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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節 第五節 第六節 第七節 第八節 第九節 第二章 第十節 第十一節 第十二節 第十三節 第十四節 第十五節 第十六節 第十七節 第十八節 第三章 第十九節 第二十節 第二十一節 第二十二節 第二十三節 第二十四節 第二十五節 第二十六節 第二十七節 第四章 第二十八節 第二十九節 第三十節 第三十一節 第三十二節 第三十三節 第三十四節 第三十五節 第三十六節 第五章 第三十七節 第三十八節 第三十九節 第四十節 第四十一節 第四十二節 第四十三節 第四十四節 第四十五節 第六章 第四十六節 第四十七節 第四十八節 第四十九節 第五十節 第五十一節 第五十二節 第五十三節 第五十四節 第七章 第五十五節 第五十六節 第五十七節 第五十八節 第五十九節 第六十節 第六十一節 第六十二節 第六十三節 卷外:卷拾遺補闕 新版自序 1995年初春,在故鄉一間小屋裡,當我在稿紙上寫下「此書獻給母親在天之靈」時,我的眼睛裡已經飽含淚水。我知道這樣寫會被某些人恥笑甚至是辱罵,那就請吧。 我心裡想,此書不僅是獻給我的母親的,也是獻給天下母親的。我知道這樣寫更會被某些人恥笑甚至是辱罵,那就請吧。書中的母親,因為封建道德的壓迫做了很多違背封建道德的事,政治上也不正確,但她的愛猶如澎湃的大海與廣闊的大地。儘管這樣一個母親與以往小說中的母親形象差別甚大,但我認為,這樣的母親依然是偉大的,甚至,是更具代表性的、超越了某些畛域的偉大母親。 書中的另一個重要人物,母親與傳教士所生混血兒上官金童,是一個「戀乳癖」,他身高體健,儀表堂堂,但性格懦弱,是一個一輩子離不開母親乳房的精神侏儒。這樣的人物註定了是要被誤讀和爭議的。十幾年來,我聽到和看到了許多對這個人物的解讀,我認為讀者的看法都是正確的。文學的魅力之一,也許就是可以被誤讀。當然,作為著者,我比較同意把上官金童看成當代中國某類知識分子的化身。我毫不避諱地承認,上官金童是我的精神寫照,而一位我敬佩的哲學家也曾說過:中國當代知識分子靈魂深處,似乎都藏著一個小小的上官金童。 十五年彈指過去,重校此書,自然有諸多感慨。儘管有許多粗疏草率之處,但我不得不承認,我已經寫不出這樣的書了。這次再版,除了對一些累贅重複之處略作整飭外,基本上保持了原貌。有友人建議我將書名改為《金童玉女》,說這樣也許更能被大眾所接受。但既然已經《豐乳肥臀》了十五年,就沒有必要再改了吧?何況,這「豐乳肥臀」原本就不是洪水猛獸,當今之世,誰還能被這樣一個書名嚇退呢? 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 主要人物表 母親——上官魯氏。乳名璇兒。自幼喪母,隨姑父於大巴掌和姑姑長大,嫁給鐵匠兒子上官壽喜。晚年信仰基督教,壽九五而終。 大姐——上官來弟。母親與姑父於大巴掌所生。先嫁沙月亮,生女沙棗花。解放後嫁給殘疾軍人孫不言。後來愛上了從日本歸來的鳥兒韓,生子鸚鵡韓。在搏鬥中打死孫不言,被處決。 二姐——上官招弟。生父亦為於大巴掌。嫁給抗日別動大隊的司令司馬庫,生女司馬鳳、司馬凰。在與獨立縱隊十七團的交戰中,中彈身亡,不久,一對女兒也被那位倡導極「左」土改政策的大人物密令處死。 三姐——上官領弟。人稱「鳥仙」。生父為一個賒小鴨的(土匪密探)。她深愛鳥兒韓,韓被日寇抓了勞工後,神經錯亂,設立鳥仙神壇禳解。後嫁給爆炸大隊戰士孫不言,因練習飛翔摔死在懸崖下。生子大啞、二啞,俱被飛機炸彈炸死。 四姐——上官想弟。生父乃一個走街串巷的江湖郎中。在生活最困難的時候,為了救全家,她自賣自身進了妓院。後流落他鄉,音信全無。「文革」中被遣返還鄉,多年積攢的財物被洗劫,並遭受殘酷批鬥,後舊病復發而死。 五姐——上官盼弟。生父乃殺狗人高大膘子。少年時自願參加爆炸大隊,後嫁給爆炸大隊政委魯立人,生女魯勝利。曾經當過衛生隊長、區長、農場畜牧隊長。改名馬瑞蓮。「文革」中自殺身亡。 六姐——上官念弟。生父乃天齊廟智通和尚。愛上了被日機擊落後為司馬庫的部隊收容的美國飛行員巴比特,結婚後的第三天即與巴比特一起被魯立人領導的獨縱十七團俘虜。逃亡後被一寡婦誘至山洞與巴比特同歸於盡。 七姐——上官求弟。母親被四個敗兵強暴所生。早年被賣給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做養女。後改名喬其莎,畢業於省醫學院,被打成「右派」,到農場勞動改造。因飢餓,暴食生豆餅脹死。 八姐——上官玉女。與金童為雙胞胎,生父乃瑞典籍傳教士馬洛亞。生而失明。三年困難時期,因不忍心拖累母親,投河自盡。 我——上官金童。母親唯一的兒子。患有戀乳症。一生嗜乳,以致精神錯亂。中學畢業後去農場勞動。後因「姦屍罪」被判刑十五年。改革開放後刑滿還鄉,曾在外甥鸚鵡韓夫婦開辦的「東方鳥類中心」任公關部經理,後在司馬糧投資的「獨角獸乳罩大世界」任董事長,因被炒、被騙而失敗,終至窮愁潦倒,一事無成。 上官壽喜——魯璇兒的丈夫,因無生殖能力,迫使魯璇兒借種生子。後為日寇所殺。 上官福祿——鐵匠,上官壽喜之父。後為日寇所殺。 上官呂氏——上官福祿之妻。上官家的當家人。專橫凶悍,晚年痴呆,因欲加害玉女被母親失手打死。 司馬亭——大欄鎮首富,「福生堂」大掌櫃。當過鎮長、維持會長。後隨擔架隊參加淮海戰役,立過大功。 司馬庫——司馬亭之弟,「福生堂」二掌櫃,上官招弟之夫。抗日別動大隊司令,還鄉團大隊長。被捕後逃脫,後自首,被公審槍斃。 司馬糧——司馬庫與三姨太之子。司馬家遭難後,由母親將其撫養成人。後出走,流落他鄉,成為南韓鉅商。改革開放後回鄉投資建設,花天酒地,惹是生非,後逃匿。 沙月亮——上官來弟的丈夫。抗戰時期為黑驢鳥槍隊隊長。後投降日寇,任偽渤海警備司令,「皇協軍」旅長。被爆炸大隊擊敗後自殺。 沙棗花——沙月亮與上官來弟之女。出生後即由母親撫養,與金童、司馬糧等一起長大,與司馬糧感情很深,後流落江湖,成為神偷。司馬糧還鄉後,因求婚不成而跳樓殉情。 鳥兒韓——上官領弟的意中人,懂鳥語,善捕鳥,通武術,是使用彈弓的高手。被日寇擄至日本國做勞工,後逃至深山,穴居十五年始歸國還鄉。在上官家居住期間,與被孫不言虐待的大姐上官來弟發生了戀情。因來弟失手打死孫不言,他作為同案犯被判刑,押赴青海勞改途中,跳車身亡。 馬洛亞——瑞典傳教士。因戰亂頻仍而滯留在高密東北鄉,主持大欄鎮基督教堂的教務,能說流利的漢語,與當地老百姓相處融洽。與上官魯氏發生戀情,乃上官金童與上官玉女的生身父親。後因不堪黑驢鳥槍隊的凌辱從鐘樓上跳下身亡。 鸚鵡韓——鳥兒韓與上官來弟之子。其父母雙亡後,由母親撫養成人。改革開放後,與其妻耿蓮蓮合辦「東方鳥類中心」,騙取銀行鉅款,揮霍浪費,窮奢極欲,後被判刑。 魯立人——即蔣立人。後又改名李杜。先後擔任過抗日爆炸大隊政委、獨立縱隊十七團政委、高東縣縣長、副縣長、農場場長,在三年困難時期因心臟病發作而死。 魯勝利——魯立人與上官盼弟之女。幼時曾經由母親撫養,後被其父母接回縣城讀書。改革開放後,擔任過工商銀行大欄市分行行長、大欄市市長。因貪汙受賄被判死刑。 孫不言——上官家鄰居孫大姑之長孫,生來即啞。曾經與上官來弟訂婚。上官來弟與沙月亮私奔後,他參加了八路軍爆炸大隊。後與鳥仙上官領弟結婚。解放後他參加了抗美援朝,榮立大功,身體殘疾。在政府的幫助下,與孀居在家的上官來弟結婚。當他發現了上官來弟與鳥兒韓的戀情後,憤而搏鬥,被上官來弟打中要害死亡。 紀瓊枝——上官金童的啟蒙老師。一九五七年被錯劃成「右派」。改革開放後,曾任大欄市首任市長,是鐵骨錚錚的共產黨人。 第一章 第一節 馬洛亞牧師提著一隻黑色的瓦罐上了教堂後邊的大街,一眼便看到,鐵匠上官福祿的妻子上官呂氏彎著腰,手執一把掃炕笤帚,正在大街上掃土。他的心急劇地跳起來,嘴脣哆嗦著,低語道:「上帝,萬能的主,上帝……」他用僵硬的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便慢慢地退到牆角,默默地觀察著高大肥胖的上官呂氏。她悄悄地、專注地把被夜露潮溼了的浮土掃起來,並仔細地把浮土中的雜物揀出扔掉。這個肥大的婦人動作笨拙,但異常有力,那把金黃色的、用黍子穗紮成的笤帚在她的手中像個玩具。她把土盛到簸箕裡,用大手按結實,然後端著簸箕站起來。 上官呂氏端著塵土剛剛拐進自家的衚衕口兒,就聽到身後一陣喧鬧。她回頭看到,本鎮首富福生堂的黑漆大門洞開,一群女人湧出來。她們都穿著破衣爛衫,臉上塗抹著鍋底灰。往常裡穿綢披緞、塗脂抹粉的福生堂女眷,為何打扮成這副模樣?從福生堂大門對面的套院裡,那個外號「老山雀」的車伕,趕出來一輛嶄新的、罩著青布幔子的膠皮軲轆大車。車還沒停穩,女人們便爭先恐後地往上擠。車伕蹲在被露水打溼的石獅子前,默默地抽著煙。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提著一杆長筒鳥槍,從大門口一躍而出。他的動作矯健、輕捷,像個小夥子似的。車伕慌忙站起,望著大掌櫃。司馬亭從車伕手中奪過菸斗,很響地抽了幾口,然後他仰望著黎明時分玫瑰色的天空打了一個哈欠,說:「發車,停在墨水河橋頭等著,我隨後就到。」 車伕一手抓著韁繩,一手搖晃著鞭子,攏著馬,調轉了車頭。女眷們擠在車上,嘰嘰喳喳地嚷叫著。車伕打了一個響鞭,馬便小跑起來。馬脖子下懸著的銅鈴叮叮噹噹脆響著,車輪滾滾,捲起一路灰。 司馬亭在街中央大大咧咧地撒了一泡尿,對著遠去的馬車吼了一嗓子,然後,抱著鳥槍,爬上街邊的瞭望塔。塔高三丈,用了九十九根粗大圓木搭成。塔頂是個小小的平臺,臺上插著一面紅旗。清晨無風,溼漉漉的旗幟垂頭喪氣。上官呂氏看到司馬亭站在平臺上,探著頭往西北方向張望。他脖子長長,嘴巴翹翹,彷彿一隻正在喝水的鵝。一團毛茸茸的白霧滾過來,吞沒了司馬亭,吐出了司馬亭。血紅的霞光染紅了司馬亭的臉。上官呂氏感到司馬亭臉上蒙了一層糖稀,亮晶晶,黏膩膩,耀眼。他雙手舉槍,高過頭頂,臉紅得像雞冠子。上官呂氏聽到一聲細微的響,那是槍機撞擊引火帽的聲音。他舉著槍,莊嚴地等待著,良久,良久。上官呂氏也在等待,儘管沉重的土簸箕墜得雙手痠麻,儘管歪著脖子十分別扭。司馬亭落下槍,嘴脣噘著,好像一個賭氣的男孩。她聽到他罵了一聲。這孫子!敢不響!然後他又舉起槍,擊發,啪嗒一聲細響後,一道火光躥出槍口,黯淡了霞光,照白了他的紅臉。一聲尖厲的響,撕破了村莊的寧靜,頓時霞光滿天,五彩繽紛,彷彿有仙女站在雲端,讓鮮豔的花瓣紛紛揚揚。上官呂氏心情激動。她是鐵匠的妻子,但實際上她打鐵的技術比丈夫強許多,只要是看到鐵與火,就血熱。熱血沸騰,沖刷血管子。肌肉暴突,一根根,宛如出鞘的牛鞭,黑鐵砸紅鐵,花朵四射,汗流浹背,在奶溝裡匯成溪,鐵血腥味瀰漫在天地之間。她看到司馬亭在高高的塔臺上蹦了一下。清晨的潮溼空氣裡,瀰漫著硝煙和硝煙的味道。司馬亭拖著長腔揚著高調轉著圈兒對整個高密東北鄉發出警告: 「父老鄉親們,日本鬼子就要來了!」 第二節 上官呂氏把簸箕裡的塵土倒在揭了席、捲了草的土炕上,憂心忡忡地掃了一眼手扶著炕沿低聲呻吟的兒媳上官魯氏。她伸出雙手,把塵土攤平,輕聲對兒媳說:「上去吧。」 在她的溫柔目光注視下,上官魯氏渾身顫抖。她可憐巴巴地看著婆婆慈祥的面孔,蒼白的嘴脣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話。 上官呂氏大聲道:「嗨,清晨放槍,大司馬又犯了魔怔!」 上官魯氏道:「娘……」 上官呂氏拍打著手上的塵土,輕聲嘟噥著:「你呀,我的好兒媳婦,爭口氣吧!要是再生個女孩,我也沒臉護著你了!」 兩行清淚,從上官魯氏眼窩裡湧出。她緊咬著下脣,使出全身的力氣,提起沉重的肚腹,爬到土坯裸露的炕上。 「輕車熟路,自己慢慢生吧,」上官呂氏把一卷白布、一把剪刀放在炕上,蹙著眉頭,不耐煩地說,「你公公和來弟她爹在西廂房裡給黑驢接生,它是初生頭養,我得去照應著。」 上官魯氏點了點頭。她聽到高高的空中又傳來一聲槍響,幾條狗怯怯地叫著,司馬亭的喊叫斷斷續續傳來:「鄉親們,快跑吧,跑晚了就沒命啦……」好像是呼應司馬亭的喊叫,她感到腹中一陣拳打腳踢,劇烈的痛楚碌碡般滾動,汗水從每一個毛孔裡滲出,散發著淡淡的魚腥。她緊咬牙關,為了不使那號叫衝口而出。透過朦朧的淚水,她看到滿頭黑髮的婆婆跪在堂屋的神龕前,在觀音菩薩的香爐裡插上了三炷紫紅色的檀香,香菸裊裊上升,香氣瀰漫全室。 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音菩薩,保佑我吧,可憐我吧,送給我個男孩吧……上官魯氏雙手按著高高隆起的、涼森森的肚皮,望著端坐在神龕中的白瓷觀音那神祕的光滑面容,默默地祝禱著,淚水又一次溢出眼眶。她脫下溼了一片的褲子,將褂子儘量地捲上去,袒露出腹部和乳房。她手撐土炕,把身體端正地放在婆婆掃來的浮土裡。在陣痛的間隙裡,她把凌亂的頭髮用手指梳理了一下,將腰背倚在捲起的炕蓆和麥秸上。 窗櫺上鑲著一塊水銀斑駁的破鏡子,映出臉的側面:被汗水濡溼的鬢髮,細長的、黯淡無光的眼睛,高聳的白鼻樑,不停地抖動著的嘴脣枯燥的闊嘴。一縷潮漉漉的陽光透過窗櫺,斜射在她的肚皮上。那上邊暴露著彎彎曲曲的藍色血管和一大片凹凸不平的白色花紋,顯得猙獰而恐怖。她注視著自己的肚子,心中交替出現灰暗和明亮,宛若盛夏季節裡高密東北鄉時而烏雲翻滾時而湛藍透明的天空。她幾乎不敢俯視大得出奇、堅硬得出奇的肚皮。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了一塊冷冰冰的鐵。有一次她夢到自己懷了一隻遍體斑點的癩蛤蟆。鐵的形象還讓她勉強可以忍受,但那癩蛤蟆的形象每一次在腦海裡閃現,她都要渾身暴起雞皮疙瘩。菩薩保佑……祖宗保佑……所有的神、所有的鬼,你們都保佑我、饒恕我吧,讓我生個全毛全翅的男孩吧……我的親親的兒子,你出來吧……天公地母、黃仙狐精,幫助我吧……就這樣祝禱著,祈求著,迎接來一陣又一陣撕肝裂肺般的劇痛。她的雙手抓住身後的炕蓆,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在震顫、抽搐。她雙目圓睜,眼前紅光一片,紅光中有一些白熾的網絡在迅速地捲曲和收縮,好像銀絲在爐火中熔化。一聲終於忍不住的號叫從她的嘴巴里衝出來,飛出窗櫺,起起伏伏地逍遙在大街小巷,與司馬亭的喊叫交織在一起,擰成一股繩,宛若一條蛇,鑽進那個身材高大、哈著腰、垂著紅毛大腦袋、耳朵眼裡生出兩撮白毛的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耳朵。 在通往鐘樓的腐朽的木板樓梯上,馬洛亞牧師怔了一下,湛藍色的、迷途羔羊一般的永遠是淚汪汪的、永遠是令人動心的和藹眼睛裡跳躍著似乎是驚喜的光芒。他伸出一根通紅的粗大手指,在胸脯上畫了一個十字,嘴裡吐出一句完全高密東北鄉化了的土腔洋詞:「萬能的主啊……」他繼續往上爬,爬到頂端,撞響了那口原先懸掛在寺院裡的綠鏽斑斑的銅鐘。 蒼涼的鐘聲擴散在霧氣繚繞的玫瑰色清晨裡。伴隨著第一聲鐘鳴,伴隨著日本鬼子即將進村的警告,一股洶湧的羊水,從上官魯氏的雙腿間流出來。她嗅到了一股奶山羊的羶味,還嗅到了時而濃烈時而淡雅的槐花的香味,去年與馬洛亞在槐樹林中歡愛的情景突然異常清晰地再現眼前,但不容她回到那情景中流連,婆婆上官呂氏高舉著兩隻血跡斑斑的手,跑進了房間。她恐怖地看到,婆婆的血手上,閃爍著綠色的火星兒。 「生了嗎?」她聽到婆婆大聲地問。 她有些羞愧地搖搖頭。 婆婆的頭顱在陽光中輝煌地顫抖著,她驚奇地發現,婆婆的頭髮突然花白了。 「我還以為生出來了呢。」婆婆說。 婆婆的雙手對著自己的肚皮伸過來。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甲堅硬,連手背上都佈滿胼胝般的硬皮。她感到恐懼,想躲避這個打鐵女人沾滿驢血的雙手,但她沒有力量。婆婆的雙手毫不客氣地按在她的肚皮上,她感到自己的心跳都要停了,冰涼的感覺透徹了五臟六腑。她不可遏止地發出了連串的號叫,不是因為疼痛,而是因為恐怖。婆婆的手粗魯地摸索著,擠壓著她的肚皮,最後,像測試西瓜的成熟程度一樣「啪啪」地拍打了幾下,彷彿買了一個生瓜,表現出煩惱和懊喪。那雙手終於離去,垂在陽光裡,沉甸甸的,萎靡不振。在她的眼裡,婆婆是個輕飄飄的大影子,只有那兩隻手是真實的,是威嚴的,是隨心所欲、為所欲為的。她聽到婆婆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從很深的水塘裡、伴隨著淤泥的味道和螃蟹的泡沫傳來: 「……瓜熟自落……到了時辰,攔也攔不住……忍著點,咋咋呼呼……不怕別人笑話,難道不怕你那七個寶貝女兒笑話……」 她看到那兩隻手中的一隻,又一次軟弱無力地落下來,厭煩地敲著自己凸起的肚皮,彷彿敲著一面受潮的羊皮鼓,發出沉悶的聲響。 「現如今的女人越變越嬌氣,我生她爹那陣子,一邊生,一邊納鞋底子……」 那隻手總算停止了敲擊,縮回,潛藏到暗影裡,恍惚如野獸的腳爪。婆婆的聲音在黑暗中閃爍著,槐花的香氣陣陣襲來。 「看你這肚子,大得出奇,花紋也特別,像個男胎。這是你的福氣,我的福氣,上官家的福氣。菩薩顯靈,天主保佑,沒有兒子,你一輩子都是奴;有了兒子,你立馬就是主。我說的話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其實也由不得你……」 「娘啊,我信,我信啊!」上官魯氏虔誠地念叨著,她的眼睛看到對面牆壁上那片暗褐色的汙跡,心裡湧起無限酸楚。那是三年前,生完第七個女兒上官求弟後,丈夫上官壽喜怒火萬丈,扔過一根木棒槌,打破她的頭,血濺牆壁留下的汙跡。婆婆端過一個笸籮,放在她身側。婆婆的聲音像火焰在暗夜裡燃燒,放射著美麗的光芒: 「你跟著我說,‘我肚裡的孩子是千金貴子’,快說!」笸籮裡盛著帶殼的花生。婆婆慈祥的臉,莊嚴的聲音,一半是天神,一半是親孃,上官魯氏感動萬分,哭著說:「我肚裡懷著千金貴子,我肚裡懷著貴子……我的兒子……」婆婆把幾顆花生塞到她手裡,教她說: 「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陰陽平。」她接過花生,感激地重複著婆婆的話:「花生花生花花生,有男有女陰陽平。」 上官呂氏探過頭來,淚眼婆娑地說:「菩薩顯靈,天主保佑,上官家雙喜臨門!來弟她娘,你剝著花生等時辰吧,咱家的黑驢要生小騾子,它是頭胎生養,我顧不上你了。」 上官魯氏感動地說:「娘,您快去吧。天主保佑咱家的黑驢頭胎順產……」 上官呂氏嘆息一聲,搖搖晃晃地走出屋子。 第三節 西廂房的石磨臺上,點著一盞遍體汙垢的豆油燈,昏黃的燈火不安地抖動著,尖尖的火苗上,挑著一縷盤旋上升的黑煙。燃燒豆油的香氣與驢糞驢尿的氣味混合在一起。廂房裡空氣汙濁。石磨的一側,緊靠著青石驢槽。上官家臨產的黑驢,側臥在石磨與驢槽之間。上官呂氏走進廂房,眼睛只能看到豆油燈火。黑暗中傳來上官福祿焦灼的問話:「他娘,生了個啥?」 上官呂氏對著丈夫的方向撇了撇嘴,沒回答。她越過地上的黑驢和跪在黑驢身側按摩驢肚皮的上官壽喜,走到窗戶前,賭氣般地把那張糊窗的黑紙扯了下來。十幾條長方形的金色陽光突然間照亮了半邊牆壁。她轉身至石磨前,吹熄了磨石上的油燈。燃燒豆油的香氣迅速瀰漫,壓住了廂房裡的腥臊氣。上官壽喜黑油油的小臉被一道陽光照耀得金光閃閃,兩隻漆黑的小眼睛閃爍著,宛若兩粒炭火。他怯生生地望著母親,低聲道:「娘,咱也跑吧,福生堂的人都跑了,日本人就要來了……」 上官呂氏用恨鐵不成鋼的目光直盯著兒子,逼得他目光躲躲閃閃,沁滿汗珠的小臉低垂下去。 「誰告訴你日本人要來?」上官呂氏惡狠狠地質問兒子。 「福生堂大掌櫃的又放槍又吆喝……」上官壽喜抬起一條胳膊,用沾滿驢毛的手背揩著臉上的汗水,低聲嘟囔著。與上官呂氏粗大肥厚的手掌相比較,上官壽喜的手顯得又小又單薄。他的嘴脣突然停止了翕動,昂起頭,豎起那兩隻精巧玲瓏的小耳朵,諦聽著,他說:「娘,爹,你們聽!」 司馬亭沙啞的嗓音悠悠地飄進廂房:「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大哥大嫂子們——大兄弟大姊妹們——快跑吧,逃難吧,到東南荒地裡莊稼棵子裡避避風頭吧——日本人就要來了——我有可靠情報,並非虛謊,鄉親們,別猶豫了,跑吧,別捨不得那幾間破屋啊,人在青山在吶,有人有世界哪——鄉親們,跑吧,晚了可就來不及了——」 上官壽喜跳起來,驚恐地說:「娘,聽到了吧?咱家也跑吧……」「跑,跑到哪裡去?!」上官呂氏不滿地說,「福生堂當然要跑,我們跑什麼?上官家打鐵種地為生,一不欠皇糧,二不欠國稅,誰當官,咱都為民。日本人不也是人嗎?日本人佔了東北鄉,還不是要依靠咱老百姓給他們種地交租子?他爹,你是一家之主,我說得對不對?」 上官福祿咧著嘴,齜出兩排結實的黃牙齒,臉上的表情哭笑難分。 上官呂氏怒道:「我問你哪,齜牙咧嘴幹什麼?碌碡壓不出個屁來!」 上官福祿哭喪著臉說:「我知道個啥?你說跑咱就跑,你說不跑咱就不跑唄!」 上官呂氏嘆息一聲,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還愣著幹什麼?快給它按肚皮!」 上官壽喜翕動著嘴脣,鼓足了勇氣,用底氣不足的高聲問道:「她生了沒有?」 「男子漢大丈夫,一心不可二用,你只管驢,婦人的事,不用你操心。」上官呂氏說。 「她是我老婆嘛……」上官壽喜喃喃著。 「沒人說她不是你的老婆。」上官呂氏說。 「我猜她這一次懷的是男孩,」上官壽喜按著驢肚子,道,「她肚子大得嚇人。」 「你呀,無能的東西……」上官呂氏沮喪地說,「菩薩保佑吧。」上官壽喜還想說話,但被母親哀怨的目光封住了嘴。 上官福祿道:「你們在這忙著,我上街探看動靜。」 「你給我回來!」上官呂氏一把抓住丈夫的肩頭,把他拖到驢前,怒道:「街上有什麼動靜你看?按摩驢肚皮,幫它快點生!菩薩啊,天主啊,上官家的老祖宗都是咬鐵嚼鋼的漢子,怎麼養出了這樣一些窩囊子孫!」 上官福祿在驢前彎下腰,伸出那兩隻與他兒子同樣秀氣的小手,按在黑驢抽搐的肚皮上。他的身體與兒子的身體隔驢相對。父子二人對面相覷,都咧嘴,都齜牙,活脫脫一對難兄難弟。他們父起子伏,父伏子起,宛如踩在一條蹺蹺板兩端的兩個孩童。隨著身體的起伏,他們的手在驢肚皮上浮皮潦草地揉動著。父子倆都沒有力氣,輕飄飄,軟綿綿,燈芯草,敗棉絮,漫不經心,偷工減料。站在他們身後的上官呂氏懊喪地搖搖頭,伸出鐵鉗般的大手,捏住丈夫的脖子,把他拎起來,叱幾聲:「去去,到一邊去!」然後,輕輕一推,欺世盜名的打鐵匠上官福祿便踉踉蹌蹌地撲向牆角,趴在一麻袋草料上。「起來!」上官呂氏呵斥兒子,「別在這兒礙手礙腳,飯不少吃,水不少喝,幹活稀鬆!天老爺,我好苦的命喲!」上官壽喜如同遇了大赦般跳起來,到牆角上與父親會合。父子二人黑色的眼睛油滑地眨動著,臉上的表情既像狡詐又像木訥。這時,司馬亭的喊叫聲又一次湧進廂房,父子二人的身體都不安地絞動起來,彷彿屎逼,好像尿急。 上官呂氏雙膝跪在驢腹前,全然不避地上的汙穢。莊嚴的表情籠罩著她的臉。她挽起袖子,搓搓大手。她搓手的聲音粗糙刺耳,宛若搓著兩隻鞋底。她把半邊臉貼在驢的肚皮上,眯著眼睛諦聽著。繼而,她撫摸著驢臉,動情地說:「驢啊,驢,豁出來吧,咱們做女子的,都脫不了這一難!」然後,她跨著驢脖子,弓著腰,雙手平放在驢腹上,像推刨子一樣,用力往前推去。驢發出哀鳴,四條蜷曲的腿猛地彈開,四隻蹄子哆嗦著,好像在迅速地敲擊著四面無形的大鼓,雜亂無章的鼓聲在上官家的廂房裡迴響。驢的脖子彎曲著揚起來,滯留在空中,然後沉重地甩下去,發出潮溼而黏膩的肉響,「驢啊,忍著點吧,誰讓咱做了女的呢?咬緊牙關,使勁兒……使勁兒啊,驢……」她低聲唸叨著,把雙手收到胸前,蓄積起力量,屏住呼吸,緩緩地、堅決地向前推壓。驢掙扎著,鼻孔裡噴出黃色的液體,驢頭甩得呱呱唧唧,後邊,羊水和糞便稀裡糊塗迸濺而出。上官父子驚恐地捂住了眼睛。 「鄉親們,日本鬼子的馬隊已經從縣城出發了,我有確切情報,不是胡吹海嗙,跑吧,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司馬亭忠誠的喊叫聲格外清晰地傳入他們的耳朵。 上官父子睜開眼睛,看到上官呂氏坐在驢頭邊,低著頭呼呼哧哧喘息。汗水溻溼了她的白布褂子,顯出了她的僵硬、凸出的肩胛骨形狀。黑驢臀後,汪著一攤殷紅的血,一條細弱纖巧的騾腿,從驢的產道里直伸出來。這條騾腿顯得格外虛假,好像是人惡作劇,故意戳到裡邊去的。 上官呂氏把劇烈抽搐著的半邊臉再次貼到驢腹上,久久地諦聽著。上官壽喜看到母親的臉色像熟透了的杏子一樣,呈現出安詳的金黃顏色。司馬亭孜孜不倦的吼叫飄來飄去,宛若追腥逐臭的蒼蠅,粘在牆壁上,又飛到驢身上。他感到一陣陣心驚肉跳,好像大禍要臨頭。他想逃離廂房,但沒有膽量。他朦朧地感覺到,只要一出家門,必將落到那些據說是個頭矮小、四肢粗短、蒜頭鼻子、鈴鐺眼睛、吃人心肝喝人鮮血的小日本鬼子手中,被他們吃掉,連骨頭渣子也不剩。而現在,他們一定在衚衕裡成群結隊地奔跑著,追逐著婦女和兒童,還像撒歡的馬駒一樣尥蹶子、噴響鼻。為了尋求安慰和信心,他側目尋找父親。他看到偽冒假劣的打鐵匠上官福祿滿臉土色,雙手抓著膝蓋坐在牆角的麻袋上,身體前仰後合,脊背和後腦持續不斷地撞擊著牆壁形成的夾角。上官壽喜的鼻子一陣莫名其妙的酸楚,兩行濁淚,咕嘟嘟冒了出來。 上官呂氏咳嗽著,慢慢地把頭抬起來。她撫摸著驢臉,嘆道: 「驢啊驢,你這是咋啦?怎麼能先往外生腿呢?你好糊塗,生孩子,應該先生出頭來……」驢的失去了光彩的眼睛裡湧出淚水。她用手擦去驢眼瞼上的淚,響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後轉過身,對兒子說:「去叫你樊三大爺吧。我原想省下這兩瓶酒一個豬頭,嗨,該花的省不下,叫去吧!」 上官壽喜往牆角上退縮著,雙眼驚恐地望著通向衚衕的大門,咧著嘴,囁嚅著:「衚衕裡淨是日本人,淨是日本人……」 上官呂氏怒衝衝地站起來,走過穿堂,拉開大門。帶著成熟小麥焦香的初夏的西南風猛地灌了進來。衚衕裡靜悄悄的,一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群看上去十分虛假的黑色蝴蝶像紙灰一樣飛舞著。上官壽喜的腦海裡留下了一片片旋轉得令人頭暈眼花的黑色的不吉利的印象。 第四節 獸醫兼「弓子手」樊三大爺的家坐落在村子的東頭,緊挨著那片向東南方向一直延伸到墨水河邊的荒草甸子。在他家院子的後邊,是蜿蜒百里的蛟龍河高高的河堤。上官壽喜在母親的逼迫下,軟著腿走出家門。他看到超越了林梢的太陽已變成灼目白球,教堂鐘樓上那十幾片花玻璃光彩奪目,與鐘樓同高的瞭望塔上,上躥下跳著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他還在用嘶啞的聲音吼叫著,傳播著日本人即將進村的警報。街上,有一些抱著膀子的閒人仰著臉望他。上官壽喜站在衚衕中央,為選擇去樊三家的路線猶豫。去樊三家有兩條路,一條走大街,一條走河堤。走河堤他怕驚動了孫家那一群黑狗。孫家的破舊院落坐落在衚衕北頭。院牆低矮,牆頭上有幾個光溜溜的豁口。沒豁口的地方,經常蹲著一群雞。孫家的家長是孫大姑,率領著五個啞巴孫子,啞巴們的父母好像從來就沒存在過。五個啞巴在牆頭上爬來爬去,爬出五個豁口,呈馬鞍形狀。他們一個挨一個騎在豁口上,好像騎著駿馬。