹著疊得方方正正、捆得結結實實的被子,打著綁腿,腳蹬千層底布鞋,胳膊彎上挎著大槍,脖子上掛著地雷,整整齊齊站在院子裡。班長對母親說:「大嬸子,你們進屋吧。大家都在這裡等著,我去向政委請示。」士兵們都規規矩矩,連那現在叫孫不言的大啞巴也站得挺拔,好像一棵鬆。
班長提著槍跑走。我們進入正屋。鍋上加了兩扇用葦蓆和竹片製成的籠屜,灶膛裡燃燒著劈柴,火勢凶猛,水在鍋裡響,蒸氣從籠屜縫裡躥出。我們嗅到了饅頭的香氣。那個老伙伕,抱歉地對母親點點頭。他很慈祥。他往灶膛裡塞劈柴。「原諒我未經同意改造了你們家的鍋灶,」他指了指通往灶膛下邊的一條深溝,說,「十幾個風箱也不如這條溝。」火苗子轟轟響,使人擔心鍋底被熔化。面色紅潤的上官領弟坐在門檻上,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從籠屜的縫隙裡躥出來的蒸氣。那些蒸氣飄飄嫋嫋,瞬息萬變,果然越看越好看。
「領弟!」母親試探著叫了一聲。
「姐姐,三姐。」五姐六姐叫。
上官領弟漫不經心地瞥了我們一眼,好像與我們素不相識,也好像我們與她根本沒有分離開過。
母親帶著我們看了看收拾得很清爽的房間,感到坐立不安,處處拘謹,只好重新回到院子裡。
啞巴在行列中對著我們扮鬼臉。司馬家的小東西大著膽子去摸他們綁得結結實實的腿。
班長帶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進來。他說:「大嬸子,這是我們蔣政委。」
蔣政委白淨面皮,嘴上無須,中等個頭。腰裡束一根寬皮帶。胸前衣兜裡彆著一杆金筆。他客氣地對我們點點頭,又從腰後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東西。他說:「小朋友們,請吃糖。」他將手中的糖平均分配給我們,連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也得到兩塊,由母親代領。我第一次嚐到了糖的滋味。政委說:「大嬸,希望您能同意這個班借住您家的東西兩廂。」
母親麻木地點點頭。
政委捋起衣袖,看看手錶,大聲問:「老張,饅頭蒸好了吧?」
老張跑出來,說:「就好了。」
政委道:「你安排給孩子們開飯,盡他們吃,回頭我讓司務長給你們補足差額。」
老張連聲答應。
政委對母親說:「大嫂,我們大隊長想見見您,請您跟我走一趟。」
母親欲把懷中的女嬰遞給五姐,政委伸出一隻手,說:「不,抱著她吧。」
我們跟隨著政委——其實是母親跟隨著政委——我在母親背上,女嬰在母親懷中——走出衚衕,穿過大街,來到福生堂大門口。兩個持槍肅立的士兵腳跟併攏,左手拄槍,右手併攏,從胸前彎過去,按在雪亮的刺刀刃上,對我們行了一個持槍注目禮。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弄堂,最後進入一個大廳。大廳正中擺著一張紫色八仙桌,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兩個大盆。一個盆裡是野雞,一個盆裡是野兔。還有一笸籮白得發藍的饅頭。一個絡腮鬍須男人笑著迎上來,說:「歡迎,歡迎。」
政委說:「大嫂,這是我們魯大隊長。」
魯大隊長說:「聽說大嫂也姓魯?五百年前咱們是一家。」
母親說:「長官,我們犯了什麼罪?」
魯大隊長一怔,爽朗地大笑,笑罷,說:「大嫂誤會了。請您來,沒有別的意思。我與您的大女婿沙月亮十年前曾是交杯換盞的朋友,知道您剛剛歸來,特意備酒為您洗塵。」
母親說:「他不是我的女婿。」
政委道:「大嫂何必隱瞞呢?您懷裡抱著的,不就是沙月亮的女兒嗎?」
母親說:「這是我的孫女。」
魯大隊長說:「先吃飯,先吃飯,我知道你們一定餓壞了。」
母親說:「長官,我們走了。」
魯大隊長說:「大嫂慢走。沙月亮捎信給我,讓我幫他撫養女兒,他知道您生活困難。小唐!」
一個漂亮的女兵從門外快步走進來。
魯大隊長說:「幫大嫂抱著孩子,讓大嫂吃飯。」
女兵走到母親面前,微笑著伸出雙手。
母親堅定地說:「這不是沙月亮的女兒,這是我的孫女。」
我們穿過一道道弄堂,越過大街,走完衚衕,回了家。
接下來的幾天裡,那個名叫小唐的漂亮女兵,不斷地往我們家運輸食品和衣服。她運來的食品中,有用鐵筒裝著的做成小狗小貓小老虎形狀的餅乾,有用玻璃瓶子盛著的白色的奶粉,還有用瓦罐子盛著的透明的蜂蜜。她送來的衣服有綢緞縫成、滾著花邊的棉襖棉褲,還有一頂豎著兩隻高高兔皮耳朵的棉帽。「這些東西,」她說,「都是魯大隊長和蔣政委送給她的,」她指著母親懷中的嬰兒說,「當然,弟弟也可以吃。」她又指指我,說。
母親冷漠地看著熱情洋溢、臉如紅蘋果、眼如青杏子的女兵唐姑娘。母親說:「拿走吧,唐姑娘,窮人家的孩子,消受不了這些好東西。」母親把她的兩個乳頭,一個塞到我嘴裡,一個塞到沙家的女孩嘴裡。她得意地哼哼著,我惱怒地哼哼著。她的手碰了我的頭,我的腳蹬了她的屁股,她哼哼唧唧地哭起來。我隱約還聽到了八姐上官玉女嚶嚶不絕、又軟又輕的哭聲,這是連太陽和月亮都要聆聽的哭聲。
唐姑娘說,我們蔣政委給這女孩起了一個名字,他可是大知識分子,畢業於北平朝陽大學,能寫會畫,還精通英文。沙棗花,這名字好不好?大嬸,您別疑神疑鬼,魯大隊長是一片好心。如果我們要搶這個孩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唐姑娘從懷裡摸出一個玻璃奶瓶,奶瓶上裝著個淡黃色的膠皮奶頭。她把蜂蜜和白色粉末放在碗里加熱水衝開,攪勻,裝進奶瓶,說,大嬸,別讓她跟弟弟搶奶吃了,這樣很快就會把您吸乾,讓我喂她這個。她說著,便把沙棗花抱了過去。沙棗花的嘴把母親的乳頭拽得像鳥兒韓的彈弓皮筋一樣長,終於掙脫,掙脫後母親的乳頭像被熱尿澆著的活螞蟥一樣慢慢收縮,好久才恢復原狀。我心中痛苦為了乳房,我痛恨沙棗花也是為了乳房。但這個可恨的小妖精已經在唐姑娘的懷抱裡瘋子一樣吮吸著假乳房裡流出的假乳汁。她吸得那般香甜,我一點不饞。母親的乳房終於又一次全部屬於我了,我好久都沒這麼踏實地、安穩地睡著了,我的夢取代了我的嘴,我的夢一派奶香!
由此,我對唐姑娘滿懷著感激之情。那兩隻在灰粗布軍裝裡硬邦邦地凸起的乳房使我感到她美麗可愛。儘管她的乳房長得比較靠下,但形狀一流。她喂完沙棗花,放下奶瓶,解開那件紫貂皮大衣,沙棗花的臊狐狸一樣的味道被抖摟出來。我看到沙棗花白得如奶汁般的皮膚。想不到她的臉黑得如炭,身體卻如此白。唐姑娘給沙棗花穿上綢緞棉衣,戴上玉兔帽子,把她打扮成一個漂亮嬰兒。她把那件紫貂皮大衣推到一邊,雙手托起沙棗花,往空中一扔,又順手接住。沙棗花咯咯地笑響了喉嚨。
母親的身體一直緊張著,準備著隨時躍起把沙棗花搶下。唐姑娘把沙棗花還給母親,說:「大嬸,沙司令看到也會高興的。」
「沙司令?」母親詫異地望著女兵小唐。
「大嬸,您還不知道?您的女婿,現在是渤海城警備司令,有三百多人,還有一輛美式吉普車呢。」女兵小唐說。
沙月亮把信撕得粉碎,惱怒地罵道:「魯大炮,蔣四眼,你們做夢!」
爆炸大隊的信使不卑不亢地說:「沙司令,您的千金小姐,我們可是寵愛有加呀!」
「扣押人質,算什麼本事?」沙月亮說,「回去告訴魯、蔣,讓他們來攻渤海城吧!」
信使道:「沙司令,不要忘了您過去的光榮!」
沙月亮道:「老子願抗日就抗日,願降日就降日,誰能管得著?請吧,再囉嗦休怪我不客氣!」
唐姑娘掏出紅塑料梳子,給我的五姐六姐梳頭。給六姐梳頭時,五姐痴迷地望著唐姑娘。五姐的目光像梳子,把唐姑娘從頭梳到腳,又從腳梳到頭。唐姑娘給五姐梳頭時,五姐好像怕冷一樣,臉上、脖子上暴起一層米粒大的小疙瘩。梳完了頭,小唐走了。五姐對母親說:「娘,我要當兵。」
兩天之後,上官盼弟便穿上了灰軍裝。她的主要工作是與小唐一起給沙棗花換尿布、餵奶瓶。
我們的生活進入最佳時期,就像當時流行的小曲裡唱的那樣:嫚啦嫚啦不用愁,找不到青年找老頭。只要跟著同志走,大白菜燉豬肉,鍋裡蒸著白饅頭……
大白菜燉豬肉不常有,白饅頭也不常有,但蘿蔔熬鹹魚是常有的,巨大的窩窩頭是常有的。
「旱不死的大蔥,餓不著的大兵。」母親感慨地說,「我們跟著當兵的沾光啦,早知如此,也用不著賣孩子啦。想弟,求弟,可憐的孩子啊……」
這段時間裡,母親的乳汁優質高產,上官金童終於從棉布口袋裡跳出來,能走二十步了,能走五十步了,能走上一百步了,終於不爬行了。我的笨拙的嘴也靈活了,能流利地罵人啦。孫家大啞巴捏住我的小雞巴時,我怒罵一聲:
「操你媽!」
六姐去識字班,學會了唱歌,唱:「十八姐把軍參,參軍真榮耀,咔嚓剪去了大辮子,留起了‘二刀毛’。站崗放哨查路條,漢奸實難逃。」
識字班設在教堂裡。黑驢隊留下的驢糞蛋子掃出去了。插翅膀的天使沒有了,也許飛走了。棗木雕成的耶穌也沒有了,也許上了天堂,也許被人偷走當了劈柴。牆上掛著一頁黑板,黑板上寫著一行白色的大字。貌比天仙的唐姑娘用木棍戳著黑板上的字,黑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抗——日——抗——日——女人們奶著孩子,納著鞋底子,麻繩噌噌響著,嘴巴里跟著小唐同志唸叨:抗日——抗日——
我在女人堆裡蹣跚,在各式各樣的乳房之間蹭蹭磨磨。五姐跳上講臺,對著臺下的女人們說:老百姓是水,子弟兵是魚,對不對?——對——魚最怕什麼?——魚怕什麼?魚怕鉤?魚怕魚鷹?魚怕水蛇?——魚最怕網!對,魚最怕網!你們腦後是什麼?——髻——髻上是啥?——網——女人們至此恍然大悟,臉紅臉白,交頭接耳,唧唧喳喳。剪掉髮髻拆下網,保護魯大隊長和蔣政委,保護他們率領的鐵路爆炸大隊。誰帶頭?上官盼弟高舉著大剪刀,咔嚓咔嚓地開合著。唐姑娘說,想想吧,受盡了苦難的大娘大嬸子們,大姑大姨們,大嫂子大姐姐們,我們婦女,受了三千年壓迫,現在終於挺起了腰桿,胡秦蓮,你說說看,你那個酒鬼丈夫聶半瓶,還敢不敢打你啦?面色如土的青年婦女胡秦蓮抱著孩子站起來,望一眼講臺上英氣勃勃的女兵唐和女兵上官,趕緊垂下頭,說:不打了。唐女兵拍著巴掌道:「聽見了吧,婦女們,連聶半瓶都不敢打老婆了。我們婦救會是婦女的家,專為女人打抱不平。婦女們,現在這平等幸福生活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地裡冒出來的嗎?不是,不是,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來了爆炸大隊,在大欄鎮,在高密東北鄉,建立了鞏固的、鋼打鐵鑄的敵後根據地。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改善了人民生活,尤其是改善了婦女生活。我們不搞封建迷信,但我們要拆破一切網絡,這不單是為了爆炸大隊,更是為了我們自己!婦女們,剪掉髮髻拆去網,統統變成‘二刀毛’吧!」