他們手持棍棒、彈弓或是木棍刮削成的刀槍,瞪著眼白很多的眼睛,陰沉沉地盯著每一個從衚衕裡經過的人或是別的動物。他們對人比較客氣,對動物絕不客氣,不論是牛犢還是狸貓,是鵝鴨還是雞犬,只要發現,便率著他們的狗,窮追不捨,把偌大的村莊變成獵場。去年,他們合夥追殺了福生堂一匹脫韁的大騾子,在喧鬧的大街上剝皮剜肉。人人都等著看好戲:福生堂家大業大,有在外當團長的叔伯,有在城當警官的表親,家裡養著狐假虎威的短槍隊。福生堂掌櫃的在大街上跺跺腳,半個縣都哆嗦。公然屠殺他家的騾子,跟找死有什麼兩樣?但福生堂的二掌櫃司馬庫——他槍法奇準,臉上有一塊巴掌大的紅痣——非但沒有掏槍,反而掏出五塊大洋錢,賞給了啞巴五兄弟。從此啞巴們更是恣意妄為,村裡的牲畜們見了他們,都只恨爺孃少生了兩隻翅膀。當他們騎牆揚威時,那五條像從墨池裡撈上來一樣遍體沒有一根雜毛的黑狗,總是慵懶地臥在牆根,眯縫著眼睛,彷彿在做夢。孫家的啞巴們和啞巴們的狗對同住一條衚衕的上官壽喜抱著深深的成見,他想不清楚何時何地如何得罪了這十個可怕的精靈。只要他碰到人騎牆頭、狗臥牆根的陣勢,壞運氣便要臨頭。儘管他每次都對著啞巴們微笑,但依然難以避免五條箭一般撲上來的黑狗們的襲擊。雖然這襲擊僅僅是恫嚇,並不咬破他的皮肉,但還是令他心驚膽戰,想起來便不寒而慄。 他欲往南,經由橫貫村鎮的車馬大道去樊三家,但走大街必走教堂門前,身高體胖、紅頭髮藍眼睛的馬洛亞牧師在這個時辰,必定是蹲在大門外的那株遍體硬刺、散發著辛辣氣息的花椒樹下,彎著腰,用通紅的、生著細軟黃毛的大手,擠著那隻下巴上生有三綹鬍鬚的老山羊的紅腫的奶頭,讓白得發藍的奶汁,響亮地射進那個已露出鏽鐵的搪瓷盆子裡。成群結隊的紅頭綠蒼蠅,圍繞著馬洛亞和他的奶山羊,嗡嗡地飛舞著。花椒樹的辣味、奶山羊的羶氣、馬洛亞的臊味,混成惡濁的氣味團膨脹在豔陽天下,毒害了半條街。上官壽喜最難忍受的是馬洛亞那從奶山羊腚後抬起頭來,那含混曖昧的一瞥,儘管他的臉上是表示友好的、悲天憫人的微笑。因為微笑,馬洛亞嘴脣上搐,露出馬一樣的潔白牙齒。粗大的髒手指畫著毛茸茸的胸脯,阿門!上官壽喜每逢此時便翻腸攪胃,百感交集,夾著尾巴的狗一樣逃跑。躲避啞巴家的惡狗,是因為恐懼;躲避馬洛亞和他的奶羊,則是因為厭惡。更令他厭惡的,是自己的妻子上官魯氏,竟對這個紅毛鬼子有著一種特別親近的感情,她是他虔誠的信徒,他是她的上帝。 經過反覆斟酌,上官壽喜決定北上東行去請樊三爺,儘管瞭望塔上的司馬亭和瞭望塔下的熱鬧對他極有誘惑。除了塔上多了一個耍猴一樣的福生堂大掌櫃,村裡一切正常,於是,對於小日本鬼子的恐怖消失了,他佩服母親的判斷力。為了對付那五條惡狗,他揀了兩塊磚頭握在手裡。他聽到大街上有毛驢高亢嘹亮的鳴叫聲,還有女人呼喚孩子的叫聲。 路經孫家的院牆時,他慶幸地看到,孫家光禿禿的牆頭上空前寂寞,既沒有啞巴騎在豁口上,也沒有雞蹲在牆頭上,狗也沒臥在牆邊做夢。孫家的院牆本來很矮,爬出豁口後更矮,他的目光越過院牆,輕鬆地看到,孫家的院子裡,正在進行著一場大屠殺。被屠殺者是孫家那群孤獨高傲的雞,屠殺者是孫家的老奶奶,一個極有功夫的女人,人稱孫大姑。傳說孫大姑年輕時能飛簷走壁,是江湖上有名的女響馬,只因犯了大案,才下嫁給孫小爐匠。他看到院子裡已躺著七隻雞的屍首。光滑的、發白的地面上,塗抹著一圈圈的雞血,那是雞垂死掙扎時留下的痕跡。又一隻被割斷了喉管的雞從孫大姑手裡擲出來。雞跌在地上,窩著脖子,撲稜著翅膀,蹬著腿,團團地旋轉。五個啞巴,都赤著臂膊,蹲在屋簷下,瞪著直呆呆的眼睛,時而看看掙扎著轉圈的雞,時而看看他們手持利刃的奶奶。他們的神情、動作都驚人地一致,連眼神的轉移,都彷彿遵循著統一的號令。在鄉里享有盛名的孫大姑,其實是個瘦骨伶仃、面容清癯的老人。她的面孔、神情、身段、做派,傳遞著往昔的信息,讓人去猜想她的當年英姿。那五條黑狗,團簇在一起,昂著頭坐著,狗眼裡流露出茫然無邊的神祕又荒涼的情緒,誰也猜不透它們在思想什麼。孫家院內的情景,像一臺魅力無窮的好戲,留住了上官壽喜的目光和腳步,使他忘掉了千頭萬緒的煩惱,更忘掉了母親的命令。這個四十二歲的小個子男人,俯在孫家的牆頭上,專注地觀看。他感到孫大姑的目光橫掃過來,冷冰冰的,宛若一柄柔軟如水、鋒利如風的寶刀,幾乎削掉了自己的頭顱。啞巴們和他們的狗也轉過臉轉過眼睛。啞巴們眼裡放射著幾近邪惡的、興奮不安的光彩。狗們歪著頭,齜出銳利的白牙,喉嚨裡滾動著低沉的咆哮,脖子上的硬毛根根直立起來。五條狗,猶如五支弦上的箭,隨時都會射過來。他正要逃跑,就聽到孫大姑威嚴地咳嗽了一聲,啞巴們興奮膨脹的頭顱猝然萎靡不振地垂了下去,五條狗也恭順地伸平前爪,趴了下去。他聽到孫大姑悠然地問: 「上官大侄子,你娘在家忙什麼呢?」 他一時不知應該如何回答孫大姑的詢問,彷彿有千言萬語湧到口邊,卻連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他滿臉窘態,支支吾吾,像被人當場捏住手脖子的小偷。 孫大姑平淡地笑笑,沒說什麼。她一把拽住那隻生著黑紅尾羽的大公雞,輕輕地撫摸著它綢緞般光滑的羽毛。公雞驚恐不安地咯咯著。她撕下公雞尾巴上富有彈性的翎毛,塞到一個蒲草編成的袋子裡。公雞瘋狂地掙扎著,堅硬的趾爪刨起了一團團泥土。孫大姑道: 「你家的閨女們會不會踢毽子?從活公雞身上拔下的羽毛做成的毽子才好踢,嗨,想當年……」 她盯了上官壽喜一眼,突然煞住了話頭,陷入一種痴迷的沉思狀態。她的眼睛彷彿盯著土牆,又彷彿穿透了土牆。上官壽喜不錯眼珠地看著她,大氣不敢出一口。終於,孫大姑皮球般洩了氣,精光灼灼的眼神變得溫柔悲涼。她踩住大公雞的雙腿,左手虎口卡住公雞的翅根,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公雞的脖子。公雞一動不動,失去了掙扎的能力。她伸出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撕掉了公雞繃緊的脖子上的細毛羽,裸露出一段紫色的雞皮。她屈起右手中指,彈了彈雞的喉嚨。然後,她捏起那把耀眼的柳葉般的小刀,輕輕地一抹,雞的喉嚨便豁然開朗,一股黑色的血淅淅瀝瀝地、大珠追小珠地跳出來…… 孫大姑提著滴血的公雞,慢騰騰地站起來。她四處張望著,彷彿在尋找什麼東西。明亮的陽光使她眯著眼睛。上官壽喜頭昏目眩。槐花香氣濃郁。去吧!他聽到孫大姑說。那隻黑糊糊的大公雞在空中翻著筋斗飛行,最後,沉重地跌在院子中央。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把住牆頭的雙手慢慢鬆開。這時,他猛然想起去請樊三給黑驢接生的事。就在他抽身欲去的瞬間,奇蹟般地,那隻公雞竟用兩隻翅膀支撐著身體,寧死不屈地站了起來。它失去了高揚的尾羽,翹著光禿禿的尾巴根子,醜陋古怪,令上官壽喜內心驚駭。雞脖子皮開肉綻,鮮血淋漓,支持不住生著原先血紅現在變蒼白了的大冠子的頭。它在努力昂頭。努力啊!它的頭昂起昂起猛然垂下,沉甸甸地懸掛著。它的頭昂起昂起落下落下終於昂起。公雞昂著搖搖晃晃的頭,屁股坐在地上,血和泡沫從它堅硬的嘴巴和脖子上的刀口裡咕嚕嚕冒出來。它的金黃眼珠子宛如兩顆金色的星星。孫大姑有些惶惶不安,用一把亂草擦著雙手,嘴巴咀嚼著什麼似的其實什麼也沒有咀嚼。突然,她吐出一口唾沫,對著五條狗吼了一聲: 「去!」 上官壽喜一屁股坐在地上。 當他手扶著牆壁立起時,孫家院內已是黑羽翻飛,那隻驕傲的公雞已被撕扯得四分五裂,血肉塗地。狗像狼一樣,爭奪著公雞的肚腸。啞巴們拍著巴掌,嗬嗬地傻笑。孫大姑坐在門檻上,端著長杆煙鍋子,若有所思地抽菸。 第五節 上官家的七個女兒——來弟、招弟、領弟、想弟、盼弟、念弟、求弟——被一股淡淡的香氣吸引著,從她們棲身的東廂房裡鑽出來,齊集在上官魯氏的窗前。七顆頭髮蓬亂、沾著草屑的腦袋擠在一起,往窗裡張望著。她們看到,母親仰坐在土炕上,悠閒地剝著花生,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但那股淡淡的香氣,卻分明是從母親的窗戶溢出的。已經十八歲的來弟最先明白了母親在幹什麼。她看到了母親汗溼的頭髮和流血的下脣,看到了母親可怕地抽搐著的肚皮和滿室飛動的蒼蠅。母親剝花生的手扭動著,把一顆顆花生捏得粉碎。上官來弟哽咽著叫了一聲娘。她的六個妹妹跟隨著她叫起娘來。淚水掛滿了七個女孩的面頰。最小的上官求弟,大聲哭叫著,挪動著兩條被跳蚤和蚊蟲叮咬得斑斑點點的小腿,笨拙地向屋子裡跑去。上官來弟追上去,拉住了小妹,並順勢把她抱在懷裡。求弟哭喊著,掄起拳頭,擂著姐姐的臉。 「我要娘……我要找娘……」上官求弟哭叫。 上官來弟感到鼻酸喉堵,眼淚熱辣辣地湧出。她拍打著妹妹的背,哄道:「求弟不哭,求弟不哭,娘給我們生小弟弟,娘給我們生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弟弟……」 屋裡傳出上官魯氏微弱的呻吟和斷斷續續的話語:「來弟呀……帶著妹妹們離開……她們小,不懂事,難道你也不懂事……」 屋裡嘩啦一聲響,上官魯氏一聲哀號。五個妹妹擠在窗前,十四歲的上官領弟大聲哭喊著:「娘,娘呀……」 上官來弟放下妹妹,飛起兩隻纏過、後又解放了的小腳,往屋裡跑去。腐爛的門檻絆了她一個趔趄,身體前撲,倒在風箱上。風箱歪倒,把一隻盛著雞食的青瓷缽盂砸碎。她慌忙爬起來,看到高大的祖母跪在被香菸繚繞著的觀音像前。 她渾身打著哆嗦,扶正風箱,然後,胡亂地拼湊著青瓷碎片。好像用這種方式就能讓破碎的缽盂復原或是可以減輕自己的罪過。祖母從地上猛地站起來,像一匹肥胖的老馬,身體搖晃,腦袋亂顫,嘴裡發出一連串奇怪的聲音。上官來弟本能地縮緊身體,雙手捂住腦袋,等待著祖母的打擊。祖母沒有打她,只是擰住了她單薄白皙的大耳朵,把她拎起來,輕輕往外一甩。她尖聲號叫著,跌在院子當中的青磚甬道上。 她看到祖母彎下腰去,觀察著地上的青瓷碎片,宛若牛在汲河中的水。好久,祖母捏著幾塊瓷片直了腰,輕輕地敲著瓷片,發出清脆悅耳的響聲。祖母臉上的皺紋密集而深刻,兩個嘴角下垂,與兩條直通向下巴的粗大皺紋聯結在一起,顯得那下巴像是後來安裝到臉上去的一個部分。 上官來弟就勢跪在甬路上,哭著說:「奶奶,您打死我吧。」 「打死你?」上官呂氏滿面哀愁地說,「打死你這缽盂就能囫圇起來嗎?這是明朝永樂年間的瓷器,是你們老祖奶奶的陪嫁,值一匹騾子錢!」 上官來弟的臉色灰白,乞求著奶奶的寬恕。 「你也是該找婆家的人了!」上官呂氏嘆道,「一大清早,活也不幹,鬧什麼妖魔?你娘是賤命,死不了。」上官來弟掩面啼哭。 「砸了傢什,還有了功勞?」上官呂氏不滿地說,「別在這兒煩我,帶著你這些吃白食的好妹妹,到蛟龍河裡摸蝦子去。摸不滿蝦簍,別給我回來!」 上官來弟慌忙爬起來,抱起小妹求弟,跑出了家門。 上官呂氏像轟趕雞群一樣把念弟等趕出家門,並把一隻細柳條編成的高脖子蝦簍扔到上官領弟懷裡。 上官來弟左手抱著上官求弟,右手牽著上官念弟,上官念弟扯著上官想弟,上官想弟拖著上官盼弟,上官領弟一手牽著上官盼弟,一手提著柳條蝦簍。上官家的七個女兒你拉我扯,哭哭啼啼,沿著陽光明媚、西風浩蕩的衚衕,往蛟龍河大堤進發。 路過孫大姑家的院子時,她們嗅到一股濃烈的鮮美味道。她們看到,孫家房頂的煙囪裡,冒著滾滾白煙。五個啞巴,螞蟻一樣,往屋子裡搬運柴草,黑狗們蹲在門旁,伸著鮮紅的舌頭,好像在等待著什麼。 她們爬上了高高的蛟龍河大堤,孫家院子裡的情景盡入眼底。五個搬運柴草的啞巴發現了上官家的女兒們。那個最大的啞巴,捲起生著一層黑油油小鬍子的上脣,對著上官來弟微笑。上官來弟臉上發燒。她想起不久前去河裡挑水,啞巴把一根黃瓜扔進自己水桶裡的情景。啞巴臉上的微笑曖昧油滑但沒有惡意,她的心第一次異樣跳動,血液湧上臉,面對著平靜如鏡的河水,她看到自己滿臉赤紅。後來她吃了那根鮮嫩的黃瓜,黃瓜的味道久久難忘。她把目光抬起,看到了教堂的彩色鐘樓和圓木搭成的瞭望塔。一個金猴樣活潑的男人在塔頂上跳躍著,喊叫著: 「鄉親們,日本人的馬隊已經出了城!」 塔下聚集著一群人,都仰著臉往塔頂張望。塔頂的人不時彎下腰,垂著頭,手扶著欄杆,似乎在回答塔下人的詢問。回答完畢,他又直起腰,轉著圈,雙手罩在嘴邊成喇叭狀,向著四面八方,播送日本人即將進村的警報。 橫貫村莊的大街上,突然疾馳來一輛馬車。不知道馬車來自何方,彷彿從天上掉下來的,好像從地下拱出來的。三匹駿馬拉著一輛膠皮軲轆大車,十二隻馬蹄鼓點般翻動,馬蹄聲撲撲通通,塵土飛揚,猶如一股股黃煙。一匹馬杏黃。一匹馬棗紅。一匹馬蔥綠。三匹馬胖嘟嘟的,像蠟塑的一樣。馬身上油光閃閃,彩色迷人。一個黑色的小男人,叉開腿站在轅馬後的車杆上,遠遠地看去他彷彿坐在轅馬的臀上。小男人揮舞著紅纓大鞭子,嘴巴里駕駕駕,鞭聲叭叭叭。突然間他猛勒馬韁,馬咴咴叫著直立、車剎住,洶湧的黃煙潮水般往前衝,把馬車、馬、車伕全部遮沒了。待黃煙消散後,她看到福生堂的夥計們把一簍簍的酒和一捆捆的穀草搬到馬車上。一個大個子男人站在福生堂大門口的石階上,高聲大嗓地吆喝著什麼。一個簍子掉在地上,沉悶一聲響,封簍口的豬尿脬破碎,明亮的酒液湧流。幾個夥計撲上去扶簍。大個子男人從石階上跳下來,揮舞著手中一根閃閃發光的鞭子,抽打著那幾個夥計。那幾個夥計用手捂著頭蹲在地上,承受著鞭打。鞭子舒捲自如。如同一條飛舞在陽光裡的蛇,酒香順風飄來。原野坦蕩,麥浪翻滾,一片片風起潮湧的金黃。塔頂上的男人喊叫: 「跑吧,跑吧,跑晚了就沒命啦……」 好多人走出家門,像忙忙碌碌又像無所事事的螞蟻。有的走,有的跑,有的站著不動。有的往東,有的往西,有的原地轉圈,東張西望。這時,孫家院內的香味更濃了,一簾白色的蒸氣從她家門口翻卷上來。啞巴們銷聲匿跡,院子裡靜悄悄的。只有一塊塊白色的骨頭從屋裡飛出來,引起五條黑狗的瘋狂爭奪。搶到骨頭的狗跑到牆邊,頭抵著牆角,嘎嘎嘣嘣地咀嚼著。搶不到骨頭的狗紅著眼盯著屋內,低沉地嗚咽著。 上官領弟扯扯上官來弟,道:「姐姐,我們回家吧。」 上官來弟搖搖頭,說:「不,我們下河摸蝦去,娘生完了弟弟,要喝我們的蝦湯。」 她們互相攙扶著下了河堤,一字兒排開,面對著河水。水面上映出了上官家女兒們的清秀面容,她們都生著高挺的長鼻樑和潔白豐滿的大耳朵,這也是她們的母親上官魯氏最鮮明的特徵。上官來弟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桃木梳子,逐個地梳理著妹妹們的頭髮,麥秸屑兒和灰土紛紛落下。她們被梳理時都咧嘴皺眉亂叫喚。她最後梳理了自己的頭髮,編成一條粗壯的大辮子,甩到背後,辮梢齊著她翹起的屁股。她掖好木梳,挽起褲腿,露出了白皙的、線條流暢的小腿。然後她脫了那雙繡著紅花的藍緞子鞋,天足的妹妹們看著她的半殘廢的腳。她突然發了脾氣,吼道: 「看什麼?看什麼?摸不到蝦子,老東西饒不了你們!」 妹妹們迅速脫鞋挽褲,最小的上官求弟脫了個光屁股。上官來弟站在蒙著一層淤泥的河灘上,看著緩緩流淌的河水和水底輕柔、溫順地擺動著的水草。魚兒在草間嬉戲。燕子緊貼著水面飛翔。她下了河,大聲說: 「求弟在上邊撿蝦,別人都下來。」 妹妹們嘻嘻哈哈下了河。 她感到因為纏腳格外發達了的腳後跟直勁兒往淤泥中陷,滑膩的水草葉子輕拂著她的腿,使她的心裡盪漾起一種難以言傳的滋味。她彎下腰,伸出雙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水草的根部、沒淤平的腳窩,都是蝦子喜歡棲身之地。一個小東西突然蹦跳在她的雙手中,她心中一陣狂喜。一隻透明的、彎曲的、指頭般長的河蝦捏在她手指間。蝦子生動極了,每一根鬚子都是美麗的。她把它扔到河灘上。上官求弟歡快地叫著撲上去撿蝦。 「姐呀,我也摸到了一隻!」 「姐呀,我摸到了!」 「我摸到了!」 …… 兩歲的上官求弟承擔不了繁重的撿蝦任務。她跌倒了,坐在河灘上哭。幾隻蝦子彈跳有力,重歸河流,隨即無影無蹤。 上官來弟上去,扶起小妹,把她拖到河邊,用手掌撩著水,洗她屁股上的泥巴。她每撩一下水,求弟的身子便往上聳一下,嘴裡發出一聲尖叫,尖叫聲裡還夾雜著一些缺頭少尾的罵人髒話。來弟在求弟屁股上扇了一巴掌,便鬆開了她。求弟飛快地挪到堤半坡上,手抓著灌木枝條,像一個撒潑的老女人一樣,斜著眼,大聲罵著髒話,來弟忍不住笑了。 妹妹們已經摸到河的上游去了。明光光的灘塗上幾十只蝦子蹦跳著。一個妹妹喊她:「大姐,快撿呀!」她提著蝦簍,對求弟說:「小渾蛋,回家再跟你算賬!」然後,便愉快地撿蝦,連續不斷的收穫使她忘掉了一切煩惱,一支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從哪裡學會的小曲脫口哼出: 「娘啊娘,狠心腸,把我嫁給賣油郎……」 來弟很快便追上了妹妹們。她們沿著河水的邊緣,並著肩膀,彎著腰,高高地撅著屁股,下巴幾乎觸著水面,雙臂分開,合攏,分開,合攏,搜索著前進。她們身後,河水變得渾濁,有一些鵝黃色的水草葉子被絆斷,漂浮在水面上。每當她們直起腰時,便一定是摸到蝦子了。一會兒領弟,一會兒盼弟,一會兒想弟……五個妹妹幾乎是不間斷地把蝦子擲到河灘上。來弟跑來跑去撿蝦,求弟也尾隨上來。 她們在不知不覺中,靠近了那座橫跨蛟龍河的拱形石橋。上官來弟招呼妹妹們: 「上來吧,都上來,蝦簍滿了,該回家了。」 妹妹們戀戀不捨地上了岸,站在河灘上。她們的手都泡得發了白,小腿上沾滿紫色的淤泥。大姐,今天河裡蝦子咋會這麼多?大姐,娘把小弟弟給我們生出來了吧?大姐,日本鬼子是個啥樣?他們真的吃小孩嗎?大姐,啞巴家為什麼把雞殺了?大姐,奶奶為什麼老是罵我們?大姐,我夢到娘肚子裡有一條大泥鰍……妹妹們向來弟輪番提問,她一個問題也沒有回答。她的眼睛盯著石橋。石橋閃爍著青紫色的光輝。那輛三匹馬拉著的膠皮軲轆大車從村子裡馳出,停在橋頭上。 小個子車伕攏住馬。馬煩躁不安地用前蹄敲擊著橋石,聲音清脆,橋石上濺出火星。幾個男人都赤著膊,攔腰扎著寬闊的牛皮腰帶,腰帶的銅環扣像金子一樣耀眼。上官來弟認識他們。他們是福生堂護院的家丁。家丁們跳上車,先把車上的穀草扔下來,接著把酒簍子搬下來。一共搬下十二簍酒。車伕攬著馬頭,讓轅馬後坐,使大車倒退,退到橋頭旁邊的空地上。這時,她看到,福生堂的二掌櫃司馬庫,騎著一輛漆黑的自行車從村中躥出來。這是高密東北鄉開天闢地之後的第一輛自行車,德國製造,世界有名的麗人牌。爺爺上官福祿手賤,趁人不注意,摸了一下車把,那是去年春天的事,惹得二掌櫃黃眼珠子冒藍光。他身穿柞蠶絲綢長袍,白洋布褲子,腳脖子上扎著黑穗藍帶子,腳穿白底膠皮鞋。他的兩個肥大的褲腿膨脹著,好像裡邊充滿了氣體。他的袍角撩起,掖在腰帶裡。腰帶是白絲線織成,垂著一長一短兩穗流蘇。左肩右斜一條窄窄的棕色皮帶,皮帶聯結著皮盒子,皮盒子口上,露出一角火苗一樣的紅綢。德國麗人牌自行車鈴聲如爆豆,司馬庫風一樣馳來。他跳下車子,摘下翻簷草帽扇著風,臉上的紅痣好像一塊赤炭。他大聲命令家丁: 「快點,把穀草堆在橋上,倒上酒,點火燒這些狗日的!」 家丁們忙忙急急,抱穀草到橋上。一會兒工夫橋上穀草堆了半人高。寄生在穀草中的小白蛾子撲撲稜稜地飛出來,有的跌落在河水中,進了魚腹,有的進了燕子的口。 「往草上倒酒!」司馬庫大聲喊著。 家丁們抬著酒簍,側歪著身體上橋。他們拔開豬尿脬,把酒簍抬起來傾倒,清涼美酒咕嘟嘟流出,香氣醉了一條河。穀草刷刷地響著。很多酒液在橋上流,流到橋石邊沿,彙集起來,急雨般落在河水中。橋下嘩啦啦一片水響。十二簍酒澆完,整座石橋像用酒洗了一遍。枯黃的穀草變了顏色。橋的邊沿上,懸掛著一道酒的透明簾幕。一袋煙工夫,河裡便漂起一層白花花的醉魚。上官來弟的妹妹們要下河撈魚。上官來弟低聲呵斥她們: 「別下,跟我回家!」 橋上的奇景吸引著妹妹們,她們站著不動。其實橋上的奇景也吸引著上官來弟,她拖拉著妹妹們往回走,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橋。 司馬庫得意洋洋地在橋上站著,啪啪地拍著巴掌,雙眼放金光,滿臉都是笑容。他對著家丁們炫耀: 「這條巧計,只有我才能想出來!媽的,只有我才能想得出來。小日本,快快來,讓你們嚐嚐我的厲害。」 家丁們隨聲應和著。一個家丁大聲問:「二爺,現在就點火嗎?」司馬庫道:「不,等他們來了再點。」 家丁簇擁著司馬庫往橋頭走去。 福生堂的馬車也回了村。 橋上恢復了寧靜,只有酒液落水的聲音。 上官來弟提著蝦簍,帶著妹妹們,分撥開河堤漫坡上生長著的茂盛灌木,往堤頂爬去。突然,她看到一張黑瘦的臉,掩映在灌木枝條間。她驚叫一聲,手中的蝦簍落在彈性豐富的枝條上,跳動著,滾到河水邊。蝦子流出簍,一片亮點在灘塗上跳躍。上官領弟去追趕蝦簍,幾個妹妹去捕捉蝦子。她膽怯地往河邊倒退,眼睛不敢離開那張黑臉。黑臉上綻開一朵抱歉的笑容,兩排亮晶晶的牙齒,閃爍著珠貝般的光芒。她聽到那人低聲說: 「大妹子,別害怕,我們是游擊隊。別出聲,快點離開這兒。」 這時,她才看清楚,河堤灌木叢中,蹲著幾十個穿綠衣的人。他們都板著臉,瞪著眼,有的摟著長槍,有的捧著炸彈,有的拄著紅鏽斑斑的大刀。面前這個面帶笑容、黑臉白牙的男人,右手握著一支藍色的小槍,左手託著一個噼噼作響的亮晶晶的東西。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塊用來度量時間的懷錶。而這個黑臉男人,最終鑽進了她的被窩。 第六節 醉醺醺的樊三不滿地嘟噥著走進上官家大門。 「日本人就要來了,你家的驢真會挑時辰!怎麼說呢,你家的驢,是我家的種馬日的,解鈴還得繫鈴人。上官壽喜,你的面子不小哇,屁,你有什麼面子?我全看著你孃的面子。你娘跟我……哈哈……她給我打過切馬蹄的鏟子……」 上官壽喜一臉汗水,跟在滿嘴胡言亂語的樊三身後。 「樊三!」上官呂氏吼一聲,「你個雜種,尊神難請啊!」 樊三抖抖精神說:「樊三到!」 看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產驢,他的酒意便去了一半。「啊呀,都成這模樣了!為什麼早不叫我?」他扔下肩上的牛皮兜子,彎下腰去,摸摸驢耳朵,拍拍驢肚皮,又轉到驢後,拽拽那條從產道里伸出來的騾腿。他直起腰,沮喪地搖著頭,說:「晚了,完了。去年你兒子牽驢來配種時,我就對他說,你家這頭螞蚱驢,最好用驢配,他不聽我勸,非要用馬配。我那匹大種馬,十足純種東洋馬,一個馬蹄,大過你家驢頭。我家的種馬一跨上去,你家的驢就癱了,簡直是大公雞踩麻雀。也就是我的種馬,調教得好,閉著眼日你家的螞蚱驢,要是換了別人家的馬,哼,怎麼著?難產了吧?生騾子的驢不是你家這驢,你家的驢只能生驢,生螞蚱驢……」 「樊三!」上官呂氏打斷他的話,惱怒地說,「你還有完沒有?」 「完了,說完了。」他抓起牛皮兜子,掄上肩頭,恢復醉態,歪歪斜斜,欲往外走。 上官呂氏扯住他的胳膊,說:「老三,就這樣走了?」 樊三冷笑道:「老嫂子,沒聽到福生堂大掌櫃的吆喝?村裡人都快跑光了,驢要緊還是我要緊?」 上官呂氏道:「老三,怕我虧了你是不是?兩壺好酒一個肥豬頭,虧不了你,這個家,我做主。」 樊三看看上官父子,笑道:「這我知道,你是鐵匠家掌鉗的,光著脊樑掄大錘的老孃們,全中國就你一個,那勁頭兒……」他怪模怪樣地笑起來。 上官呂氏拍他一掌,道:「放你孃的臊,三,別走,怎麼說也是兩條性命,種馬是你的兒,這驢就是你的兒媳婦,肚裡的小騾,就是你孫子。拿出你的真本事來,活了,謝你,賞你;死了,不怨你,怨我福薄擔不上。」 樊三為難地說:「你都給我認了驢馬親家了,還叫我說啥?試試吧,死驢當成活驢醫。」 「這就對了。三,別聽司馬家大瘋子胡唚,日本人來幹啥?再說,你這是積德行善。鬼都繞著善人走。」上官呂氏說。 樊三解開牛皮兜子,摸出一瓶綠油油的東西,道:「這是我家祖傳祕方配成的神藥,專治牲畜橫生豎產,灌上這藥,再生不下來,孫悟空來了也沒治了。爺們,」他招呼上官壽喜,「過來幫個手。」 上官呂氏道:「我來幫你,他笨手笨腳。」 樊三道:「上官家母雞打鳴公雞不下蛋。」 上官福祿道:「三弟,要罵就直著罵,別拐彎抹角。」 樊三道:「生氣啦?」 上官呂氏道:「別磨牙啦,說,怎麼著弄?」 樊三道:「把驢頭搬起來,我要給它灌藥!」 上官呂氏叉開腿,憋足勁,抱著驢脖子,把驢頭抬起來。驢頭擺動,驢鼻孔裡噴出粗氣。 「再抬高點!」樊三大聲說。 上官呂氏又用勁,鼻孔裡噴出粗氣。 樊三不滿地說:「你們爺兒倆,是死人嗎?」 上官父子上來幫忙,差點踩著驢腿。呂氏翻白眼,樊三搖頭。終於把驢頭高高抬起。驢翻著肥厚的脣,齜出長牙。樊三把一隻用牛角磨成的漏斗插進驢嘴,將那瓶綠油油的液體灌了進去。 上官呂氏喘粗氣。 樊三摸出菸袋,裝了一鍋煙,蹲下,划著洋火,點菸。深吸一口,兩道白煙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他說: 「日本人佔了縣城,把張唯漢縣長殺了,把張唯漢縣長的家眷奸了。」 上官呂氏問:「又是司馬家傳出來的消息?」 樊三道:「不是,是我的拜把子兄弟說的,他家住在縣城東門外。」 上官呂氏道:「十里路沒真信兒。」 上官壽喜道:「司馬庫帶家丁到橋頭上布火陣了,看樣子不會假。」 上官呂氏憤怒地看著兒子,道:「正兒八經的話你一句也聽不到,歪門邪道的話你一句也落不下。虧你還是個男人,是一大群孩子的爹,你脖子上挑著的是顆葫蘆還是個腦袋?你們也不想想,日本人不是爹生娘養的?他們跟咱這些老百姓無仇無怨,能怎麼樣咱?跑得再快能跑過槍子兒?藏,藏到哪天是個頭?」 在她的教訓下,上官父子低著頭不敢吭氣。樊三磕掉煙鍋裡的灰,解嘲地乾咳幾聲,說:「還是老嫂子目光遠大,看事透徹。您這麼一說,我這心裡也踏實了不少。是啊,往哪兒跑?往哪兒藏?人能跑能藏,可我那匹大叫驢、那匹大種馬,都像大山一樣,如何藏得住?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去他孃的,不管它,咱先把這小騾折騰出來再說。」 上官呂氏欣慰地說:「這就對了!」 樊三脫掉褂子,緊緊腰帶,清清嗓子,像即將登臺打擂的武師一樣。上官呂氏滿意地頻頻點頭,嘴裡嘮叨著:「三,這就對了,這就對了,老三。人過留名,雁過留聲。接下騾子,我多給你一瓶酒,敲著鑼鼓給你揚名去。」 樊三道:「都是屁話,老嫂子,誰讓你家的驢懷著我家的種呢?這叫包種包收,一包到底。」他圍著驢轉了一圈。扯扯那條小騾腿,咕噥著:「驢親家,這是一道鬼門關,你也賭口氣,給三爺我長長臉。」他拍拍驢頭,說,「爺兒們,找繩子,找槓子,把它抬起來,讓它站立,躺著是生不出來的。」 上官父子望著上官呂氏。 上官呂氏說:「照你三爺說的辦。」 上官父子拿來繩子和槓子。樊三接過繩子,從驢的前腿後穿過去,在上邊打了一個結,用手提著,說:「穿槓子進來。」 上官福祿把槓子穿進繩釦。 「你到那邊去。」樊三命令上官壽喜。 樊三說:「弓腰,槓子上肩!」 上官父子對著面,弓著腰,槓子壓在肩頭。 「好,」樊三說,「就這樣,別急,我讓你們起,你們就起,把吃奶的勁兒給我使出來,成敗就這一下子。這驢,經不起折騰了。大嫂子,你到驢後幫我接應著,別把小牲口跌壞。」 他轉到驢後,搓搓手掌,端起磨臺上的豆油燈盞,將一盞油全倒在手掌上,搓勻,吹一口氣。然後,他試探著把一隻手伸進驢的產道,驢蹄子亂彈。他的一隻胳膊都伸了進去,他的脖子緊貼著那隻紫色的小騾蹄子。上官呂氏不轉眼珠地盯著他,嘴脣索索抖顫。 「好,」樊三甕聲甕氣地說,「爺兒們,我喊一二三,喊三時猛勁兒起,別孬種,要命的時刻塌了腰。好,」他的下巴幾乎觸在驢腚上,深深地伸進驢的產道里的手,似乎抓住了什麼,「一——二——三哪!」 上官父子嗬嗨一聲吼,表現出難得的陽剛,猛地挺直了腰,藉著這股勁兒,黑驢身體側轉,兩條前腿收回,脖子昂起,兩條後腿也側轉過來,蜷曲在身下。樊三的身體隨著驢轉,幾乎趴在了地上。看不到他的臉,只聽到他喊:「起呀,起!」 上官父子踮起腳尖,猛往上掙。上官呂氏鑽到驢腹下,用背頂著驢腹。驢吼叫一聲,站了起來。與此同時,一個巨大的光溜溜的東西,伴隨著血和黏稠的液體,從驢的產道里鑽出來,先落在樊三的懷裡,然後滑落在地。 樊三掏出小騾駒嘴裡的黏液,用刀子切斷臍帶,挽了一個疙瘩,把它抱到乾淨的地方。討了一塊乾布,揩著它身上的黏液。上官呂氏眼含淚水,嘴裡唸叨著:「謝天謝地謝樊三,謝天謝地謝樊三……」小騾駒抖抖顫顫站起來,隨即跌倒。它的毛光滑如綢,嘴脣紫紅,宛若玫瑰花瓣。樊三扶起它,道:「好樣的,果然是我家的種,馬是我的兒,小傢伙,你就是我孫子,我是你爺爺。老嫂子,熬點米湯,喂喂我的驢兒媳吧,它撿了一條命。」 第七節 上官來弟拖拉著一串妹妹,剛剛跑出幾十步遠,就聽到空中響起啾啾的尖叫聲。她仰臉尋找那發出如此怪聲的鳥兒,身後的河水中,震天動地一聲巨響。她的耳朵嗡嗡地響著,腦子裡迷迷糊糊。一條破爛的大頭鯰魚,掉在了她的眼前。鯰魚橘黃色的頭顱上,流著幾絲殷紅的血,兩條長長的觸鬚微微顫抖著,腸子沾在了背上。隨著鯰魚的降落,一大片渾濁的、熱乎乎的河水,淋在了她們身上。她麻木地、做夢般地回頭看看妹妹們,妹妹們同樣麻木地看著她。她看到念弟的頭髮上,掛著一團黏糊糊、彷彿被牛馬咀嚼過又吐出來的水草;想弟的腮上,沾著七八片新鮮的銀灰色魚鱗。距她們十幾步遠的河中央,河水翻卷著黑色的浪花,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被氣浪掀到空中的熱水,嘩啦啦響著落在漩渦中。河水上飄蕩著一股薄薄的白煙。她聞到了一股香噴噴的硝煙味道。她費勁兒地思想著眼前的情景,雖然想不明白,但卻感覺到一種興奮不安的情緒在心中湧動。她想喊叫,眼睛裡卻突然迸出了幾大滴淚水,啪噠啪噠地落在了地上。我為什麼要哭呢?她想,我沒有哭,那為什麼要流淚呢?也許不是眼淚,是濺到臉上的河水。她感到腦子完全混亂了,眼前的一切:閃閃發光的橋樑、濁水翻滾的河流、密密麻麻的灌木、驚慌失措的燕子、呆若木雞的妹妹們……雜亂的印象,糾纏在一起,像一團理不出頭緒的亂麻。她看到最小的妹妹求弟咧開嘴,緊閉著眼,兩行淚水掛在腮上。周圍的空中,噼噼啪啪一片細響,宛若無數乾透了的豆莢在陽光裡爆裂。河堤的灌木叢中,隱藏著祕密,窸窸窣窣,好像有成群的小獸在裡邊潛行。適才在灌木叢中看到的那些綠衣男人無聲無息,灌木枝條肅然上指,金幣般的葉片微微顫抖。他們果真藏在裡邊嗎?他們藏在裡邊幹什麼呢?她困難地想著,突然,她聽到,一個扁扁的聲音,在非常遙遠的地方呼喚著: 「……小妹妹,快趴下……小妹妹們……趴下……」 她尋找著那聲音的出處,目光飄搖。腦袋深處好像有一隻螃蟹在爬行,疼痛難捱。她看到,一個黑得耀眼的東西,從半空中飛落下來。石橋東邊的河水中,緩緩地升起一根水柱,那水柱有牛腰那麼粗,升到河堤那麼高時,頂端驟然散開,好像一棵披頭散髮的銀柳樹。緊接著,硝煙的氣味、淤泥的氣味、臭魚爛蝦的氣味,撲進她的鼻腔。她的耳朵裡熱辣辣的,什麼也聽不到,但她似乎看到那巨大的聲音像水一樣湧向四面八方。 又一個黑得耀眼的東西落在河水中,水柱照樣升起。一塊藍色的東西紮在河灘上,邊沿翹起,狀若狗牙。她彎下腰,伸手去撿那藍東西,指尖冒起一股細小的黃煙,尖刻的疼痛,飛速地流遍全身。猛然間,她重新聽到了喧鬧的世界,好像那灼手的疼痛從耳朵裡鑽出,頂開了堵住耳朵的塞子一樣。河水吱吱啦啦響著,水面上蒸氣滾滾。爆炸聲在空中隆隆滾動。六個妹妹中,有三個咧著大嘴號哭,另外三個,捂著耳朵趴在地上,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荒草甸子裡那種傻笨傻笨、被人追急了便顧頭不顧腚的禿尾巴鳥兒。 「小妹妹!」她聽到有人在灌木叢中大聲喊叫,「快趴下,趴下,爬過來……」 她趴在地上,尋找著灌木叢中的人。她終於看到,在一叢枝條柔軟的紅柳裡,那個黑臉白牙的陌生男人對著自己招手,喊叫: 「快,爬過來!」 她的混沌的腦袋裡裂開了一條縫隙,透進一縷白色的光明。她聽到一聲馬嘶,扭頭看到一匹金黃色的小馬,豎著火焰般的鬃毛,從石橋的南頭跑上石橋。這匹美麗的小馬沒拴籠頭,處在青年與少年之間,調皮、活潑,洋溢著青春氣息。這是福生堂的馬,是樊三爺家東洋大種馬的兒子,樊三爺愛種馬如兒子,這金黃小馬,便是他嫡親的孫子啦。她認識這匹小馬,喜歡這匹小馬。這匹小馬經常從衚衕裡跑過,引逗得孫大姑家的黑狗瘋狂。它跑到橋中央,突然立住,好像被那一道穀草的牆擋住了去路,又好像被穀草上的酒氣薰昏了頭。它歪著頭,專注地看著穀草。它在想什麼呢?她想。空中又啾啾地尖叫起來,一團比熔化了的鐵還要刺眼的亮光在橋上炸開,驚雷般的聲音,似乎在很高很遠的地方滾動著。她看到那匹小馬突然間四分五裂,一條半熟的、皮毛焦煳的馬腿掄在灌木枝條上。她感到噁心,一股又酸又苦的液體從胃底湧上來,衝到喉嚨。她的腦子一下子清楚了,明白了。通過馬的腿,她看到了死亡。恐懼襲來,使她手腳抖動,牙齒碰撞。她跳起來,拖著妹妹們,鑽進了灌木叢。 六個妹妹,緊緊地圍著她,互相摟抱著,像六個蒜瓣兒圍繞著一根蒜莛。她聽到左邊不遠處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嘶啞地喊叫著什麼,但很快就被沸騰的河水淹沒了。 她緊緊地摟著最小的妹妹,感到小傢伙的臉燙得像火炭一樣。河面上暫時平靜了,白色的煙在慢慢地消散。那些啾啾鳴叫著的黑玩意兒,拖曳著長長的尾巴,飛越過蛟龍河大堤,落到村子裡,隆隆的雷聲此起彼伏,連成一片。村子裡隱隱約約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和大物傾倒的譁啷聲。河對面的大堤上,沒有一個人影,只有一株老槐樹,孤零零地立著。槐樹下邊,是一排沿河排開的垂柳,柔長的枝條一直垂到水面。這些奇怪的、可怕的東西,究竟是從哪裡飛出來的呢?她執拗地想著。「啊呀呀呀——」一個男人的嘶啞的喊叫聲打斷她的思路。透過枝條縫隙,她看到福生堂二掌櫃司馬庫騎著麗人牌自行車躥上橋。他為什麼上橋呢?一定是為了馬,她想。但是,司馬庫一手扶著車把,一手舉著個熊熊燃燒的火把,分明不是為馬來的。他家的那匹美麗的小馬肢體粉碎,血肉模糊,一塌糊塗在橋上,馬血染紅了河水。司馬庫急剎車,把手中的火把扔在橋中央浸透了酒漿的穀草上,藍色的火苗轟然而起,並飛快地蔓延。司馬庫調轉車頭,來不及上車,推著車子往回跑。藍色的火苗追逐著他。他嘴裡繼續發出「啊呀呀呀」的怪叫。「叭勾——」一聲脆響,他頭上的卷邊草帽鳥一樣飛起來,旋轉著栽到橋下去。他扔下車子,弓著腰,踉蹌了一下,狗趴在橋上。叭勾叭勾叭勾……一連串的響,像放爆竹一樣。司馬庫身體緊貼著橋面,哧溜溜往前爬,好像一條大蜥蜴。轉眼間他就消逝了。叭勾聲也停止了。整座橋都在冒藍火,中間的火苗子最高,沒有煙。橋下的水變成藍色。熱浪撲過來,喘氣不流暢,胸口悶,鼻孔乾燥。熱浪變成風,波波地響。灌木枝條溼漉漉的,好像出了汗,樹葉子捲了起來,蔫了。這時,她聽到司馬庫在河堤後高聲罵著: 「小日本,操你姐姐,你過得了盧溝橋,過不了我的火龍橋!」罵完了便笑: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司馬庫的笑聲沒完,對面河堤上,齊刷刷地冒出了一片頂著黃帽子的人。然後便是穿黃衣服的上身和馬頭。幾十個騎著高頭大馬的人站在河堤上。雖然隔著幾百米,但她看到,那些馬和樊三爺家的大種馬一模一樣。日本鬼子!日本鬼子來了,日本鬼子到底來了…… 日本馬兵沒有走升騰著藍色火焰的石橋,而是斜刺裡衝下了對面河堤。幾十匹高頭大馬笨拙地碰撞著,一轉眼便到了河底。他們嘰裡咕嚕地吆喝著,馬兒咴咴地嘶鳴著,衝入了河水。河水剛剛淹沒馬腿,馬的肚皮貼著水面。馬上的日本人都坐得端正,腰挺直,頭微仰。一張張臉都被陽光照得白花花的,分不清鼻子眼睛。馬昂著頭,擺出一副快跑的樣子,但它們跑不起來。河水好像化開的糖漿,散發著腥甜氣息。高頭大馬們艱難地跋涉著,激起一簇簇藍色的浪花。她感到那些浪花像小火苗一樣燎著馬的肚皮,所以它們把沉重的大頭不斷地揚起來,身體不停地聳動,尾巴的下半截在水面上漂著。馬上的日本人忽高忽低。他們都用雙手拉著馬韁,踩著馬鐙的腿伸得筆直,八字形劈開。她看到一匹棗紅色的大馬在河心停住,翹起尾巴根子,屙出了一團團糞蛋子。馬上那個日本人,焦急地用腳後跟磕著馬肚子。馬站著不動,馬頭晃動著,抖動得嚼環嘩啦啦響。 「打呀,弟兄們!」左側灌木叢中有人吼了一聲,隨即便是一聲裂帛般的悶響。然後是一陣粗細不一、厚薄不等的響聲。一顆嗤嗤地冒著白煙的黑東西滾落到河水裡,轟隆一聲,掀起一根水柱子。棗紅馬上那個日本人身體奇怪地往上躥了一下,隨即便往後仰去。後仰的過程中,他的兩隻粗短的胳膊胡亂揮舞著,胸前一股黑血呼喇喇地噴出來。噴到馬頭上。噴到河水中。那匹大馬轟然而起,亮出了沾滿黑泥的前蹄和塗了油一樣的又寬又厚的胸脯。待大馬前蹄下落砸起一片水花時,日本兵已經仰面朝天掛在馬腚上。一個騎在黑馬上的日本兵一頭扎到水裡。藍馬上的日本兵前撲,兩隻胳膊垂掛在馬脖子兩側,悠悠盪盪,掉了帽子的腦袋歪在馬脖子上,一股血沿著他的耳朵流到河水中。河裡一片混亂,失主的馬嘶鳴著,迴轉身,往對岸掙扎。其餘的日本兵都在馬上彎了腰,雙腿夾緊馬肚,端起懸掛在胸前的油亮的馬槍,對著灌木叢開火。幾十匹馬呼呼隆隆、拖泥帶水地衝上了灘塗。馬肚皮下滴著成串的水珠,馬蹄上全是紫色的淤泥,馬尾巴拖著一束束亮晶晶的絲線,拖得很長很長,一直連綿到河中心。 一匹額頭上生著白毛的花馬馱著一個臉色蒼白的日本兵,跳躍著衝向河堤。笨重的馬蹄刨著灘塗,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音。馬上的日本兵眯著眼,緊繃著月牙狀的嘴,左手拍打著馬腚,右手高舉著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刀,對著灌木叢衝上來。上官來弟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日本兵鼻尖的汗水、花馬粗壯的睫毛,聽到了從花馬鼻孔裡噴出的喘息聲,聞到了酸溜溜的馬汗的味道。突然,花馬的額頭上冒起一股紅煙,它劇烈運動著的四肢僵住了,光滑的馬皮上出現了無數條粗大的皺紋。它的四條腿猛然軟下去,馬背上的日本兵沒來得及下來,就與他的馬一起跌倒在灌木叢邊。 日本人的馬隊沿著河灘往東跑下去,跑到上官來弟她們放鞋子的地方,齊齊地勒住馬頭,穿過灌木叢爬上了大堤。她看不到日本馬隊了。她看到河灘上躺著那匹死去的大花馬,碩大的頭顱上沾滿黑血和汙泥,一隻藍色的大眼珠子,悲涼地瞪著湛藍的天空。那個白臉的日本兵半截身子壓在馬腹下,趴在淤泥上,腦袋歪在一側,一隻白得沒有一點血色的手伸到水邊,好像要從水裡撈什麼東西。清晨光滑平坦的灘塗,被馬蹄踐踏得一塌糊塗。河水中央,倒著一匹白馬,河水衝擊著馬屍緩緩移動、翻滾,當馬屍肚皮朝上時,四條高挑著瓦罐般胖大馬蹄的馬腿,便嚇人地直豎起來,轉眼間,水聲混濁,馬腿便掄在水裡,等待著下一次直指天空的機會。那匹給上官來弟留下深刻印象的棗紅大馬,拖著它的騎手的屍體,順流而下,已經走到很遠的下游,她突然想到,這匹馬很可能要到樊三爺家去找那匹大種馬。她堅決地認為,棗紅大馬是匹母馬,與樊三爺家的公馬是失散多年的夫妻。石橋上的火還在燃燒,橋中央的穀草堆上,躥起了黃色的火苗和白色的濃煙。青色的橋樑高高地弓起腰,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發出哼哼唧唧的呻吟聲。她感到橋樑在烈火中變成一條大蛇,扭曲著身體,痛苦不堪,渴望著飛昇,但頭尾卻被牢牢地釘住了。可憐的石橋,她難過地想著。可憐的德國造麗人牌自行車,高密東北鄉的唯一的現代化機械,已被燒成一堆歪歪扭扭的爛鐵。嗆鼻的火藥味、膠皮味、血腥味、淤泥味使灼熱的空氣又黏又稠,她感到胸膛裡充滿了惡濁的氣體,隨時都要爆炸。更加嚴重的是,她們面前的灌木枝條被烤出了一層油,一股夾雜著火星的熱浪撲來,那些枝條噼噼啪啪地燃燒起來。她抱著求弟,尖聲呼叫著妹妹們,從灌木叢中跑出來。站在河堤上,她清點了一下人數,妹妹們全在,臉上都掛著灰,腳上都沒穿鞋,眼睛都發直,白耳朵都被烤紅了。她拉著妹妹們滾下河堤,向前跑,前邊是一塊廢棄的空地,據說是回族女人家的舊房基,斷壁殘垣,被野生的高大胡麻和蒼耳子掩映著。跑進胡麻棵子裡,她感到腳脖子軟得彷彿用麵糰捏成,腳痛得如同錐刺。妹妹們跌跌撞撞,哭叫不迭。於是,她們便癱坐在胡麻棵子裡,再次摟抱在一起。妹妹們都把臉藏在姐姐的衣襟裡,只有上官來弟,豎著頭,驚恐不安地看著漫上河堤的黃褐色的大火。 先前她看到過的那幾十個穿綠衣裳的人,鬼一樣號叫著從火海里鑽出來。他們身上都冒著火苗子。她聽到那個熟悉的聲音在喊叫:「躺下打滾呀!躺下打滾!」 那個喊叫的人帶頭,軲轆似的沿著河堤滾下來,好像一個火球兒。十幾個火球隨後滾下來。火滅了,他們身上、頭髮上冒著青煙。原先那碧綠的與灌木葉子同樣顏色的漂亮衣服,失去了本來面目,貼在他們身上的,是一些烏黑的破布片兒。有一個身上躥火的人,沒有就地打滾,而是嗷嗷地叫著,風風火火往前跑。跑到她們棲身的胡麻地前,那裡有一個蓄著髒水的大坑,坑裡茂盛地生長著一些雜草和幾棵像小樹一樣粗壯的水荇,通紅的莖稈,肥大的葉片是鮮嫩的鵝黃色,梢頭高挑著一束束柔軟的粉紅色花序。那渾身著火的人一頭扎到水坑裡,砸得坑中水花四濺,一群半大的、尾巴剛剛褪掉的小青蛙從坑邊的水草中撲撲稜稜地跳出來,幾隻潔白的、正在水荇葉背產卵的粉蝶輕飄飄地飛起來,消逝在陽光裡,好像被灼熱的光線熔化了。那人身上的火熄了,全身烏黑,頭上臉上沾著一層厚厚的爛泥,腮上彎曲著一條細小的蚯蚓。分不清哪是他的鼻子哪是他的眼,只能看到他的嘴。他痛苦地哭叫著:「娘啊,親孃,痛死我啦……」一條金黃的泥鰍從他嘴裡鑽出來。他在泥塘裡蠕動著,把水底沉澱多年的腐臭氣味攪動起來。 那些撲滅了身上火的人,都趴在地上呻吟、咒罵,他們的長槍短棒都扔在地上,只有那個黑臉瘦漢,攥著那柄小槍,焦急地說: 「弟兄們,快撤,日本人過來了!」 被燒傷的人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照舊趴在地上。有兩個抖抖顫顫地站起來,晃晃蕩蕩走了幾步,隨即又摔倒了。「弟兄們,快撤!」他大叫著,用腳踢著趴在他身邊那個人的屁股。那個人往前爬了幾步,掙扎著跪起來,哭著喊:「司令,我的眼,我的眼啥也看不見了……」 她終於知道黑臉人名叫司令,她聽到司令焦灼地喊:「弟兄們,鬼子上來了,拼了吧……」 她看到,東邊高高的河堤上,二十幾匹日本大馬馱著日本兵,擺成兩路縱隊,水一樣漫過來,儘管堤上煙火瀰漫,但日本馬隊隊形整齊,大馬探著頭,邁著小碎步子,一匹追著一匹跑。跑到陳家衚衕那兒,前邊的馬帶頭衝下河堤,後邊的馬緊跟著,沿著河堤外的開闊地(這片開闊地是司馬家晾晒莊稼的打穀場,鋪著金黃色的沙土,平展堅硬)突然加了速度。馬塌下腰,邁開大步,跑成一條線。日本兵齊刷刷地舉起了耀眼的、窄窄的長刀,嗷嗷地叫著,旋風般捲過來。 司令舉起槍,對著日本馬隊的方向,胡亂開了一槍,槍口冒出一朵小小的白煙。然後,他扔掉槍,瘸著一條腿,歪歪斜斜地對著上官姐妹們藏身的地方跑過來。一匹杏黃大馬緊擦著他的身體跑過去,馬上的日本人迅速地側過身體,馬刀直衝著他的腦袋劈下來。他的身體前撲,腦袋完整無缺,但右肩上一塊肉被削掉,飛起來,落在了地上。她看到那塊巴掌大的皮肉,像一隻剝了皮的青蛙在地上跳躍。司令哀鳴一聲,歪在地上,往前打了幾個滾,趴在一棵蒼耳子旁邊,一動也不動了。騎杏黃大馬的日本兵掉轉馬頭衝回來,對著一個拄著大刀立起來的大個子男人衝過去。那男人滿臉驚恐,無力地舉起大刀,好像要戳向馬頭,但那馬的前蹄躍起,一下子把他踩翻了。日本兵從馬上探下身去,一刀把他的腦袋劈成了兩半。白色的腦漿子濺在了日本兵的褲子上。轉眼的時間,十幾個從灌木叢中逃出來的男人,便永遠地安息了。日本人縱著馬,餘興未消地踐踏著他們的屍體。 這時,從村子西邊那一片稀疏的松樹林子裡,又有一群騎兵跑過來。騎兵後邊,是一大片黃色的人群。兩隊騎兵會合後,沿著南北大路,向村子裡撲去。那群扛著烏溜溜鐵筒子、戴著圓頂鐵帽子的步兵,跟著騎兵,一窩蜂般湧進了村子。 河堤上的火熄滅了,一團團黑煙直衝天空。她看到河堤上一片漆黑,殘缺不全的灌木枝條散發出好聞的焦香味兒。無數的蒼蠅彷彿從天而降,落在被馬蹄踩得稀爛的屍體上,落在地面的汙血上,落在植物的莖葉上,也落在司令的身體上。她眼前的一切都被蒼蠅覆蓋了。 她的眼睛枯澀,眼皮發黏,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許多稀奇古怪的、從來都沒看到過的景象:有脫離了馬身蹦跳著的馬腿;有頭上插著刀子的馬駒;有赤身裸體、兩腿間垂著巨大的陽物的男人;有遍地滾動、像生蛋母雞一樣咯咯叫著的人頭;還有幾條生著纖細的小腿在她面前的胡麻稈上跳來跳去的小魚兒。最讓她吃驚的是:她認為早已死去的司令竟慢慢地爬起來,用膝蓋行走著,找到那塊從他肩膀上削下來的皮肉,抻展開,貼到傷口上。但那皮肉很快地從傷口上跳下來,往草叢裡鑽。他逮住它,往地上摔了幾下,把它摔死,然後,從身上撕下一塊破布,緊緊地裹住了它。 第八節 院子裡的吵嚷聲把昏死過去的上官魯氏驚醒。她絕望地看著依舊隆起的肚皮和把半邊炕都洇溼的鮮血。婆婆掃來的塵土已經變成了黏稠的血泥,朦朧的感覺猛然間變得清晰了,她看到一隻生著粉紅翅膀的蝙蝠在房樑間輕快地飛翔,烏黑的牆壁上漸漸洇出一張青紫的臉,那是一個死去的男孩的臉。撕肝裂肺般的疼痛已經變得遲鈍,她好奇地看到,在自己雙腿間,伸出一隻生著明亮指甲的小腳。完了,她想,這輩子就這樣完結了。想到死亡,心裡湧上一陣悲苦,她恍惚看到自己被塞進一口薄木板釘成的棺材裡,婆婆皺著眉頭,滿臉怒氣,丈夫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只有七個女兒,圍在棺材周圍,大聲地號哭著…… 婆婆的大嗓門把女兒們的號哭聲壓了下去。她睜開眼,幻覺消失,看到窗戶一片光明。槐花的濃香陣陣襲來。一隻蜜蜂碰撞著窗紙啪啪作響。 「樊三,你先別忙著洗手,」她聽到婆婆說,「俺那個寶貝兒媳還沒生下孩子,也是先出了一條腿,你是不是也幫她弄出來……」 「老嫂子,你簡直是胡說八道,滿嘴放炮,俺樊三是驢馬大夫,怎麼能給女人接生?」 「人畜是一理嘛。」 「你少給我囉嗦,弄點水我洗手。大嫂子,別怕破費,去把孫大姑請來吧。」 婆婆的聲音像打雷一樣響:「你難道不知道我跟那老妖婆子不睦?去年,她偷走了我一隻小母雞。」 「隨你便吧,是你家兒媳婦生孩子,也不是我老婆生孩子!」樊三自我解嘲地說,「奶奶的,我老婆還在我丈母孃肚子裡轉筋哩,老嫂子,別忘了燒酒和豬頭,我可是救了你家兩條性命!」 婆婆換了一副悲涼的腔調道:「樊三,行行好吧,古人說:‘行好不得好,早晚脫不了。’再說,街上槍響炮轟,你出去萬一碰上日本人……」 「別說了,」樊三道,「多年的鄉親一家人,我今日就破一次例。醜話說在前頭,雖說人畜是一理,但畢竟人命關天……」 她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移近了,腳步聲裡夾雜著響亮的擤鼻涕的聲音。難道公公、丈夫和油頭滑腦的樊三都要進產房,來觀看自己赤裸的身體?她感到憤怒、恥辱,眼前飄蕩著一簇簇雲絮狀的東西。她想坐起來,找件衣服遮掩,但身體陷在血泥裡,絲毫不能動彈。村子外傳來隆隆的巨響。巨響的間隙裡,是一種神祕而熟悉的嘈雜聲,好像無數只小獸在爬行,好像無數只牙齒在咀嚼……是什麼聲音這樣耳熟呢?她苦苦地思索著,腦袋裡有一個亮點倏忽一閃,迅速變成一片亮光,照耀著十幾年前那場特大蝗災的情景:暗紅色的蝗蟲遮天蔽日、洪水一般湧來,它們啃光了一切植物的枝葉,連柳樹的皮都啃光了;蝗蟲齧咬萬物的可怕聲音,滲透到人的骨髓裡。蝗蟲又來了,她恐怖地想著,沉入了絕望的深潭。老天爺啊,讓我死吧,我受夠了……天主啊,聖母啊,佈下你們的雨露陽光,拯救我的靈魂吧…… 她在絕望中滿懷希望地祈念著,祈求著中國至高無上的神和西方至高無上的神,心靈和肉體的痛苦似乎減緩了許多。她想到紅頭髮藍眼睛、慈父仁兄般的馬洛亞牧師,在春天的草地上,他說中國的天老爺和西方的天主是同一個神,就像手與巴掌、蓮花與荷花一樣。就像——她羞愧地想——雞巴和簈一樣。他站在初夏的槐樹林裡,高挺著雄赳赳的那東西……團團簇簇,繁重的槐花五彩繽紛地飛舞著,濃郁的花香像酒一樣迷人神魂。她感到自己在飄,像一團雲,像一根毛。她無限感激地望著馬洛亞莊重又神聖、親善又和藹的笑臉,淚水盈滿了她的眼窩。 她閉上眼睛,眼淚沿著眼角的皺紋,一直流到兩邊的耳朵裡。房門被推開,婆婆低聲下氣地說: 「來弟她娘,你這是怎麼啦?我的孩子,你可要挺住,咱家的黑驢,生了一匹活蹦亂跳的騾駒子,你要是把這孩子生下來,咱上官家就知足了。孩子,接生婆不分男女,我把你樊三大爺請來了……」 婆婆一番難得的溫存話語,感動著她的心。她睜開眼睛,對著婆婆金黃色的大臉,輕輕地點了點頭。婆婆對外屋招招手,說: 「老三,進來吧。」 油頭滑腦的樊三,板著臉,似乎是裝出來一臉莊重神情。他的目光躲躲閃閃,好像看到了什麼可怕情景似的,臉上突然失去了血色。「大嫂子……」樊三低著頭說,「您高抬貴手饒了我吧,殺了樊三樊三也幹不了這差事。」他一邊說著,一邊倒退,驚恐不安的目光一落到上官魯氏的身上便急遽跳開。退出房門時,他與正在門外對著室內伸頭探腦的上官壽喜撞在一起。她厭惡地瞥見了丈夫那尖削的臉和老鼠一樣的表情。婆婆急忙出去追趕樊三,她聽到婆婆喊著: 「樊三,你個狗日的!」 趁著丈夫又一次探頭進來的瞬間,她拼著全身的力氣抬起一隻胳膊,對他揮了揮手,一句冷冰冰的話從嘴裡鑽出來——她懷疑這句話是不是自己說的——狗孃養的,你過來!——她對丈夫早已到了無恨無怨的程度,我為什麼要罵他呢?罵他「狗孃養的」,實際上是在罵婆婆,婆婆是條狗,老狗……老狗老狗慢齜牙,齜牙給你一掏灰筢……二十多年前在大姑姑家寄生時聽到過的那個古老的關於傻女婿和丈母孃的故事油然浮上腦海:那是多雨又酷熱的年代,高密東北鄉剛剛開發,人煙稀少,大姑姑家是最早的移民,大姑父身軀高大,人送外號「於大巴掌」,他的大巴掌攥起來,就是兩隻馬蹄般的大拳頭,一拳能打倒一匹大騾子。他是賭徒,手上沾滿一層綠色的銅鏽……在司馬庫家打穀場上召開的反纏足大會上,我被上官呂氏看中了…… 你叫我?她看到上官壽喜站在炕前,雙眼望著窗戶,滿臉尷尬表情,你叫我有啥事……她不無憐憫地看看這個與自己生活了二十一年的男人,心裡突然充滿了歉疚。槐花的海洋裡風浪澎湃……她用一種細微得像頭髮絲兒一樣的聲音說: 「這孩子……不是你的……」 上官壽喜哭咧咧地說:「孩她娘啊……你可別死啊……我這就去叫孫大姑……」 「不……」她乞求地望著丈夫,說,「求你把馬牧師叫來……」 院子裡,上官呂氏忍著割肉般的痛楚,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兒,一層層剝去紙,現出一塊大洋錢。她捏著大洋,兩個嘴角可怕地耷拉著,兩顆眼珠子通紅,陽光照耀著她已經花白的頭髮。一股股黑煙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空氣熱得發燙,北邊的蛟龍河裡,一片嘈雜喧鬧聲,槍子兒從半空中嗖嗖地飛過去。她幾乎是哭著說: 「樊三啊,難道你能見死不救?真真是‘毒不過黃蜂針,狠不過郎中心’,常言道‘有錢能使鬼推磨’,樊三,這塊大洋貼著我的皮肉放了二十年啦,送給你,買我兒媳一條命!」 她把大洋拍到樊三手裡。樊三猛地把那塊大洋扔掉,好像上官呂氏拍到他手裡的是一塊燒紅的鐵。他滑溜溜的臉上,滲出一層油汗,兩個腮幫子搐動著,拉得五官挪位。他背起背囊,喊道: 「大嫂子,放我走吧……我給您跪下磕頭了……」 樊三還沒跑到上官家大門,就看到光著膀子的上官福祿跑了進來。他腳上只剩下一隻鞋子,瘦骨嶙峋的胸脯上,塗著一些綠色的、車軸油一樣的髒東西,好像一個巨大的腐爛傷口。你到哪裡去了?老不死的,上官呂氏惱怒地咒罵著。大哥,外面出啥事了?樊三焦急地詢問著他。他不理呂氏的咒罵,不答樊三的問話,神情痴迷地傻笑著,嘴巴里發出嘚嘚噠噠的聲響,宛若一群雞在緊急地啄著瓦盆。 上官呂氏捏住丈夫的下巴,上下推拉著,使他的嘴忽而橫長忽而豎長。有一些白色的痰涎從他的嘴裡流出來。他吭吭地咳著,吐著,終於平靜下來。他爹,外邊怎麼樣了?他悲哀地看著老婆,嘴巴一歪,哭著說: 「日本人的馬隊,上了後河堤……」 沉悶的馬蹄聲傳來,院子裡的人都僵住了。一群拖著白色尾翎的灰喜鵲喳喳驚叫著從院子上方飛過去。教堂鐘樓上的花玻璃無聲地破裂了,玻璃碎片閃閃發光。在花玻璃四分五裂之後,一聲清脆的爆炸聲才在鐘樓上響起,爆炸的聲波像沉重的、嘎嘎作響的鐵輪子向四面八方碾軋過去。一股很大的氣浪撲過來,樊三和上官福祿像谷個子一樣倒伏在地。呂氏連連倒退,背靠在牆上。一根鏤花的黑陶煙囪從房簷上滾下,落在她眼前的青磚甬路上,啪喳一聲,成了一堆瓦礫。 上官壽喜從屋裡跑出來,哭叫著:「娘啊!她要死了,她要死了,去請孫大姑吧……」 呂氏嚴肅地盯著兒子,說:「人要該死,怎麼著也得死;人要不該死,怎麼著也死不了!」 院子裡的男人們似懂非懂地聽著她說教,都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她的臉。她說:「樊三,還有那種家傳的催生藥嗎?有就給我的兒媳灌上一瓶,沒有就拉倒。」說完話,也不等候樊三的回答,她誰也不看,昂著頭,挺著胸,顫顫巍巍地朝大門口走去。 第九節 一九三九年古歷五月初五上午,在高密東北鄉最大的村莊大欄鎮上,上官呂氏領著她的仇敵孫大姑,全然不顧空中啾啾鳴叫的槍子兒和遠處炮彈爆炸的震耳聲響,走進了自家大門,為難產的兒媳上官魯氏接生。她們邁進大門那一刻,日本人的馬隊正在橋頭附近的空地上踐踏著游擊隊員的屍體。 院子裡站著她的丈夫上官福祿和她的兒子上官壽喜,還有滯留她家的獸醫樊三——他表功似的舉著一個裝著綠油油液體的玻璃瓶子——這三個人,她出門去請孫大姑時即在,新添的人是紅頭髮的馬洛亞牧師。他穿著一件寬大的黑布袍子,胸前掛著一個沉重的銅十字架,站在上官魯氏窗前,下巴翹起,面向太陽,用一口地地道道的高密東北鄉腔調,大聲地背誦著神聖的話語: 「……至高無上的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主啊主,請賜福保佑,在您的忠實奴僕面臨痛苦和災難的時候,請您伸出神聖的手撫摸我們的頭頂,給我們力量、給我們勇氣,讓女人產下她的嬰兒,讓奶羊多產奶,讓母雞多產蛋,讓壞人的眼前一片黑暗,讓他們的子彈卡殼,讓他們的馬迷失方向,陷進沼澤。主啊,把所有的懲罰都施加到我的頭上吧,讓我代替天下的生靈受苦受難吧……」 院子裡的男人默默地肅立著,聽著他的祈禱。從他們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們深深地受了感動。 孫大姑冷笑一聲,走上前去,把馬洛亞搡到一邊去,牧師身體趔趄著,睜開眼睛,口吐一個「阿門」,手指在胸前畫個十字,結束了他的祝禱。 孫大姑滿頭銀髮梳得溜光,腦後的髮髻系得結實平整,髻上銀釵閃爍,髻邊斜插一根艾蒿尖兒。她上身穿著漿洗得闆闆正正的白布斜襟褂子,腋下的鈕釦上拴著一塊白手絹,下穿黑布褲,腳脖子上扎著小帶,足穿青幫白底黑絨花繡鞋。她全身上下透著清爽,散發著皁角味兒。她顴骨高,鼻樑挺,嘴脣繃成一條線,深陷的美麗大眼窩裡,是兩隻精光四射的眼睛。她一身仙風道骨,與富態臃腫的上官呂氏形成鮮明對比。 