「娘,你帶頭吧!」上官盼弟握著剪刀對著母親走過來。
「是啊,上官家大嫂剪成‘二刀毛’,我們都跟著剪。」女人們齊聲說。
「娘,您帶個頭。」五姐說。
母親紅著臉,把腦袋伸過去,說:「剪吧,盼弟,只要能讓爆炸大隊好,別說剪個髮髻,剪兩個手指頭,娘也不含糊!」
唐女兵帶頭鼓掌。女人們鼓掌響應。
五姐把母親的髮髻散開,一大團捲曲的黑髮從母親的脖頸旁懸掛下來。母親與牆上那個幾乎赤裸著身體的名叫瑪利亞的聖母有著一模一樣的神情。莊嚴、憂愁、寧靜,逆來順受地、自覺自願地奉獻。我洗禮過的教堂裡有腐敗的陳舊的驢糞的味道,在大木盆裡,馬洛亞牧師為我和八姐施洗的往事浮現在眼前。「盼弟,剪吧,你還猶豫什麼?」母親說。於是上官盼弟的大剪刀張開大口咬住母親的頭髮,咔嚓咔嚓咔嚓。母親抬起頭,成了「二刀毛」。髮梢齊著耳朵垂,細長的脖頸,一覽無餘。突然去掉了沉甸甸的髮髻的累贅,母親的頭顯得輕巧靈活,失去了穩重,有些猴頭猴腦,一動便顯出輕俏,竟有些鳥仙模樣。母親滿臉赤紅。唐女兵從腰裡摸出一個圓形的小鏡子,讓鏡面對著母親的臉,母親不好意思地側過臉,鏡面跟蹤著她的臉,她羞羞答答地看到了鏡子中留著「二刀毛」、縮小了彷彿好幾倍的頭,急忙背過臉去。
「美不美?」唐女兵問。
「醜死了……」母親低聲回答。
「連上官大嬸都剪成了‘二刀毛’,你們還猶豫什麼?」唐女兵大聲說。
剪吧。那就剪吧,趕潮流吧。每逢改朝換代,頭髮上就要翻花樣。給我剪。輪著我了。咔嚓咔嚓。驚歎聲。我彎腰撿起一綹頭髮。地上有很多頭髮,黑的、黃的、粗的、細的。粗的必是又硬又黑。細的必是又軟又黃。滿地頭髮中數我母親的頭髮最好。母親的頭髮梢裡能滲出油。
那些日子歡天喜地,比司馬庫搞鐵橋廢料展覽的日子還熱鬧。爆炸大隊裡人才濟濟,會唱歌的,會跳舞的,會吹笛弄簫彈琴撥箏的,什麼才人都有。村裡的光滑牆壁上,都用石灰水寫上了大字標語。每天凌晨,便有四個少年兵爬到司馬家的瞭望臺上,對著陽光練習吹號。起初吹得哞哞哞像牛叫,漸漸吹得汪兒汪兒像小狗叫,最後吹得曲曲折折、起起伏伏、高低不平,成了動聽的曲調。小兵們鼓著胸脯,揚著頭,挺直脖子鼓起腮幫子,金黃的小號紅綢的穗子,威武又漂亮。四個小號兵當中那個名叫馬童的最漂亮,咕嘟著一個小嘴,腮上兩個酒窩,兩扇招風大耳朵。他活潑好動,嘴甜得像抹了蜂蜜。他大張旗鼓地在村裡拜了二十多個乾孃。那些乾孃們一見了他就雙乳抖動,恨不得將奶頭塞到他嘴裡。馬童到過我家,向那班長傳達什麼命令。那天我正蹲在石榴樹下看螞蟻上樹,他好奇地蹲下,與我一起看。他的神情比我還專注,他捏死螞蟻的技巧比我還熟練,他還率領著我往螞蟻窩裡撒尿。我們頭上是一樹火焰般的石榴花,時令四月,陽春天氣,天藍雲白,成群的家燕飛來飛去,在懶洋洋的南風裡。
母親預言:像馬童這樣漂亮機靈的孩子,多半沒有長壽,上帝給他的太多了,他已經佔盡了做人的便宜。果然不出母親所料,在一個滿天星斗的深夜裡,大街上突然響起那個少年的高聲號叫:魯大隊長,蔣政委,求求你們饒我這一次吧……我是三代單傳,俺爺爺奶奶就我這個孫子,俺爹俺娘就我這一個兒子……斃了我,俺馬家就斷子絕孫了呀……孫乾孃、李乾孃、崔乾孃,乾孃們哪,都出來保我吧……崔乾孃,您跟大隊長有交情,替我求條命吧……馬童一路哀號著出了村,一聲清脆的槍響,萬籟俱寂。這個仙子般的小號手從此消逝了。那麼多幹娘也沒能救了他的命,他的罪名是:盜賣子彈。
第二天,大街上擺著一口硃紅色的大棺材。停著一輛馬車。一群士兵把棺材抬上馬車。那棺材是用四寸厚的柏木做成,刷了九遍清漆、掛了九層布襯。盛水十年也不漏,「三八」式大槍的子彈也打不透,埋進地裡一千年也不會腐爛。那棺材十分沉重,十幾個士兵把著棺材底,由一個排長喊著號子,才戰戰兢兢地直起腰來。
棺材上車後,大隊部一片緊張氣氛,當兵的穿梭般出入,都緊繃著臉,一路小跑。後來,來了一個騎毛驢的白鬍子老頭。在棺材邊下了驢。老頭啪啪地拍打著棺材,哇哇地哭,滿臉是淚,鬍子上也掛著淚珠。這是馬童的爺爺,清朝時中過舉人,文化水平很高。魯大隊長和蔣政委出來了,很尷尬地在老人身後站著。老人哭夠了,回過頭,盯著魯和蔣。蔣說:「馬老先生,您熟讀經書,深明大義。我們是揮淚斬馬童。」魯跟著說:「揮淚斬馬童。」老人對著魯的臉噴出一口唾沫,道:「盜鉤者賊,竊國者侯。抗日抗日,抗成一片花天酒地!」蔣政委嚴肅地說:「老先生,我們是真正的抗日隊伍,一向治軍嚴肅,確實有一些花天酒地的隊伍,但絕不是我們!」老人繞過蔣政委和魯大隊長,仰天大笑著朝前走,小毛驢兒垂頭跟在他身後。拉著棺材的馬車尾隨著毛驢,悄悄起行。趕車的把式吆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壓抑的蟬聲。
馬童事件好像一場地震,動搖了爆炸大隊的根基。虛假的安定幸福感破滅了,槍斃馬童的槍聲告訴我們,戰亂年代,人的命如同螻蟻。聽起來頗似治軍有方、執法如鐵的馬童事件,在爆炸大隊內部也產生了消極作用。連日來,發生了十幾起士兵醉酒、鬥毆事件,住在我家的這班兵,也漸漸露出了不滿情緒。姓王的班長公然說:「馬童不過是個替罪羊!他一個小孩子,盜賣的哪門子軍火?人家爺爺是舉人,家裡良田千頃、騾馬成群,還缺那幾個小錢?依我看,他小子是死在那群浪乾孃手裡。怪不得老舉人說,‘抗日抗日,抗得花天酒地’。」班長的牢騷是上午發的,下午,蔣政委就帶著兩個護兵來到我家。政委神情嚴峻地說:「王木根,跟我去大隊部吧。」王木根瞪著眼,看著他的戰士,罵道:「哪個驢日的出賣了爺?」戰士們面面相覷,臉色都灰了,唯有啞巴孫不言傻呵呵地笑著,走到政委面前,比比畫畫地訴說著沙月亮搶婚之事。政委說:「孫不言,任命你為代理班長。」孫不言歪著頭看著政委的嘴。政委抓過啞巴的手,摸出鋼筆,在他手心裡寫了幾個字。啞巴把手掌彎過來,呆呆地端詳著。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黃眼珠放出了光彩。王木根冷笑著說:「這樣鬧下去,啞巴也要開口說話。」政委對護兵揮揮手。護兵虎虎地上前,一邊一個夾住了王木根。王木根大叫著:「你們推完磨就殺驢吃,忘了我爆炸鐵甲列車的時候了。」政委不理睬王木根的喊叫,上前拍了拍啞巴的肩膀,啞巴受寵若驚,挺起胸脯,給政委敬了一個禮。衚衕裡,傳來王木根的吼叫:「惹惱了老子,把地雷埋在你們炕頭上!」
啞巴升任班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我母親要人。當時母親正在司馬庫負傷後藏過身的那盤石碾子旁,為爆炸大隊粉碎硫黃。距離這盤碾子一百米處,上官盼弟指揮著幾個婦女,用小錘子砸著破銅爛鐵。距離上官盼弟她們一百米處,爆炸大隊的工程師帶領著學徒,鼓動著要四個壯漢才能推進拉出的大風箱,把狂風送進熔爐。在他們旁邊的沙地上,埋藏著一大片地雷模具。母親嘴上纏著毛巾,跟著拉碾的小驢團團旋轉。刺鼻的硫黃味兒辣出了母親的眼淚,薰得那頭小驢連續不斷地打著噴嚏。我和司馬庫的兒子蹲在一叢紫荊樹上,上官念弟遵照母親的指示嚴格看管著我們,不許我們接近碾子。啞巴大揹著漢陽造大槍,手裡玩耍著那柄他家祖傳的緬刀,搖搖晃晃地到了碾子旁。我們看到他攔住了驢,對著母親舉起緬刀,晃了晃,讓緬刀發出錚錚的響聲。母親在驢後,手持著一把磨禿了的笤帚,定定地望著他。他對著母親亮出了那隻寫著字的手掌,嘴巴里哈哈笑著。母親對他點點頭,似乎在祝賀他。接下來啞巴的臉上便變幻出許多表情。母親不斷地搖著頭,似乎在否定他的什麼請求。後來,啞巴揮起胳膊,對準驢頭打了一拳,那頭驢兩條前腿一軟便跪在了碾道里。母親大聲說:「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啞巴嘴巴歪歪地笑著,像來時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
那邊,熔爐的出鐵口被長鉤子捅開了,白熾的鐵水洩出坩堝,濺起一簇簇美麗的火花。母親揪著驢耳朵把毛驢拉起來。她走到紫荊樹下,扯下蒙嘴的、發了黃的白毛巾,掀起衣襟,把被硫黃薰白了的奶頭塞到我嘴裡。我正在猶豫著是否把這又臭又辣的乳頭吐出來時,母親猛然推開我,險些拽掉我初生的門牙。我想她的乳頭也一定奇痛無比,但她分明顧不上了乳頭。母親大踏步地往家跑,那條毛巾拎在她的右手裡,隨著她的步伐擺動。我彷彿看到那沾染著硫黃氣體的奶頭正急遽地摩擦著粗布衣襟,有毒的乳汁汩汩流淌,浸溼了她的衣服。母親周身流竄著電流,她沉浸在怪異的感覺裡,如果是幸福那一定是極度痛苦的幸福。母親為什麼要用如此快的速度往家奔跑?我們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領弟!領弟呀,你在哪兒?母親喊叫著,從正房喊到廂房。
上官呂氏從堂屋裡爬出來,趴在甬路上,昂起頭,像只大青蛙。她的西廂房被兵佔領。西廂房裡,五個士兵頭頂著頭趴在磨盤上,研究著一本毛邊紙訂成的破書。他們抬起頭來,驚訝地看我們。他們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屋樑上,黑油油圓溜溜,宛若比駱駝還大的蜘蛛產出的卵。啞巴呢?母親問。士兵們搖搖頭。母親衝向東廂房。那張鳥仙的圖像胡亂地放在一張斷腿的桌子上,畫上放著半個吃剩的窩窩頭和一棵葉子碧綠的羊角蔥,青瓷大碗也在桌上,碗裡盛著一堆白色的小骨頭,難以分清是鳥骨還是獸骨。啞巴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房樑上。