上官呂氏從樊三手裡接過盛著綠油的瓶子,走到孫大姑身邊,輕聲說:「他大姑,這是樊三的催產油,要不要給她灌上?」 「我說上官家的,」孫大姑用美麗的冰冷目光掃了呂氏一眼,又橫掃了院中的男人們,不滿地說,「你是請我來接生呢,還是請樊三來接生?」 「他大姑,別生氣,俗話說‘病篤亂投醫,有奶便是娘’,」上官呂氏表現出難得的好脾性,低聲下氣地說,「當然是請您來,不是萬不得已,我怎麼敢搬動您這尊神?」 「你不說我偷了你的小母雞了?」孫大姑道,「要讓我接生,旁人就別插手!」 「聽您的,您說咋辦就咋辦。」上官呂氏說。 孫大姑從腰裡抽出一根紅布條,拴在窗櫺上。然後,她氣昂昂地進了屋,臨進房門時,她回頭對上官呂氏說:「上官家的,你跟我進來。」 樊三跑到窗前,拿起那瓶被上官呂氏擱在窗臺上的綠油,塞進牛皮囊,也不跟上官父子打招呼,便飛快地朝大門跑去。 「阿門!」馬洛亞念一聲,又在胸前畫了個十字,然後,對著上官父子友好地點點頭。 室內傳出孫大姑凌厲的喊叫聲,接著又傳出上官魯氏嘶啞的哭號聲。 上官壽喜雙手堵著耳朵蹲在了地上。他的爹上官福祿揹著手在院子裡轉圈。他的腳步匆匆,腦袋低垂,好像在尋找失物。 馬洛亞牧師低聲唸叨著他剛才背誦過的禱詞,雙眼望著煙霧瀰漫的藍天。 那匹剛剛出生的小騾駒哆哆嗦嗦地從西廂房裡走出來,它的溼漉漉的皮毛光滑如綢緞。在上官魯氏一陣急似一陣的號叫聲裡,那匹虛弱的母驢也從廂房裡走出來。它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艱難地走到安在石榴樹下的水缸前,膽怯地望著院子裡的人。沒有人理它。上官壽喜捂著耳朵哭泣。上官福祿匆忙轉圈。馬洛亞閉眼祝禱。黑驢將嘴巴伸到水缸裡,嗞嗞地吸水。吸足了水,它慢吞吞地走到那一大囤用秫秸箔子攔起來的花生前,尖著牙齒,啃咬著秫秸的表皮。 孫大姑把一隻手伸進上官魯氏的產道,拖出了嬰兒的另一條腿。產婦號叫著暈過去了。孫大姑把一撮黃色粉末吹進上官魯氏的鼻孔。她雙手攥住嬰兒的兩條小腿,平靜地等待著。上官魯氏呻吟著醒過來。她連聲打著噴嚏,身體猛烈地抽搐。她的上身弓起來,又沉重地跌下去。趁著這機會,孫大姑把嬰兒拖出了產道。嬰兒又扁又長的頭顱脫離母體時,發出了響亮的爆炸聲,猶如炮彈出膛。鮮血濺滿了孫大姑的白布褂子。 倒提在孫大姑手裡的是一個全身青紫的女嬰。 上官呂氏捶打著胸脯失聲痛哭。 「別哭,肚子裡還有一個!」孫大姑惱怒地吼叫著。 上官魯氏的肚皮可怕地痙攣著,鮮血從雙腿間一股股冒出來,伴隨著鮮血,一個滿頭柔軟黃毛的嬰兒魚兒一樣游出來。 上官呂氏一眼便看見了嬰兒雙腿之間那個蠶蛹般的小東西,她撲通一聲便跪在了炕前。 「可惜,又是一個死胎。」孫大姑悠悠地說。 上官呂氏一陣頭暈目眩,腦袋撞在了炕沿上。她手扶著炕沿,困難地站起來。看一眼臉色像石灰一樣的兒媳婦,她痛苦地呻吟著,走出了產房。 院子裡一片死亡。兒子雙膝跪地,長長的血脖子戳在地上,鮮血像彎彎曲曲的小溪在地上流淌,那顆保留著驚恐表情的頭顱端端正正地立在他的身體前邊。丈夫嘴啃著磚甬路,一隻胳膊壓在腹下,另一隻胳膊向前平伸著,後腦勺上裂開了一條又長又寬的大口子,一些白白紅紅的東西,濺在甬路上。馬洛亞牧師跪在地上,手指畫著胸脯,吐出一串一串的洋人話語。兩匹高頭大馬馱著鞍子,正在撕咬著圈花生的秫秸箔子。那頭母驢帶著它的騾駒,瑟縮在牆角。小騾子的腦袋,藏在母驢的胯下,禿禿的小尾巴,蛇一樣扭動著。兩個穿醬黃衣服的日本人,一個用手絹擦拭著軍刀,一個揮刀劈斷秫秸箔子。上官家去年囤積、準備著今年夏天大發利市的一千斤花生,嘩嘩啦啦地淌了滿地。兩匹高頭大馬垂下頭,嘎嘎嘣嘣地咀嚼著花生,愉快地搖擺著它們華美的大尾巴。 上官呂氏突然感到天旋地轉,她想往前跑,去救護自己的兒子和丈夫,但她胖大的身體卻像牆壁一樣沉重地向後倒去。 孫大姑繞過上官呂氏的身體,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向上官家的大門。那個眼睛分得很開、眉毛粗短的日本兵扔掉擦刀的手絹,身體僵硬地跳到她的面前,舉起雪亮的馬刀,直指她的心窩。日本人嘴裡嘰裡咕嚕,一臉粗野的神情。她靜靜地看著這個日本兵,臉上甚至掛著一絲嘲弄的笑容。孫大姑退一步,日本兵逼一步。孫大姑後退兩步,日本兵進逼兩步。他的雪亮的刀尖始終抵在孫大姑的胸脯上。日本兵得寸進尺,孫大姑不耐煩地抬手把他的刀撥到一邊,然後一個優美得近乎荒唐的小飛腳,踢中了日本兵的手腕。馬刀落地。孫大姑縱身上前,扇了日本兵一個耳光。日本兵捂著臉哇哇地怪叫。另一個日本兵持刀撲上來,一道刀光,直取孫大姑的腦袋。孫大姑輕盈地一轉身,便捏住了日本兵的手脖子。她抖抖他的手,那柄刀也落在地上。她抬手又批了這位日本兵一個耳刮子,看起來她打得並不用力,但日本兵的半邊臉頓時腫脹起來。 孫大姑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日本兵端起馬槍摟了火。她身子往上挺了挺,然後栽倒在上官家的穿堂裡。 中午時分,成群的日本兵擁進上官家的院子。騎兵們從廂房裡找了一個笸籮,把花生端到衚衕裡,喂他們疲憊不堪的馬匹。兩個日本兵押走了馬洛亞牧師。一個白鼻樑上架著金邊眼鏡的日本軍醫跟隨著他的長官,走進上官魯氏的房間。軍醫皺著眉頭打開藥包,戴上乳膠手套,用寒光閃閃的刀子,切斷了嬰兒的臍帶。他倒提著男嬰,拍打著他的後心,一直打得他發出病貓般的沙啞哭聲,才把他放下。然後他又提起女嬰,呱唧呱唧地拍打著,一直把她打活。軍醫用碘酒塗抹了他們的臍帶,並用潔白的紗布把他們攔腰捆紮起來。最後,他給上官魯氏打了兩針止血藥。在日本軍醫救治產婦和嬰兒的過程中,一位日軍戰地記者從不同的角度進行了拍照。一個月後,這些照片作為中日親善的證明,刊登在日本國的報紙上。 第二章 第十節 母親終於甦醒過來。她第一眼便看到了我雙腿間那隻蠶蛹般的小雞巴,暗淡的眼睛裡突然放出了光彩。她把我抱了起來,雞啄米般地親吻著我。我嘶啞地哭著,咧著嘴尋找奶頭。她把奶頭塞到我嘴裡。我用力地吸吮著,沒有乳汁,只有血腥。我放聲大哭。八姐在我的身旁啞啞地哭。母親把我和八姐放在一起,支撐著下了炕。她搖搖晃晃到了水缸邊,俯下身去,像騾馬一樣飲水。她麻木地看著滿院的屍首。母驢和它的騾兒在花生囤邊顫抖。姐姐們狼狽不堪地走進院子。她們跑到母親身邊,疲倦地哭了幾聲,便歪歪斜斜地倒下去。 日本人殺了我的爺爺和父親,但也救了我們母子三人的命。 我家的煙囪裡冒出了大難過後的第一縷炊煙。母親砸開祖母的箱子,摸出雞蛋、紅棗、冰糖,還有一棵存放多年的老山參。鍋裡的水沸騰了,雞蛋在鍋裡滾動。母親把姐姐們叫進來,讓她們圍著一個盆坐下。母親把鍋裡的東西舀到盆裡,說:孩子們,吃吧。 母親給我餵奶。我吸出了混合著棗味、糖味、雞蛋味的乳汁,一股偉大瑰麗的液體。我睜開眼睛。姐姐們興奮地看著我。我模模糊糊地看著她們。我把母親乳房裡的汁液全部吸光,在八姐啞啞的哭聲裡,閉上了眼睛。我聽到母親抱起了八姐,嘆息道:你呀,多餘了。 第二天早晨,衚衕裡響起了噹噹的鑼聲。福生堂大掌櫃司馬亭扯著沙啞的嗓子喊叫著:鄉親們啊鄉親們,把各家的屍首抬出來吧,抬出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站在院子裡,拖著長腔哭泣著。她臉上沒有淚水。姐姐們圍繞在母親周圍,有的哭,有的不哭。她們的臉上,也沒有淚水。 司馬亭提著銅鑼進了我家院子。這是一個風乾絲瓜一樣的人,很難說出他的準確年齡,因為他滿是皺紋的臉上,生著一顆草莓樣的鼻子,還有兩隻漆黑的、滴溜溜轉動、孩童般的眼睛。他的腰背佝僂,似乎進入了風燭殘年,但他的雙手卻保養得又白又胖,手掌上生著五個圓圓的肉渦。好像是為了提醒母親的注意似的,他站在離母親只有一步遠的地方,猛烈地敲擊了一下銅鑼。哐啷啷啷,鑼聲嘶啞,帶著破裂的聲音。母親把半截哭聲嚥下去,梗著脖子,一分鐘內既沒有吸氣也沒有吐氣。慘哪!司馬亭看著我家院子裡的屍首,誇張地感嘆著。他的嘴角和嘴脣、腮幫和耳朵上表現出悲痛欲絕、義憤填膺的感情色彩,但他的鼻子和眼睛裡卻流露出幸災樂禍、暗中竊喜的情緒。他走到僵臥著的上官福祿旁邊,木然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又走到身首分家的上官壽喜旁邊,彎下腰去,注視著那失去了光彩的眼睛,好像要與他交流感情。他的嘴咧著,一線口水不知不覺流出來。與上官壽喜安詳的神情相對照,他臉上的表情蠢笨而野蠻。你們不聽我的話,你們為什麼不聽我的話呀……他低聲嘟噥著,像在譴責死人,又像是自言自語。走到母親面前,他說:壽喜屋裡的,我讓人把他們抬走吧,這天氣,你看。他仰臉看天,母親也仰臉看天。頭上的天是令人壓抑的鉛灰色,而在東邊,血紅的朝霞,被大團的黑雲壓迫著。我家的石獅子返潮出汗啦,這雨,馬上就來了。不把他們拉出去,雨一淋,太陽一晒,你想想吧……司馬亭低聲嘟噥著。母親抱著我和八姐,跪在司馬亭面前,道:大掌櫃的,俺孤兒寡母的,就仰仗您了,孩子們,給你們大伯下跪吧。姐姐們齊跪在司馬亭面前。他噹噹地敲了幾下鑼,用的力氣很猛。操他的老祖宗,他罵著,眼淚迸流,說:都是沙月亮這雜種招的禍,他打伏擊,戳了老虎腚眼子,日本人就殺老百姓出氣。弟妹,大侄女們,都起來,別哭了,遭了災難的,不止你一家,誰讓我是張唯漢縣長委任的鎮長呢?縣長跑了,鎮長不跑。操他祖宗!他對大門外喊叫:苟三姚四,你們還磨蹭什麼,難道還要我用八抬大轎把你們抬進來嗎? 苟三和姚四,哈著腰走進我家院子,跟著他們進來的,是鎮裡的一些閒漢。他們是司馬亭鎮長的前腿後爪子,是鎮長執行公務的儀仗隊和隨從,鎮長的威風和權力,通過他們表現出來。姚四捏著一本用毛邊草紙釘成的簿子,耳朵與腦袋之間,夾著一杆漂亮的花杆鉛筆。苟三吃力地把上官福祿翻過來,讓他腫脹發黑的臉朝著彤雲密佈的天空。他拖著長腔唱道:上官福祿——腦袋被劈致死——戶主——姚四手指沾沾唾沫,翻著那本戶籍簿子,翻來翻去,翻去翻來,終於找到屬於上官家那一頁,然後,從耳朵上拿下鉛筆,一條腿跪下,一條腿支起,把戶籍簿子擱在膝蓋上,筆尖先戳戳舌尖,然後,勾掉了上官福祿的名字。上官壽喜——苟三的聲音突然失去適才的嘹亮——身首分家而死。母親哇哇地哭起來。司馬亭對姚四說:記上記上,聽明白了沒有?但姚四僅僅在上官壽喜的名字上圈了個圈,並沒記錄他的死因。司馬亭掄起鑼槌,敲打著姚四的頭,罵道:你孃的腿,在死人身上還敢偷工減料,你欺負我不識字嗎?姚四哭喪著臉,說:老爺,別打了,我都記在心裡了,一千年也忘不了。司馬亭瞪著眼道:你咋那麼長的命,能活一千年,是烏龜還是王八?姚四道:老爺,不過打個比方。您這是抬槓——誰跟你抬槓!司馬亭又打了姚四一鑼槌。上官——苟三站在上官呂氏面前,側臉問母親:你婆婆姓什麼?母親搖搖頭。姚四用筆桿敲打著簿子說:姓呂!上官呂氏——苟三喊著,俯下身去,察看著她的身體。怪了,沒傷,他嘟噥著,撥了撥上官呂氏白髮蒼蒼的頭。從她的嘴裡,發出一聲細弱的呻吟。苟三猛地直起腰,目瞪口呆,連連倒退,嘴巴笨拙地說:詐……詐屍了……上官呂氏慢慢地睜開眼睛,像初生嬰兒,眼神散漫,沒有目標。母親喊:娘啊!母親把我和八姐塞到兩個姐姐懷裡,往祖母身邊跑了兩步,但突然煞住了腳步。母親感覺到,祖母的目光有了焦點。焦點在我身上,我在大姐的懷裡。司馬亭說:弟妹,老嬸子是迴光返照,看這樣子,她是想看孩子,是男孩吧?祖母的目光弄得我很不舒服,我哭了。司馬亭說:把孫子給她看看,好讓她放心地走路。母親從大姐懷裡接過我,跪下,膝行到祖母身邊,把我託到她眼睛上方,哭著說:娘啊,我也是沒有辦法,才走了這一步啊……在我的屁股下面,上官呂氏的眼睛裡突然放射出熠熠的光華。她的腹部隆隆響了幾聲,便有一股惡臭散發出來。完了,撒了氣了,這下是真完了,司馬亭說。母親抱著我站起來,當著許多男人的面,掀起衣襟,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沉甸甸的乳房覆蓋著我的臉,我停止哭泣。司馬亭鎮長宣佈:上官呂氏,上官福祿之妻,上官壽喜之母,因夫死子亡,痛斷腸子而死。行啦。抬出去吧! 幾個收屍隊員提著鐵抓鉤過來,剛要往上官呂氏身上掄鉤子,她卻像一隻老龜一樣,慢吞吞地爬起來。陽光照耀著她腫脹的大臉,像檸檬,像年糕。她冷冷地笑著,背倚牆壁坐定,像一座穩重的小山。司馬亭說:老嬸子,你真是大命的。 鎮長的隨從們,每人都把一條噴過燒酒的羊肚子毛巾捂在嘴上,藉以抵擋著屍體的臭味。他們抬進來一扇門板,門板上還殘留著字跡模糊的對聯。四個閒漢——他們現在是鎮公所的收屍隊員——匆匆忙忙地用鐵抓鉤鉤住了上官福祿的四肢,把他扔在門板上。兩個閒漢,一前一後抬起門板,往大門外走去。上官福祿的一隻胳膊,垂在門板下,好像一隻鐘擺悠來晃去。把門口那個老太太拉開點!抬門板的一個閒漢大喊著。兩個閒漢跑到前邊去。這是孫大姑,小爐匠的老婆!她怎麼會死在這裡呢?有人在衚衕裡大聲議論著。先把她抬到車上去吧。衚衕裡一片吵嚷聲。 門板平放在上官壽喜身邊了。他保持著臨死前的姿勢,那對著蒼天呼籲的腔子裡,冒出一串串的透明的氣泡,彷彿裡邊藏著一窩螃蟹。收屍隊員們猶豫著,不知如何下手。其中一個說:嗨,就這樣弄上去吧。說著他就舉起了鐵鉤子。母親高喊著:別用鉤子鉤他呀!母親把我塞到大姐懷裡,號哭著撲到她丈夫的沒頭屍首邊。她試試探探地想去撿起那顆頭顱,但她的手指剛觸到那東西,即刻便縮了回來。大嫂,算了吧,難道你還能把他的頭安上?你到車上看看去吧,有的被狗吃得只剩下一條腿,他這樣算好的了!因為嘴巴捂著毛巾,那閒漢甕聲甕氣地說,閃開吧,你們都背過頭去別看。他粗野地拖起母親,把她和姐姐們推到一起。他又一次提醒我們:都閉上眼! 等母親和姐姐們睜開眼時,院子裡的屍首已經全部拖了出去。 我們跟著摞滿屍首的馬車走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三匹馬,就像頭天上午我大姐看到的那樣:一匹杏黃,一匹棗紅,一匹蔥綠。它們垂頭喪氣,身上色彩黯淡。那匹拉梢兒的杏黃馬瘸了一條腿,一走一探頭。車伕拖著鞭子,手扶著轅杆。他頭上兩邊是黑毛,中間是一道白毛,像一隻老山雀。在大街兩側,十幾條狗紅著眼睛盯著車上的屍首。馬車後邊的散漫煙塵裡,跟隨著死難者的家屬。在我們身後,是司馬亭鎮長和他的隨從們。他們有的扛著鐵鍬,有的提著鐵抓鉤,有一位扛著一根頂端拴著一束紅布條的長竿。司馬亭提著銅鑼,每走幾十步就敲一下。鑼聲一響,死難者家屬便齊聲號哭。她們哭得都很不情願似的,鑼聲的嫋嫋餘音剛剛消逝,哭聲也就停止。好像不是為親人痛哭,而是為了完成鎮長派給的任務。 就這樣,我們跟隨著馬車,斷斷續續地哭著,路過了鐘樓坍塌的教堂,路過了五年前司馬亭和他的弟弟司馬庫試驗風力磨面的大磨坊。十幾臺破舊的風車還矗立在磨坊上空嘎嘎啦啦響著。我們把二十年前日本商人三船飯郎創辦的美棉引種株式會社舊址丟在大街的右側,把高密縣長牛騰霄動員婦女放腳時的演講臺丟在司馬家的打穀場上。最後,馬車沿著墨水河邊的道路左拐,進入了一直延伸到沼澤地的平坦原野。陣陣潮溼的南風,吹來了腐敗的氣息。蛤蟆在路邊的溝渠裡,在河邊淺水裡,甕聲甕氣地叫著。成群的肥大蝌蚪,改變了河水的顏色。 進入原野之後,馬車驟然加快了速度。趕車的「老山雀」鞭打著梢馬,連瘸了腿的那匹也不放過。道路崎嶇不平,馬車顛簸得很厲害,車上的屍首散發出臭味,車廂的板縫裡,滲出了液體。哭聲完全停止,死難者家屬都用衣袖掩住嘴巴和鼻孔。司馬亭帶著他的隨從,從我們身邊擠過去,跑到了馬車的前頭。他們都彎著腰向前疾跑,把我們和馬車甩在後邊,把薰死人的氣味甩在後邊。十幾條瘋狗吠叫著,在道路兩邊的麥田裡聳跳。它們的身體在麥浪中起伏,忽隱忽現,宛若海浪中的豹子。今天是烏鴉和老鷹的盛大節日。高密東北鄉寬廣地盤上的烏鴉全部到齊,像一團黑雲懸在馬車上空,它們呼啦呼啦地上下翻飛,發出興奮的尖叫,排成各種隊形,不斷地往下俯衝。成熟的老烏鴉用堅硬的喙啄擊著死難者的眼睛;缺乏經驗的年輕烏鴉則啄擊死者的腦門,發出「篤篤」的響聲。「老山雀」用鞭抽打它們,每鞭都不落空。有幾隻烏鴉跌下去,被車輪碾成肉醬。大概有七八隻蒼鷹,在極高的空中翱翔。複雜的氣流逼得它們有時飛得比烏鴉還要低。蒼鷹對屍首也有興趣,它們也是噬腐者,但它們不與烏鴉合流,保持著虛偽的高傲態度。 太陽從雲層中露了一下臉,使萬畝即將成熟的小麥燦爛輝煌。太陽一露臉風向便轉了。在風向調轉的過程中,出現了短暫的平靜,匆匆追逐的麥浪全都睡著了,或者是死了。陽光下出現那麼廣大,幾乎延伸到天邊去的黃金板塊。那麼多的成熟的堅硬麥芒像短促的金針,閃爍閃爍一望無際地閃爍。就在這時候馬車拐進了麥田中狹窄的便道。車伕只能在麥棵子裡行走。兩匹梢馬是杏黃和碧綠,它倆無法並肩在路上行走,只能是或者杏黃在麥棵子裡行走或者碧綠在金黃的麥田裡行走。它們像兩個賭氣的男孩,一會兒你把我擠到麥田裡,一會兒我把你擠到麥田裡。車速減緩,烏鴉們更加猖狂。有幾十只烏鴉竟然蹲在屍首上,耷拉著翅膀,連續啄擊。「老山雀」顧不上去管它們啦。這年的麥子長得格外好,秸稈粗壯,麥穗豐盛,顆粒飽滿。麥芒摩擦著馬的肚皮,划著馬車的膠輪和車廂擋板,發出令人周身發癢的聲音。麥田中露出狗們忽隱忽現的腦袋,它們的眼睛緊閉著不敢睜開,否則麥芒會刺瞎它們的眼睛。它們倚仗著嗅覺保持正確的方向。 進入麥田後,狹窄的道路拉長了我們的隊形。大家早就停止了號哭,連低聲啜泣都沒有。間或有一個孩子不慎跌倒,近旁的人不管是否親屬,立即伸出友愛的手。在這種肅穆的團結氣氛中,孩子磕破了嘴脣也不哭泣。麥田還處在靜寂中。但這靜寂是緊張不安的。不時有鷓鴣被馬車和瘋狗驚起來,撲撲稜稜地在低空飛行一段,沉沒在遠處的小麥的黃金海里。麥梢蛇,一種高密東北鄉特產的火紅色劇毒的小蛇,在麥芒上似電火遊弋。馬看到麥芒上的電火渾身顫抖,狗匍匐在麥壟間,不敢抬頭。一半太陽進入黑雲,另一半太陽的射線便顯得格外強烈。麥田上空匆匆奔跑著巨大烏雲的暗影,被陽光照耀著的部分麥子,黃得好像燃燒的火。風向倒轉的間隙裡,億萬根麥芒撥動著空氣。麥子在竊竊私語、喃喃低語,交流著可怕的信息。 先是有一縷溫柔的風從東北方向掠著麥梢刮過,風的形狀通過千萬棵顫抖的麥穗表現出來。平靜的麥子海里出現一些淙淙流淌的小溪。繼來的風利索有力,分割了麥子海。前頭那人扛著的高竿上的紅布條飄揚起來,雲聲呼嚕嚕響著。東北的天邊上有一道彎曲的金蛇竄動,雲像血染,隆隆的雷聲沉悶地傳來。又靜了一個短暫的時刻,蒼鷹盤旋著從高空降下來,消逝在麥壟裡。烏鴉們則爆炸般地飛射到很高的地方,呱呱驚叫。然後狂風大作,麥浪翻騰。有的從北往西滾,有的從東往南滾。有長浪,有短浪,擁擁擠擠,推推搡搡,形成一些黃色的漩渦。也好像麥子海被煮沸了。烏鴉群散了。有一些單薄的蒼白大雨點子啪噠啪噠落下來。雨點中還夾雜著一些杏核般大的堅硬冰雹,一時間冷徹骨髓。冰雹稀疏,敲打著麥穗和麥芒,敲打著馬腚和馬耳,敲打著死者的肚皮和生者的頭顱。幾隻被冰雹打破腦袋的烏鴉像石頭般墜落在我們面前。 母親緊緊地摟抱著我,把我脆弱的腦袋藏在她那兩隻乳房的溫暖夾縫裡。母親把一生下來就成了多餘人的八姐放在炕上,讓她和痴呆了的上官呂氏為伴。上官呂氏自己爬進西廂房,大口吞食驢糞蛋兒。 我的姐姐們脫下上衣撐在頭上,遮蔽著雨水和冰雹。上官來弟那兩隻青蘋果一樣的堅硬乳房第一次將它們優美的輪廓鮮明地凸現出來。只有她沒有脫上衣。她用雙手捂著頭,雨點打溼了她,迎面來的風,一下子把她的衣服吹緊了。 經過艱難的跋涉,我們終於抵達了公墓。這是一片方圓十畝的空地,處在麥田的包圍中。空地上有幾十個被野草覆蓋著的墳包,墳包前插著腐朽的木牌。 陣雨過去了,破碎的雲團匆匆逃奔。雲縫中的天藍得炫目,陽光毒辣凶狠。殘餘的冰雹瞬間變成水汽,重新升騰到空中。受傷的麥子,有的直起腰,有的永遠直不起腰。涼風很快變成熱風,小麥快速成熟,一分鐘比一分鐘更黃。 我們聚集在公墓邊上,看著司馬亭鎮長邁著方步在公墓地上走動。螞蚱從他腳下飛起來,嫩綠的外翅裡閃爍著粉紅的內翅。司馬亭站在一叢盛開著黃色小花朵的野菊花旁邊,用腳跟跺著地,大聲說:就是這裡了,就在這裡挖吧。 七個黑色的男人,懶洋洋地聚攏過去,都拄著鐵鍬,你瞅瞅我,我瞅瞅你,互相打量著,好像要牢牢記住對方的面孔。然後,他們的目光集中到司馬亭臉上。你們看著我幹什麼?司馬亭怒吼著:挖呀!他把銅鑼和鑼槌往身後一撇。銅鑼落在一片輕揚著白纓兒的茅草裡,驚起一隻蜥蜴;鑼槌落在狗尾巴草的枝葉上。他奪過一把鐵鍬,往地上一插,腳踩著鍬,搖晃著身體,紮下去。他吃力地把一團盤生著密密草根的泥土掘起來,雙手平端著鍬柄,身體先往左轉了九十度,然後猛地往右轉了一百八十度,嚓啦一聲響,那團泥土像死公雞一樣翻滾著飛出去,落在一片盛開著淡黃色的小花的蒲公英上。他把鐵鍬塞給那個人,氣喘吁吁地說:快挖,難道你們聞不到這氣味嗎? 男人們賣力地幹起來,一團團泥土飛出去,地上漸漸地出現一個坑,並且在逐漸加深。 時間已是正午,空氣熱得發燙,天地間一片白花花的亮,誰也不敢仰面尋找太陽。馬車上的氣味愈加強烈,儘管我們都避到上風頭,但臭味逆風而上,照樣讓人胃腸攪動,直想嘔吐。烏鴉們又來了。它們像剛剛洗浴過一樣,羽毛新鮮,閃爍著瓦藍的光芒。司馬亭撿起銅鑼和鑼槌,不避屍臭,跑到馬車跟前。扁毛畜生,看你們哪個敢下來!你們敢下來老子就撕碎你們!他敲著鑼,跳躍著,對著空中叫罵著。烏鴉們在離馬車十幾米的空中盤旋、聒噪,同時還把稀屎和破爛的羽毛灑下來。「老山雀」拿著那根頂端綁著紅布條的長竿,對著烏鴉們揮舞。三匹馬緊緊地閉著鼻孔,笨重的馬頭因為拼命低垂顯得更加笨重。烏鴉分批俯衝下來,發出尖利的嘯叫。幾十只烏鴉包圍著司馬亭和「老山雀」的頭顱。圓圓的小眼睛、堅硬有力的翅膀、骯髒醜陋的爪子,烏鴉的形象令人難忘。他們揮舞著胳膊和烏鴉搏鬥。烏鴉的硬嘴啄著他們的頭。他們用手中的鑼盤和鑼槌、綁布條的長竿打擊著烏鴉,發出砰砰啪啪的聲響。受傷的烏鴉側著翅膀掉在綠茸茸的、鑲嵌著小白花的草地上,拖著翅子,搖搖晃晃地往麥田裡逃走。隱藏在麥田裡的瘋狗箭一般衝出來,把受傷的烏鴉撕得粉碎。轉眼之間,草地上只餘下一些黏糊糊的烏鴉毛。狗們蹲在麥田與墓地的邊緣,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烏鴉們分出兵力,糾纏住司馬亭和「老山雀」,大批的烏鴉則擠在車上,呱呱叫,很興奮很醜惡,脖如彈簧嘴似鑽,啄食著腐屍,味道好極了,魔鬼的盛宴。司馬亭和「老山雀」累倒地上,直直地躺著,臉上蒙著厚厚的塵土,汗水在那層塵土上衝出一些道道,使他們的臉亂七八糟。 土坑已經齊著人頭深了,我們只能看到那些隱隱約約晃動著的人頭頂和一團團飛上來的溼漉漉的泥巴,我們還能聞到新鮮的、沁涼的泥土氣息。 一個男人從土坑裡爬上來,走到司馬亭身旁,說:鎮長,已經挖出水了。司馬亭迷茫地望著他,緩緩地抬起一隻胳膊。那人又說:鎮長,您看看,深度差不多了。司馬亭對著他鉤鉤食指。那人不解其意。笨蛋!司馬亭說:把老子拉起來呀!那人慌忙彎下腰,拉起司馬亭。司馬亭呻吟著,用空心拳頭捶打著腰,在那人攙扶下,爬上新土堆。我的個娘,司馬亭說:孫子們,都給我爬上來吧,再挖就到黃泉了。 坑裡的男人們紛紛爬上來,一爬上來就被屍臭薰得擠鼻子弄眼。司馬亭踢了一腳車伕,說:起來,把車調過來。車伕躺著不動,司馬亭喊:苟三姚四,把這老東西先扔到坑裡去! 苟三在那堆挖坑的男人中應了一聲。 姚四呢?司馬亭問。早腳底下抹油溜他孃的了。苟三憤憤地罵道。回去就砸這孫子的飯碗,司馬亭說著,又踢了車伕一腳,道:真死了? 車伕爬起來,哭喪著臉,畏難地望著停在墓地邊緣上的馬車。車上的烏鴉擠成一團,上下翻飛,一片喧囂。三匹馬都趴在地上,把嘴巴藏在草叢裡。它們的背上,站滿了烏鴉。馬車周圍的草地上,烏鴉們抻著脖子吞嚥著。有兩隻烏鴉扯著一截光溜溜的東西,像拔河一樣,一隻後退時另一隻極不情願地前進;一隻前進時,另一隻興奮地後退。有時它們力道相等便保持了短暫的僵持,它們的腿蹬著草地,拖著翅膀,脖子抻得很長,脖子上的毛羽蓬起,露出青紫的皮膚,兩隻脖子好像隨時都會從腔子裡拔出來似的。一隻狗斜刺裡撲上來,搶走了腸子,烏鴉不肯鬆口,在草地上打滾。 鎮長,您開恩饒了我吧!車伕跪在司馬亭腳下。 司馬亭抓起泥土,對著烏鴉擲過去。烏鴉們全然不顧。他走到遇難者家屬面前,求情般地望著我們,喃喃著:就這樣吧,就這樣吧,我看大家都回去吧。 家屬們怔了怔,母親帶頭跪下,大家都跟著跪下,哀聲遍地。母親說:司馬大先生,讓他們入土為安吧!眾人七嘴八舌地說:求求您了。入土為安啊!我的娘啊!我的爹呀!俺的孩呀…… 司馬亭垂著頭,脖子上的汗水像小河一樣。他無可奈何地對著我們擺擺手,回到他的隨從們那兒,低沉地說:老少爺兒們,各位兄弟,你們跟著我司馬亭狐假虎威,偷雞摸狗,打架鬥毆,撬寡婦門,掘絕戶墳,做了多少傷天害理之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今日就是被烏鴉啄瞎了眼珠子,啄出腦漿子,咱也得把這事辦利索了。我堂堂一鎮之長帶頭打衝鋒,誰敢偷懶磨滑我日誰的十八輩子祖宗!幹完了這事,我請你們喝酒!你給我起來,他拽著車伕的耳朵,說,把車趕過來。夥計們,抄傢什,打! 這時,從金黃的麥浪裡游來了三個黑小子,近前才看清是孫大姑的三個啞巴孫子。他們都光著背,穿著同樣顏色的短褲。最高的啞巴手裡,提著一柄柔軟的長刀,抖動起來譁啷啷響;次高的啞巴手裡,持著一把木柄腰刀;最矮的那個啞巴,拖著一柄長把的大朴刀。他們瞪著眼,嘴裡啊啊手比畫,表演著痛心疾首。司馬亭眼睛一亮,逐個拍拍他們的頭,說:好小子們,你們的奶奶,你們的兄弟,都在這車上,咱要把他們安葬,烏鴉霸道,欺負人,烏鴉就是小日本啊,小子們,咱跟它們拼了!你們聽明白了嗎?姚四不知從何處鑽出,對著他們打啞語。眼淚和怒火從啞巴眼中噴出,他們舞著刀揮著刀拖著刀向烏鴉們衝去。 你這個滑頭鬼!司馬亭抓著姚四的肩膀搖撼著,你鑽到哪裡去了? 冤枉啊,鎮長,姚四說,我去請他們三兄弟了。 啞巴三兄弟跳上馬車,站在車杆上,刀光血影,破碎的烏鴉紛紛落地。都上去!司馬亭喊。眾人一擁而上,與烏鴉開戰,罵聲、打擊聲、烏鴉叫聲、翅膀扇動聲,混成一片。屍臭味、汗臭味、血腥味、淤泥味、麥子味、野花味,攪在一起。 破碎的屍首橫七豎八地堆在土坑裡。馬洛亞牧師站在高高嶺起的新土上,唸叨著:主啊,拯救這些受苦受難的靈魂吧……眼淚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流出來,流經他臉上那幾道結著青紫血痂的鞭痕,滴到他破爛的黑色長袍上,滴到他胸前那個沉甸甸的青銅十字架上。 司馬亭鎮長把馬洛亞牧師從土堆上拉下來,說:老馬,您到邊上歇會兒吧,您也是死裡逃生。 男人們開始往土坑裡填土,馬洛亞牧師腳步踉蹌地對著我們走來,太陽已經偏西,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望著馬牧師,母親的心臟在沉甸甸的左乳下不規則地跳動了。 太陽放出紅光時,一個巨大的墳頭出現在墓地中央。在司馬亭鎮長的指揮下,死難者家屬跪在墳前磕了頭,並履行義務似的有氣無力地啼哭了幾聲。母親提議死難者家屬向司馬亭和他的收屍隊磕頭,以示感激。司馬亭連聲說:免了吧,免了吧。 送葬的隊伍迎著血紅的落日返程。母親和姐姐們落在後邊,馬洛亞晃動著高大的身體走在最後邊。斷斷續續的隊伍拖了足有一里長。人們濃厚的身影,傾斜著躺到金紅色的麥田裡。在血紅黃昏的無邊寂靜裡,響著沉重的腳步聲,響著晚風從麥梢上掠過的聲音,響著我沙啞的啼哭聲,響著在墓地中央那棵華蓋般的大桑樹上昏睡一天的肥胖貓頭鷹睡眼乍睜時的第一聲哀怨的長鳴。它的鳴叫使人們心驚肉顫。母親停住腳,回望墓地,看到那裡升騰著紫紅的煙嵐。馬洛亞牧師彎下腰,把我的七姐上官求弟抱起來,說:可憐的孩子們…… 一語未了,萬萬千千昆蟲合奏的夜曲便從四面八方漫上來。 第十一節 母親抱著出生百日的我和八姐去找馬洛亞牧師的時間是這一年的中秋節上午。教堂臨街的大門緊閉著,門上塗抹著褻瀆聖靈的汙言穢語。我們沿著一條小巷,繞到了教堂的後院,敲響面對著茫茫原野的小門。門旁的木橛子上,拴著那隻瘦骨伶仃的奶山羊。它的臉很長,怎麼看也覺得這不是一隻山羊的臉,而是一張毛驢的臉,駱駝的臉,老太婆的臉。它抬起頭,用陰沉的目光打量著我母親。母親蹺起一隻腳尖,蹭了蹭它的下巴。它纏綿地叫了一聲,便低下頭吃草。院子裡有轟隆隆的聲響,還有馬洛亞牧師吭吭的咳嗽聲。母親撥弄著門上的鐵釕銱。門吱扭一聲,開了一條縫,母親抱著我,仄著身子,閃了進去。馬洛亞關上大門,轉過身,伸出長長的胳膊,把我們摟在懷裡,他用地道的土話說: 「俺的親親疼疼的肉兒疙瘩呀……」 這時,沙月亮率領著他剛剛成立起來的黑驢鳥槍隊,正沿著我們送葬時走過的那條道路,興高采烈地對著村子跑來。道路兩側,一側是麥茬地裡長出的秋高粱;一側是從墨水河邊蔓延過來的蘆葦。一個夏天的炎熱陽光和甘美雨水,使所有的植物都發瘋一般生長。秋高粱葉片肥大、莖稈粗壯,一人多高還沒有秀穗;蘆葦黑油油的,莖葉上滿是白色的茸毛。時令已是中秋,儘管風裡還嗅不到一絲一毫秋天的氣味,但天空已是湛藍的秋天的天空,陽光已是明媚的秋天的陽光。 沙月亮一行二十八人,都騎著清一色的黑叫驢。這些驢是五蓮縣南部丘陵地帶的特產。它們個頭肥大,腿腳矯健,速度不如馬,但耐力勝過馬,能夠長途跋涉。沙月亮從八百多匹驢中,選中了二十八匹沒有閹割、嗓門洪亮、青春勃發的黑驢,作為他的鳥槍隊的坐騎。二十八匹黑驢在小路上走成一條黑色的流線,像水在流淌。道路上空籠罩著乳白色的煙霧,驢身上反射著陽光。望得見鎮上破碎的鐘樓和瞭望臺時,一驢當先的沙月亮拉住驢韁,停住驢步,後邊的驢倔強地擁護上來。沙月亮回頭看看他的隊員們,發佈了下驢的命令,緊接著又發佈了洗臉、洗脖子、洗驢的命令。他的黑瘦的臉上掛著嚴肅認真的表情,嚴厲地訓斥著下驢後懶洋洋的隊員們。他把洗臉、洗脖子、洗驢提到了輝煌的高度。他說現在抗日游擊隊像蘑菇一樣遍地冒出,我們黑驢鳥槍隊要以自己的獨特風貌壓住別的游擊隊,最終佔住高密東北鄉這塊地盤。而為了在老百姓心目中樹立威信,一言一行都要注意。在他的動員下,隊員們覺悟迅速提高,他們都脫了光膀子,把衣服掛在蘆葦上,站在湖邊的淺水裡,噗噗嚕嚕地洗頭洗臉洗脖子。他們都新剃了頭,頭皮青溜溜地放光。沙月亮從挎包裡掏出肥皂,切成小塊,分給每個隊員,讓他們認真地洗,洗得一塵不染。他自己也站在水裡,歪斜著結了一個紫紅大疤的肩膀,搓著脖子上的灰垢。在他們洗浴的時候,黑叫驢們有的興趣索然地咬著蘆葦葉子;有的咬著高粱葉子;有的互相啃著對方的屁股;有的則沉思默想,讓那暗藏的棒槌鑽出皮囊,並一挺一挺地敲打著肚皮。在黑叫驢們各自尋找著各自的樂趣時,母親從馬洛亞的懷抱裡掙脫出來,抱怨道: 「你個驢,把孩子擠痛了!」 馬洛亞抱歉地笑著,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他對著我們伸出一隻通紅的大手,稍微停了停,又把另一隻手伸出來。我含著一根手指頭,讓嘴裡發出嗚嗚哇哇的聲音。八姐卻木頭孩似的,不哭不叫也不動。她是個天生的小瞎子。母親隻手託著我,說:「你看,他對著你笑啦。」然後我就落在他那兩隻潮溼的大手裡。他的臉對著我的臉俯下來,我看到了他頭頂上的紅毛、下巴上的黃毛,鷹嘴一樣的大鼻子和那兩隻閃爍著悲憫藍光的眼睛。一陣難以忍受的刺痛在我脊背上發生,我吐出手指,張大嘴巴哭起來,背部的疼痛直扎骨髓,眼淚盈滿我的眼窩。他的潮溼的嘴脣碰了碰我的額頭,我感到了他嘴脣的顫抖,聞到了他嘴巴里那種辛辣的洋蔥味和羊奶的腥羶味。 他把我遞還母親,羞愧地說:「我把他嚇著了吧?我把他嚇著了。」 母親把八姐遞給馬洛亞,接過我,拍打我,搖晃我,喃喃著: 「不哭,不哭,他是誰?你不認識他?你怕他?噢,不怕,他是好人,是你的親……親親的教父啊……」 背部的刺痛還在繼續,我哭得喉嚨都嘶啞了。母親掀起衣襟,把乳頭塞在我嘴裡。我像撈到一根救命稻草般銜住奶頭,拼命吮吸,洶湧的乳汁帶著青草的味道,灌進了我的喉嚨。但持續的刺痛迫使我放棄奶頭,繼續號哭。馬洛亞搓著大手,緊張不安。他跑到牆邊,撕來一根草纓,在我眼前晃動,無效,我繼續哭。他跑到牆角,用力扯下了一個月亮那麼大的、鑲著一圈金黃花瓣的葵花盤子,舉在我面前晃動著,它的氣味吸引了我。馬洛亞牧師奔跑忙碌的過程中,八姐一聲不響睡在他的臂彎裡。母親說:「好寶寶,快看呀,教父給你摘下月亮了。」我對著月亮伸出一隻手,背部又是一陣奇痛,我又是一陣大哭。「這是咋的了?」母親嘴脣蒼白,滿臉汗水。馬洛亞說:「看看身上是不是紮上了什麼東西?」 母親在馬洛亞的幫助下脫掉了那套為慶祝我誕生一百天特意縫製的紅布小衣服,發現了一根別在衣服褶縫上的縫衣針,在我的背上,刺出了一片冒血的針眼兒。母親拔下針,扔到牆外去。「可憐的孩子……」母親哭著說,「我真該打!該打!」母親騰出一隻手,猛地抽了自己的腮幫子一下。接著又抽了一下。響聲是那麼清脆。馬洛亞握住她的手,然後,從她身後,用胳膊把我們圈起來。他的潮溼的嘴脣吻著母親的腮、耳朵、頭髮,並低聲嘟噥著:「不怨你,怨我,怨我……」在他的親切撫慰下,母親平靜下來,坐在馬洛亞小屋的門檻上,將乳頭塞給我。甘甜的乳汁滋潤著我的喉嚨,背上的痛楚漸漸消逝了。我嘴銜著乳頭,手抓著乳房,並蹺起一隻腳,蹬著、衛護著另一隻乳房。母親把我的腿按下去,但她的手一離開,我的腿又蹺起來。 母親疑惑地說:「給他穿衣時我反覆檢查了呀,怎麼還會有針呢?一定是那老東西乾的!她恨我們孃兒倆!」 馬牧師問:「她知道了嗎?我們的事兒。」 母親說:「我對她說了,是她逼得我,我受夠了她的欺負!這老東西,傷了天理!」 馬牧師把八姐遞給母親說:「喂喂她吧,都是上帝賜給的,不能太偏心啊!」 母親紅著臉,接過八姐,剛想給她一隻奶頭,我的腳便蹬在她的肚子上。八姐哭了。 母親說:「看到了吧?這小東西,霸道極了。你弄點羊奶喂喂她吧。」 馬牧師用羊奶餵飽了八姐,便把她放在炕上。八姐不哭不動,老實極了。 馬洛亞看著我頭上柔軟的黃毛,眼睛裡閃爍著驚訝的神色。母親覺察到了他的窺視,抬起頭問:「看什麼?不認識我們孃兒倆啦?」「不,」他搖搖頭,臉上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說,「這小東西,吃起奶來像狼一樣。」母親嬌嗔地斜他一眼,道:「像誰呢?」馬洛亞更傻地笑著,說:「難道像我?我小時候是個啥樣子?」他的目光兔子一樣迷離,他的腦海裡閃爍著被遺留在萬里之外的童年往事,兩滴眼淚從眼睛裡湧出來。「你怎麼啦?」母親驚訝地問。他不好意思地乾笑幾聲,用粗大的手指關節抹去眼眶下的淚。「沒有什麼,」他說,「我來到中國……我到中國多少年啦?」母親不快地說:「從我一懂事那天你就在這兒,你是土包子,跟我一樣。」他說:「不對,我有自己的國籍,我是上帝派來的使者,我曾經保留著大主教派我來傳教的有關文件。」母親笑道:「老馬,我姑夫跟我說,你是個假洋鬼子,你那些文件什麼的,都是請平度縣的畫匠畫的。」「胡說!」馬洛亞牧師像受到巨大侮辱一樣跳起來,大罵道,「於大巴掌這驢日的!」母親不高興地說:「你不能這樣罵他,他是我姑夫,對我有大恩大德!」馬洛亞說:「他要不是你姑夫,我拔了他的雞巴!」母親笑道:「我姑夫一拳能打倒一頭騾子呢。」馬洛亞沮喪地說:「連你都不相信我是瑞典人,還能指望誰相信呢?」他蹲在地上,掏出旱菸袋,從煙荷包裡挖了一鍋煙,一聲不響地抽起來。母親嘆口氣,道:「看你,我相信你正宗西洋人還不行?跟誰賭氣呢?中國人,哪有你這樣的?一身的毛……」馬洛亞的臉上,出現了孩子般的笑容。「總有一天我會回去的,」他沉思著說,「不過,真要讓我回去,我還不一定回去了,除非你跟我一起走。」他望著母親的臉。母親說:「你走不了,我也走不了,安心在這兒過吧,你不是說過嗎?只要是人,不管是黃毛的還是紅毛黑毛的,都是上帝的羔羊。只要有草地,就能留住羊,高密東北鄉這麼多草,難道還留不住你?」「留得住,有你這棵靈芝草,我還要到哪裡去呢?」馬洛亞感慨萬千地說。 拉磨的毛驢趁母親和馬洛亞說話時,偷吃磨臺上的白麵粉。馬洛亞上去,打了驢一巴掌,驢拉著磨,轟轟地轉起來。母親說:「孩子睡了,我幫你篩面吧。你找塊席子來,我把他放在樹蔭涼裡。」馬洛亞在梧桐樹下鋪開一張草蓆,母親往涼蓆上放我時我的嘴緊叼著她的奶頭不放。她說:「這孩子,像個灌不滿的無底洞,我的骨髓都快被他吸出來了。」 馬洛亞趕著毛驢,毛驢拉著石磨,石磨粉碎著小麥,小麥變成麵粉,淅淅瀝瀝地落在磨托盤上。母親坐在梧桐樹下,支起一個柳條笸籮,把支架放在笸籮中央,將麵粉放在細羅網篩中央,然後,咣咣噹當地、不緊不慢地、節奏分明地拉來推去著篩面,讓潔白如雪的新鮮麥面落在笸籮裡,讓麩皮留在篩裡……陽光從肥大的樹葉間篩下來,落在我的臉上,落在母親肩膀上。馬洛亞用樹枝抽打著毛驢的屁股,不讓它偷懶。這是我家的驢,清晨時刻被馬洛亞借來推磨的,在樹枝的抽打下,它繞著圈子奔跑,汗水使它身上顏色變深。門外傳來山羊的鳴叫,隨即門板被撞開,我家那匹與我同日出生的小騾子從門縫裡伸進它秀麗的頭顱。毛驢暴躁,尥著蹶子。母親說:「快把小騾放進來。」馬洛亞跑過去,用力推著小騾的頭讓它後退,放鬆了被繃緊的閂門鐵鏈,摘下掛鉤,急閃到一邊,小騾子衝了進來,鑽到毛驢腿下,銜住了毛驢的奶頭。毛驢頓時安靜了。母親感嘆道:「人畜一理啊!」馬洛亞點著頭,表示他贊同母親的見解。 當我家的毛驢在馬洛亞家的露天磨道里為它的雜種兒子哺育時,沙月亮和他的隊員們正在認真地洗滌著他們的叫驢。他們用特製的鐵梳子梳順了驢們的鬃毛和稀疏的尾巴,並用絲綿擦了它們的皮毛,然後塗上一層蜂蠟。二十八匹毛驢煥然一新,二十八個人精神抖擻,二十八杆鳥槍烏黑鋥亮。他們腰裡都繫著兩個卡腰葫蘆,一大一小。大葫蘆盛火藥,小葫蘆裝鐵砂子。葫蘆上都塗了三遍桐油,看上去金光閃閃。隊員們穿著黃布褲子,黑布褂子,頭上戴著高粱篾片編成的尖頂八角鬥笠。沙月亮的斗笠頂上綴著一朵紅纓,區別於他的隊員,標誌著他的身份。他滿意地掃了一眼驢和人,說:「弟兄們,抖起精神,讓他們看看我們黑驢鳥槍隊的威風!」說完這句話,他騙腿上驢,在驢腚上拍一掌,黑驢便風一般疾走。馬是奔跑的冠軍,驢是行走的模範。馬背上的騎手威風,驢背上的騎手愜意。一轉眼的光景,他們便出現在我們大欄鎮的大街上。現在的大街不是麥收時節的大街,那時的大街塵土飛揚,一匹馬跑一趟,便能捲起一路煙塵。現在的大街被整整一個夏天的暴雨拍打得堅硬光滑,沙月亮的驢隊,只在路上留下一些白色的蹄印,當然還留下一串清脆的蹄聲。沙月亮的黑驢們都像馬一樣釘著蹄鐵,這是他的發明創造。清脆的驢蹄聲先是吸引了孩子們,然後便吸引了鎮公所的賬房先生姚四。他穿著一件不合時宜的長袍,耳朵上依然夾著那支花杆鉛筆,從屋子裡跑出來,迎著沙月亮的驢頭,鞠一躬,滿臉堆笑:「請問長官是哪個部分的?是長住還是路過?需要小人辦些啥服務?」 沙月亮跳下驢,道:「我們是黑驢鳥槍隊,是膠東抗日總隊的別動隊,奉上司命令,長駐大欄鎮組織抗日,你給我們安排住處,準備草料餵驢,安排鍋灶造飯。飯菜不要好,雞蛋大餅足矣。黑驢是抗日的坐騎,一定要喂好,乾草要鍘細過篩,拌料要用豆餅麩皮,飲驢要用新打的井水,絕對不能用蛟龍河裡的渾水。」 「長官,」姚四道,「這麼大的事俺做不了主,俺要去請示鎮長,不,他老人家剛被皇軍任命為維持會長。」 「媽拉個巴子!」沙月亮黑著臉罵道,「為日本人做事就是漢奸走狗!」 姚四道:「長官,俺鎮長壓根就不想當這個維持會長,他家裡良田百頃,騾馬成群,不愁吃不愁穿,幹這差事,純粹是被逼無奈。再說,這會長總要有人做,與其讓別人做,還不如讓俺大掌櫃的做……」 「帶我去見他!」沙月亮說。驢隊在鎮公所門前休息,姚四帶著沙月亮進入福生堂大門。福生堂的房子一排十五間,共有七排,院院相通,門門相連,層層疊疊,宛若迷宮。沙月亮見到司馬亭時,他正與躺在床上養傷的司馬庫吵架。五月初五那天,司馬庫放火燒橋,沒燒到日本人,自己的屁股反被燒傷,傷口久久不愈,轉變成褥瘡。他現在只能趴在床上,高高地翹著屁股。 「哥,」司馬庫雙手支著床,昂起頭,目光炯炯地說,「你渾蛋,你太渾蛋了,這維持會長是日本人的狗,是游擊隊的驢。老鼠鑽到風箱裡,兩頭受氣的差事,別人不幹,偏你幹!」 「放屁!你簡直是放屁!」司馬亭滿腹冤屈地說,「王八羔子才稀罕這差事。日本兵用刺刀頂著我的肚子,日本官兒通過馬金龍馬翻譯官對我說,‘你弟弟司馬庫勾結亂匪沙月亮,放火燒橋打埋伏,使皇軍蒙受重大損失,皇軍本想把福生堂一把火燒了,念你是個老實人,放你一馬’。我這個維持會長,有一半是你替我掙來的。」 司馬庫被哥哥反駁得理虧,罵道:「這該死的屁股,何時才能好呢!」 「最好永遠別好,這樣你也少給我惹禍!」司馬亭氣呼呼地說著,轉身欲走,看到沙月亮正在門口微笑。姚四上前,剛要說話,沙月亮道:「司馬會長,我就是沙月亮。」 司馬亭沒來得及反應,司馬庫已在床上掉轉了身體,高聲道:「你他媽的就是沙月亮,外號沙和尚?」 「鄙人現在是黑驢鳥槍游擊隊隊長,」沙月亮說,「感謝司馬二掌櫃放火燒橋,那天,我們配合得天衣無縫。」 「你他媽的,」司馬庫道,「還活著?你打的什麼鳥仗!」 「伏擊戰!」沙月亮說。 「伏擊戰,伏擊戰,被人踩了個稀巴爛!」司馬庫說,「如果沒有老子放那把火,哼!」 「我有個治燒傷的偏方,待會兒讓人送來。」沙月亮笑眯眯地說。 司馬亭吩咐姚四:「擺宴,給沙隊長接風。」 姚四為難地說:「維持會剛剛成立,沒有一分錢。」 司馬亭道:「你怎麼這麼笨?皇軍不是我家的皇軍,是全鎮八百戶人的皇軍;鳥槍隊也不是我家的鳥槍隊,是全鎮老百姓的鳥槍隊。各家各戶去湊糧湊面湊錢,大家的客人大家招待。酒算我家的。」 沙月亮笑道:「司馬會長真是兩面討好,左右逢源。」 司馬亭道:「沒有辦法,就像老馬牧師說的那樣,‘我他孃的不下地獄,誰下地獄’!」 馬牧師揭開鍋,把用新麥子面抻出的麵條下到沸騰的滾水裡。用筷子挑了挑麵條,他蓋上鍋蓋,大聲對灶前燒火的母親說:「火力稍微大一點。」母親答應著,將一大把金黃柔軟、散發著香氣的麥秸塞進灶膛。我叼著母親的奶頭,斜眼看著灶膛裡熊熊燃燒的火苗子,側耳聽著麥秸燃燒時發出的噼噼啪啪的爆響,回想起方才的情景:他們把我放在篩面的笸籮裡,讓我平躺著,但我一翻身便爬起來,讓視線對著正在案板前揉麵的母親。母親的身體起伏著,那兩個豐滿的寶葫蘆在她胸前跳躍,它們召喚著我,與我交流著神祕的信息。有時它們把兩顆紅棗般的頭顱湊在一起,既像接吻又像竊竊私語。更多的時刻裡它們是在上下跳躍,一邊跳躍一邊咕咕咕咕地鳴叫著,好像兩隻歡快的白鴿。我對著它們伸出手,嘴巴里流出口水。它們突然羞澀了,緊張了,紅暈矇住了它們的臉,細密汗珠在它們之間的峽谷裡匯成小溪。我看到在它們身上有兩顆藍色的光點在移動,那是馬洛亞牧師的目光。從他的幽藍的眼窩裡,伸出了兩隻生著黃毛的小手,正在搶奪我的食糧,我的心裡升騰著一縷縷黃色的火苗。我張開嘴,準備哭,繼而發生的事情更加可惱。馬洛亞眼裡的小手縮回,但他胳膊上的大手卻伸向母親的前胸,他高大的身體站在母親背後,那兩隻面目醜陋的大手,捂住了母親胸前那兩隻白鴿。他的手指粗魯地撫摸著它們的羽毛並野蠻地捏著、夾著它們的頭顱。我的可憐的寶葫蘆!我的溫柔的白鴿!它們撲稜翅膀掙扎,緊緊地縮著身體,縮呀縮呀,縮得不能再小,然後又突然膨脹開,翅羽翻動,渴望著展翅奮飛,飛向遼闊無邊的原野,飛進藍天,與緩緩翻動的雲朵為伴,讓和風沐浴,被陽光撫摸,在和風裡呻吟,在陽光中歡唱,然後,寧靜地往下墜落,墜落進無底的深潭。我放聲大哭,淚水迷濛著我的雙眼。母親和馬洛亞的身體晃動,母親哼哼著。「放開我,你這驢,孩子哭啦。」母親說。「這小雜種。」馬洛亞悻悻地說。 母親抱起我,慌慌張張地顛著我,抱歉地說:「寶貝,我的兒,委屈死了我的個親疙瘩肉蛋蛋呀。」說著,她把白鴿送到我面前,我恨恨地、急迫地、重重地叼住我的白鴿。我的嘴很大,但我還嫌小,我的嘴像蝮蛇的嘴,恨不得把屬於我的、不容許別人侵犯的白鴿吞下去。「慢點,我的兒呀。」母親輕輕地拍打著我的屁股。我叼著一個,又用手抓著另一個。它是一隻紅眼睛的小白兔,我捏著它的大耳朵,感覺到它的心跳。馬洛亞嘆一口氣,道:「這小雜種。」 母親說:「不許你罵他小雜種。」 馬洛亞說:「他可是貨真價實的。」 母親說:「我想請你給他洗禮,洗完禮再給他起個名字。他今日整整一百天啦。」 馬洛亞熟練地揉著面,說:「洗禮?怎麼個洗法我都忘了。我給你做抻面吃,這是我跟那回族女人學會的。」 母親說:「你跟她好到什麼程度?」 馬洛亞說:「沒有一點瓜蔓,清清白白。」 「騙鬼去吧!」母親說。 馬洛亞啞啞地笑著,將那塊柔軟的面又抻又拽,放在案板上啪啪地甩著。「你說呀!」母親說。啪啪啪甩一陣,提起來又抻又拽,時而如拉弓射箭,時而如洞中拔蛇,他那兩隻笨拙的洋人大手竟能做出如此熟練靈巧的中國動作,連母親看著都有點吃驚。他說:「也許,我壓根兒就不是什麼瑞典人,過去的事兒,都是一些夢境。你說呢?」母親冷冷地笑著,道:「我問你跟那個黑眼窩子女人的事呢,你別給我分岔了。」馬牧師雙手把面平抻著,像玩一種孩童遊戲,把面搖起來,搖著,一拉一鬆,他一鬆手,那已細如麥秸的麵條便螺旋著擰成束兒,一抖,便如馬尾巴蓬鬆著散開。馬洛亞炫耀著他的技巧,母親讚歎道:「能抻出這面的女人,肯定是個好人。」馬洛亞道:「好啦,孩他娘,別胡思亂想啦,燒火,我煮麵給你吃。」「吃完飯呢?」母親問。「吃完飯我們就給小雜種洗禮,命名。」 母親佯怒道:「你跟回回女人生的那些兒子才是小雜種呢。」 母親話音剛落,沙月亮便與司馬亭碰響了酒杯。他們在酒宴上,商定了如下事項:鳥槍隊的黑驢,集中到教堂裡餵養,鳥槍隊隊員,分散到各家各戶去住宿,鳥槍隊隊部,則要待飯後由沙月亮親自去選定。 沙月亮在姚四帶領下,由四個鳥槍隊員護衛著,進入我家院子,他一眼便看到了正在水缸邊站著、對著水缸中漫遊著白雲的藍天、照著倩影、梳理頭髮的我大姐上官來弟。度過一個豐衣足食、相對平靜的夏天,大姐的身體發生了重大變化。她的胸脯已經高高挺起,乾枯的頭髮變得油黑髮亮,腰肢變得纖細柔軟富有彈性,屁股膨脹並往上翹起。在一百天內,她蛻去了枯萎黃瘦的少女之皮,成為一個花蝴蝶般的美麗姑娘。大姐的白色的高鼻樑是屬於母親的,豐滿的乳房和生氣蓬勃的屁股也屬於母親。面對著水缸中的嬌羞處女,她的眼睛裡流露出憂鬱之光。她手挽青絲,揮動木梳,驚鴻照影,閒愁萬種。沙月亮一瞥見她,便深深地迷上了。他堅定地對姚四說: 「這裡就是黑驢鳥槍隊的隊部。」 姚四問:「上官來弟,你娘呢?」 沒等大姐回答,沙月亮便揮手斥退了姚四。他走到水缸邊,看著大姐,大姐也看著他。 「小妹妹,你還認識我嗎?」他問。 大姐點了點頭,臉上浮起兩片紅雲。 大姐轉身跑進屋內。五月五日之後,她們便搬進了上官呂氏和上官福祿的房間,七姐妹棲身的東廂房,改成糧倉,盛著三石六鬥小麥。沙月亮尾隨我大姐進屋,看到了正在炕上午睡的我的六個姐姐。他友好地笑笑,說: 「你別怕,我們是抗日的隊伍,不糟蹋老百姓。我率部作戰的情形你看到過,那場戰鬥,是英勇悲壯、壯懷激烈、彪炳千古的,總有一天,人們會把我編進戲文去演唱。」 大姐低頭,玩弄著辮梢。回想著不平凡的五月初五,回想著眼前這個人從身體上把破爛的衣服一片一片撕下來的情景。 「小妹妹,不,大妹妹,我們有緣哪!」他意味深長地說著,轉身回到院子中。 大姐跟到門口,看到他進入東廂房,又進入西廂房。在西廂房裡他被上官呂氏綠色的眼睛嚇了一跳,掩著鼻子退出來。他命令鳥槍隊員: 「把麥子堆起來,騰出地方,給我打個地鋪。」 大姐詄在門邊,注視著這個像被雷電燒焦過的槐樹一樣歪著肩膀的黑瘦男人。「你爹呢?」他問。躲在牆角上的姚四殷勤地說:「他爹五月五日被日本鬼子,不,皇軍,殺死,同時遇難的還有她的爺爺上官福祿。」 「什麼皇軍?!鬼子,小日本鬼子!」沙月亮暴怒地咆哮著,並誇張地一邊罵,一邊用雙腳跺地,表達著他對日本兵的仇恨。他跺著腳說,「大妹子,你的仇就是我的仇,這血海深仇咱們一定要報!你們家誰是家長呢?」 「上官魯氏。」姚四搶著回答。 我和八姐的洗禮在教堂裡進行。馬牧師住房的後門一打開,便直接進入教堂。牆上懸掛著一些因年久而喪失了色彩的油畫,畫上畫著一些光屁股的小孩,他們都生著肉翅膀,胖得像紅皮大地瓜,後來我才知道他們的名字叫天使。教堂盡頭,是一個磚砌的臺子,臺子上吊著一個用沉重堅硬的棗木雕成的男人,由於雕刻技術太差,或者由於棗木質地太硬,所以這吊著的男人基本不像人,後來我知道這就是我們的耶穌基督,一個了不起的大英雄、大善人。除此之外,教堂裡還凌亂地擺著十幾條板凳,上面落滿了灰塵和鳥糞。母親抱著我和八姐進入教堂,成群的麻雀驚飛,撞得窗戶啪啪響。教堂的大門正對著大街,從門縫裡,母親看到街上黑驢來回如穿梭。 馬洛亞牧師端著一個大木盆,盆裡盛著半盆熱水,漂著一塊網絡狀的絲瓜瓤子,蒸氣從盆裡上升,他的眼睛眯成一條縫。沉重的木盆墜彎了他的腰。他的頭使勁往前抻著,雙腿糾纏不清。有一次他差點摔倒,木盆裡的水濺到他的臉上。儘管步履維艱,他到底把洗禮盆端到講臺上。 母親抱著我們走過去。馬洛亞接過我,把我往盆裡放,熱水一觸到我的腳尖我便把雙腿蜷起來。我的哭聲在空曠的教堂裡迴響。樑頭上有一個玲瓏精巧的燕窩。小燕子蹲在窩裡,伸出頭,用漆黑的眼睛觀察著我,它們的父母從破碎的窗戶裡飛進飛出,闊嘴裡銜著蟲子。馬洛亞把我交還母親,他蹲下,用大手攪動著木盆裡的水。吊在樑上的棗木耶穌慈悲地注視著我們,牆上的天使追逐著麻雀,從橫樑追到豎樑,從東牆追到西牆,從彎曲的木樓梯盤旋追逐到破舊的鐘樓上,又從鐘樓上追下來,回到牆上休息。他們光溜溜的屁股上沁出透明的汗珠。水在木盆中旋轉,中心形成一個凹下去的漩渦。馬洛亞把手伸到水裡試了試,說:「行了,不燙了,把他放進去吧。」 我被他們剝得一絲不掛。母親奶水充足,奶汁質量高級,催得我又白又胖。如果我把臉上的哭相換成憤怒的或是嚴肅的笑容,如果我的背上生出兩隻肉翅膀,我就是天使,牆上那些小胖孩便是我的兄弟。母親把我放在木盆裡,我馬上停止了哭泣,因為我感到溫暖的水使我的皮膚很舒服。我坐在盆中央,拍打著水,哇啦哇啦地叫著。馬洛亞把他那個銅十字架從木盆裡撈上來,放在我的頭頂上壓了壓,然後說: 「從此之後你就是上帝最親近的兒子了。哈利路亞!」 他用一隻小葫蘆瓢舀了一瓢水,從我頭頂澆下來。「哈利路亞,」母親跟著馬洛亞重複著,「哈利路亞。」我的頭接受著聖水,幸福地笑出了聲。 母親滿臉都是欣慰的表情。她把八姐也放進木盆,拿起絲瓜瓤子,輕輕地擦拭著我們的身體,馬洛亞牧師一瓢接一瓢地往我們頭上倒水。他每倒一次我便響亮地笑幾聲,八姐便喑啞地哭幾聲。我用雙手抓撓著這個黑瘦的小姐姐。 母親說:「都還沒有名字,你給他們起個名字吧。」 馬洛亞牧師放下水瓢,說:「這可是件大事,讓我好好想想。」 母親說:「俺婆婆曾說過,如果生下個男孩,就叫他上官狗兒,她說男孩起個賤名主著好養。」 馬洛亞牧師連連搖頭,道:「不好不好,什麼狗兒貓兒的,這是違背上帝旨意的,也同時違背孔夫子的教導,夫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 母親說:「我想好一個,你看中不中,叫他上官阿門如何?」 馬洛亞笑道:「更不好,你別說了,讓我想想。」 馬洛亞牧師站起來,倒揹著手,在散發著廢墟氣息的教堂裡急急忙忙地走著,他匆匆的步伐是他的大腦急速運轉的外在表現,古今中外、天上人間的名稱和符號在他腦子裡旋轉著。母親看看馬洛亞,笑著對我說:「看看你這教父,他哪裡是在給你們命名?他是在替人家報喪。媒婆的八哥嘴呀,報喪的兔子腿。」母親輕輕哼唱著,撿起馬洛亞丟下的小瓢,舀了水,一瓢瓢往我頭上澆。 「有了!」馬洛亞牧師第二十九次轉到教堂緊閉著的臨街大門時,站住腳,對著我們喊叫。「叫啥呢?」母親興奮地問。馬洛亞剛要回答,大門便咣啷啷地響起來。門外人聲喧譁,大門全面震動,有人在外邊喊叫,議論,母親驚恐地站起來,手提著水瓢。馬洛亞把眼睛貼在門縫上往外張望著,我們當時並不知道他看到了什麼,只看到他臉色通紅,說不清是因為憤怒還是因為緊張使他的臉充了血。他著急地對母親說:「快走,到前院去。」 母親彎腰抱我,抱我前當然首先扔掉了手中的水瓢,水瓢在地上彈跳著,咯咯響著,像一隻求偶的雄蛙。八姐被遺棄在木盆裡,哇哇地哭著。大門的木門閂斷裂成兩段,從門上掉下來。隨著門扇往兩邊急速裂開,一個青頭皮的鳥槍隊員像炮彈一樣射進來,他的頭撞著馬洛亞的胸脯,使馬牧師連連倒退,一直退到牆壁下。他的頭上,是那群光屁股的天使。門閂落地時,我從母親手中滑脫,沉重地落入木盆,砸起一片水花,也把盆中的八姐砸了個半死。 五個鳥槍隊員擁進來。他們看到了教堂裡的情景,凶猛的氣焰有所收斂。那個把馬洛亞牧師差點撞死的隊員摸著腦袋說:「怎麼,裡邊還有人?」他看看其餘四個隊員,繼續說:「不是說是個廢棄多年的教堂嗎?怎麼還有人呢?」 馬洛亞捂著胸膛,朝鳥槍隊員們走去。他的容貌使他具有了威嚴,鳥槍隊員臉上都有些驚惶和尷尬。如果馬牧師能口吐出一串洋文,再揮舞幾下手臂,鳥槍隊員們也許會灰溜溜退出,即便不口吐洋文,哪怕說幾句洋腔洋調的中國話,鳥槍隊員們也不敢放肆,但可憐的馬牧師竟用地地道道的高密東北鄉腔調說:「弟兄們,您要什麼?」說完,還對著五個鳥槍隊員鞠了一躬。 在我的哭泣聲中——八姐反倒不哭了——鳥槍隊員們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他們像觀賞猴子一樣上上下下地打量著馬牧師,那個嘴巴歪斜的鳥槍隊員還用手指揪了一下馬牧師耳朵眼兒裡長出來的長毛。 「猴子,啊啊,一隻猴子。」一個鳥槍隊員說。 其餘的鳥槍隊員說:「瞧這猴子,還藏著一個俊媳婦呢!」 「我抗議!」馬洛亞喊叫著,「我抗議!我是洋人!」 「洋人,你們聽到了沒有?」歪嘴巴鳥槍隊員說,「洋人還會說高密東北鄉土話?我看你是個猴子與人配出來的雜種,夥計們,把驢牽進來吧。」 母親抱著我和八姐,拉著馬洛亞牧師的胳膊說:「走吧,咱惹不起他們。」 馬洛亞執拗地掙出胳膊,衝上去,用力往外推那些黑驢。黑驢像狗一樣齜出牙,對著他咆哮著。 「讓開!」一個鳥槍隊員撞了馬牧師一膀子,吼道。 「教堂聖地,上帝的淨土,怎能讓你們養驢?」馬牧師抗議著。 「假洋鬼子!」一個臉色發白、嘴脣青紫的鳥槍隊員說,「我老奶奶說過,這個人,」他指了指懸掛在房樑上的棗木耶穌,「是出生在馬廄裡的,驢是馬的近親,你們的主欠著馬的情,也就等於欠著驢的情,馬廄可做產房,教堂為什麼做不得驢圈?」 鳥槍隊員為自己的言論感到驕傲,他得意地盯著馬洛亞牧師,笑著。 馬洛亞在胸口畫著十字,哭著說:「主啊,懲罰這些惡人吧,讓雷電劈死他們吧,讓毒蛇咬死他們吧,讓日本人的炮彈炸死他們吧……」 「狗漢奸!」歪嘴隊員抽了馬洛亞一個嘴巴,他本想打馬洛亞的嘴,卻打中了他高聳的鷹鉤鼻子,鮮紅的血順著他的鼻尖啪啪嗒嗒滴下來。他哀鳴一聲,雙手舉起,對著釘在十字架上的棗木耶穌,高喊著:「主啊,萬能的主……」 鳥槍隊員們先是仰臉看著棗木耶穌落滿灰塵和鳥糞的身體,繼而看看馬牧師被鼻血汙染的臉。最後,他們的目光在母親身上上下移動。母親身上,像剛剛爬過一群蝸牛,留下了黏稠的痕跡。那個知道耶穌誕生地的隊員伸出蛤蚌斧足一樣的舌尖,舔舐著紫色的嘴脣。二十八匹黑驢湧進教堂,有的悠閒散步,有的在牆上蹭癢,有的大小便,有的耍流氓,有的啃吃牆上的灰土。「主啊!」馬洛亞哀鳴,但他的主依然如故。 鳥槍隊員凶狠地把我和八姐拽出母親的懷抱,扔在驢群裡。母親像母狼一樣撲上來,但卻被鳥槍隊員們擋住了。鳥槍隊員們開始對母親動手動腳,那個歪嘴第一個動手摸了母親的乳房。紫嘴脣嫉妒地擠走歪嘴子,雙手抓住我的白鴿,我的寶葫蘆。母親哭號著,抓破了紫嘴脣的險。紫嘴脣獰笑著,撕開了母親的衣裳。 