我們站在院子裡。絕望地喊叫著。士兵們從廂房裡跑出來,連聲問著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啞巴從蘿蔔窖子裡爬上來。他身上沾著一層黃色的土和一些白色的黴斑,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疲倦神情。
母親頓足長吼:「我糊塗啊!」
在我家地道的盡頭,那個陳年草垛下邊,啞巴姦汙了三姐上官領弟。
我們把她從地道里拖出來,抬到炕上。母親流著眼淚,用那條滿是硫黃味兒的毛巾,蘸著一盆水,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擦拭著領弟的身體。母親的眼淚落在領弟身上,落在她那隻留著牙印的乳房上,她的臉上卻是動人的微笑。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美麗的、迷死活人的光彩。
五姐聞訊跑回來,直著眼看看三姐。她一句話也沒說,跑到院子裡,從腰裡拔出一顆木柄手榴彈,拉開弦,扔進東廂房裡。手榴彈臭火,沒有響。
槍斃啞巴的地方就是槍斃馬童的地方:村子南邊,一箇中間生長著臭蒲、邊上倒滿垃圾的臭水坑。啞巴被五花大綁著推到坑邊,幾十個兵持槍站成一排。蔣政委向圍觀的百姓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演講畢,士兵們拉開槍栓,把子彈推上膛。政委親自發布命令。子彈即將出膛時,穿著一身白衣的上官領弟翩翩而來。她的步態輕盈,飄飄欲仙。鳥仙來了!有人說。鳥仙的傳奇經歷和神奇的事蹟立即被人們回憶起來,大家都忘了啞巴。那時刻是鳥仙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她在眾人面前舞蹈著,像沼澤地裡的仙鶴。她的臉鮮豔極了,像紅荷花,像白荷花。她身材勻稱,腫脹的嘴脣十分誘人。她舞蹈著靠近啞巴,突然停住腳步,歪著腦袋,看著啞巴的臉,啞巴咧嘴傻笑。她伸出手,摸摸啞巴氈片般的捲髮,捏捏他蒜頭般的鼻子。最後,她竟然伸出手,握住了啞巴雙腿間那個造了孽的傢伙,歪回頭,對著眾人哧哧地笑起來。女人們慌忙歪頭避開,男人們卻痴迷地看著,臉上掛著鬼鬼祟祟的笑容。
政委咳嗽一聲,很不自然地說:「拉開她,執行槍決!」
啞巴昂著頭,嗷嗷怪叫,可能是表示抗議。
鳥仙的手始終摸著他的傢伙,厚脣上浮著貪婪的,但極其自然健康的慾望。沒有人願意執行政委的命令。
政委大聲地問:「姑娘,他是強姦還是順奸?」
鳥仙不回答。
政委說:「你喜歡他嗎?」
鳥仙依然不回答。
政委從人群中找到了母親,為難地說:「大嫂,您看這事……依我看,不如索性讓他們成了親吧……孫不言有錯誤,但肯定不是死罪了……」
母親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人群。她走得很慢,步履艱難,好像背上馱著一座沉重的石碑。人們回望,直到聽到她突然發出了號啕聲,才把目光分散了。
「給他鬆綁吧!」政委有氣無力地說一句,轉身走了。
第十七節
那天是農曆的七月初七,是天上的牛郎與織女幽會的日子。房子裡悶熱,蚊子多得碰腿。母親在石榴樹下鋪了一張草蓆子。我們起初坐在席上,後來躺在席上,聽母親的娓娓細語。傍晚時下了一場小雨,母親說那是織女的眼淚。空氣潮溼,涼風陣陣。石榴樹下,葉子閃光。西廂房和東廂房裡,士兵們點著他們自造的白蠟燭。蚊蟲叮咬我們,母親用蒲扇驅趕。這一天人間所有的喜鵲都飛上藍天,層層相疊,首尾相連,在波浪翻滾的銀河上,架起一座鳥橋。織女和牛郎踩著鳥橋相會,雨和露,是他們的相思淚。在母親的細語中,我和上官念弟,還有司馬庫之子,仰望著燦爛的星空,尋找那幾顆星。八姐上官玉女雖然盲眼但也仰起臉,她的眼比星星還亮。衚衕裡響著換崗歸來的士兵沉重的腳步聲。遙遠的田野裡蛙聲如潮。牆邊的扁豆架上,一隻紡織娘在歌唱。黑暗的夜空中,有一些大鳥粗野莽撞地飛行,我們看著它們的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聽著它們羽毛摩擦的嚓嚓聲。蝙蝠亢奮地吱吱叫。水珠從樹葉上吧嗒吧嗒滴下來。沙棗花在母親懷裡,打著均勻的小呼嚕。東廂房裡,上官領弟發出貓一樣的叫聲,啞巴的大影子在燈光裡晃動著。她與他已經完婚。蔣政委當了證婚人。供著鳥仙神位的靜室變成上官領弟和啞巴縱情狂歡的洞房。鳥仙經常半裸著身子跑到院子裡來,有一個士兵偷看鳥仙的乳房入迷,差點被啞巴擰斷脖子。夜深了,回屋睡吧,母親說。屋裡熱,有蚊子,讓我們在這兒睡吧,六姐說。母親說,不行,露水會傷了你們,再說,空中有采花的……我彷彿聽到空中有人在議論,一朵好花,採了吧。回來再採。議論者是蜘蛛精,專門姦淫黃花閨女。
我們躺在炕上,無法入睡。奇怪的是八姐上官玉女卻欣然入睡,嘴角還流出一縷涎水。薰蚊蟲的艾蒿冒著嗆鼻的煙。士兵們窗戶上的燭光映亮了我們的窗戶,使我們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院子裡的景物。上官來弟託人送來的海魚臭了,在廁所裡發酵,散發難聞的氣味。她還運回了大批的財物,有布匹綢緞,有傢俱古玩,都被爆炸大隊沒收了。堂屋的門閂輕輕地響,「誰?!」母親厲喝一聲,隨手從炕頭上摸起了切菜刀。沒有一絲聲響了。我們可能聽邪了耳朵。母親把切菜刀放回原處。艾蒿薰蚊繩在炕前地下閃爍著暗紅色的短促光芒。
一個瘦長的黑影子突然從炕前站起來。母親驚叫一聲。六姐也驚叫一聲。那黑影撲上炕,捂住了母親的嘴巴。母親掙扎著摸起菜刀,正要劈,就聽到那黑影說:
「娘,我是來弟……我是來弟呀……」
母親手中的菜刀落在炕蓆上,大姐回來了!大姐跪在炕上,哽咽之聲從她嘴裡漏出來。我們驚訝地看著她模糊不清的臉。我看到她的臉上有許多亮晶晶的東西。「來弟……大嫚……真的是你嗎?你是鬼吧?你是鬼娘也不怕,讓娘好好看看你……」母親的手摸索著炕頭尋找洋火。
大姐按住母親的手,壓低了嗓門說:「娘,不要點燈。」
「來弟,你這狠心的東西,這些年,你跟著那姓沙的跑到哪裡去了?你可把娘害苦了。」
「娘,一句話說不清楚,」大姐說,「我的女兒呢?」
母親把酣睡著的沙棗花遞給大姐說:「你也算個娘?管生不管養,連畜生都不如……為了她,你四妹和你七妹……」
「娘,」大姐說,「我欠您老人家的恩情總有報答的一天。四妹和七妹,我也要報答她們。」
這時六姐上前叫了一聲:「大姐。」
大姐把她的臉從沙棗花臉上抬起,摸了摸六姐,說:「六妹。金童呢,玉女呢,金童,玉女,還記得大姐嗎?」
母親說:「要不是來了爆炸大隊,咱這一家子,早就餓死了……」
大姐說:「娘,姓蔣的和姓魯的不是東西。」
母親道:「人家待咱不薄,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大姐說:「娘,這是他們的陰謀,他們給沙月亮送信,逼他投降,如不投降,就要扣留我們的女兒。」
母親問:「還有這種事?他們打仗,與孩子有什麼關係?」
大姐說:「娘,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把女兒救出去。娘,我帶來了十幾個人,我們馬上就走,讓姓魯的和姓蔣的空歡喜一場。娘,您對俺恩重如山,容女兒後報。夜長夢多,女兒這就走了……」
大姐話沒說完,母親已經把沙棗花奪了回來。母親憤憤地說:「來弟,你別變著花樣來哄我。想當初,你像扔狗一樣把她扔給我,我豁著性命把她養到如今,你倒好,來吃現成的了。什麼魯隊長蔣政委,都是你的謊話。你想當娘了?跟沙月亮瘋夠了?」
「娘,他現在是皇協軍旅長,手下有上千人。」
「我不管他有多少人,我也不管他是什麼長,」母親說,「你讓他自己來抱吧,你告訴他,他掛在樹上那些野兔子我還給他留著呢。」
「娘,」大姐說,「這是關係千軍萬馬的大事,您別犯糊塗啊。」
母親說:「我糊塗了半輩子了,千軍萬馬萬馬千軍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棗花是我養大的,我捨不得給別人。」
大姐一把奪過孩子。縱身跳下炕,往外跑去。母親大罵:「鱉種,動了搶啦!」
沙棗花哭起來。
母親跳下炕去追趕。
院子裡啪啪啪幾聲槍響。房頂上一陣混亂,有人哀號著滾下去,跌在院子裡。
一隻腳踩破了我家房頂,漏下塊狀的泥土和一片星光。
院子裡亂了套,槍聲,劈刺聲,士兵的喊叫聲:「別讓他們跑了!」
爆炸大隊的士兵舉著十幾根蘸了煤油的火把,跑了進來,照耀得院子裡通明如晝。衚衕裡、房子後邊,都響著吵吵嚷嚷的男人聲。有人在房後大聲吆喝:「綁起他來,個小舅子,看你還敢跑。」
爆炸大隊的魯隊長走進院子,對著緊緊抱著沙棗花、縮在牆角的上官來弟說:「沙太太,你們這樣做不太夠意思吧?」
沙棗花在大姐懷裡哭著。
母親走到院子裡。
我們趴在窗戶上往外觀看。
甬路旁邊,躺著一個渾身窟窿的男人,他流了很多血,匯成了汪,像小蛇一樣四處爬。血腥味,熱烘烘的。煤油味兒,嗆鼻子。血還從窟窿裡往外冒,還有氣泡兒。他沒死利索,一條腿還在抽動。他嘴啃著地,脖子彆彆扭扭,看不見他的臉。啞巴提著緬刀,對魯隊長邊叫邊比畫。鳥仙跑出來,還好,穿著一件肯定是啞巴的軍裝上衣,上衣下襬齊著膝蓋。乳房和肚皮半遮半掩。雪白的、修長的小腿。肌肉結實、皮膚光滑的腿肚子。半張著嘴。痴迷的眼睛,時而望望這個火把,時而望望那個火把。一群士兵,押進來三個穿綠衣服的人:一個胳膊受傷,流著血,臉色煞白;一個瘸著腿;一個被繩子勒低了頭,他拼命想昂起頭,但幾隻強有力的大手不容他抬頭。蔣政委也隨著進來。他手裡捏著一個手電筒,電筒頭上蒙著一塊紅綢,放出紅光。母親啪噠啪噠走,因為她赤著腳。地上有蚯蚓倒上來的土堆。她毫不畏懼地面對著魯大隊長,說:「這到底為啥?」
魯大隊長說:「大嬸,這不關您的事。」
蔣政委多餘地用蒙著紅綢布的電筒照著上官來弟的臉。上官來弟,身材修長,如一棵白楊。
母親走到大姐面前,劈手把沙棗花奪回來。沙棗花伏在母親懷裡。母親哄著她:「好孩子,別怕,奶奶在呢。」
沙棗花哭聲漸弱,變成抽泣。
大姐的胳膊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姿勢僵硬,很醜。她臉上很白,雙眼有些直。她穿著一身綠衣服,男式的,成熟的乳房高高挺起。
「沙太太,我們對你們可算是仁至義盡。你們不接受我們改編,我們不勉強,可你們不該投降日寇。」魯大隊長說。
大姐冷笑一聲:「這是男人們的事,別跟我一個婦道人家說。」
蔣政委道:「聽說沙太太是沙旅長的高參?」
大姐道:「我只知道要我的女兒。你們有種,去跟他真刀真槍地幹,拿個小孩子做文章,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蔣政委道:「沙太太差矣,我們對沙小姐可以說是關懷備至,你母親可以作證,你的妹妹可以作證,大地可以作證,蒼天也可以作證。我們的本意是:熱愛孩子,為了孩子,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這個目的,我們不希望這個美麗的孩子,有一個漢奸父親和一個漢奸母親。」
大姐說:「這些話我一句也不明白,您別枉費口舌了。我既然落在你們手裡,隨你們處置吧。」
啞巴衝出來,在十幾根火把之間,他顯得格外高大威猛,裸露的黑皮,像塗了一層獾油,光彩熠熠。啊噢……啊噢啊噢——他狼著眼,豬著鼻,猴著耳朵,虎著臉,喊叫著,舉起粗壯的胳膊,攥著拳頭,對著周圍的人,畫了一個圈。他踢了一腳甬路上的死者,又逐個地對三個俘虜施以拳打。每人一拳,打一拳一啊噢。打到盡頭又回頭打了一遍:啊噢!啊噢!啊噢!一拳比一拳狠。最後一拳,竟把那倔強地想昂脖子的俘虜打癱在地。蔣政委嚴厲地制止了他:「孫不言,不許打罵俘虜!」啞巴咧開嘴,笑著,指指上官來弟,指指自己的胸口。他走到來弟面前,左手捏著她的削肩,右手對著眾人比畫。鳥仙入神地盯著變幻莫測的火苗子。大姐掄起左臂,扇了啞巴右腮一巴掌,呱唧一聲響。啞巴鬆開手,狐疑地摸摸臉,好像不知打擊來自何方。大姐掄起右臂扇了啞巴的左腮。這一掌打得急速有力,響聲清脆。啞巴身體晃盪,大姐在強大的反作用力下,倒退了一步。大姐柳眉豎起,鳳眼圓睜,咬牙切齒地罵道:「畜生,你毀了我妹妹!」
魯大隊長說:「把她押走,女漢奸,這麼猖狂!」
幾個士兵上前架住了大姐的胳膊。大姐高聲叫著:「娘,你糊塗啊,三妹是隻鳳凰,你卻把她嫁給了啞巴!」
一個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告:「大隊長,政委,沙旅的大隊人馬,已經到了沙嶺子鎮。」
魯大隊長說:「大家別亂,各連長注意,按原定計劃行動,把地雷全埋上。」
蔣政委說:「大嬸,為了您和孩子的安全,跟我們到大隊部去。」
母親搖搖頭,說:「不,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
蔣政委一揮手,一群士兵擁到母親身邊,一群士兵擁進屋子。母親喊著:「天主啊,睜開眼看看吧。」
我們一家,被關在司馬家的偏房裡。門口站著崗。隔壁的大客廳裡,瓦斯燈通亮,有人在大聲喊叫。村子外邊,一陣陣爆豆般的槍聲傳來。
蔣政委端著一盞玻璃罩子燈,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罩口冒出來的黑煙嗆得他眯起眼睛。他把罩子燈放在花梨木的桌子上,打量著我們,說:「為什麼要站著呢?坐下坐下坐下。」他指點著環牆擺著的花梨木椅子,說,「大嬸,您這二女婿家可真夠排場的。」他自己先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按著膝蓋,用略帶嘲諷的目光看著我們。大姐一屁股坐下,與蔣政委隔桌相對,她賭氣般地噘著嘴,說:「蔣政委,你請神容易送神難吧!」蔣笑道:「好不容易把神請來,為什麼要送呢?」大姐道:「娘,您只管坐,諒他們也不敢怎麼著我們。」
「我們壓根兒就沒想怎麼著你們,」蔣政委微笑著說,「大嬸,坐下吧。」
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牆角的一把椅子上。我和八姐拉著母親的衣角,貼椅子站著。司馬家的公子頭歪在六姐肩膀上,嘴裡流著哈喇子。六姐被瞌睡折磨得身體搖搖晃晃。母親拉了她一把,讓她坐下,她睜開眼睛看看,隨即就發出了酣睡聲。蔣政委摸出一根紙菸,將菸頭放在大拇指甲上頓了頓。他摸索衣袋,顯然是想找火。他沒有找到火,大姐好像幸災樂禍地冷笑。他走到玻璃罩子燈前,嘴叼著煙,湊到燈火上方,眯著眼,吧嗒吧嗒地吸著,火苗在燈罩裡被拉扯得上下跳躍,菸頭發了紅,發了亮。他抬起頭,把菸捲從嘴裡摘下來,緊閉著嘴脣,鼻孔裡噴出兩股濃煙。村子外傳來轟轟的爆炸聲,震動得窗戶上的木格子窣窣地響。一片片火光在夜空中抖動著。人的哭叫聲和吶喊聲時而隱隱約約,時而異常清晰。蔣政委面帶微笑,挑戰般地緊盯著來弟。
來弟屁股上好像長了尖,在椅子上歪來斜去,搖晃得椅子腿嘎嘎吱吱響。她的臉色蒼白,攥著椅子扶手的雙手顫抖不止。
「沙旅長的騎兵中隊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蔣政委惋惜地說,「可惜了那幾十匹好馬。」
「你……你們做夢……」大姐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一陣更加密集的爆炸聲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蔣政委站起來,悠閒地敲敲偏房與客廳之間的花格子木隔牆,彷彿是自言自語:「全是紅松的,司馬家大宅院耗費了多少木材?」他抬頭望著大姐,問:「你說,要用多少木材,樑、檁、門窗、地板、木隔壁、桌椅板凳……」大姐侷促不安地扭著屁股。「耗費了一個森林的木材!」蔣政委痛心地說,好像虛擬的森林被砍伐得滿目狼藉的情景就在他的面前。「這些賬遲早要算的。」他沮喪地說著,把被砍伐的大森林扔到腦後。他走到大姐面前,雙腿叉成A形,右手掐著腰,胳膊肘子成銳角,僵硬地撐出去。「當然,我們認為,沙月亮跟死心塌地的漢奸還有區別,他有過光榮的抗日曆史,如果他痛改前非,我們還願意跟他互稱同志,沙太太,待會兒我們捉住他,你可要好好勸勸他呀。」
大姐的身體鬆軟地靠在椅子背上,尖聲說:「你們抓不到他!你們休想!他的美式吉普比馬跑得快!」
「但願如此。」蔣政委說,他放下銳角胳膊,雙腿也變了姿勢。他摸出一支菸,送給上官來弟。來弟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他把煙往前送了送。來弟揚起臉,看著蔣政委臉上莫測高深的微笑。她畏畏縮縮地伸出一隻手,伸出那兩根被紙菸薰黃了的手指,捏住了菸捲,蔣政委把手中那半截菸捲放到嘴邊,吹掉菸灰,讓火頭燃旺。然後他把紅紅的菸頭送到來弟面前。來弟又揚臉望了一眼蔣政委。蔣依然微笑。來弟忙亂地叼住紙菸,把臉湊上前,讓嘴裡的菸捲與蔣政委手中的火頭相接。我們聽到她吧嗒嘴脣的聲音,母親木然地望著牆壁,六姐和司馬少爺半醒半睡,沙棗花無聲無息。煙霧從大姐臉上騰起。她抬起頭,身體後仰,胸脯疲憊地凹下去。她的夾著菸捲的手指溼漉漉的,宛若兩根剛從水中撈上來的黃泥鰍,菸頭火飛快地往她嘴邊爬,她頭髮凌亂,嘴邊有幾道深皺紋,眼睛周圍有兩團紫色陰影。蔣政委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好像一滴落在熱鐵上的水,從四周往中間收縮,收縮成針尖大的一個亮點,欻的一聲便消逝得無影無蹤。他扔掉手中短得幾乎要燒到指尖的菸頭,用腳尖捻碎,然後,大踏步地走了。
隔壁客廳裡,傳過來他大聲的吼叫:「一定要捉住沙月亮,他即便鑽到老鼠洞裡,也要把他挖出來。」接下來是電話筒按在話機上的清脆聲音。
母親憐憫地注視著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的大姐。走過去,抓起她那隻被菸捲燻黑的手,仔細地看了看,搖搖頭。大姐從椅子上滑下來,跪著,雙手摟住母親的腿,仰著臉,嘴巴翕動著,一種奇怪的音響從她嘴裡冒出來。剛開始我以為她在笑,但馬上就知道她在哭。她把眼淚和鼻涕都抹在母親腿上。她說:「娘,其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想妹妹,想弟弟……」
母親說:「後悔了嗎?」
大姐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母親說:「這就好,該走哪一步是天主給安排的,一後悔就要惹惱天主。」
母親把沙棗花遞給大姐,說:「看看她吧。」
大姐輕輕撫摸著沙棗花黝黑的小臉,說:「娘,要是他們槍斃我,這孩子就要靠您撫養了。」
母親說:「他們不槍斃你,這孩子,也得由我撫養。」
大姐欲把孩子還給母親,母親說:「你先抱一會兒吧,我給金童喂喂奶。」
母親走到椅子前,掀起衣襟。我跪在椅子上,吃奶。母親撩著衣襟,弓著腰站著,說:「平心而論,姓沙的不是孬種,就憑著他給我掛那一樹野兔子,我也得認這個女婿。但他成不了大氣候,就憑著那一樹野兔子,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氣候。你們倆加起來,也鬥不過姓蔣的,姓蔣的是棉花裡藏針,肚子裡有牙。」
想當初,那像累累果實一樣掛滿我家樹枝的野兔子,曾讓母親惱怒萬分;但轉眼間,這滿樹的野兔子竟成了母親接受沙月亮為女婿的理由,也還是那幾樹野兔子,成了母親判斷沙月亮必敗於蔣政委之手的根據。
黎明時分,一群從天河架橋歸來的喜鵲落在屋脊上,疲倦不堪地喳喳亂叫。喜鵲們把我喚醒。我看到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椅子上,我卻坐在上官來弟冰涼的膝蓋上,她用兩條細長的胳膊緊緊地摟著我的腰。六姐和司馬公子還是那樣交頸而眠。八姐依偎在母親腿邊。母親的眼睛裡沒有光彩,兩個嘴角耷拉著,顯得極度疲乏。