接下來的情景是我終生的隱痛:沙月亮在我家院子裡與我大姐套近乎;苟三他們一班狐群狗黨在我家東廂房裡倒騰麥子搭地鋪;五個鳥槍隊員把我母親按在了地上。我和八姐在驢群裡哭啞了喉嚨。馬洛亞跳起來,撿了半根門閂,打在一個鳥槍隊員頭上。一個鳥槍隊員對準馬洛亞的雙腿,開了一槍。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砂子鑽進了馬洛亞的雙腿,血珠子噴出來。門閂從他手中落地,他慢慢地跪下,望著滿頭鳥糞的棗木耶穌,低聲朗誦著,忘卻多年的瑞典語像蝴蝶一樣從他嘴裡成群飛出來。鳥槍隊員們輪番蹂躪著母親。黑驢們輪番嗅著我和八姐。它們嘹亮的鳴叫衝破教堂的房頂,飛向淒涼的天空。棗木耶穌的臉上掛滿珍珠般的汗水。鳥槍隊員們滿足了。他們把母親和我們姐弟倆扔到大街上。黑驢跟隨著他們湧上街道,嗅著母驢的氣味亂跑。鳥槍隊員們去追驢時,馬洛亞牧師拖著被打成蜂窩狀的雙腿,沿著他無數次攀登過、被他的雙腳磨薄了的木樓梯爬上了鐘樓。他手把著窗臺站起來,透過破碎的花玻璃,看到了他生活了幾十年、處處都留下他的足跡的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全部面貌:一排排排列整齊的草屋、灰白的寬敞衚衕、一柱柱青煙般的綠樹、環繞著村莊閃閃發光的河流、鏡子般的湖泊、茂密的葦蕩、鑲嵌著圓池塘的荒草甸子、被野鳥視為樂園的紅色沼澤、畫卷般展開到天邊去的坦蕩原野、黃金顏色的臥牛嶺、槐花盛開的大沙丘……他低頭看到,像死魚一樣袒露著肚皮躺在街上的上官魯氏和那兩個號哭的赤子,巨大的悲痛攫住了他的心,淚水模糊了他的雙眼,他用手指蘸著腿上流出的鮮血,在鐘樓灰白的牆壁上寫下了四個大字: 金童玉女 然後他高叫一聲:「主啊!寬恕我吧!」 馬洛亞牧師躥出鐘樓,像一隻折斷翅膀的大鳥,倒栽在堅硬的街道上。他的腦漿迸濺在路面上,宛若一攤攤新鮮的鳥屎。 第十二節 冬天即將來臨,母親穿起了她的婆婆上官呂氏的藍緞子棉襖。這棉襖本是上官呂氏六十歲生日那天請村裡四個子孫滿堂的老女人幫忙縫製的壽衣,現在卻成了母親的冬服。母親在棉衣前襟正對著雙乳處剪出了兩個圓洞,讓雙乳裸露出來,便於我隨時享用。在令我憤怒的秋天裡,母親的雙乳慘遭蹂躪,馬洛亞牧師跳樓身亡,但災難總會過去,真正的好乳房是永遠毀壞不了的,它們像某種人永遠年輕,它們像大松樹鬱鬱蔥蔥。為了遮人眼目,更為了防止寒風侵入,使乳汁保持一定的溫度,母親在棉衣圓洞的上方縫上了兩塊紅布,她創造性地給乳房掛上了紅門簾。母親的創造,變成了傳統,這種哺乳服,至今還在大欄市流行,只不過那洞開得更圓,那門簾的質地更柔軟,並且刺繡著豔麗的花朵。 我的越冬服裝是一個用耐扯耐踹的小帆布縫製成的厚厚的棉口袋,袋口可以用帶子紮緊,袋腰上縫著兩根結實的襻帶,束在母親的雙乳下,母親為我哺乳時,收緊腹肌,把袋子一轉,我便到了她的胸前。在袋子裡,改立姿為跪姿,我的腦袋便齊著了她的胸脯,我把頭往右一歪,便叼住了她左邊的乳頭;我把頭往左邊一歪,便叼住了她右邊的乳頭。這是真正的左右逢源。但這棉口袋也有不足:它束縛了我的雙手,使我無法像我習慣的那樣,嘴叼著一個奶頭時,用手衛護著另一個奶頭。八姐的吃奶權已被我徹底剝奪了,只要她接近母親的乳房,我便手抓腳踹,整得這個瞎女孩哭聲不斷。她現在靠喝粥生活,對此姐姐們極為不滿。 在這個漫長的嚴冬裡,我的吃奶過程被惶惶不安的情緒籠罩著,當我的嘴銜住左邊的奶頭時,我的精神卻貫注在右邊的奶頭上,我總感到會有一隻毛茸茸的手突然伸進圓洞,把那隻暫時閒置的乳房揪走。在這種焦慮心情的支配下,我頻繁地更換著奶頭,剛把左邊這個吸出汁液,立刻便移到右邊去;右邊這個剛剛開啟閘門,又迅速移嘴到左邊。母親大惑不解地看著我,看到我吃左望右的眼睛,她立刻猜透了我的心思。她用涼森森的嘴脣吻吻我的臉,悄悄地對我說:金童,我的寶貝兒,孃的奶只給你一人吃,誰也搶不去。母親的話減輕了我的焦慮,但我並不是完全地放了心,因為我覺得那些長茸毛的手就在母親的身旁等待機會。 下小雪那天上午,母親穿上她的哺乳服,揹著縮在暖洋洋的布袋中的我,指揮著我的姐姐們,往地窖裡搬運著紅皮大蘿蔔。我不關心蘿蔔來自何處,只關心蘿蔔的形狀,它們的尖尖的頭頂和猛然膨脹起的根部,使我想起了乳房。從此,除了油光閃爍的寶葫蘆,除了潔白光滑的小白鴿,又添上了通紅的大蘿蔔,它們各有各的色彩、神態、溫度,都與乳房有相似之處,都成為不同季節、不同心情下的乳房的象徵物。 天空晴一陣陰一陣,小雪花飄一陣停一陣。姐姐們穿著單薄的衣裳,在料峭的小北風中瑟縮著脖子。大姐負責往筐裡撿蘿蔔,二姐和三姐負責抬筐裡的蘿蔔,四姐和五姐蹲在地窖裡擺放蘿蔔,六姐和七姐獨立行動。八姐沒有勞動能力,一個人坐在炕上沉思。六姐每次提四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七姐每次提兩個蘿蔔,從蘿蔔堆到地窖口。母親揹著我在地窖和蘿蔔堆之間來回巡視,發佈著命令,批評著各種錯誤,表達著各種感慨。母親的所有命令,都是為了提高工作進度。母親的所有批評,都是為了改進工作方法,保護蘿蔔們的健康,使它們平安越冬。母親的所有感慨,都在表達一箇中心思想:生活艱難,必須奮力工作,才能熬過嚴冬。對母親的所有命令,姐姐們採取了消極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批評,姐姐們採取了不滿的態度。對母親的所有感慨,姐姐們採取了麻木的態度。我至今也弄不明白,我家院子裡,為什麼突然出現了那麼多的蘿蔔。我後來才明白,母親在那年冬天裡,為什麼要儲藏那麼多蘿蔔。 搬運工作即將結束,地上還留著十幾個形狀不規則、像畸形乳房一樣的小蘿蔔。母親在地窖口跪下,彎下腰,伸出長臂,把地窖裡的上官想弟和上官盼弟拉上來。在這個過程中,我兩次傾斜著倒立,從母親的胳肢窩裡,看到在淡漠的灰白陽光裡飄飄揚揚的小雪花。最後,母親搬起一個破水甕——甕裡塞滿破棉絮和穀子殼——堵住了地窖的圓口。姐姐們排成一字隊形,貼著牆站在房簷下,彷彿在等待著新的命令。母親又一次發感慨:「讓我用什麼給你們做棉衣呢?」三姐上官領弟道:「用棉花,用布匹。」母親道:「這也用你來說?我說的是錢,到哪裡去弄這麼多錢。」二姐上官招弟有些不滿地說:「把黑驢和小騾子賣了吧。」母親搶白道:「賣了黑驢和騾子,明年開春,用什麼種地?」 大姐上官來弟始終保持著沉默,母親掃了她一眼,她的頭便低垂下去。母親憂慮地看著她,說:「明天,你和招弟,把小騾子牽到騾馬市上去賣了吧。」五姐上官盼弟尖著嗓門說:「它還吃奶呢。我們為什麼不賣麥子?我們有那麼多麥子。」母親往東廂房掃了一眼,廂房的門虛掩著,窗前的一根鐵絲上晾晒著鳥槍隊長沙月亮的一雙布襪子。 小騾子蹦蹦跳跳地跑到了院子裡,它與我同年同月同日生,與我一樣,也是雄性。我只能站在母親揹著的棉布口袋裡,它已經長得像它媽媽一樣高了。「就這樣吧,明天賣了它。」母親說著,往屋裡走去。從我們身後,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喚:「乾孃!」 失蹤三天的沙月亮,牽著他的黑驢,重回我家院子。他的驢背上,馱著兩個鼓脹的紫花大包袱,包袱的縫裡,露出花花綠綠的顏色。「乾孃!」他又親切地叫了一聲。母親迴轉身,望著這個歪肩膀男人黑瘦的臉上那彆彆扭扭的笑容,用堅定的口吻說:「沙隊長,我說過多少遍了,我不是你的乾孃。」沙月亮不屈不撓地笑著說:「不是乾孃,勝過乾孃,您瞧不上我,我對您可是有一大片孝心。」說著,他喊來兩個鳥槍隊員,吩咐他們從驢背上卸下包袱,牽驢去教堂餵養。母親仇恨地盯著那黑叫驢,我也仇恨地盯著黑叫驢。它翕動著鼻孔,嗅著我家黑母驢從西廂房裡放出來的味道。 沙月亮解開一隻大包袱,抖出一件狐狸皮大衣,舉起來,在小雪花中炫耀著,它放出的熱量把雪花融化在距它一米之外。「乾孃,」沙月亮舉著大衣向母親靠近,「乾孃,這是兒子的一點孝心。」母親急急忙忙地躲閃著,但還是無法逃避狐裘加身的結局。我的眼前一片昏暗,狐皮的臊氣和樟腦刺鼻的臭氣幾乎窒息了我。 等我重見光明時,發現院子裡成了動物世界:大姐上官來弟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還圍著一隻雙眼發光的狐狸。二姐上官招弟披著一件黃鼠狼皮大衣。三姐上官領弟披著一件黑熊皮大衣。四姐上官想弟披著一件蒼黃狍子皮大衣。五姐上官盼弟披著一件花狗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披著一件綿羊皮大衣。七姐上官求弟披著一件白兔皮大衣。母親的狐狸皮大衣躺在地上。母親大聲說:「都給我脫下來,脫下來!」姐姐們似乎沒聽見母親的話,她們的頭在皮領子裡轉來轉去,她們的手彼此撫摸著身上的皮毛,從她們的臉上可以看出,她們都沉浸在溫暖裡驚喜,都在驚喜中感到溫暖。母親的身體顫抖著,軟弱無力地說:「你們都聾了嗎?」 沙月亮從包袱裡抖出最後兩件小皮襖,用手輕輕撫著那看上去像綢緞一樣光滑、棕紅色中長著黑色斑點的皮毛,激動地說:「乾孃,這是猞猁皮,高密東北鄉方圓百里,只有兩隻猞猁。耿老栓父子倆費了三年工夫才抓到了它們,這是那隻公猞猁的皮,這是那隻母猞猁的皮。你們見過猞猁嗎?」他的目光掃了一圈皮毛燦爛的姐姐們問,姐姐們都不回答,他便自問自答,像一個小學教員,向他的學生們宣講有關猞猁的知識,「猞猁,像貓比貓大,像豹比豹小,會爬樹,會游泳,一跳能有一丈高,可以捉住在樹梢上飛行的小鳥。這東西,精靈一樣。高密東北鄉這兩隻猞猁,生活在亂葬崗子裡,逮到它們比登天還難,但終於逮到了。乾孃,這兩件猞猁皮襖,是我送給金童兄弟和玉女妹妹的禮物。」他說著,把猞猁皮小襖放在母親的臂彎裡。然後他彎下腰去,從地上撿起那件火紅狐狸皮襖,抖抖,也放在母親臂彎裡,令人感動地說:「乾孃,給點面子吧。」 當天晚上,母親插上了正房門閂,把大姐上官來弟叫進我們的房間。母親把我放在炕頭上,和玉女並排著。我伸出爪子抓了一下她的臉,她哭著退縮到炕角上去了。母親顧不上管我們,她反身又插上房門的門閂。大姐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狐狸,拘謹但又有幾分高傲地站在炕前。母親騙腿上炕,從腦後拔下一根釵子,拔掉了燈花結,讓燈光明亮起來。母親正襟危坐,嘲諷地說:「大小姐,坐下吧,不要怕弄髒你的皮毛大衣。」大姐臉上發了紅,她噘著嘴,賭氣地坐在炕前的方凳上。她的狐狸在她的脖子上翹起奸猾的下巴,兩隻眼睛放出綠油油的光芒。 院子裡是沙月亮的世界。自從他進駐東廂房後,我家的大門就從沒關嚴過。今天晚上,東廂房裡更是熱鬧非凡,又白又亮的瓦斯燈光,透過窗紙,把院子照得通亮,雪花在燈影裡飛舞。院子裡腳步雜沓,大門咣啷咣啷地響著,衚衕裡響著一串串清脆的驢蹄聲。廂房裡,男人們的笑聲響亮又粗野,三桃園呀,五魁首呀,七朵梅花八匹馬呀,他們在猜拳行令。魚、肉的香味使我的六個姐姐齊集在東間屋的窗戶上,饞涎欲滴。母親目光如電,逼視著大姐。大姐倔強地與母親對視著,眼光相碰,濺出藍色的火花。 「你是怎麼想的?」母親威嚴地問。 大姐撫摸著狐狸蓬鬆的尾巴,反問道:「你是什麼意思?」 母親道:「別給我裝糊塗。」 大姐道:「娘,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母親換了一副悲哀的腔調,說:「來弟呀,你們姊妹九人,你是老大。你要是出點什麼事,娘就沒有指靠了。」 大姐猛地站起來,用從沒使用過的激奮腔調說:「娘,您還要我怎麼樣?您心裡裝著的只有金童,我們這些女兒,在您心裡,只怕連泡狗屎都不如!」 母親說:「來弟,你別給我岔岔兒,金童是金子,你們起碼也是銀子,怎麼會連狗屎都不如呢?今兒個,咱娘倆打開窗戶說亮話吧,那姓沙的,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腸,我看他在打你的主意。」 大姐低下頭,撫弄著狐狸尾巴,眼睛裡迸出幾滴亮晶晶的淚珠,她說:「娘,能嫁給這樣一個人,我就知足了。」 母親像被電擊了一下,說:「來弟,你無論嫁給誰,娘都答應,就是不能嫁給這姓沙的。」 大姐問:「為什麼?」 母親說:「不為什麼。」 大姐用惡狠狠的、與她的年齡極不相稱的口吻說:「我給你們上官家當牛做馬,受夠了!」 她的尖厲的聲音嚇了母親一跳。母親用審慎的目光看著大姐因為憤怒漲紅了的臉,又看看她緊緊攥著狐狸尾巴的手。母親的手在我身邊摸索著,摸到一個掃炕的笤帚疙瘩,高高地舉起來,氣急敗壞地說:「反了你啦,反了你啦,看我不打死你!」 母親縱身跳下炕,舉起笤帚,對著大姐的頭就要掄下去。大姐伸著頭,沒有逃避也沒有反抗。母親的手僵在空中,等落下去時,已經軟弱無力。她扔掉笤帚,攬住了大姐的脖子,哭著說:「來弟,咱跟那姓沙的,不是一路人,我不能眼看著自己的閨女往火坑裡跳……」 大姐也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她們終於哭夠了,母親用手背擦去大姐臉上的淚,哀求道:「來弟,你答應娘,不跟那姓沙的來往。」 大姐卻堅定地說:「娘,您就遂我的心願吧。我也是為了家裡好。」大姐的目光斜了一下那件擺在炕上的狐狸皮大衣和那兩件猞猁皮小襖。 母親也堅定地說:「明天,都給我把這些東西脫下來。」 大姐說:「你難道忍心看著我們姊妹凍死?!」 母親說:「這個該死的皮毛販子。」 大姐撥開門閂,頭也不回地向她的房間走去。 母親有氣無力地坐在炕沿上,從她的胸膛裡,發出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這時,沙月亮拖拖沓沓的腳步聲到了窗前,他的舌頭髮硬,嘴脣也不靈活。他一定想溫柔地敲敲窗櫺,用委婉的腔調與母親商討他的婚姻大事,但酒精麻醉了他的中樞神經,使他的動作與願望相違。他打得我家的窗戶哐哐響,並且還打破了窗戶紙,讓院子裡的冷風透進來,讓他嘴裡的酒臭噴進來。他用令人厭惡同時又令人開心的醉鬼腔調大吼了一聲: 「娘——!」 母親從炕沿上跳起來,愣了片刻,又躥上炕,把我從靠近窗戶的炕角拖過來。沙月亮說:「娘,我跟來弟的婚事……啥時辦呢……我可是有點等不及了……」 母親咬著牙齒說:「姓沙的,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做夢去吧!」 沙月亮說:「您說啥?」 母親大聲吆喝著:「你做夢!」 沙月亮像突然醒了酒,口齒清楚地說:「乾孃,我姓沙的還從來沒有低聲下氣地求過誰。」 母親說:「沒人要你求我。」 沙月亮冷笑道:「乾孃,我沙月亮想幹的事沒有幹不成的……」 母親說:「那你除非先把我殺了。」 沙月亮笑道:「我既然要娶你女兒,怎麼能殺丈母孃?」 母親說:「那你就永遠娶不到我女兒了。」 沙月亮笑道:「閨女大了,娘做不了主,丈母孃,咱們走著瞧吧。」 沙月亮笑著,走到東窗戶前,捅破窗戶紙,把一大把糖果撒進去,他大聲吆喝著:「小姨子們,吃糖,有你們沙姐夫我在,你們就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吧……」 這一夜,沙月亮沒有睡覺,他在院子裡不停地走動,一會兒大聲地咳嗽,一會兒吹口哨,他的口哨吹得極為出色,能模仿出十幾種鳥兒的叫聲,除了咳嗽、吹口哨外,他還把嗓門放到最大限度,演唱著古老的戲曲和當時流行的抗日歌曲。他時而在開封府大堂上怒鍘陳世美,時而又舉起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為了防禦這個醉酒的、戀愛中的抗日英雄破門而入,母親在門上加了頂槓,加了頂槓還不放心,又把風箱、衣櫃、破磚頭等等一切可以搬動的東西壘在門後。她把我裝進口袋背起來,手提著一把菜刀,在屋子裡來回走動,從東間屋走到西間屋,又從西間屋走到東間屋。姐姐們誰也沒脫皮毛大衣,她們簇擁在一起,鼻子尖上掛著汗珠,在沙月亮製造出的複雜音響裡呼呼大睡。七姐上官求弟的口水濡溼了二姐上官招弟的黃鼠狼皮大衣,六姐上官念弟像羊羔一樣偎依在黑熊三姐上官領弟的懷抱裡。現在想起來,母親和沙月亮的鬥爭,從一開始就輸定了。沙月亮用動物的皮毛馴服了我的姐姐們,在我家建立了廣泛的統一戰線,母親失去了群眾,成了孤獨的戰士。 第二天,母親揹著我,飛一樣跑到樊三大爺家,向他簡單說明:為了報答孫大姑接生之恩,要把上官來弟許配給孫家大啞巴——那位手持軟刀與烏鴉奮戰的英雄——為妻,說好了頭天訂婚,第二天過嫁妝,第三天便是婚禮。樊三大爺矇頭蒙腦地看著母親。母親說:「大叔,詳情莫問,謝大媒的酒我給您預備好了。」樊三大爺道:「這可是倒提媒。」母親說:「是倒提媒。」樊三大爺道:「為什麼呢?」母親說:「大叔,別問了。你讓啞巴中午就去我家送訂婚禮。」樊三大爺道:「他家裡有什麼呢?」母親道:「有什麼算什麼。」 我們跑回家。一路上母親心驚肉跳,憂慮重重。母親的預感非常正確。我們一進院子,就看到一群動物在唱歌跳舞。有黃鼠狼、有黑熊、有狍子、有花狗、有綿羊、有白兔,唯獨不見紫貂。紫貂脖子上纏著狐狸,坐在東廂房的麥子堆上,專注地看著鳥槍隊長。鳥槍隊長坐在地鋪上,擦拭著他的葫蘆和鳥槍。 母親把上官來弟從麥子堆上拖起來,冷冷地對沙月亮說:「沙隊長,她是有主的人啦。你們抗日的隊伍,總不能勾引有夫之婦吧?」 沙月亮平靜地說:「這還用得著您說嗎?」 母親把大姐拖出了東廂房。 中午時分,孫家大啞巴提著一隻野兔來到我家。他穿著一件小棉襖,下露肚皮上露脖子,兩隻粗胳膊也露出半截。棉襖的扣子全掉了,所以他攔腰捆著一根麻繩子。他對著母親點頭哈腰,臉上掛著愚蠢的笑容。他雙手捧著兔子,獻到母親面前。陪同大啞巴前來的樊三大爺說: 「上官壽喜屋裡的,我按你的吩咐辦了。」 母親看著那隻嘴角上還滴著新鮮血液的野兔子,愣了好半天。 「大叔,今晌午您別走了,他也別走了,」母親指指孫家大啞巴說,「紅蘿蔔燉兔肉,就算給孩子訂婚了。」 東間屋裡,上官來弟的號哭聲突然爆發。她開始時的哭聲像一個女孩子,尖厲而幼稚,幾分鐘後,她的哭聲變得粗獷嘶啞,還夾雜著一些可怕而骯髒的罵人話。十幾分鍾後,她的哭聲就變成了乾巴巴的號叫。 上官來弟坐在東間炕前的髒土上,忘記了珍惜身上寶貴的皮毛。她瞪著眼,臉上沒有一滴淚,嘴巴大張著,像一口枯井,乾號聲就從那枯井裡持續不斷地冒出來。我的那六個姐姐,低聲啜泣著,淚珠子在熊皮上滾動,在狍皮上跳躍,在黃鼠狼皮上閃爍,把綿羊皮濡溼,使兔子皮骯髒。 樊三大爺往東屋裡一探頭,像突然見了鬼,目光發直,嘴脣打哆嗦。他倒退著出了我家屋子,跌跌撞撞地跑走了。 孫家大啞巴站在我家堂屋裡,轉動著腦袋,好奇地東張西望。他的臉上,除了能表現出愚蠢的笑容外,還能表現出深不可測的沉思默想,表現出化石般的荒涼,表現出麻木的哀痛。後來我還看到他表達憤怒時臉部可怕的表情。 母親用一根細鐵絲貫穿了野兔的嘴,把它懸掛在堂屋的門框上。大姐吼出的恐怖她充耳不聞;啞巴臉上的古怪她視而不見。她拿著那把鏽跡斑斑的菜刀,笨拙地開剝兔皮。沙月亮揹著鳥槍從東廂房裡走出來。母親沒有回頭,冷冷地說: 「沙隊長,我家大女兒今日訂婚,這隻野兔子便是聘禮。」 沙月亮笑道:「好重的禮。」 「她今日訂婚,明日過嫁妝,後日結婚,」母親在兔子頭上砍了一刀,迴轉身,盯著沙月亮,說,「別忘了來喝喜酒!」 「忘不了,」沙月亮說,「絕對忘不了。」說完,他就揹著鳥槍,吹著響亮的口哨,走出了我家家門。 母親繼續開剝兔皮,但分明已失去了任何興趣。她把野兔子留在門框上,揹著我進了屋。母親大聲說:「來弟,無仇不結母子,無恩不結母子——你恨我吧!」說完這句凶巴巴的話,她無聲地哭起來。母親流著淚,肩膀聳著,開始剁蘿蔔。咔嚓一刀下去,蘿蔔裂成兩半,露出白得有些發青的瓤兒。咔嚓又是一刀,蘿蔔變成四半。咔嚓咔嚓咔嚓,母親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誇張。案上的蘿蔔粉身碎骨。母親把刀又一次高高舉起,落下來時卻輕飄飄的。菜刀從她手裡脫落,掉在破碎的蘿蔔上。屋子裡洋溢著辛辣的蘿蔔氣息。 孫家大啞巴蹺起大拇指,表示著他對母親的敬佩。他嘴裡吐出一些短促的音節,輔助著拇指表示他對母親的敬佩。母親用襖袖子沾沾眼睛,對啞巴說:「你走吧。」啞巴揮舞著胳膊,用腳踢著虛空。母親抬高了嗓門,指指他家的方向,大聲喊:「你走吧,我讓你走!」 啞巴明白了母親的意思,他對著我扮了一個頑童般的鬼臉,腫脹的上脣上的小鬍子像一抹綠色的油彩。他準確地模仿了爬樹的動作,又準確地模仿了鳥兒飛翔的動作,然後,彷彿手攥著一隻撲撲稜稜的小鳥,他笑了,指指我,又指指自己的心窩窩。 母親又一次指指他家的方向。他愣了一下,會意地點點頭,然後跪下,對著母親——母親抽身閃開——於是他對著案板上的蘿蔔塊兒,磕了一個響頭,爬起來,得意洋洋地走了。 夜裡,疲倦已極的母親沉沉睡去,等她醒來時,發現院子裡的梧桐樹上、香椿樹上、杏樹上,掛著幾十只肥大的野兔子,宛如樹上結了奇異的果實。 母親手扶著門框,慢慢地坐在門檻上。 十八歲的上官來弟穿著她的紫貂皮大衣、圍著她的紅狐狸跟著黑驢鳥槍隊隊長沙月亮跑了。那幾十隻野兔子是沙月亮獻給我母親的聘禮,也是他向我母親牛皮哄哄的示威。大姐私奔,二姐三姐四姐當了同謀。事情發生在後半夜:母親疲倦的鼾聲響起時,五姐六姐七姐也進入夢鄉。二姐起身,赤腳下地,摸索著挪開了母親在門後築成的壁壘,三姐和四姐拉開了兩扇門。傍晚時,沙月亮就在門臼裡倒上了槍油,所以門扇在無聲中開啟。在後半夜的淒冷月光中,姐妹們摟抱著道別。沙月亮望著樹枝上的兔子竊笑。 第三天是啞巴和大姐完婚的日子。母親沉靜地坐在炕上縫補衣裳。將近中午時,終於等待不下去的啞巴來了。他用動作和表情跟母親要人。母親下了炕,走到院子裡,指了指東廂房,又指了指依然懸掛在樹上那些已經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母親什麼也沒說,啞巴就完全明白了。 黃昏時分,我們一家坐在炕上吃蘿蔔片喝麥面粥,忽聽到大門被擂得山響。到西廂房喂上官呂氏吃飯的二姐氣喘吁吁地跑進來,說:「娘,壞了事了,啞巴兄弟們來了,還帶著一群狗。」姐姐們驚慌不安。母親穩如磨盤。她用湯匙餵飽了八姐玉女,然後就咯咯吱吱地嚼起蘿蔔片來。她的神情安詳得宛如一隻懷孕的母兔。大門外的喧鬧突然安靜了。約莫過了抽袋煙工夫,三條紅光閃閃的黑影,從我家低矮的南牆頭上翻了過來。孫家的啞巴三兄弟來了。跟著他們進院的,還有三條像抹了葷油一樣光滑的黑狗。它們如三道黑色的虹,從牆頭上滑進來,無聲無息地落在地上。在深紅的暮色裡,啞巴們和他們的狗凝固了片刻,宛如一組雕塑。大啞巴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緬甸軟刀。二啞巴拄著一把青藍的腰刀。三啞巴拖著一柄紅鏽斑駁的大朴刀。他們的肩膀上,都斜挎著一個藍布白花的小包袱,好像要出門遠行。姐姐們嚇得屏住了呼吸,母親卻泰然自若地、呼嚕呼嚕地喝粥。突然,大啞巴吼了一聲,二啞巴和三啞巴也跟著吼,他們的狗也跟著吼。人口裡和狗嘴裡噴出的唾沫星兒像閃閃的小蟲,在暮色裡飛舞。接下來,啞巴們進行了刀法表演,就像麥田葬禮那天他們與烏鴉大戰那樣。在那個遙遠初冬的黃昏,我家院子裡刀光閃閃,三個像獵狗一樣矯健的男人,不斷地往上躥跳著,儘量地舒展開鋼板一樣的身體,把懸掛在樹枝上的幾十只野兔子砍得七零八落。他們的狗興奮地咆哮著,晃動著龐大的腦袋,把殘破的野兔屍體咬住,然後像飛碟一樣甩出去。他們折騰夠了,臉上顯出心滿意足的神情。我家的院子,成了野兔子的碎屍場。有幾隻兔子頭,孤零零地掛在樹枝上,宛如遺留的風乾果實。啞巴們帶著狗們,耀武揚威地在院子裡轉了幾圈,然後,像來時一樣,飛燕般掠過牆頭,消逝在昏天晦地裡。 母親捧著粥碗,淺淺地笑著。這個富有特色的笑容,深刻在我們的腦海裡。 第十三節 女人的衰老是從乳房開始的,乳房的衰老是從乳頭開始的。因為大姐的私奔,母親一貫俏皮地翹起的粉紅色乳頭突然垂下來,像成熟的穀穗垂下了頭。垂頭的同時,粉紅的顏色也變成了棗紅。在那些日子裡,乳房的泌奶量減少,乳汁的味道也失去了往日的新鮮芳香和甘美。淡薄的乳汁裡,有一股朽木的氣息。幸好,隨著時光的流逝,母親的心情逐漸好轉,尤其是吃過那條大鱔魚之後,低垂的乳頭慢慢翹起來,變深了的顏色漸漸淡起來,泌奶量恢復到秋天的水平。但令人不安的是,這次衰老,畢竟在乳頭與乳房聯結的地方,留下了一道皺紋,猶如被摺疊過的書頁,雖然重新展平,但痕跡卻難消除。這次變故,給我敲響了警鐘,憑著本能,也許是神啟,我開始改變對乳房肆無忌憚的態度,我必須珍惜它們,養護它們,把它們看作必須輕拿輕放的精緻器皿。 這年的冬天出奇地寒冷,靠著半廂房小麥和一地窖蘿蔔,我們平安地向春天過渡。在三九天那些最冷的日子裡,大雪瀰漫,堵塞住門戶,院子裡的樹枝被積雪壓斷。我們穿著沙月亮饋贈的皮毛外套,圍坐在母親身邊,進入冬眠狀態。一天,太陽出來,積雪融化,房簷上垂掛著粗大的冰凌,久違的麻雀在雪枝上叫喚,我們從冬眠中醒來。我們已過了好久化雪為水的日子。對雪水煮蘿蔔這道重複了數十次的菜,姐姐們厭惡至極。二姐上官招弟首先提出,今年的雪水,有一股血腥味,必須立即下河抬水,否則就會得莫名其妙的病,連僅靠奶水過活的上官金童也不能倖免。上官招弟已經取代了上官來弟的領袖地位。這位姐姐,生著兩片豐滿的嘴脣,說話的聲音,是富有魅力的沙啞。她的話,有相當的權威性,因為入冬以來,她全面負責伙食,母親卻像一頭受傷的奶牛,羞羞答答,有時又理直氣壯地披著那件華貴的狐皮大衣,坐在炕上,調理著身體,關心著奶汁的數量和質量。「從今天起,下河抬水吃。」二姐看著母親的臉用不容否決的口吻說。母親沒有反對。三姐上官領弟皺著眉,批評雪水煮蘿蔔的惡劣味道,她又一次提出賣騾子換錢再用錢買肉吃。母親譏諷道:「冰天雪地,到哪兒去賣騾子?」三姐說:「那我們去捉野兔子,冰天雪地,兔子凍得跑不動了。」母親勃然變色:「記著,孩子們,這輩子不要再讓我看到野兔子。」 其實,在這個嚴酷的冬天裡,村子裡許多人家,都吃膩了野兔肉。肥胖的兔子們,在雪地裡像長尾巴蛆一樣爬行,連小腳女人都能活捉它們。這個冬天,也是紅狐狸和草狐狸的黃金歲月,因為戰爭,獵槍被形形色色的游擊隊掠去,使村人們沒了武器;也因為戰爭,村人們情緒受傷,所以在獵獲狐皮的黃金季節裡,狐狸們沒有往年的殺身之憂。在那些漫漫長夜裡,它們在沼澤地裡縱情狂歡,公狐狸們讓所有的母狐狸都懷上了超出常量的胎兒。它們淒涼激越的鳴叫聲,擾得人心神不寧。 三姐和四姐用扁擔抬著一隻大木桶,二姐扛著一柄大鐵錘,來到蛟龍河邊。她們路過孫大姑家時,不由得側目觀望。院子裡一片荒涼,沒有一絲絲人的氣息。一群烏鴉蹲在牆頭上,令姐姐們想起孫家牆頭的往昔。昔日的熱鬧已不復存在,啞巴兄弟也不知流落何方。她們踩著深及大腿根的積雪走下河堤,幾隻野狸子在灌木叢中望著她們。太陽在東南方向,傾斜照耀著河道,一片耀眼的光明。近岸的冰是白色的,踩下去像踩著酥脆薄餅,發出咯咯喳喳的響聲。河道中央的冰是淺藍色的,堅硬光滑。姐姐們在冰上蹣跚著,四姐跌了一跤,三姐拉四姐時也順勢跌倒。扁擔水桶大鐵錘在冰上響,她們嘻嘻哈哈地笑。 二姐選擇了一塊最乾淨的地方,開始砸冰。上官家祖傳的大鐵錘被她纖細的胳膊舉起來,沉重地落在冰面上,發出的響聲像刀刃一樣鋒利單薄,飛到我家的窗戶上,讓窗紙簌簌作響。母親撫摸著我頭上的黃毛和我身上的猞猁毛,說:「金童子,金童子,姐姐去砸冰,砸個大窟窿,抬回一桶水,倒出半桶魚。」八姐披著猞猁皮小襖瑟縮在炕角上,尷尬地微笑著,好像一尊皮毛小觀音。 二姐一錘下去,冰面上出現一個核桃大的白點,幾片細小的冰屑沾在錘頭上。她又舉起大錘,舉起時勉勉強強,落下時搖搖晃晃。冰面上又出現一個白點,離剛才那個白點足有一米遠。