蔣政委走進來,看了我們一眼,道:「沙太太,要不要去看看沙旅長?」
大姐推開我,猛地站起來,啞著嗓子說:「你撒謊!」
蔣政委皺皺眉,說:「撒謊?為什麼要撒謊呢?」他走到桌子前,低下頭,撲哧一聲,吹熄了罩子燈。紅太陽的光芒立即從窗格子裡瀉進來。他伸出一隻手,謙恭——也許不是謙恭——地說:「請吧,沙太太,還是那句話,我們不願意把所有的路堵死,如果他迷途知返,可以擔任我們爆炸大隊的副大隊長。」
大姐機械地往外走,臨出房門時,她回頭望了望母親。蔣政委說:「大嬸也去,小弟弟小妹妹們都去。」
我們穿越著司馬家的重重門洞,路過一個又一個一模一樣的套院。路過第五個套院時,我們看到院子裡躺著十幾個傷兵。那個姓唐的女兵正在給一個腿部受傷的士兵包紮。我五姐上官盼弟給唐女兵當助手。她全神貫注,沒有發現我們。母親對大姐輕聲說:「那是你五妹。」大姐瞥了五姐一眼。蔣政委說:「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第六個套院裡,擺著一副門板,門板上躺著幾具屍首,屍首的臉都用白布蒙著。蔣政委說:「我們魯大隊長壯烈犧牲,損失無法估量。」他彎腰揭開一塊白布,我們看到了一張血跡斑斑的、生著絡腮鬍須的臉。他說:「戰士們都恨不得剝了沙旅長的皮,但我們的政策不允許。沙太太,我們的誠意差不多可以感天地動鬼神了吧?」走出第七個套院,繞過一道高大的影壁,我們站在福生堂大門口高高的臺階上。
街上來回跑動著一些爆炸大隊士兵,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層灰。幾個士兵牽著十幾匹馬,沿著大街從東往西走,幾個士兵卻指揮著幾十個老百姓,用繩子拉著一輛吉普車從西往東走。兩撥人在福生堂大門口相遇,一齊都站住。兩個小頭目模樣的人跑上前來,都立正,都行舉手禮,像吵架一樣同時向蔣政委報告,一個報告繳獲戰馬十三匹,一個報告繳獲美式吉普車一輛。但可惜炸破了水箱,只能用牛拖回來。蔣政委高度讚揚了他們。士兵們在讚揚聲中都挺胸抬頭,目光灼灼。
蔣政委把我們帶到教堂門口。大門兩側,站著十六個荷槍實彈的哨兵。蔣一舉手,士兵便齊拍槍護木,併攏腳跟,行持槍注目禮,我們這一列婦孺,儼然成了視察戰場的將軍。
大約有六十多個穿綠衣服的俘虜擠在教堂的東南角落上,在他們的頭上,一大片因為漏雨黴爛了的屋笆上,生著一簇簇潔白的蘑菇。在他們面前,並排站著四個懷抱衝鋒槍的士兵,他們的左手摸著彎曲著像長長的牛角一樣的彈夾,右手四個指頭握著光滑得像女人小腿一樣的槍托,食指扣著鴨舌般的扳機。他們的背對著我們。在他們身後,放著一堆死蛇般的牛皮腰帶,俘虜們如要行走,必須雙手提著褲腰。
蔣政委嘴角上迅速滑過了一個不易覺察的笑容,他輕輕咳嗽了一聲,也許是為了引人注意吧,俘虜們懶洋洋地抬起頭,看著我們。他們的眼睛,突然間都閃爍了幾下。這些閃爍著鬼火的眼神,應該是因為上官來弟而發,如果她真的如蔣政委所說,是沙旅的半個掌櫃的話。上官來弟卻因為不知什麼樣的複雜心情,使自己的眼睛發了紅,臉色發了白,腦袋往胸前垂。
這些俘虜兵,讓我想起模模糊糊的記憶中的鳥槍隊的黑驢們,它們聚集在教堂時,也喜歡擠在這個角落裡,二十八匹驢,結成十四個對子,你輕輕地啃我的腚,我溫柔地咬你的臀,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團結親密的驢隊究竟覆滅在什麼地方呢?是什麼人消滅了驢隊?在馬耳山,被司馬庫的游擊隊,還是在胳膊嶺,被日本人的便衣隊?為我施浸洗禮那個神聖的日子裡,母親遭到強暴。他們都是鳥槍隊繁殖的綠衣兵,是我的仇敵。現在,該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懲罰他們,阿門。
蔣政委清清嗓子,說:「沙旅的弟兄們,餓了吧?」
俘虜們又一次抬起頭,有的人想回答而不敢回答,有的人根本不想回答。
蔣政委身邊的護兵說:「小舅子們,聾啞了嗎?這是我們的大隊政委,問你們哪!」
「不許罵人!」蔣政委嚴厲地訓斥護兵,護兵紅著臉,垂下了頭。蔣說:「弟兄們,知道你們又餓又渴,有胃病的人可能正在胃痛,眼冒金星背出冷汗,請堅持一會兒,飯馬上就好。咱這裡條件差,沒有好的吃,先熬上一鍋綠豆湯,給你們解渴敗火,中午,吃白麵大饅頭,韭菜炒馬肉。」
俘虜們臉上現出喜色,有幾個大著膽低聲說話。
蔣政委道:「死馬很多,都是好馬,真可惜,你們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待會兒,你們吃的馬肉,可能就是自己坐騎的肉。雖說騾馬比君子,但畢竟是馬,大家儘管吃,人是萬物之靈嘛!」
正說著馬,兩個老兵抬著一個大桶,吆吆喝喝地進了門。兩個小兵,各抱著一大摞從肚皮直壘到下巴的粗瓷大碗,踉踉蹌蹌地跟在老兵身後。「湯來了!湯來了!」老兵喊著,好像有人阻礙了他們的道路似的。小兵們挺著一肚子碗吃力地看著地面,尋找放碗的地方。老兵一齊下蹲,讓湯桶著地,湯桶著地時他們也差不多坐在了地上。小兵們上身保持著正直,雙腿往下落,終於蹲下,雙手下垂,手背從碗底抽出。兩摞碗搖搖晃晃立在地上。兩個小兵釋掉重負站起來,抬起衣袖擦著臉上的汗。
蔣政委抄起大木勺子,攪動著綠豆湯,問老兵:「加紅糖了沒有?」老兵說:「報告政委,沒弄到紅糖,弄了一罐子白糖,從曹家弄的,曹家的老太婆捨不得,抱著糖罐子不肯撒手……」
「好啦,分給弟兄們喝吧!」蔣政委說著,扔下木勺,好像突然想起了我們似的回過臉來,親熱地問,「你們是不是也喝一碗?」
上官來弟冷冷地說:「蔣政委請我們來,不是喝綠豆湯的吧?」
母親說:「為什麼不喝呢?老張,給俺娘們盛上幾碗。」
上官來弟說:「娘,當心湯裡有毒!」
蔣政委大笑著說:「沙太太想象力太豐富了。」他抓起木勺,舀起一勺湯,高高舉起,慢慢往下倒,讓湯的優美展現,讓湯的味道擴散。他扔下勺子,說:「這湯裡,下了一包砒霜,兩包老鼠藥,一口下肚,五步斷腸六步倒七竅流血,有沒有敢喝的?」
母親上前,摸起一個碗,用袖子擦擦灰土,抄起木勺,盛上一碗湯,遞給大姐。大姐不接。母親說:「這碗是我的。」她往碗裡吹了幾口氣,試探著喝了一口,又試探著喝了幾口。母親又盛了三碗湯,遞給六姐八姐和司馬少爺。俘虜們說:「給我們盛,有毒沒毒喝三碗。」
兩個老兵掌勺,兩個小兵遞碗,一碗接著一碗盛。持槍的士兵閃到兩邊,側面對著我們,我們能看到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只看著俘虜。俘虜們都站起來,自行排成隊伍,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無聊地垂著,等待著端綠豆湯碗。端到湯碗的,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生怕熱湯溢出燙了手指。一個接著一個的俘虜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端著綠豆湯慢慢地轉到後邊去,蹲下,才騰出兩隻手,捧著碗,轉著圈吹,轉著圈喝。呼呼呼吹氣,吸溜吸溜,都非常有經驗地小口喝。司馬少爺就沒有經驗,喝了一大口,欲吐吐不出,欲咽咽不下,燙得滿口腔發了白。一個俘虜伸手接碗時悄悄地叫了一聲:「二姨夫……」掌勺的老兵抬起頭,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二姨夫,您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昌呀……」老兵掄起勺子砸了一下小昌的手背,罵道:「誰是你的二姨夫?你認錯人了,俺可沒你這號當綠皮子漢奸的外甥!」小昌哎喲了一聲,手中的碗掉在腳背上。腳背被燙,他又哎喲了一聲。提褲子的手情急中欲去摸腳,褲子卻落到膝蓋下,露出爛髒的褲頭。他又哎喲了一聲,雙手提起了褲子。直起腰時,他的雙眼裡滿噙著淚水。
「老張,注意紀律!」蔣政委惱怒地說,「誰給你隨便打人的權力?告訴軍法處,關三天禁閉!」
老張囁嚅:「他冒認二姨夫……」
蔣政委說:「我看你就是他的二姨夫,遮遮掩掩幹什麼?好好做做他的工作,讓他參加我們爆炸大隊。小夥子,燙得怎麼樣?待會兒讓衛生兵給塗點二百二。湯潑了,重給他盛一碗,多給他盛上點綠豆。」
那個倒黴的外甥端著優待他的稠湯一瘸一拐地轉到後邊去了,後邊的俘虜又接上來端湯。
現在,所有的俘虜都在喝湯,教堂裡一片嘴響湯響。老兵和小兵暫時無事可做,一個小兵舔嘴脣,一個小兵直著眼看我。一個老兵無聊地用勺子颳著桶底,一個老兵摸出煙口袋和菸袋鍋想抽菸。母親把碗沿塞到我嘴裡,我厭惡地把粗糙的碗沿吐出來,我的嘴不適應除了乳頭之外的其他任何東西。
大姐的鼻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哼哼,蔣政委看看她,她臉上也淨是表示輕蔑的表情。她說:「我也該喝碗綠豆湯。」
蔣政委說:「太應該了,你看你的臉,快成了幹茄子啦。老張,趕快給沙太太盛碗湯,要稠的。」
大姐說:「我要稀的。」
蔣政委說:「盛稀的。」
大姐端著湯碗,喝了一口,說:「果然放了糖,蔣政委,我勸你也喝一碗,你說了那麼多的話,一定喉乾舌燥。」
蔣政委捏捏喉嚨,說:「還真有點口渴。老張,給我盛一碗,我也要稀的。」
蔣政委端著碗,和大姐討論綠豆的品種問題。他說他們老家有一種沙綠豆,一開鍋就爛,不似這裡的綠豆,沒有兩個小時熬不爛。討論完了綠豆問題,又接著討論黃豆問題。這兩個人似乎是豆類專家。把各種豆子討論過,蔣政委想把話頭轉移到花生品種上時,大姐卻把碗擲在地上,很蠻橫地說:「姓蔣的,你玩的什麼圈套?」
蔣微笑著,說:「沙太太,您多心了。我們走吧,沙旅長一定等急了。」
「他在哪裡?」大姐譏諷地問。
蔣說:「自然是在你們難以忘記的地方。」
我家大門口,站崗的士兵比教堂門口還多。
東廂房門口還有一道崗。帶班的是啞巴孫不言。他坐在牆邊一根圓木上,玩著手中的緬刀。鳥仙耷拉著兩條腿坐在桃樹杈上,手裡攥著一根黃瓜,用門牙一點兒一點兒地啃著吃。
「進去吧,」蔣政委對大姐說,「好好勸勸他,我們希望他棄暗投明。」
大姐進了東廂房便發出一聲尖叫。
我們衝進東廂房,看到沙月亮懸掛在樑頭上。他穿著一身綠毛料制服,腿上穿著鋥亮的高豄牛皮馬靴。在我的印象裡,他是個頭不高的人,但懸掛在樑頭上後,身材卻顯得格外修長。
第十八節
我從炕上爬下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撲到了母親胸前。我蠻橫地掀起她的衣服,張嘴叼住了一隻乳頭。火辣辣的感覺在我口腔裡散開,眼淚從我眼睛裡迸出。我吐出奶頭,委屈又疑惑地仰起臉。母親拍拍我的頭,歉意地笑著,說:「金童,你七歲了,是大男子漢了,該斷奶了!」母親話音未落,金童聽到八姐上官玉女銀鈴般甜脆的笑聲。
金童眼前一片漆黑,仰面朝天跌在了地上。他絕望地看到,那兩隻乳頭上塗了辣椒的乳房像兩隻紅眼睛的鴿子騰空而去。為了給他斷奶,母親在乳頭上抹過生薑、大蒜,甚至還塗過臭雞屎,這一次又換上了辣椒油。母親每次的斷奶試驗都以我的倒地裝死而失敗。我躺在地上,等待著母親像往常一樣,去洗淨她的乳頭。夜裡的噩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母親把乳房割下來,扔在地上,說:「吸吧,吸吧,我讓你吸!」一隻黑貓叼著乳房跑了。
母親把我拉起來,重重地按坐在飯桌旁。她的臉上神情嚴肅。「說什麼也要給你斷了!」母親堅決地說,「難道你忍心把我吸成乾柴?啊,金童?」
司馬少爺、沙棗花、八姐玉女圍坐在桌子旁吃麵條,他們用輕蔑的目光看著我。上官呂氏在鍋灶旁邊的灰堆裡冷笑,她的身體風乾了,裸露的皮膚像草紙一樣,一片片地脫落。司馬少爺用筷子高高挑起一根抖抖顫顫的麵條,在我面前炫耀著。那根麵條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嘴裡。我感到噁心。
母親把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放在桌上,遞一雙筷子給我,說:「吃吧,嚐嚐你六姐擀的麵條兒。」
正在灶邊喂上官呂氏吃飯的六姐歪過頭,仇視地盯著我說:「多大了呀,還叼奶頭,沒出息!」
我把那碗麵條拋在六姐身上。
六姐跳起來,身上掛著蟲子般的麵條。她憤怒地說:「娘,你太寵他了!」
母親在我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
我撲到六姐身上,雙手準確地揪住了她的乳房。我聽到那兩隻乳房唧唧喳喳地叫著,像被耗子咬住翅膀的小雛雞兒。六姐猛地站了起來,疼痛使她彎了腰。我使勁兒攥著她,不鬆手。她狹長的臉發了黃,哭叫著:「娘,娘哪,你看看他吧……」
母親打擊著我的腦袋,怒罵著:「畜生!你這個小畜生!」
我暈倒在地。
我醒過來,感到頭痛欲裂。司馬少爺冷漠地繼續進行著他的高空吃麵遊戲。沙棗花從碗沿上抬起沾著麵條的臉,膽怯地看著我,但同時也讓我感到她對我滿懷著敬佩之情。乳房受了傷的六姐坐在門檻上哭泣。上官呂氏陰鷙地盯著我。上官魯氏滿面怒容,彎著腰,研究著地上的麵條。「你個雜種啊!你以為這麵條來得容易嗎?!」她抓起一把麵條,不,她抓起一把纏繞在一起的蟲子,捏住我的鼻子,迫使我張開嘴巴,把手中的蟲子塞到我嘴裡。「你給我吃下去,吃下去!我的骨髓都被你吸乾了呀,你這個冤孽!」我大聲嘔吐著,掙脫她的手,跑到院子裡。
院子裡,上官來弟穿著那件四年沒脫下過的肥大黑袍子,弓著腰,在磨刀石上磨一把尖刀。她對著我友好地笑笑,神色突然一變,咬著牙根說:「這一次我非去宰了他不可。時候到了,我手中的刀磨得比北風還要快,還要涼,我的刀像北風一樣涼快,我要讓他知道殺人者必得償命的道理。」
我心情不好,沒有搭理她。大家都認為她得了失心瘋。我知道她在裝瘋,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裝瘋。那次在她棲身的西廂房裡,她坐在高高的石磨頂上,下垂著兩條被黑袍遮掩的長腿,對我講述她跟隨沙月亮闖蕩天下時所享受的榮華富貴,見識過的奇聞趣事。她擁有過一隻會唱歌的匣子,她有過一架能把遠處的景物拉到眼前來的鏡子。當時我認為她說的都是瘋話,但很快我就見識到了會唱歌的匣子,那是五姐上官盼弟抱回來的。她在爆炸大隊裡養尊處優,身體肥胖,好像一匹懷孕的母馬。她把那個開著一朵黃銅喇叭花的玩意兒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得意地招呼我們:「來來來,讓你們開開眼界!」她揭開一塊紅布,亮開了那匣子的祕密。她抓起一個把手吱吱扭扭地擰著。擰完了,神祕地一笑,說:「聽吧,洋人大笑。」突然間從匣子裡傳出來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洋人的笑像傳說中的鬼哭。「抱走,快抱走!」母親大喊著,「抱走鬼匣子!」上官盼弟說:「娘,你真是老腦筋,這是留聲機,不是鬼匣子。」上官來弟在窗外冷冷地說:「唱針磨禿了,該換新的了!」
「沙太太,」五姐用嘲諷的口吻說,「你逞什麼能?」
「這是我玩膩了的玩意兒,」大姐在窗外輕蔑地說,「我對著那黃銅喇叭口兒撒過尿,不信你趴上聞聞。」
五姐把鼻子湊到黃銅喇叭口上,皺著眉頭聞了聞。她沒告訴我們她聞到了什麼味道。我好奇地把鼻子湊上去,剛剛嗅到一股腥臭的鹹魚味兒,就被五姐推到了一邊。
「騷狐狸!」五姐恨恨地說,「本來是應該槍斃你的,是我替你求了情。」
「本來我是能殺掉他的,是你妨礙了我!」大姐說,「你們看,她還像個黃花閨女嗎?她那兩個奶子,被姓蔣的啃得成了糠蘿蔔。」
「狗漢奸!女漢奸!」五姐下意識地用胳膊護住了那兩隻墮落的乳房,罵道,「狗漢奸的臭老婆!」
「你們都給我滾!」上官魯氏怒衝衝地說,「都滾,都去死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我心裡產生了對上官來弟的尊敬。她竟然在那稀世珍寶的喇叭裡撒尿。關於能把遠的東西拉到眼前來的鏡子也肯定是真的了。「那是望遠鏡,是每一個指揮官脖子上都要懸掛的東西。」上官來弟舒適地坐在鋪了乾草的驢槽裡,友好地對我說,「傻小子!」「我不傻,我一點也不傻!」我為自己辯護著。「我認為你很傻。」她猛地掀起黑袍子,雙腿高高舉起,甕聲甕氣地說,「你往這裡看!」
一道陽光照耀著她的大腿、肚皮,還有那兩隻小豬崽般的乳房。
「鑽進來,」她的臉在驢槽的盡頭微笑著,說,「鑽進來吃我的奶吧,母親讓我的女兒吃她的奶,我讓你吃我的奶。這樣就誰也不欠誰的賬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驢槽靠近。她像鯉魚打挺一樣直起身,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黑袍的下襬蒙在了我的頭上。眼前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探索著,既好奇又緊張,既神祕又有趣。我嗅到了與留聲機喇叭裡那味道同樣的味道。在這兒,在這兒,她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傻瓜,她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吸吧,你這個狗崽子。你絕對不是我們上官家的種,你是個小雜種。她的乳頭上苦澀的灰垢溶化在我嘴裡。她腋下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臊味。我感到快要憋死了,可她的雙手按著我的頭,她的身體用力往上挺,好像要把那又大又硬的乳房一股腦兒全部逼進我的口腔。我忍無可忍,在她乳頭上咬了一口。她猛地站起來,我從黑袍中漏出,蜷縮在她腳下,等著她踢我一腳,或是踢我兩腳。淚水在她又黑又瘦的臉上流淌。她的雙乳在黑袍中劇烈搖擺著,炸開著瑰麗的毛羽,好像兩隻剛剛交配完的雌鳥。
我感到非常歉疚,試探著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她的手背。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脖頸,低聲說:「好兄弟,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我忠實地點了點頭。
她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大姐夫託夢給我,說他沒有死,他的魂附在一個黃頭髮白臉皮的男人身上了。」
我聯翩浮想著與上官來弟的祕密交往,走到了衚衕。爆炸大隊的五個隊員像瘋子一樣往大街上奔跑。他們臉上都掛著狂喜的幕簾。一個胖子在奔跑中推了我一把,喊道:「小子,日本鬼子投降了!快回家去告訴你娘,日本投降了,抗戰勝利了!」
我看到,大街上歡呼跳躍著成群的士兵,士兵中央夾雜著一些懵懵懂懂的老百姓。日本鬼子投降,金童失去了乳房。上官來弟願意把乳房供我使用,但她的乳房裡沒有乳汁,乳頭上有腥冷的灰垢,想到此我感到極度絕望。啞巴三姐夫託著鳥仙從衚衕北頭大踏步地跑過來。他和他那班士兵自從沙月亮死後就被母親逐出了家門。他帶著他的兵住在他自己家裡,鳥仙也隨著搬過去。他們雖然搬走,但鳥仙不知羞恥的喊叫聲經常在深更半夜裡從啞巴家裡傳出,彎彎曲曲地鑽進我的耳朵。現在他託著她過來了。她挺著大肚子坐在他的臂彎裡,身上穿著一件白袍子。這件白袍子與上官來弟的黑袍子好像一個裁縫按同樣尺寸和式樣縫製了兩件,區別只在顏色上。於是從鳥仙的袍子我想到上官來弟的袍子,從上官來弟的袍子想到上官來弟的乳房,從上官來弟的乳房又想到鳥仙的乳房。鳥仙的乳房是上官家的乳房系列中的上等品,它們清秀伶俐,有著刺蝟嘴巴一樣靈巧而微微上翹的乳頭。鳥仙的乳房是上等品,是不是就可以說上官來弟的乳房不是上等品呢?我的回答是含糊的,因為我從有意識活動時就發現,乳房的美麗是一個廣大的範疇,不能輕易說哪個乳房醜陋,但可以輕易地說哪個乳房美麗。刺蝟有時是美的,豬崽有時也是美的。啞巴把鳥仙放在我的面前,「啊哦,啊哦!」他攥著馬蹄般的拳頭對著我的臉友好地搖晃著。我明白,他的「啊哦,啊哦」與「日本鬼子投降了」是同義語。他像一頭野牛衝向大街。