冰面上出現二十幾個白點時,上官招弟已是氣喘吁吁,嘴裡噴出的白氣又粗又長。掙扎著舉起錘,錘下落時她筋疲力盡,倒在冰面上,小臉煞白,厚嘴脣鮮紅,眼睛裡霧濛濛,鼻尖上汗珠亮晶晶。 三姐四姐嘟嘟噥噥,開始發洩對二姐的不滿,河道里颳起小北風,刀子似的割著她們的臉。二姐站起來,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重新抓起錘柄,舉起大錘,砸下去。但只砸了兩下,她便再次跌倒在冰面上。 正當姐姐們絕望地收拾起水桶扁擔,準備回家化雪水或是化冰凌燒午飯時,十幾駕馬拉冰爬犁從冰河上疾馳而來。因為冰面上反射著七彩的陽光,他們又是從東南方向而來,所以二姐一直認為他們是從太陽裡沿著光線滑行下來的。他們金光閃閃,速度快似閃電。馬蹄翻動,銀光閃爍,馬蹄上的鋼釘鑿得冰面啪啪響,冰屑橫飛,打在姐姐們的腮上。她們目瞪口呆,竟忘了也顧不上躲閃。馬繞著彎閃過她們,然後,跌跌撞撞地剎住。這時姐姐們看到冰爬犁都刷成杏黃色,塗著厚厚的桐油,像一層彩玻璃。每駕爬犁上坐著四個人,都戴著蓬鬆的狐狸皮帽子。鬍鬚、眉毛、眼睫毛和皮帽子的前簷上,結著白色的霜花。嘴裡和鼻孔裡都往外噴吐著又粗又長的熱氣。馬們小巧玲瓏,眉清目秀,馬腿上都叢生著長長的毛。從它們安詳的態度上,我二姐猜想這是傳說中的蒙古馬。一個身材高大的人從第二駕爬犁上跳下來。他穿著一件光板羊皮襖,敞著懷,露出一件豹皮背心。背心上扎著寬皮帶,皮帶上掛著一支左輪手槍,還有一把短柄的小斧頭。只有他沒戴皮帽子卻戴著一頂三頁瓦氈帽。他的聳起的雙耳上,各戴著一個野兔皮護耳。「是上官家的女兒嗎?」他問。 眼前這個人,是福生堂二掌櫃司馬庫。「你們在這幹什麼?」他問著,沒等我姐姐們回答,他便找到了答案,「噢,砸冰窟窿,這哪是你們女孩子乾的活兒!」他對著爬犁上的人喊,「都下來,幫我這鄰居砸個窟窿,也正好飲飲我們的蒙古馬。」 爬犁上下來幾十個臃腫的男人,他們大聲咳嗽、吐唾沫。幾個人蹲下,從腰裡掏出小斧頭,啪啪地砍著冰。冰屑飛濺,冰上出現一些白色的砍痕。一個絡腮鬍子摸摸斧頭的刃子,著鼻子說:「司馬大哥,這樣砍,只怕砍到天黑也砍不透。」司馬庫蹲下,摸出自己腰裡的斧,試探著砍了幾下,罵道:「媽的,凍得像鋼板一樣。」絡腮鬍子道:「大哥,咱們每人一泡尿就能滋開。」司馬庫罵道:「胡扯雞巴蛋!」但他立即興奮起來,拍一下自己的屁股——他咧了一下嘴,屁股上的燒傷尚未痊癒——說,「有了,姜技師,姜技師,你過來。」那個叫姜技師的瘦削男人上前來,望著司馬庫,不說話,但他的表情向司馬庫說明他在等候吩咐。「你那個玩意兒,能不能切開這冰?」姜技師輕蔑地笑了笑,用女人一樣的尖細腔調說:「好比用鐵錘砸雞蛋。」 司馬庫高興地說:「快快,在這河上給我切它八八六十四個窟窿,讓鄉親們跟著我司馬庫沾光。你們別走。」他又對我姐姐們說。 姜技師把第三駕爬犁上的帆布揭開,露出了兩個刷著綠漆,像巨大的炮彈一樣的鐵傢伙。他十分熟練地抖開長長的紅膠皮管子,並把膠皮管子擰在鐵傢伙的腦袋上。然後,他看了看鐵傢伙腦袋上的圓盤表,那表上有細長的紅針在擺動。最後,戴上帆布手套,他攥著一個狀似大煙槍的、與兩根膠皮管子連在一起的鐵玩意兒,擰了一下,便有嗤嗤的氣噴出。他的助手,一個頂多能有十五歲的瘦弱男孩,划著一根洋火,往那氣上一觸,一束像柞蠶蛹兒那般粗細、那般形狀的藍色火苗便噴射出來,併發著嗤嗤的響聲。他吩咐了一聲小男孩,小男孩跳到爬犁上,把那兩個鐵傢伙的腦袋扭了幾下,那藍色的火苗隨即變得極白極亮,比陽光還要耀眼。姜技師提著那可怕的玩意兒,望著司馬庫。 司馬庫眯著眼,把手掌往虛空裡一劈,喊一聲:「割!」 姜技師彎下腰,把那白火頭往冰面上一觸,一股乳白色的蒸氣猛地騰起尺把高,並伴隨著滋啦啦的水響。他的胳膊帶動著手腕,手腕帶動著「大煙槍」,「大煙槍」噴吐著白火,畫了一個大大的圓圈。他抬起頭,說:「切下來了。」 司馬庫懷疑地低頭看冰,果然看到一塊磨盤大的冰與周圍的冰分離開來,河水沿著那圓圈,均勻地滲出來。姜技師用那白火在圓冰上畫了一個十字,圓冰便分裂成四塊。他用腳把那冰塊往下壓,河水把冰塊沖走了。一個冰窟窿出現在河上,藍色的河水漫溢出來。 「真是好傢什!」司馬庫讚歎著,冰上的男人也對著姜技師投過來讚賞的目光。「繼續切!」司馬庫說。 姜技師施展絕技,在蛟龍河厚達半米的冰面上,切割出幾十個冰窟窿。這些冰窟窿有圓形的,有正方形的,有長方形的,有三角形的,有梯形的,有八角形的,有梅花形的……猶如一頁幾何學教程。 司馬庫說:「姜技師,這是你初出茅廬第一功!上爬犁,夥計們,天黑趕到大鐵橋,對了,飲飲馬,飲馬蛟龍河!」 男人們拉過馬匹,讓它們就著冰窟窿飲水。司馬庫趁此機會對我二姐說:「你是老二吧?回家告訴你娘,總有一天我會把沙月亮那個黑驢日的打垮,把你姐姐奪回來還給孫大啞巴。」 「您知道俺大姐去哪了嗎?」二姐大著膽子問司馬庫。 司馬庫說:「跟著沙月亮販賣大煙土。媽的,這些驢日的鳥槍隊。」 二姐不敢多問,眼看著司馬庫跳上爬犁。一溜十二駕爬犁,箭一般射出西方,在蛟龍河石橋那兒拐了一個彎,不見了。 姐姐們沉浸在目睹人間奇蹟的興奮裡,忘記了寒冷。她們參觀著河上的冰窟窿,從三角形到橢圓,從橢圓到正方,從正方到長方……窟窿裡溢上來的河水沾在她們鞋子上,一會兒便結成了冰。清新的水汽,沁人肺腑地從冰窟窿裡溢上來。我的二姐三姐四姐對司馬庫充滿了敬仰之情。因為有了大姐作為光榮的榜樣,二姐幼稚的腦海裡,竟然產生了一個朦朧的念頭:嫁給司馬庫!好像有人冷冷地告誡她:司馬庫已經有了三個老婆!——那我就做他的第四個老婆。四姐上官想弟驚叫一聲:「姐姐,一根大肉棍子!」 那條被四姐誤認為肉棍子的粗大鰻鱺,笨拙地擺動著銀灰色的身體從幽暗的河底浮游上來。它的蛇樣的腦袋足有拳頭那麼大,兩隻眼睛陰森森的,令人想到陰鷙的蛇。它的頭接近了水面,叭叭地吐著水泡兒。二姐興奮地說:「一條大鰻鱺。」她抄起扁擔,對準它的頭顱砸下去。扁擔鉤子嘩啦響,水花濺起。鰻鱺的頭沉下去,但立即又浮上來。它的眼睛被打破了。二姐又用扁擔搗下去。鰻鱺的動作越來越遲緩、僵硬。二姐扔下扁擔,抓住它的頭,把它從冰窟窿裡拖上來。鰻鱺出了水面即被凍僵,繼而被凍成肉棍。二姐讓三姐和四姐抬著水,她自己一手提鐵錘,一手抱著鰻鱺,好不容易回了家。 母親用一把鋸子,截下了鰻鱺的頭尾,把它的身體,鋸成十八段,每一截鰻鱺落地,都呼嗵一聲響。用蛟龍河裡的水煮蛟龍河的鰻鱺,煮出的魚湯鮮美無比。從這一天起,母親的乳房恢復青春,儘管還留下了前邊說過的那道猶如書頁上摺痕的皺紋。 也就是在喝足鮮美鰻鱺湯的這個夜晚,母親心情舒暢,臉上呈現著聖母般的、也是觀音菩薩般的慈祥。姐姐們圍繞著母親的蓮座,聽她講述高密東北鄉的故事。溫馨夜晚,兒女情長。北風在蛟龍河道里呼嘯,風把煙囪當成哨子吹。院子裡結著冰甲的樹枝喀喀啦啦地擺動,一根冰凌掙脫屋簷,落在簷下的捶布石上跌碎,發出清脆的聲響。 母親說,清朝咸豐年間,這裡還無人定居,夏秋季節,有人來這裡捕魚、採藥、放蜂、牧牛羊。為什麼叫大欄呢?原來這裡是牧羊人圈羊休息的地方,有一圈樹條子夾成的柵欄。冬天裡,有人來這裡打過狐狸,但據說來這裡打狐狸的人沒有一個善終的,不是被大風雪凍死,就是得上什麼怪病。後來,也鬧不清哪年哪月了,有一個身體健壯、四肢發達、膽量很大的人在這裡定了居。他就是司馬亭、司馬庫兄弟的爺爺司馬大牙,大牙是他的外號,他的真名無人知曉。他名叫大牙,但嘴裡卻沒有門牙,說話時嗚嗚嚕嚕的。司馬大牙在河邊搭了一個草棚,靠著一柄漁叉和一杆獵槍過日子。那時候,河裡、溝裡、窪地裡魚多得呀,一半是水,一半是魚。有一年夏天,司馬大牙蹲在河堤上叉魚,看到從上游漂下來一個釉彩大甕。司馬大牙一身好水性,能在水裡潛一袋煙工夫。他一個猛子紮下河,把那口大甕拖到岸邊。甕裡端坐著一個身穿白衣的盲女。我們的目光盯著自家的盲女上官玉女,她歪著頭,側耳聽著,大耳朵上的血管清清楚楚。這個盲女長得奇俊,如果不是瞎了眼,她應該嫁給皇上做娘娘。後來,盲女生了一個男孩就死去了。司馬大牙用魚湯把這男孩喂大,這個男孩名叫司馬甕,他就是司馬亭和司馬庫的爹。 母親緊接著講了官府往東北鄉移民的歷史,講了上官家的老鐵匠——我們的祖爺爺和司馬大牙的友誼,講了那一年義和拳在東北鄉掀起的巨大波瀾,還講了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與修鐵路的德國人在村西大沙樑上進行的那場令人啼笑皆非的惡戰。他們不知從哪裡打探到的情報,說德國人的腿上沒有膝蓋,只能直立不能彎曲,還說他們都有潔癖,最怕糞便沾身,糞便一沾身便會嘔吐至死。還說洋鬼子就是羊羔子,羊羔子最怕虎狼,於是這兩位高密東北鄉的最早的開拓者便糾集了一幫酒鬼、賭徒、二流子——當然他們也都是不懼生死、武藝超群的好漢——成立了虎狼隊。司馬大牙和我們的祖爺爺上官鬥率領著虎狼隊把德國兵引到大沙樑,想讓他們不會彎曲、木棍一樣的腿陷在沙土裡。然後虎狼隊員們衝上去拉動沙樑上的樹枝,讓懸掛在樹枝上的屎包尿罐掉下來,把有潔癖的德國兵噁心死。為了籌劃這次戰鬥,司馬大牙和上官鬥帶著虎狼隊,整整收集了一個月的人糞尿,裝在酒簍裡,運到大沙樑上。他們把那個槐花飄香的大沙樑搞得臭氣熏天,把每年都來這裡採花粉的蜜蜂薰死了成千上萬…… 同樣是在這個美妙的夜晚,我們沉浸在高密東北鄉令人神往的歷史裡,想象著司馬大牙與上官斗大擺屎尿陣的神奇情景時,司馬大牙的嫡親孫子司馬庫,正在距村三十里、橫跨蛟龍河的鐵路橋下,創造著高密東北鄉歷史的新篇章。這條鐵路就是德國人修建的膠濟鐵路,虎狼隊的英雄豪傑們流血拋頭,英勇鬥爭,用了千古未聞的戰術,延緩了鐵路通車的日期,但最終也沒能擋住堅硬的鐵路把高密東北鄉柔軟的腹地劈成兩半,用司馬甕的話說就是:他孃的,這等於在我們婆娘的肚皮上捅了一刀!鋼鐵的巨龍噴吐著濃煙,從我們的高密東北鄉碾過,就好像碾著我們的胸膛。現在,這條鐵路歸日本人管轄,運走我們的煤炭棉花,運來也是最終要用到我們頭上的槍支彈藥。司馬庫破壞鐵路橋的行動,可以說是繼承了他爺爺的遺志,發揚著我們家鄉的光榮,只不過他的方式明顯地高出祖先一籌。 三星西斜,彎彎的月牙兒掛在樹梢。西風在河道里肆虐,吹得鐵橋的鋼鐵支架發出嗚嗚的響聲。那晚上可真是奇冷怪冷,河裡的冰被凍裂,炸開一條條寬紋,裂冰時的嘎巴聲比步槍射擊的聲音還要響亮。司馬庫的爬犁隊到了橋下,窩在河邊停住。他率先從爬犁上跳下來,感到屁股上像被貓咬著一樣疼痛。天上有微弱的星光,下邊是河冰黯淡的白光,中間便是伸手看不見五指的漆黑。他拍了拍巴掌,周圍響起稀疏的巴掌聲。神祕的黑暗讓他心情激動,精神亢奮,後來當別人問他毀橋戰役前的心情時,他說:「好,像過年一樣。」 隊員們手拉手,摸到了橋下。司馬庫摸索著爬上橋墩,從腰裡摸出小斧頭,對著一根桁樑劈了一下,斧刃上迸出幾個大火星,桁樑發出銳利的響聲。「他姥姥的腿,」司馬庫罵道,「全是鐵傢伙。」一顆斗大的流星劃破夜空,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窸窣有聲,閃爍著極為美麗的藍色火花,使天地間短暫地一輝煌。藉著這流星火,他看清了高大的水泥橋墩和橫七豎八的鋼鐵支架。他招呼著:「姜技師,姜技師,上來吧。」姜技師在眾人的託拽下,爬上了橋墩,緊接著爬上來的還有那個小男孩。橋墩上結著蘑菇般的冰疙瘩,司馬庫伸手拉小男孩時腳下一滑,小男孩在橋墩上站穩了司馬庫卻跌了下去。正跌著他那不斷地從厚痂縫裡滲出膿血的爛屁股。他悲慘地叫了一聲:「娘喲——」隨即又叫了一聲,「親孃喲,痛死我了……」隊員們跑過來,把他從冰上架起來。他繼續哀號著,聲音洪亮,能傳到天邊去。一個隊員勸說:「大哥,忍著點吧,別暴露了目標。」司馬庫這才止住號叫,渾身哆嗦著,大聲發佈命令:「姜技師,快割吧,割幾根就撤,他孃的沙月亮,送給我的治傷藥,越治越厲害。」一個隊員說:「大哥,你中了人家的奸計。」「你難道不知道‘病急亂求醫’的道理?」司馬庫辯駁著。那個隊員說:「大哥,忍著點吧,回去後我給你治,用獾油,治燒傷燙傷,那是百發百中,油到傷好。」哧啦啦,一簇奪目的藍火花。藍中透著白,白裡鑲著藍,在鐵路橋的樑架間突然亮起,是那麼樣地亮,亮得人眼淚汪汪。橋洞、橋墩、鋼樑、鐵架、狗皮大衣狐皮帽子,杏黃爬犁蒙古馬,鐵路橋周圍的一切都纖毫畢現,連一根毛掉在冰上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橋墩上那兩個人,姜技師和他的小徒弟,像猴子一樣蹲在鋼樑上,舉著噴吐著毒辣火焰的「大煙槍」,切割著鋼樑。鋼樑上躥起潔白的煙,河道里散開一種熔化鋼鐵的奇異香氣。司馬庫痴迷地望著那火花和閃電般的弧光,忘記了屁股上的疼痛。火花像蠶吃桑葉一般吞噬著鋼鐵。很快,便有一根鋼樑沉重地垂下來,傾斜著插進厚厚的冰層。「割,割,割光個狗日的!」司馬庫大叫著。 那場人糞尿戰爭公道地說是你們祖爺爺和司馬大牙他們打勝了,如果他們事先偵察到的情報是準確的話,母親說。事敗之後,虎狼隊的漏網隊員發起了一次半公開半祕密的調查運動,歷時半年,訪問了千百個人,終於搞清,最先得到德國人沒有膝蓋、沾屎必死虛假情報的人,竟是虎狼隊正隊長司馬大牙本人,而為他提供情報的是他和盲女人所生的那個風流成性的兒子司馬甕,調查者把司馬甕從妓女的被窩裡拖出來,讓他交代情報來源,他說他是聽忘憂樓妓女一品紅所說。調查者追問一品紅,她矢口否認說過這樣的話。她說,我接待過德國築路勘測隊的所有技師和他們的所有士兵,被他們粗大結實的膝蓋把大腿都跪爛了,這樣的謊言怎會出自我口呢?線索就這麼斷了,虎狼隊的漏網隊員也恢復了自己的職業,打魚的還去打魚,種地的還去種地。母親說她的大姑夫於大巴掌那時是血氣方剛的青年,雖沒加入虎狼隊,但卻參加了人糞尿戰爭,扛著一柄三股糞叉。他說德國人過了橋,司馬大牙對他們放了一土炮,上官鬥放了一鳥槍,便率隊向大沙樑子撤退。德國人頭上戴著飾有五彩鳥毛悠悠拂擺的黑帽子,上身穿著鑲滿銅鈕釦的綠上衣,下穿潔白的瘦褲子。他們的腿又細又長,跑起來不打彎,果然像沒有膝蓋的樣子。到了大沙樑下,虎狼隊列隊叫罵,罵人話一套一套,合轍押韻,全都是村裡的私塾先生陳騰蛟所編。虎狼隊列隊罵陣,德國鬼子卻齊刷刷地單膝跪倒。不是說德國人沒有膝蓋腿不會打彎嗎?我大姑夫納悶地想著,母親說,還沒等他想出個名堂,就看到德國人的槍口裡飄出了一團團白煙,隨即聽到排槍響,虎狼隊裡,幾個正大聲罵人的隊員栽倒在地,身上冒出了鮮血。司馬大牙一看情勢不好,慌忙下令,抬上死屍,往沙樑撤退。流沙鬆軟,陷著他們的腿,他們都在考慮德國人的膝蓋問題。德國人跟蹤追擊,他們跋涉流沙的動作一點不比虎狼隊員們笨拙,而且,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們的大膝蓋在瘦腿褲子裡運動。隊員驚慌失措,司馬大牙也緊張,硬挺著說:「不要緊,兄弟爺兒們,沙裡陷不死他們,咱還有第二招。」正好這時德國人出了流沙,進入槐樹林,你們祖爺爺們大喊一聲:「拉!」幾十個虎狼隊員拉著埋在沙裡的繩索一拽,掛在槐樹上,被紅白槐花掩藏著的屎尿罐紛紛傾倒,劈頭蓋臉一陣尿屎雨,淋在德國鬼子身上。有幾個沒拴牢的屎罐子從樹上掉下來,砸在德國人頭上,當場砸死一個。德國人齜牙咧嘴,叫喊連天,拖著槍紛紛倒退。俺大姑夫說,如果這時候虎狼隊乘勝追擊,那就如猛虎入狼群,八十多個德國鬼子一個也活不了。可虎狼隊員只顧拍掌歡呼,哈哈大笑,讓德國鬼子溜到了河邊,德國人跳到河裡洗著身上的屎尿。虎狼隊員們等待著他們嘔吐而死,但他們洗淨了屎尿後,端起槍一個齊射,一顆槍子兒恰好從司馬大牙的嘴裡射進去,從他的天靈蓋上鑽出來,他連哼都沒哼就死了。德國人把高密東北鄉燒成一片白地。袁世凱又派來兵,活捉了你們祖爺爺上官鬥。他們為了殺一儆百,在村子中間那棵大柳樹下,給你們祖爺爺施了最嚇人的酷刑:赤腳走鐵鏊子。施刑那天,整個高密東北鄉都轟動了,圍觀者有上千人。俺大姑親眼目睹了那天的情景。她說官家先用石頭支起十八面鐵鏊子,鏊子下插上劈柴點火,燒得十八面鏊子面面通紅。然後,劊子手把你們祖爺爺架來,讓他赤腳在鏊子上行走。他的腳上冒著焦黃的煙,那股臭味兒,薰得俺大姑昏迷了好幾天。俺大姑說上官斗真不愧是打鐵的,鋼筋鐵骨金牙關,受著這樣的酷刑,他也哭,也號,但沒一句討饒的話,他在鏊子上走了兩個來回,那腳已經沒有腳的模樣啦……後來,官家把他殺了,砍下頭,運到濟南府去展覽。 「大哥,差不多了。」那個要用獾油給司馬庫治燒傷的隊員對司馬庫說,「黎明前那列車快要到了。」橋下已橫七豎八地戳著十幾根燒斷的鋼樑,藍白的火苗兒還在橋上閃爍。「狗日的,」司馬庫說,「便宜了他們。你保證火車能把橋壓塌嗎?」「大哥,再截下去,只怕火車不來橋就塌了!」「那好,姜技師,姜技師,下來吧,」司馬庫喊,「你們,」他招呼著眾隊員,「把這兩條好漢子接下來,賞給他們每人一瓶燒酒。」藍火花消失了。隊員們把姜技師和他的助手託著放到爬犁上。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風息了,寒冷更甚,砭入骨髓。蒙古馬拉著爬犁,摸著黑在冰面上走。走出約有二里路,司馬庫下令停住。他說:「費了半夜勁,得等著看個熱鬧。」 那列貨車馳來時,日頭剛剛冒紅。河上一片光明,河兩岸的樹木上結著金琉璃,銀琉璃,大鐵橋默默地趴著。司馬庫緊張地連連搓手,嘴裡咕嚕著一些髒話。火車鏗鏗鏘鏘、威風凜凜地壓過來,臨近鐵橋時,鳴起了響徹天地的汽笛。車頭上噴吐著黑煙,車輪間噴吐著白霧,咣噹咣噹的巨響令人膽戰,河上的堅冰在微微顫抖。隊員們惴惴不安地望著火車,蒙古馬的耳朵往後伏倒,緊貼在披散的鬃毛上。火車昏頭昏腦地衝上鐵橋,它是那樣粗野蠻橫,大橋也似乎巋然不動。一秒鐘內,司馬庫和他的隊員們臉色變灰,但一秒鐘後他們便在冰上歡呼雀躍起來。歡呼聲最響亮的是司馬庫,跳躍得最高的還是司馬庫,儘管他屁股上的傷勢的確十分嚴重。大橋是在一秒鐘內坍塌的,那些枕木、鋼軌、沙石、泥土,與火車頭一起下落。火車頭撞在一個橋墩上,橋墩也隨著坍塌,然後是震耳欲聾的巨響。然後是飛躥起幾十丈高、在空中沐浴著陽光的冰塊和沙石、彎曲的鋼架和斷裂的枕木。然後是幾十節滿載著貨物的車廂轟轟烈烈地擠上來,有的栽在河道里,有的歪在軌道旁。隨即爆炸連綿。爆炸是從一節滿載著烈性炸藥的車廂開始的,然後引爆了炮彈、子彈。河上的冰被震裂,河水洶湧地冒上來,河水中有魚有蝦,還有一些青蓋的鱉。一條人腿帶著大皮靴落在一匹蒙古馬頭上,砸得它頭昏眼花,雙膝一彎跪在冰上,粘掉了兩片毛。一個足有千斤重的火車輪子砸在冰上,激起沖天水柱,落下來的是稀薄泥漿。巨大的氣浪震得司馬庫耳朵失靈,他只看到蒙古馬拖著爬犁在冰河上沒頭蒼蠅般亂撞,隊員們都呆呆地站著或是坐著,有的人耳蝸裡流出了黑血。他大聲吼叫,但自己也聽不到聲音,隊員們張著嘴彷彿也在喊叫,但也聽不到聲音…… 司馬庫費盡了力氣,才把他的爬犁隊帶到了昨天上午他們用藍白火苗切割冰塊的地方。我的二姐帶著我三姐四姐又在那兒抬水抓魚,昨天割開的冰窟窿一夜又凍結,冰層約有一寸厚,我二姐用短柄鐵錘和鋼鑿把冰鑿開。司馬庫的人馬趕到這裡,蒙古馬搶著喝水,喝完了水有幾分鐘,那些馬便渾身哆嗦四肢抽搐著倒在冰上,一會兒工夫全死了。涼水把它們張開到最大限度的肺葉炸破了。 這天的黎明,整個高密東北鄉的所有生靈:人、馬、驢、牛、雞、狗、鵝、鴨……連冬眠在洞穴中的蛇,都感受到了來自西南方向的大爆炸,它們錯以為春雷驚蟄,紛紛爬出洞穴,凍死在野地裡。 司馬庫帶著他的隊員們來村裡休整,司馬亭用盡了全中國的髒話咒罵他們,但他們的耳朵全部失聰,還以為司馬亭在讚頌他們呢,因為司馬亭罵人時臉上帶著得意洋洋的神情。司馬庫的三個老婆各自拿出家傳祕方,為她們共同的男人治療屁股上的燒傷又加凍傷。常常是大老婆剛剛在他屁股上貼了膏藥,二老婆又端來一盆加了十幾種名貴中藥熬成的洗劑,揭掉了膏藥剛洗完,三老婆就拿來了用松柏葉和冬青根加上雞蛋清兒老鼠鬍鬚灰調製成的粉劑……如此川流不息,使他的屁股幹了溼,溼了幹,舊傷痕上又添新傷痕。搞到最後,司馬庫穿上棉褲,紮上兩條皮帶,一見到三個老婆的影子就抓起斧頭或是拉動槍栓。他的屁股上的傷沒好,耳朵卻恢復了聽力。 司馬庫恢復聽力之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哥哥的怒罵:「你這個狗日的,全村都要跟著你遭殃,等著瞧吧!」司馬庫伸出跟他哥哥同樣柔軟紅潤、肉厚皮薄的小手,捏住了哥哥的下巴。他看著哥哥一貫颳得光溜溜的嘴脣上鑽出來的幾十根彎曲、焦黃的鬍子,和那嘴脣上裂開的皮,悲傷地搖搖頭,說:「我跟你是一個爹下的種,罵我就是罵你,你罵吧!好好罵!」說完,他就鬆了手。 司馬亭張口結舌,望著弟弟高大的背影,無可奈何地搖搖頭,提起鑼,走出家門,笨拙地爬上他的瞭望塔,向西北方向張望。 司馬庫帶著隊員們又去了一趟鐵橋,拉回了一些扭曲成麻花狀的鐵軌,還有一個刷著紅漆的火車輪子,還有一堆誰也叫不出名字的破銅爛鐵,在教堂大門外的大街上擺開,向鄉親們炫耀戰績。他嘴角掛著兩朵小泡沫,一遍又一遍地向觀眾宣講他毀壞橋樑、顛覆日本軍列的經過。他每講述一遍,便增添一些活靈活現的細節,越講越豐富,越有趣味,講到後來,竟跟《封神演義》差不多了。二姐上官招弟成了司馬庫的忠實聽眾,她起初是聽眾,後來是那件新式武器的見證人,發展到最後,除了目擊者竟還成了毀橋事件的參與者,好像她一直跟隨著司馬庫,跟著他一起攀上橋墩,又隨著他從橋墩跌下,司馬庫屁股痛時她跟著咧嘴,彷彿兩個人傷在同一部位。 正像母親說的一樣,司馬家的男人,都是一些瘋瘋癲癲的傢伙,那個盲女坐著甕漂來,奇俊無比卻雙目失明,說出話來誰也聽不懂,不是聽不懂她的語音,而是解不開她話裡的意思,她如果不是狐狸精變的,就一定是個精神病人。你想想,這樣的女人的後代,哪個能正常?母親已覺察到上官招弟的心事,預感到上官來弟的故事很快就會重演。她憂心忡忡地盯著女兒漆黑的眼睛裡燃燒著的可怕的激情,和她那通紅的不知羞恥地腫脹著的厚脣,這哪裡是個十七歲的女孩?分明是頭髮了情的小母牛。母親說:「招弟,我的閨女,你才多大呀?」二姐瞪著眼反駁母親:「你像我這麼大時,不是已經嫁給我爹了嘛!你還說過,你的大姑姑十六歲時就生了一對雙胞胎,兩個小孩都像肥胖的小豬一樣!」話說到這種程度,母親就只有嘆息了。但二姐不依不饒地說:「我知道你想說,他已經有了三房太太。我做他的四太太。我知道你還想說,他輩分比你大。我跟他既非同姓,更非同宗,不犯規矩。」 母親放棄了對二姐的管制權,一切由她自便。她表面上平平靜靜,但我從奶汁的味道上,知道母親內心波瀾滔天。在二姐追隨著司馬庫胡鬧騰的那些日子裡,母親帶著我那五個姐姐,在我家的蘿蔔窖子裡,挖了一條通向南牆外秫秸垛的暗道。挖出來的泥土,一部分填到糞坑裡,一部分墊在驢欄裡,大部分填到秫秸垛旁那口枯井裡。 春節平安地度過。元宵節的夜晚,母親揹著我,領著六個姐姐,去大街上看燈。村裡家家掛燈,都是些小燈籠,只有福生堂大門口懸掛著兩盞像水甕那麼大的紅燈,每個燈籠裡插著一根比我的胳膊還要粗的羊脂大蜡燭,燭光閃閃,使燈籠放出耀眼的光輝。二姐招弟哪裡去了?母親不管不問。她已經是我們家的游擊戰士,有可能三天不回來,也可能突然回來。大年夜裡,我們正要放鞭炮迎財神時,她身披著一件黑斗篷回來了。她故意炫耀著緊緊束住細腰的牛皮腰帶,和那沉甸甸地掛在腰帶上、閃爍著鎳光的左輪子手槍。母親用近乎嘲諷的口吻說:「想不到上官家又出了一個女響馬!」說完這話時母親一臉哭相,二姐卻咧開嘴笑了,她的笑是純情少女式的,使母親感到還有挽救她誤入歧途的可能,於是母親說:「招弟,我不能讓你去給司馬庫做小。」上官招弟冷笑一聲——這冷笑完全是毒辣婦人式的——母親心中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隨即便熄滅了。 大年初一,母親去給她的姑姑拜年,說起來弟和招弟的事情,她的大姑姑——久經磨鍊的老女人——說:「兒女情事,只能隨其自然。再說,你有沙月亮和司馬庫這樣的女婿,這輩子還愁什麼?這兩個人,都是鑽天的鷂子!」母親說:「我只怕他們死不在炕上。」那個老婦人說:「死在炕上的,多半是窩囊廢!」母親還想囉嗦,她的大姑姑很不耐煩地揮揮手,驅趕蒼蠅一樣把母親的話一掃而去。她說:「讓我看看你的兒子吧。」母親把我從棉布袋裡提出來,放在炕上。我恐懼地看著母親的大姑姑那張又窄又小、千溝萬壑的臉和鑲嵌在深陷的眼窩裡那兩隻炯炯的綠眼睛。她凸起的眉骨上竟然沒有一根眉毛,眼圈周圍卻生著密匝匝的黃睫毛。她伸出枯骨般的手,摸摸我的頭髮,揪揪我的耳朵,捏捏我的鼻尖,甚至把手伸進我的雙腿間,摸摸我的雞巴蛋。我厭惡極了她的這種侮辱性的撫摸,盡力向炕角爬去。她一把揪住我,大聲說:「小雜種,站起來!」母親說:「大姑,他才七個月,怎麼能站起來?」老婦人卻說:「我七個月時就能去雞窩裡給你奶奶掏雞蛋了。」母親說:「大姑,那是您,您不是平常人物。」老婦人說:「這個小子,我看也不是個平常人物!馬洛亞這人,可惜了呀。」母親的臉紅了,接著又白了。我爬到炕裡邊,手把著窗臺,雙腿一挺站了起來。老婦人拍著巴掌說:「看吧,我說他能站起來,他就能站起來!回過頭來,小雜種!」「大姑,他叫金童,你怎麼老叫俺小雜種!」 「雜種不雜種,只有娘知道,是不是啊,我嫡親的大侄女?再說,我這是愛稱,小雜種啦,小鱉蛋啦,小兔崽啦,小畜生啦,都是愛稱,小雜種,走過來!」母親的大姑姑吼叫著。 我轉過身,雙腿顫抖著,望著母親淚水盈眶的臉。「金童,我的乖兒子!」母親伸出雙臂,召喚著我。我撲向母親的懷抱。我會走了。母親緊緊地抱著我,喃喃地說:「我的兒會走了,我的兒會走了。」 母親的大姑姑嚴肅地說:「兒女就是一群鳥,該飛的時候,留也留不住。你呢?我是說他們都死了你怎麼樣呢?」 母親說:「我挺好。」 老婦人高聲說:「好就好,凡事往天上想,往海里想,最不濟也往山上想,別委屈自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母親回答說:「我明白。」 告別的時候,老婦人問:「你婆婆還活著嗎?」 母親說:「活著,在驢屎裡打滾。」 老婦人道:「這個老東西,強梁了一輩子,想不到落了這麼個下場!」 如果沒有母親與她的大姑姑這次密談,我不可能在七個月時便能行走,母親也不可能有興致帶我們去大街上觀燈,那樣我們只能過一個索然無味的元宵節,那樣我家的歷史有可能不是目前這樣子。大街上人很多,但似乎都是一些陌生的面孔。人與人之間洋溢著安定團結的氣氛。很多的孩子,提著噼噼啦啦滴火花的金老鼠屎,在人縫裡鑽來鑽去。我們在福生堂大門前停住,觀賞著大門兩側那兩個龐然的大燈籠。燈籠曖昧的黃光映照著大門額頭上懸掛著的金字匾額。福生堂大門洞開,深深的庭院裡燈火通明,傳出一陣陣的喧譁。大門外聚集著很多人,袖著手,靜靜地立著,像等待著什麼。多嘴多舌的三姐上官領弟問身邊的人:「大叔,這裡要施粥嗎?」那人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身後一個人道:「姑娘,臘八節才施粥呢。」三姐回頭問:「不施粥在這兒幹什麼?」那人道:「要演文明戲呢,聽說是從濟南府搬來的名角。」三姐還要絮叨,被母親捏了一把。 終於,福生堂大院裡走出了四個人,每人手裡握著一根高竿,竿梢上各挑著一個黑糊糊的鐵傢伙,鐵傢伙噴吐著灼目的火苗,照耀得大門前亮若白晝,不,比白晝還亮。離福生堂大院不遠處,教堂的破爛鐘樓上棲息著的野鴿子驚慌地飛騰起來,在白光裡咕咕鳴叫著飛過,飛到黑暗裡去。人群裡有人高叫一聲:「瓦斯燈!」從此我們知道了這世界上除了豆油燈、洋油燈之外,還有這能把人眼照痛的瓦斯燈。四個挑燈的黑大漢在「福生堂」大門前站成一個四角形,好像四根黝黑的柱子。大門內又出來幾個人,扛著捲成圓筒狀的葦蓆,咋咋呼呼地走到四個挑燈人規範出來的空地中間,使勁兒把席扔下,然後,解開束席繩,葦蓆便自動地展開。