鳥仙歪著頭看我。她的肚子大得驚人,好像一隻肥胖的蜘蛛。「你是斑鳩還是大雁?」她用啁啁啾啾的聲音問我,也很難說她是在問我。「我的鳥飛了,我的鳥呢?飛了!」她一臉慌亂的驚惶表情。我指了指大街,她便橫著兩根胳膊,用赤腳踢蹬著地上的土,嘴裡啾啾著,往大街上跑去。她跑的速度很快,難道那龐大的肚皮不是她奔跑的累贅嗎?如果沒有這肚子,她跑著跑著會騰空而起吧?懷孕影響奔跑速度是一種主觀臆想,事實上,在飛奔的狼群中,掉隊的並不一定是懷孕的母狼;在疾飛的鳥群裡,必有懷著卵的雌鳥。鳥仙像一隻矯健的鴕鳥,跑到了大街上的人群中。
五姐從大街上跑到家門口,她也挺著大肚子,乳房上的汗水溻溼了她的灰布軍衣。與鳥仙相比,她的奔跑則顯得十分笨拙。鳥仙揮舞著胳膊奔跑,五姐雙手搬著肚子奔跑。五姐氣喘咻咻,好像一匹拉車爬坡的母馬。在上官家的幾個姐妹中,上官盼弟體態最豐滿,個頭最高大。她的那兩隻乳房凶悍霸蠻,彷彿充滿了氣體,一拍嘭嘭響。大姐面蒙著黑紗,身穿著黑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從陰溝裡爬進了司馬家大院。她追隨著一股酸溜溜的汗味,逼近了一個燈光通明的房間。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佈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大姐的心臟撞擊著咽喉,彷彿要脫口而出。她攥住刀把的手痙攣著,嘴巴里有一股泥鰍的味道。大姐從花格子門的縫隙裡,看到既讓她驚心動魄又讓她心旌搖盪的情景:一盞白油大蜡燭流著濁淚,燭光晃晃,肉影翩翩。青磚的地面上凌亂地扔著上官盼弟和蔣政委的灰布軍裝,一隻粗布襪子搭在杏黃色的馬桶邊沿上。上官盼弟赤身裸體地趴在黑瘦的蔣立人身上。大姐撞開門衝進去。但面對著妹妹高高翹起的屁股和脊溝裡亮晶晶的汗珠猶豫了。她要殺的仇人蔣立人被遮得嚴嚴實實。她高舉著刀子大聲喊著:「我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上官盼弟翻身滾到床下。蔣立人扯起一條被子撲向大姐,把她壓倒在地。他抽掉大姐臉上的黑紗,笑道:「我猜著就是你!」
五姐站在大門口喊了一聲:「日本投降了!」
她返身跑向大街時順手拽上了我。她的手上滿是汗水,她的汗水酸溜溜的,我從這酸溜溜的汗味裡,辨析出了菸草的味道。這味道是屬於五姐夫魯立人的,為紀念在消滅沙旅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的魯大隊長,蔣立人改姓魯。魯立人的味道通過五姐的汗水揮發在大街上。
爆炸大隊在街上歡呼雀躍,許多人眼睛裡流出淚水。人們故意互相碰撞,互相打擊。有人爬上搖搖晃晃的鐘樓,撞響了古老的銅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有的提著鑼,有的牽著奶羊,有的捧著一塊在荷葉上活蹦亂跳的肉。有一個雙乳上拴著銅鈴的女人格外引我注意,她跳著一種古怪的舞蹈,讓乳房上躥下跳,讓銅鈴清脆鳴響。人們的腳踢起陣陣塵土。人們的喉嚨都嘶啞了。鳥仙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啞巴舉著拳頭,打擊著每一個靠近他的人。後來,一群士兵像舉著一根木棍一樣把魯立人從司馬家大院裡舉出來。士兵們把他向空中拋起,拋得跟樹梢齊平,落下來,又被拋上去……嗨呀!嗨呀!嗨呀!五姐託著肚子,流著淚水吼叫:「立人哪!立人哪!」她試圖擠進士兵群中去,但每次都被那些結滿硬趼的屁股頂出來……
狂歡嚇得太陽快速奔跑,它很快便坐在地上,倚靠著沙樑上的樹木,放鬆了身體,渾身血紅,遍體水泡,流著汗水,散發著熱氣,像一個蒼老的大爹,喘息著觀看大街上的人群。
先是有一個人倒在塵土中,隨後便有一片人倒在塵土中。升騰的塵土慢慢降落下來,落在人們的臉上,落在人們手上,落在人們被汗水溻透的衣服上。在血紅的陽光裡,大街上躺著一大片殭屍般的男人。傍晚的涼爽的風從沼澤地和蘆葦蕩裡吹來,火車駛過鐵橋的聲音格外清晰。人們都側耳諦聽著。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在側耳諦聽。
抗戰勝利了,但上官金童被乳房拋棄了。我想到了死亡。我要跳井,或者投河。
人群中,有一個穿著土黃色長袍的人慢慢爬起來。她跪在地上,從面前的土堆裡扒出了跟她的袍子、跟大街上的一切同樣顏色的東西。扒出一個,又扒出一個。他們發出了娃娃魚一樣的叫聲。三姐鳥仙在慶祝抗戰勝利的狂歡中,生產了兩個男孩。
鳥仙和她的孩子使人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我悄悄地移步向前,想看看這兩個外甥的模樣。我邁過一條條男人的腿,跨過一個個男人的頭,終於看到那兩個土黃色的小傢伙身上和臉上佈滿了皺紋,他們頭上光禿禿的,像煞兩個青油油的小葫蘆。他們咧著嘴哭,樣子很可怕,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這兩個東西的身上很快就會覆滿鯉魚一樣豐厚的鱗片。我慢慢地後退,不慎踩在一個男人的手上。他哼哼了一聲,沒打我,也沒罵我。他慢慢地坐起來,又慢慢地站起來。他拂掉臉皮上的塵土,讓我看清他是誰。他是五姐夫魯立人。魯立人尋找什麼?他尋找我五姐。五姐艱難地從牆邊一堆亂草上坐起來,撲到魯立人懷裡,抱著他的頭,胡亂揉搓著。勝利了,勝利了,終於勝利了。他們倆喃喃低語著,互相撫摸著。我們的孩子,就叫勝利吧。五姐說。
這時,太陽大爹疲倦了,想進窩睡覺,月亮吐出清光,宛若美麗的貧血寡婦。魯立人攙著五姐想走,想走未走之時,二姐夫司馬庫率著他的抗日別動大隊開進了村子。
司馬庫的別動大隊下轄三個中隊。一中隊是騎馬中隊,有六十六匹伊犁馬與蒙古馬雜交出來的雜種馬,士兵一色裝備著美式湯姆槍,此槍線條優美,可打連發;二中隊是自行車中隊,有六十六輛駱駝牌自行車,士兵一色斜挎德國造大鏡面二十響連發盒子炮;第三中隊是騾子中隊,有六十六匹行走如飛的健騾,士兵全部裝備著日式三八大蓋槍。還有一個特別小隊,有十三匹駱駝,馱著修理自行車的工具和自行車零件。還馱著修理槍的工具和零件以及彈藥。還馱著司馬庫、上官招弟。還馱著司馬庫與上官招弟生養的兩個女孩:司馬鳳和司馬凰。還馱著一個美國人巴比特。在最後一匹駱駝上,馱著黑猴一樣的司馬亭,他穿一條軍褲,一件藕色綢衫,苦著臉,好像滿腔委屈。
巴比特有一雙溫柔的藍眼睛,一頭柔軟的金髮,兩片鮮豔的紅脣。他上穿一件紅色的皮夾克,下穿一條有十幾個大大小小口袋的帆布褲子,腳蹬一雙輕軟的鹿皮靴子。他就穿著這樣與眾不同的服裝騎在一匹公駱駝上,跟隨著司馬庫與司馬亭搖搖晃晃進了村。
司馬庫的騎兵中隊像一股亮晶晶的旋風颳了過來。第一排六匹馬顏色全黑,馬上的騎兵都是英俊的青年,他們穿著橘黃色的毛料制服,胸前和袖口上的銅鈕釦擦得鋥亮,腿上的高筒馬靴也鋥亮,懷裡的湯姆槍也鋥亮,頭上的鋼盔也鋥亮,黑馬的肥臀也鋥亮。臨近遍地躺臥的人群時,馬隊略微放慢了速度,頭排馬昂著頭,邁著嬌滴滴的小碎步,六個騎兵把槍口衝上,對著暮色蒼茫的夜空,齊射出一梭子彈,亮晶晶的彈殼四處迸濺,槍聲震耳,樹上的葉子紛紛下落。魯立人和上官盼弟被槍聲驚動,慌忙分開。魯立人大喊:「你們是哪一部分?」一個馬兵回答:「你老爺爺那部分的。」話音未畢,一梭子彈幾乎擦著魯立人的頭皮橫掃過去。魯立人狼狽不堪地趴倒在地,但他立即跳起來,大喊:「我是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我要見你們的最高長官!」他的喊聲被一陣對空掃射的排子槍淹沒了。爆炸大隊的隊員們亂紛紛地從地上爬起來,東一頭西一頭地胡碰著。騎兵隊縱馬向前,由於街上混亂,馬隊隊形也混亂了。這批雜交馬個頭矮小,腿腳靈活,它們像一群機靈而霸蠻的公貓,跳躍著躲閃地上沒來得及爬起的人和剛爬起又被撞倒的人。一排馬衝過去,後邊的馬蜂擁而來,街上的人在馬中間旋轉著、跌撞著、驚叫著,像一片逆來順受、根扎土地無法逃脫的植物。馬隊跑過去了,街上的人還沒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騾子中隊又逼了過來。騾子中隊步伐整齊,同樣也是亮晶晶的,士兵們都託著步槍,驕傲得像騾子一樣。街那頭,馬隊重整隊形,嬌滴滴地逼過來,兩面夾擊,街上的人們亂紛紛往中間彙集。有的人想從大街兩側的衚衕裡溜走,但立即遭到騎駱駝牌自行車、身穿紫花布便衣、佩戴盒子炮的第三中隊的攔截。他們把子彈射在那些機靈人的腳前,塵土噗噗彈起,嚇得機靈鬼急忙折回大街。最後,爆炸大隊的全體官兵被擠在福生堂大門前的那段街道上,為什麼他們不衝回福生堂憑藉深宅大院和炮樓暗堡抵抗呢?因為司馬庫的密探早就混進了爆炸大隊,趁著街上混亂之機,他們便關閉了大門,並在門前門後掛上了一串串地雷。
騾子上的士兵接到命令,一齊跳下來,把牲口拉到一邊,中間閃開了一條道路。這是大人物出現的預告。爆炸大隊的士兵望著那條道路,被裹挾在士兵群裡的倒了黴的老百姓也望著那條道路,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來人一定與上官家有關。
太陽已經大半沉下沙樑,只剩下一抹玫瑰色的紅邊烘托著林梢上的悲涼氣氛。金紅色的烏鴉在外鄉人的泥棚草屋上方匆匆飛行。幾隻蝙蝠在輝煌的空中隨心所欲地表演飛行技巧。短暫的安靜是大人物馬上就到的表現。
勝利!勝利!兩聲威武雄壯的呼號,從馬兵和騾兵們嘴裡吼出。這時,大人物終於來了。大人物來自西方,騎在披著紅綢的駱駝上。
司馬庫一身高級毛料橄欖綠軍裝,頭上歪戴著一頂被我們戲稱為「驢帽」的船形帽。他胸前佩戴著兩個像馬蹄那麼大的勳章,腰上扎著一圈銀色子彈,肚腹右側懸掛著一把左輪手槍。駱駝昂揚著龍脖子,翻著淫蕩的馬脣,豎著尖銳的狗耳朵,眯著睫毛茂密的虎眼,顛著又大又厚的、掛著蹄鐵的雙瓣的牛蹄,彎曲著細長的蛇尾,緊縮著瘦削的羊屁股,大踏步地從騾兵的夾道中躥進來。駱駝像一條起伏的船,司馬庫是驕傲的水手。他把兩條裝在特等牛皮馬靴裡的腿挺得像十字鎬一樣,胸脯突出,身體微微後仰,他把一隻戴著白線手套的手舉起,齊著「驢帽」的皺褶兒,銅色的長臉堅硬無比,腮上的紅痣像一片經霜的楓葉。他的臉幾乎像用紫檀木雕刻而成,又刷上三遍防腐防潮的桐油。馬隊和騾隊的士兵手拍槍托,齊聲歡呼。
跟隨在司馬庫駱駝後邊的是司馬庫夫人上官招弟的駱駝。幾年不見,上官招弟的臉部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樣清麗而溫柔。她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絲光閃閃的披風,披風裡是黃緞子偏襟夾襖,紅綢子掃腿夾褲,腳穿一雙精緻的黃色小皮鞋。她的雙手腕上各戴一個碧綠的玉鐲子,除了拇指之外的手指上套著八個金戒指。她的雙耳垂上懸掛著兩顆綠油油的葡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翡翠。
不應該把我的那兩位尊貴的外甥女忘掉,她倆的駱駝緊隨著上官招弟的駱駝,駝峰之間有兩根粗繩子,聯結著兩個用白蠟條編成的坐椅狀的馱簍,左邊簍裡那個滿頭鮮花的女孩是司馬鳳,右邊簍裡那個鮮花滿頭的女孩是司馬凰。
接下來湧到我的眼前來的便是美國人巴比特了。就像難以判斷燕子的年齡一樣,我看不出巴比特的年齡,但從他靈活地閃爍著綠光的貓眼睛裡,我感到他非常青春,好像一隻剛剛能夠跳到母雞背上製造受精卵的小公雞。他頭上的羽毛真有光彩啊!他騎在駱駝上,身體隨著駱駝的顛簸而搖晃,但無論怎麼搖晃,他整個身體的姿勢保持不變,就像綁在漂浮物上扔到河水中的一個木頭小孩。他的這種本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當我們得知巴比特是美國空軍的駕駛員後,我才知道,巴比特騎在駱駝上,就像坐在飛機駕駛艙裡感覺一樣,他不是騎著駱駝,而是開著駱駝牌轟炸機,降落在高密東北鄉首鎮暮色沉重的大街上。
殿後的司馬亭,雖是榮耀的司馬家族中的一員,但他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他乘坐的駱駝也是灰溜溜的,瘸了一條腿。
魯立人抖擻起精神,走到司馬庫的駱駝前,傲慢地敬了一個塵土瀰漫的禮,大聲說:「司馬支隊長,歡迎貴軍來我軍根據地做客,在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裡。」
司馬庫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從駱駝上歪下來。他拍打著駝峰上那撮毛,對著兩側的騾兵和他身前身後的眾人說:「你們聽到他在噴什麼糞?根據地?做客?土駱駝,這裡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時流的血就在這大街上!你們這些臭蟲,吸飽了我們高密東北鄉的血,是時候了,你們該滾蛋了!滾回你們的兔子窩,把老子的家讓出來。」
他激烈地演說著,言辭鏗鏘,聲情並茂,每說一句話,他的手掌就用力地拍打一下駝峰。他每拍一下駝峰。駱駝的脖子就激靈一下。他每拍一下駝峰,士兵們就吼叫一聲。他每拍一下駝峰,魯立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終於,飽受刺激的駱駝身體一縮,牙齜嘴咧,一股腐臭的粥樣物,從它的碩大的鼻孔裡噴出來,塗在魯立人灰白的臉上。
「我抗議!」魯立人抹去臉上的汙物,氣急敗壞地大叫著,「我強烈抗議,我要向最高當局控告你!」
「在這裡,」司馬庫說,「老子就是最高當局。現在我宣佈,限你們在半小時內,從大欄鎮撤出去,半個小時後,我就要開殺戒了!」
魯立人冷冷地說:「總有一天你要吞下自釀的苦酒。」
司馬庫不理魯立人,高聲向他的部下發布命令:「禮送友軍出境。」
馬隊和騾隊,排成嚴整的隊形,從東西兩邊擠過來。爆炸大隊的士兵們,被擠進了我家衚衕。我家衚衕的兩側,間隔幾米就立著一個手提盒子炮的便衣,還有一些便衣居高臨下地站在屋脊上。
半個小時後,爆炸大隊的大部分隊員,水淋淋地爬上了蛟龍河對岸。淒涼的月光照耀著他們的臉,小部分爆炸大隊的隊員,趁著過河時的混亂,鑽進河堤上的灌木叢,或是漂在河水中順流而下,在無人處悄悄爬上岸,擰乾衣服,連夜逃跑回家鄉。
爆炸大隊幾百號人,落湯雞般站在河堤上,他們互相看著,有的人流了眼淚,有的人暗暗歡喜。魯立人看著自己被徹底繳械的隊伍,猛回頭朝著河水撲去,他想沉河自殺,被部下緊緊拉住。他站在河堤上,默想片刻,忽然抬起頭,對著河對岸人群嘈雜的大欄鎮怒吼著:「司馬庫,司馬庫,你等著瞧吧,早晚有一天老子們要殺回來!高密東北鄉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現在暫時是你們的,但將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
就讓魯立人帶著他的隊伍去舔舐傷口吧,我必須回頭來解決自己的問題。在跳河還是跳井的問題上,我最終選擇了跳河。因為我聽說沿著河水漂流,便可進入大海,鳥仙大顯神通那年,河裡曾航行過幾十艘雙桅杆的大帆船。
我目睹了爆炸大隊士兵在冷月冰輝照耀著的蛟龍河上往對岸爭渡的情景。呼哧呼哧,連滾帶爬,半河騷亂,一河浪花。司馬支隊的人毫不吝惜子彈,他們的湯姆槍和盒子炮把大量的子彈傾瀉在河水中,打得河中像開了鍋一樣。如果他們要消滅爆炸大隊,足可以殺得人芽兒不剩。但他們施行恐嚇戰術,僅僅打死打傷了爆炸大隊十幾個人。幾年之後,當爆炸大隊改編成一個獨立團殺回來時,司馬支隊那些被槍斃的士兵和軍官,無不生出悔不當初之感。
我慢慢地向河水深處走,恢復了平靜的河面上跳躍著萬千光點。水草纏繞著我的腳,小魚兒用溫暖的嘴巴啄著我的膝蓋。我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河水淹沒了我的肚臍。我感到腸胃一陣絞動,難忍的飢餓感攫住了我。於是母親的可親可敬優美無比的乳房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但母親已在乳頭上塗抹了辣椒油,母親已一再提醒我:你七歲了,必須斷奶了。我為什麼要活到七歲呢?我為什麼不在七歲前死去呢?我感到淚水流到嘴裡。那就讓我死去吧,我不想讓那些汙穢的食物玷汙了我的口腔和腸胃。我大著膽又往前走了幾步,水猛然淹到了我的肩膀,我的身體感到了河底暗流的衝擊,我努力站穩腳跟,與水的力量抗衡。一個團團旋轉的漩渦在我面前,吸引著我往前走,我感到恐怖。我感到腳底下的泥沙正在被水底的激流不斷淘空,我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下陷、前移,向那可怕的漩渦中心移動。我努力後退著,並大聲喊叫起來。
這時我聽到了上官魯氏淒涼的喊叫聲:「金童——金童——我的親兒啊,你在哪裡……」
伴隨著母親呼叫的,有我的六姐上官念弟、大姐上官來弟,還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尖細嗓門,我猜到了,她是我的滿手金戒指的二姐上官招弟。
我號叫一聲,身體往前一撲,漩渦立即吞沒了我。
等我醒來時,第一眼便看到母親的一隻秀挺的乳房,乳頭像一隻慈愛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我。另外一隻乳頭在我嘴裡,它主動地撩撥著我的舌尖,摩擦著我的牙床,甘美的乳汁小溪般注入了我的口腔。我嗅到了母親乳房上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後來才得知母親用二姐上官招弟孝敬她的玫瑰香皂洗淨了乳頭上的辣椒油,並在乳溝裡灑上了法國巴黎生產的香水。
屋子裡燈火通明,高高的銀蠟燭臺上插著十幾根通紅的蠟燭。我看到母親周圍坐著立著許多人,二姐夫司馬庫正在向母親展示他的寶貝:一個按一下便噴出火苗的打火機。司馬少爺遠遠地看著他的爹,神情淡漠,毫無親近之感。
母親嘆息道:「我該把他還給你們了,可憐的孩子,至今還沒個名字呢。」
司馬庫說:「有庫就有糧,就叫他司馬糧吧。」
母親說:「聽到了沒有,你叫司馬糧了。」
司馬糧冷漠地掃了一眼司馬庫。
司馬庫道:「好小子,跟我小時一模一樣。老岳母,感謝您為司馬家護住了這條根,從今往後,您就等著享福吧,高密東北鄉是咱們的天下了。」
母親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對二姐招弟說:「你要真有孝心,就給我囤下幾擔穀子吧,我是餓怕了。」
第二天晚上,司馬庫組織了盛大的慶典,一是慶賀抗戰勝利;二是慶賀他重返家園。他們把一馬車鞭炮連接成十掛鞭炮,纏繞在八棵大槐樹上,又砸碎了二十幾口生鐵鍋,挖出了爆炸大隊埋藏在地下的火藥,製成了一個大花炮。那些鞭炮響了足足半夜,把八棵槐樹上的綠葉和細枝炸得乾乾淨淨。那個大花炮噴出的燦爛的煙花,照綠了半個天空。他們殺了幾十口豬,宰了十幾頭牛,挖出了十幾缸陳酒。肉煮熟了,用大盆盛著,放在大街當中的桌子上。肉上插著幾把刺刀,任何人都可以前來割食,你割下一隻豬耳朵扔給桌子旁邊的狗也沒人干涉。酒缸擺在肉桌旁,缸沿上掛著鐵瓢,誰願喝誰就喝,你用酒洗澡也沒人反對。這一天是村中饞鬼的好日子,章家的大兒子章錢兒吃喝過多,撐死在大街上,當人們為他收屍時,酒和肉便從他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