他們弓著腰,拽著席角,快速地挪動著黑色的、毛茸茸的小腿。由於他們的腳步太快,也由於瓦斯燈光太強烈,使我們的眼睛出現重影,所以我們一致地看到,那些扯著席子跑動的人,都生著四條以上的腿,腿與腿之間,還牽拉著一些透明發亮的蛛網狀的東西,由於這些東西的纏繞,他們的奔跑就好像在蛛網上作著無奈掙扎的小甲蟲。席子鋪好後,他們直起腰來,對著觀眾亮了一個相。他們的臉上,塗抹著一道道油彩,好像一塊塊新鮮斑斕的獸皮。有的像豹子皮,有的像花鹿皮,有的像猞猁皮,有的像在廟裡偷食供果的花面獾的皮。然後他們便跑兩步退一步似的躥回福生堂大門裡去了。 在四盞瓦斯燈嗤嗤的噴氣聲中,我們靜靜地等待著,嶄新的葦蓆也在靜靜地等待。四個高舉燈竿的黑漢,變成了四塊黑色的石頭。一陣鑼響,抖擻起了我們的精神,所有的目光都射向大門裡邊,但都被那鑲著斗大福字的白色影壁牆擋住。我們等待了彷彿半輩子,司馬亭——福生堂大掌櫃、大欄鎮原鎮長、現維持會長——哭喪著臉出了場。他提著那面飽受打擊的銅鑼,彷彿極不情願地敲著鑼繞場轉了一週。然後站在席地中央,對著我們說: 「各位鄉黨,大爺大娘大叔大嬸大哥大嫂大兄弟大姊妹們,俺兄弟扒鐵橋打了勝仗,好消息傳遍了四面八方,七大姑八大姨都來祝賀,送來了嘉獎令二十多張。為慶祝這一個特大勝利,俺兄弟請來了戲子一幫。他自己也將要粉墨登場,演一出新編戲教育鄉黨,元宵節不能忘英勇抗戰,絕不讓小鬼子佔我家鄉。司馬亭是一箇中國男兒,決不再當這維持會長!鄉黨們,咱是中國人,不侍候日本人這幫狗孃養的。」 說完這段合轍押韻的話,他對著觀眾鞠了一躬,提著鑼往回跑,與正從大門裡走出來的胡琴師、橫笛手、琵琶匠撞在一起。樂師們挾著樂器,提著板凳上場。 樂師們坐在席邊,吱吱呀呀地調絃,以橫笛手吹出的兩個音符為基準。高的往下落,低的往上擰。胡琴、琵琶、橫笛,統一在一起,編織成一根均勻的三股繩,編了一段,停下來,等候著。然後鼓手、鑼手、鈸手、鑔手,夾著傢什提著凳子出來,與樂師們對面而坐,咣咣采采嘁嘁嚓嚓敲打一陣。小鑼清脆單調地響了幾聲,小鼓敲出點兒,胡琴琵琶橫笛齊鳴,編織著繩子,捆綁著我們的腿讓我們不能走,捆綁著我們的魂讓我們不能想。曲調纏纏綿綿,悲悲涼涼,有時又哼哼唧唧、嘟嘟噥噥,這是啥戲?高密東北鄉的茂腔,俗稱「拴老婆的橛子」,茂腔一唱,亂了三綱五常;茂腔一聽,忘了親爹親孃。於是隨著節拍,觀眾的腳在抖動,觀眾的嘴脣在翕動,我們的心在顫動。我們的等待就像那弦上的箭,到了臨界發射的最後關頭……五、四、三、二、一,一聲高腔,在高腔結尾處又聲嘶力竭地翻卷上去,拔得高上加高,刺破了雲天。 俺本是窈窕一嬌娘——哪——在放聲歌唱的嫋嫋餘音裡,我二姐上官招弟頭戴一朵紅絨花,身穿藍士林偏襟褂,掃腿褲子藍繡鞋,左手挎竹籃,右手提棒槌,邁著流水般的小碎步,從司馬家大門裡流出來,流到耀眼瓦斯燈光下,在席地上煞住浪頭,亮了一個相。眉毛不像眉毛是天邊的新月,目光如水灑在我們頭上,鼻子瘦削高挺,厚厚的嘴脣塗抹得比五月的櫻桃還要紅豔。然後是寂靜,萬目不眨眼,萬心不跳動,憋足一股勁,齊齊地喝一聲彩。接下來我二姐舒腿、下腰,跑圓場,腰肢柔軟如池邊春柳,腳步輕捷似麥梢蛇在麥芒上滑動。這天晚上雖無風但還是寒冷異常,我二姐卻穿著一身單衣。母親吃驚地看到,自從吃罷鰻鱺之後,二姐的身體已經發起來了,胸前那兩坨肉已經與成熟的鴨梨不相上下,而且形態端正、優美,繼承著上官家女人豐乳肥臀的光榮傳統。二姐繞場旋轉一週,氣不喘,神不亂,頓喉唱出第二句:嫁給了司馬庫英雄兒郎——這一句平穩過渡,尾腔沒有往上揚,但引起的反響如石破天驚。眾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這是誰家的女兒?——這是上官家的女兒——上官家的女兒不是跟著鳥槍隊跑了嗎?——這是二女兒——啥時攀上了司馬庫做小老婆?——操你們的娘,這是唱戲!操你們的娘,閉嘴!我三姐上官領弟和其他幾位姐姐在人群裡大喊著,為我們的二姐辯護。人群頓時安靜下來。——兒的夫他本是毀橋專家,灑燒酒布火陣在蛟龍橋上。五月裡五端陽藍火萬丈,燒得那小日本哭爹叫娘。我的夫他屁股受了重傷。昨夜裡大風雪天地皆白,我的夫帶隊伍去毀橋樑……接下來我二姐做敲冰狀,做在冰水裡洗衣服狀。她渾身瑟瑟,猶如一片掛在臘月樹梢的枯葉。觀眾進入戲境,有讚歎不已者,有用襖袖子沾淚者。突然一陣鑼鼓響,我二姐站起來往遠處張望——耳聽得西南方震破天響,又望見夜空中熊熊火光,一定是兒的夫毀橋得勝,小日本軍火車見了閻王。俺回家速速把燒酒燙上,再殺兩隻雞燉鍋雞湯——然後二姐做收衣狀,做爬堤狀,接唱:猛抬頭髮現四條豺狼——先前扛出葦蓆那四個腿腳麻亂滿臉油彩的人,翻著連串的空心筋斗從大門裡滾出來。他們圍定我二姐,你一爪,我一爪,像四隻貓圍定一隻小耗子。那個臉畫成花面獾模樣的,怪腔怪調地唱著:俺本是日本國龜田隊長,出來找一個花花姑娘,早聽說東北鄉美女成群,一抬頭看到了美貌嬌娘——小娘子呀,走呀走,跟著大太君去把福享。緊接著他們把我二姐叉起來。我二姐身體一挺,繃得像棍一樣直,被四個「日本鬼」高高舉起,在席地上轉圈。鑼鼓敲得緊急,猶如急風暴雨。觀眾湧動,往前逼近。母親大叫著:「放下俺的閨女!」母親吶喊著衝上前去。我繃直雙腿站在棉口袋裡,這感受與我後來騎在馬上的感受頗為相似。母親伸出雙手,像老鷹捉兔子,摳住了「龜田隊長」的雙眼。他哀號著鬆了手,其他三個人也鬆了手,我二姐跌在席地上。那三個演員跑了,母親騎著「龜田隊長」的腰,在他的頭上胡撕亂扯。我二姐拉扯著我母親,高聲嚷嚷著:「娘,娘,這是唱戲,不是真的!」 又擁上去幾個人,把母親和「龜田隊長」分開。「龜田隊長」滿臉是血,逃命般躥進大門。母親氣喘吁吁,餘恨未消地說:「敢欺負我的閨女,敢欺負我的閨女?!」二姐惱怒地說:「娘,一場好戲,全被你攪了!」母親說:「招弟,聽孃的話,咱回家去,這樣的戲,咱不能演。」母親伸手去拉二姐,二姐一甩胳膊,懊惱地說:「娘,你別在這兒給我丟人啦!」母親說:「是你給我丟人!跟我回去!」二姐說:「我就不回去。」這時,司馬庫高唱著出了場:毀罷鐵橋打馬歸——他穿著馬靴,戴著軍帽,手持一根真正的皮鞭,胯下是一匹想象中的駿馬,他雙腳跺地,往前移動,上身起起伏伏,雙手挽著虛無的韁繩,做出縱馬馳騁狀,鑼鼓喧天,絲竹齊鳴,尤其是那根橫笛,發出穿雲裂帛之聲,令人魂飛魄散,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因為笛聲的感召。司馬庫面孔如鐵,又涼又硬,嚴肅得要死,沒有一絲絲油滑膚淺——忽聽得河堤上亂紛紛,快馬加鞭往前趕哪——嘚兒駕——胡琴模仿出馬的嘶鳴:咴兒咴兒咴兒咴……心似火急馬如風,一步當作半步走,三步當作兩步行——鑼鼓緊急,跺腳,移步,鷂子翻身,凌空開胯,老牛大憋氣,獅子滾繡球——司馬庫在席地上表演了他的全部絕技,很難想象他的屁股上還貼著一塊足有半斤重的大膏藥。二姐著急地把母親推下去。母親嘴裡嘈嘈雜雜地吵著,彆彆扭扭地回到原來位置。三個扮演日本兵的男人,貓著腰鑽到中央,試圖重新把二姐舉起來,那個「龜田隊長」沒了蹤影,萬般無奈,只好三個人將就著,兩個舉著前頭,一個舉著兩條腿。他的花裡胡哨的頭,夾在二姐雙腿間,顯得十分滑稽,觀眾嘻嘻地笑,那顆頭在雙腿間擠鼻子弄眼,觀眾愈笑,他愈來勁,終於發展成大笑,令司馬庫滿臉不悅之色。但還是接著前邊往下唱:忽聽得人群鬧嚷嚷,卻原來日本兵又逞凶狂,奮不顧身衝上前——伸手抓住個狗脊樑——住手!司馬庫伸手抓住腦袋夾在二姐雙腿間的「日本兵」,大喊一聲。接下來是武打場面,原本應該四對一,現在只好三對一,經過一番搏鬥,司馬庫制服了「日本人」,救下了「妻子」。「日本人」跪在席地上,司馬庫挽著我二姐,在喜慶歡快的曲調中,走回大門去了。然後那四個高挑瓦斯燈的黑色人陡然活了,挑著燈跑回大門裡邊去。光明驟然喪失,我們眼前一片漆黑…… 第二天凌晨,真正的日本人包圍了村莊。槍聲、炮聲、戰馬嘶鳴聲把我們從睡夢中驚醒。母親抱著我,帶著我的六個姐姐,跳下蘿蔔窖子,在黑暗潮溼陰冷中爬行一段,進入寬闊之地,母親點燃了豆油燈。慘白的燈光下,我們坐在乾草上,側耳聽著上邊隱隱約約地傳下來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從前邊黑暗的地道里,傳來了咻咻的喘息聲,母親抓起一把打鐵用的鐵鉗,一口吹熄洞壁窩裡的燈盞,洞內頓時漆黑。我哭起來。母親用一隻奶頭堵住了我的嘴。我感到那奶頭冰冷、僵硬、失去了彈性,還有一股又鹹又苦的味道。 咻咻聲越來越近,母親把鐵鉗高高舉起。這時,我聽到二姐上官招弟變了調的聲音:「娘啊,別打,是我……」母親舒出了一口氣,高舉著鐵鉗的雙手無力地垂下來。「招弟,你把娘嚇死了。」母親說。「娘,點上燈吧,後邊還有人。」二姐說。 母親費了好大勁兒,才把油燈點燃。慘白的燈光重新照耀洞穴。我們看到滿身泥土的二姐。她腮上有一道血跡,她懷裡抱著一個包裹。這是什麼?母親驚問。二姐嘴巴扭歪著,清明的淚珠從她汙髒的臉上流下來。「娘呀,」她哽咽著說,「這是他三姨太太的兒子。」母親一怔,惱怒地說:「從哪裡抱來的,還給我抱到哪裡去!」二姐膝行幾步,仰臉看著母親:「娘啊,您發發慈悲吧,他家的人都被殺了,這是司馬家的一條根……」 母親掀起被包的一角,露出了司馬家小兒子那張又黑又瘦的長臉。這個傢伙正在酣睡,這個傢伙呼吸均勻,這個傢伙翕著粉紅的小嘴,好像正在夢中吃奶。我心中充滿了對這傢伙的仇恨。我吐掉奶頭,大聲號哭,母親把她的更加冰涼、更加苦澀的奶頭堵在我的嘴裡。 「娘,您答應收留他了?」二姐問。 母親閉著眼,一聲不吭。 二姐把那孩子塞到三姐上官領弟懷裡,趴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哭著說:「娘,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您救了這孩子,女兒終生都記著您的大恩大德!」 二姐爬起來就往外鑽,母親一把拽住她,啞著喉嚨問:「你去哪兒?」 二姐說:「娘,他的腿受了傷,在石碾子底下藏著,我要去找他。」 這時,外邊傳來馬蹄聲和銳利的槍聲。母親側身堵住通向蘿蔔窖的洞口,說:「娘什麼都答應你,但不能讓你出去送死。」 二姐說:「娘啊,他腿上流血不止,我要不去,他就得淌死了,他死了,女兒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娘,放我去吧……」 母親乾號了一聲,但隨即又閉上嘴。 二姐道:「娘,女兒給您磕頭了。」 二姐跪下磕罷頭,把臉貼在母親大腿上停了一霎。然後,她搬開母親的腿,彎腰往外爬去。 第十四節 直到春暖花開的清明節,司馬家的十九顆人頭還懸掛在福生堂大門外的木架子上。木架子用五根粗大、筆直的杉木搭成,形狀似一架鞦韆。人頭用鐵絲拴著,懸掛在橫木上。儘管烏鴉、麻雀、貓頭鷹幾乎啄光了頭顱上的肉,但還是能毫不費力地辨認出司馬亭老婆的頭,司馬亭的兩個傻兒子的頭,司馬庫大老婆、二姨太、三姨太的頭,三個女人生下的九個兒女的頭和正在司馬家串親戚的司馬庫三姨太的爹孃和兩個弟弟的頭。遭劫後的村子死氣沉沉,倖存的人們都像鬼魂,白天躲在黑暗中,夜晚才敢出來活動。 二姐一去不復返,沒有半點音信。她扔下的男孩帶給我們無窮的煩惱。我們躲在地道里那些黑暗的日子裡,為了不把他餓死,母親只好給他餵奶。他張著大嘴,瞪著大眼,貪婪地吸著屬於我的乳房。他的食量驚人,把兩個乳房吸成了乾癟的皮口袋,還咧著嘴哭泣。他的哭聲像烏鴉,像癩蛤蟆,像貓頭鷹。他的神情像狼,像野狗,像野兔子。他是我的不共戴天的仇敵。他霸佔母親乳房時,我痛哭不止;我奪回乳房時,他大哭不休。他哭號時竟然睜著眼睛。他的眼睛像蜥蜴的眼睛。該死的上官招弟抱回了一個蜥蜴生的妖精。 在雙重摺磨下,母親的臉浮腫、慘白,我恍惚感到她的身上抽出許多鵝黃色的芽苗,就像蘿蔔窖裡那些越過漫長冬季的蘿蔔。最先抽芽的地方,是母親的雙乳,從那數量越來越少的乳汁裡,我已嚐到了糠蘿蔔的味道,司馬家那個混賬小子,你難道就嘗不到這可怕的味道?屬於誰的誰珍惜,但我已經無法珍惜了。我不吸必被他吸。寶葫蘆、小鴿子、瓷花瓶,你表皮枯槁,水分減少,血管青紫,奶頭髮了黑,有氣無力地垂下來。 為了我跟那小渾蛋的生命,母親帶著姐姐們,大膽地鑽出了地窖,回到陽光普照的人間。我們家東廂房裡的麥子沒有了,驢和小騾子沒有了,鍋碗瓢盆都成了碎片,神龕裡的瓷觀音成了無頭屍首。母親忘記拿下地窖的狐狸皮大衣、我與八姐的猞猁皮小襖也不見了。姐姐們須臾不離身的皮毛衣服保住了,但毛根腐爛,一片片脫落,穿著這些衣服使她們彷彿成了遍體癩瘡的野獸。上官呂氏臥在西廂房的磨盤下,啃光了母親臨下地道前扔給她的二十個蘿蔔,屙出一大堆卵石般的硬屎。母親進去看她時,她抓起那些硬屎蛋投過來。她的臉皮像凍爛的蘿蔔,白髮糾纏成繩子,有的直豎著,有的拖到背上。她的眼睛裡放出綠光。母親無奈地搖搖頭,把幾個蘿蔔放在她的面前。日本人——也許是中國人——留給我們的,只有半窖抽了黃芽的糠蘿蔔。母親絕望了,找出一個沒被打碎的瓦罐,瓦罐盛著上官呂氏珍藏的砒霜。母親把這些紅色的粉末倒進蘿蔔湯裡。砒霜溶化,湯麵上漂浮著一些彩色的油花子,一股腥臭的氣味躥上來。她用木勺子攪著蘿蔔湯,攪勻了,盛起來,慢慢地倒,一線渾濁的液體,沿著木勺的缺口,嘩嘩地注到鍋裡。母親的嘴角怪異地抽動著。母親把一勺蘿蔔湯倒在一隻破碗裡,說:「領弟,把這碗湯端給你奶奶。」三姐說:「娘,你在湯里加了毒藥?」母親點點頭。「要把奶奶毒死?」三姐問。「大家一塊死。」母親說。姐姐們齊聲哭起來,連瞎眼的八姐,也跟著哭。她的哭聲細弱,像只小蜜蜂,那兩隻又大又黑、卻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裡,盈著淚水。八姐是悽慘中的最悽慘,可憐中的最可憐。「娘,我們不願死……」姐姐們哀求著。我也跟著哼唧:「娘……娘……」母親說:「可憐的孩子們……」她大聲地哭起來,哭了好久,我們伴著她哭。母親響亮地擤擤鼻涕,把那隻破碗連同碗裡的砒霜湯,扔到院子裡。她說:「不死了!死都不怕了,還怕什麼呢?」母親說完,挺直腰板,率領著我們,走上大街,尋找吃食。我們一家,是村子裡首先出現在大街上的人。起初看到司馬家的人頭時,姐姐們還有些害怕,幾天後便熟視無睹。司馬家的小渾蛋在我母親的懷抱裡,與我遙相呼應,母親曾指著那些人頭對他悄聲說:「可憐的孩子,好好記住吧。」 母親和姐姐們走出村子,在甦醒的田野裡挖掘那種白色的草根,洗淨搗爛,煮成湯喝。聰明的三姐挖掘田鼠的巢穴,除了能捕到肉味鮮美的田鼠,還能挖出它們儲存的糧食。姐姐們還用麻繩編織了漁網,從水塘裡撈上苦熬了一冬變得又黑又瘦的魚蝦。有一天,母親嘗試著把一勺魚湯倒進我的嘴裡,我毫不猶豫地便吐了出來,並放聲大哭。母親把一勺魚湯倒進司馬家那個渾小子嘴裡,他竟然傻乎乎地嚥了下去。母親又喂他一勺,他又咽了。母親興奮地說:「好了,這個冤孽,到底能自己吃東西了。你呢?」母親望著我,說,「你也該斷奶了。」我恐懼地抓住了母親的乳房。 在我們的帶動下,村子裡的人們出動了。田鼠們遭到了空前的劫難,接下來便是野兔、魚、鱉、蝦、蟹、蛇、青蛙。廣闊的土地上,活著的東西,只剩下有毒的癩蛤蟆和長著翅膀的飛鳥。如果不是大量的野菜及時長出,村裡的人大半都要餓死。清明節過後,鮮豔的桃花敗落,田野裡蒸氣嫋嫋,土地暄騰,等待著播種,但我們沒有了牲畜,沒有了種子。待到沼澤地的水汪裡、圓形的池塘裡、湖邊的淺水裡都遊動著肥胖的蝌蚪時,村裡的人開始流亡。四月裡,所有的人幾乎都走了,但到了五月裡,大部分人又重返故鄉。樊三大爺說,這裡畢竟還有野草野菜可以充飢,別的地方連野草野菜都沒有。到了六月裡,有許多外鄉人也來到了這裡。他們睡在教堂裡,睡在司馬家的深宅大院裡,睡在廢棄的磨坊裡。他們像餓瘋了的狗,搶奪著我們的食物。後來,樊三大爺糾集村裡的男人,發起了驅趕外鄉人的活動。樊三大爺是我們的領袖,外鄉人也推舉出自己的領袖——一個濃眉大眼的青年。他是捕鳥的能手,腰裡彆著兩把彈弓,肩上斜挎著一個口袋,口袋裡裝著用膠泥捏成的泥丸。三姐親眼看到過他的絕技:有兩隻鷓鴣在半空中追逐著交尾,他拔出彈弓,根本沒有瞄準,似乎是隨隨便便地射出一個泥丸,一隻鷓鴣便垂直地落下來,恰好落在我三姐腳下。鷓鴣的頭被打得粉碎。另一隻鷓鴣驚叫著往空中鑽,那人又射出一丸,鷓鴣應聲落地。那人撿起鷓鴣,走到我三姐面前。他看看我三姐。我三姐用仇恨的目光看著他。樊三大爺已到我家進行過驅逐外鄉人的宣傳,煽起了我們對外鄉人的仇恨。那人非但沒撿我三姐腳前那隻鷓鴣,反而把手裡那隻鷓鴣也扔了過去。他一聲沒吭就走了。 三姐撿回了鷓鴣,讓母親吃上了鷓鴣肉,讓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渾蛋喝上了鷓鴣湯,讓上官呂氏吃上了鷓鴣骨頭。她咀嚼骨頭的聲音很響:嘎嘣!嘎嘣!三姐保守了外鄉人贈鷓鴣的祕密。鷓鴣很快變成味道鮮美的乳汁,進入我的胃腸。有幾次,母親曾試圖趁我睡著時把乳頭塞到司馬家的小男孩嘴裡,但他拒絕接受。他吃著草根樹皮成長,食量驚人,只要塞到他嘴裡的東西,他都一律嚥下去。「簡直像一頭驢」,母親說,「他生來就是吃草的命。」連他拉出的糞便,也跟騾馬的糞便一樣。而且,母親還認為他生著兩個胃,有反芻的能力。經常能看到,一團亂草從他肚子裡湧上來,沿著咽喉回到口腔,他便眯著眼睛咀嚼,嚼得津津有味,嘴角上掛著白色的泡沫,嚼夠了,一抻脖子,咕嚕一聲嚥下去。 村裡人發起了與外鄉人的戰鬥。先是樊三大爺去跟他們說理,禮請他們出境。外鄉人推舉出的代表,就是贈我三姐雙鷓鴣的、人稱鳥兒韓的捕鳥專家。他按著腰間的雙彈弓,據理力爭,毫不退讓。他說這高密東北鄉原本是無主的荒地,大家都是外鄉人,你們住得,我們為什麼住不得?話不投機,很快便吵起來,吵到激烈時,便開始拉拉拽拽、推推搡搡。村裡一個冒失鬼,人送外號癆病六的,從樊三大爺身後衝出來,掄起鐵棍,對準鳥兒韓老孃的腦袋便是一棍,那老婆子腦漿迸流,斷氣身亡。鳥兒韓哀號一聲,好像受傷的狼。他從腰裡拔出彈弓,彈指間射出兩顆泥丸,打瞎了癆病六的雙眼。接下來是一場混戰,外鄉人漸露敗勢,鳥兒韓揹著老孃屍首,且戰且退,一直退到村西大沙樑子下。鳥兒韓放下母親,拔下彈弓,裝上一顆泥丸,瞄著樊三大爺說:「當頭的,不要趕盡殺絕吧?兔子急了也咬人!」言未畢,嗖溜一聲,一顆泥丸射中樊三大爺左耳。鳥兒韓說:「看在都是中國人分上,我留你一條命。」樊三大爺捂著豁成兩半的左耳,一聲不吭地退了。 外鄉人在沙樑子下搭起了幾十個窩棚,爭得了立足之地。十幾年後,這裡便成了一個村莊。又過了幾十年,這裡變成了一個繁華的大鎮,房屋與大欄鎮幾乎連成一片,中間只隔著一個大池塘,一條小路。九十年代,大欄鎮撤鎮設市,沙樑子鎮變成了大欄市的灣西區。到那時這裡會有一個亞洲最大的東方鳥類中心,許多在國家動物園裡都難覓蹤影的珍稀鳥類,可以在這裡買到。當然,買賣珍稀鳥類的活動是半祕密地進行的。鳥類中心的創始人,就是鳥兒韓的兒子鸚鵡韓,他依靠飼養、繁殖、培育新品種鸚鵡發家致富,並在他老婆耿蓮蓮的幫助下大出風頭,然後鋃鐺入獄。 鳥兒韓在沙樑上埋葬了母親,提著彈弓,操著異鄉口音,在大街上罵了兩個來回。他向村人們表達了這樣的意思:我現在是光棍一條,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希望大家能相安無事。有癆病六瞎掉的雙眼和樊三大爺的豁耳朵為例,村裡人誰也不願再去出頭。何況,我三姐說,人家把孃的命都搭上了。 從此,外鄉人和村裡人便心存芥蒂和平相處了。我三姐與鳥兒韓幾乎每天都在初次相贈雙鷓鴣的地方相遇,起初還像偶然相逢,後來便成為田野約會,不見不散。三姐的雙腳把那塊地方踩得寸草不生一片白淨。鳥兒韓每次都不說話,扔下鳥兒便走。有時是兩隻斑鳩,有時是一隻野雞,有一次,他扔下了一隻身高背闊、足有三十斤重的大鳥。三姐費了很大勁兒才把那鳥揹回家,連見多識廣的樊三大爺也不知這隻鳥的名字。我只知道那大鳥的肉味無比鮮美,當然我是通過母親分泌給我的乳汁間接地知道了那鳥肉的鮮美。 樊三大爺依仗著他與我們家的親密關係,特別提醒母親注意我三姐與鳥兒韓的關係,他的話說得質量低劣,味道腐臭:「侄媳婦,您家三姑娘與那個捕鳥的……啊,傷風敗俗,村裡人都看不下去啦!」母親說:「她才多大呀!」樊三大爺說:「你們家的女兒,跟別人家的不一樣。」母親頂了他一句:「讓那些嚼舌根子的人下地獄去吧!」 儘管母親頂了樊三,但當三姐提著一隻半死不活的丹頂鶴歸來時,母親還是嚴肅地與她進行了談話。「領弟,」母親說,「咱不能再吃人家的鳥了。」三姐直著眼問:「為什麼?他打只鳥兒比捉個蝨子還容易。」母親說:「再容易也是人家捉的。你難道不知道吃人家嘴短,拿人家手短的道理?」三姐說:「等我將來還他就是了。」母親說:「你拿什麼還?」三姐輕鬆地說:「我嫁給他。」母親嚴厲地說:「領弟,你兩個姐姐,已經把咱上官家的臉丟盡了,這次,我說啥也不能聽你的。」三姐憤憤地說:「娘,你說得輕巧,如果不是鳥兒韓,他能有這樣嗎?」三姐指指我,又指指司馬家的小男孩,「還有他。」母親看著我豐潤的臉和司馬家小子紅紅的臉,無語可對,憋了一會兒,說:「領弟,從今以後,咱說啥也不能吃他的鳥了。」 第二天,三姐揹回來一串野鴿子,賭氣地扔在母親腳下。 轉眼間便到了八月,成群的大雁從遙遠的北方飛來,降落到村子西南方向的沼澤地裡。村裡人和外鄉人運用鉤釣、網苫等古老的方式,獵獲著大雁。起初人們收穫頗豐,致使村子裡大街小巷處處飄著雁毛,但大雁們很快就學精了,它們棲息在沼澤地淤泥最深、連狐狸都難以立足的中間地帶,使人們的種種詭計統統落空。只有三姐,每天總能提回一隻雁,有時是死的,有時是活的,鬼知道鳥兒韓用什麼方法捕獲了它們。 面對著嚴酷的現實,母親只有妥協。因為不吃鳥兒韓贈送的鳥,我們將缺乏營養,像村裡大多數人一樣,浮腫、氣喘,雙眼如鬼火一樣閃爍不定。而吃了鳥兒韓的鳥,無非是繼鳥槍隊長和毀橋專家之後,再來一個捕鳥專家做女婿。 八月十六日上午,三姐又去原地領鳥,我們在家企盼著。大家都有點吃膩了帶青草味兒的雁肉,盼望著鳥兒韓給我們換換口味,不敢奢望三姐再揹回一隻那種肉味鮮美的大鳥,但提回幾隻野鴿、鵪鶉、斑鳩、野鴨,總是可能的吧? 三姐空手而回,雙眼哭得像桃子一樣。母親急問緣故,三姐說:「鳥兒韓被一群身穿黑衣、佩著長槍、騎著自行車的人捉走了……」 一同被捉的,還有十幾個青壯男人。他們被捆成一串螞蚱。鳥兒韓奮力掙扎著,雙臂上發達的肌肉鼓得像氣球一樣。兵們用槍托子搗他的屁股、腰眼兒,用腳踢他的腿。他雙眼發紅,像要噴出血,或者是火。「你們憑什麼抓我?」鳥兒韓大叫。一個小頭目,抓起一把泥土,摔到鳥兒韓臉上,迷了他的眼。他困獸般咆哮著。三姐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等到隊伍遠去,她又追上去,站住,喊一句:「鳥兒韓——」兵們望著三姐,不懷好意地笑著。最後,三姐說:「鳥兒韓,我等你。」鳥兒韓大聲說:「去你媽的,誰要你等?!」 中午,面對著一鍋能照清人影的野菜湯,我們——當然也包括母親——才意識到鳥兒韓對於我們是多麼地重要。 三姐趴在炕上,哭了兩天兩夜。母親用幾十種方法試圖止住她的哭聲,但都無濟於事。 鳥兒韓被捉走後第三天,三姐從炕上爬下來,赤著腳,毫無羞恥感地袒露著胸膛走到院子裡。她跳上石榴樹梢,把柔韌的樹枝壓得像弓一樣。母親急忙去拉她,她卻縱身一躍,輕捷地跳到梧桐樹上,然後從梧桐樹又跳到大楸樹,從大楸樹又降落到我家草屋的屋脊上。她的動作輕盈得令人無法置信,彷彿身上生著豐滿的羽毛。她騎在屋脊上,雙眼發直,臉上洋溢著黃金般的微笑。母親站在院子裡,仰著頭,可憐巴巴地哀求著:「領弟,孃的好閨女,下來吧,從今往後,娘再也不管你啦,你願意咋樣就咋樣吧……」三姐毫無反應,好像她已變成鳥,聽不懂人類的語言。母親把我的四姐五姐六姐七姐八姐,連同司馬家的小傢伙,都叫到院子裡,動員她們向三姐喊話。姐姐們聲淚俱下地呼喚著,三姐依然不理睬。她側低下頭,像鳥兒梳理羽毛一樣咬咬肩膀。她的腦袋轉動幅度很大,脖子像轉軸一樣靈活,她不但可以輕而易舉地咬著自己的肩膀,甚至能低頭啄著那兩顆小小的乳頭。我毫不懷疑三姐能咬到自己的屁股、腳後跟,只要她願意,她的嘴巴可以觸到身體上任何一個部位。實際上,我認為三姐騎在屋脊上時,完全進入了鳥的境界,思想是鳥的思想,行為是鳥的行為,表情是鳥的表情。我認為,如果不是母親請來樊三等一干強人,用黑狗血把三姐從屋脊上潑下來的話,三姐身上就會生出華麗的羽毛,變成一隻美麗的鳥,不是鳳凰,便是孔雀;不是孔雀,便是錦雞。無論她變成一隻什麼鳥,她都會展翅高飛,去尋找她的鳥兒韓。但最終的也是最可恥最可恨的結果是:樊三大爺委派身材矮小靈活、外號猴子的張毛林提著一桶黑狗血,悄悄地爬上房脊,從後邊逼近三姐,劈頭蓋臉地將狗血澆下去。三姐在房脊上猛地躍起,呼扇著雙臂,充滿了飛翔的意念,但她的身體卻咕嚕嚕地從房脊滾到房簷,然後,沉重地跌在磚石甬路上。三姐頭上破了一個杏子般的窟窿,流血不止,昏厥過去。 母親哭泣著,抓了一把草木灰堵住了三姐頭上的血窟窿,然後,在四姐五姐的幫助下,洗淨了三姐身上的狗血,把她抬到炕上。 傍晚時分,三姐甦醒過來。母親含著眼淚問:「領弟,你好了嗎?」三姐望著母親,彷彿點了點頭,也彷彿沒有點頭。眼淚從她眼裡一串串湧出。母親說:「委屈死俺的孩子啦……」三姐卻冷冷地說:「他被捉到日本去了,十八年後才能回來。娘,給我設個壇吧。我是鳥仙了。」 母親聽了這些話,猶如五雷轟頂,心中交集著百感,她驚悚地看著三姐妖氣橫生的臉,千言萬語湧到嘴邊,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在高密東北鄉短暫的歷史上,曾有五個戀愛受阻、婚姻不睦的女性,頂著狐狸、刺蝟、黃鼠狼、花面獾、猞猁的神位,度過了她們神祕的、讓人敬畏的一生。而如今,一個鳥仙出現在我家,母親滿心裡都是陰森森、黏膩膩的感覺,但卻不敢說半個不字。因為,前頭便有血的教訓:十幾年前,驢販子袁金標的年輕妻子方金枝與一年輕後生在墳地裡偷情被捉住,袁家的人把那年輕後生活活打死,方金枝也飽受毒打,羞恨交加,喝了砒霜,被人發現,用人糞尿灌口催吐救活,方金枝醒後,便自稱狐仙附體,請求設壇。袁家不允。從此袁家的柴草經常失火,袁家的鍋碗瓢盆無緣無故破碎,袁家的老太爺從酒壺裡倒出壁虎,袁家的老太太打了一個噴嚏,竟然從鼻孔裡射出兩顆門牙,袁家煮了一鍋餃子,撈出來竟是一盆死蛤蟆。袁家只好屈服,為狐仙設了神位,為方金枝闢了靜室。 鳥仙的靜室設在東廂房裡。母親帶著四姐五姐,清除了沙月亮留下的雞零狗碎,掃掉牆壁上的蛛網和房樑上的灰掛,重新裱糊了窗戶。在北牆角上擺起了香案,點燃了三炷上官呂氏當年祭祀觀音菩薩時燒剩的檀香。香案前應該懸掛一幅鳥仙的圖像。但鳥仙是什麼模樣?母親只能徵求三姐的意見。母親跪在三姐面前,虔誠地請示:「仙家,案前供奉的神像,該去哪裡請?」三姐閉目正襟而坐,面頰潮紅,好像正在做著美好的春夢。母親不敢造次,用更虔誠的態度又請示一遍。我三姐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依然閉著眼睛,用一種啁啁啾啾的介於鳥語與人言之間的極難辨別的聲音說:「明天就有了。」 第二天上午,來了一個鷹鼻鷂眼的叫花子。他左手拄著一根竹筒製成的打狗棍,右手端一個邊緣有兩個豁口的青瓷大碗。他渾身塵土,好像剛在沙土裡打過滾,又好像長途跋涉了一萬里,連耳朵眼裡都落滿了征塵。他一聲不響,徑直進入我家的堂屋,像回到自己家裡一樣自由、隨便。他掀起鍋,舀了一碗野菜湯,呼嚕呼嚕喝起來。喝完了湯,他坐在我家鍋臺上,一聲不吭,只用那兩隻銳利得像尖刀一樣的眼睛,剜著母親的臉。母親有些惶恐不安,但還是裝出泰然的樣子,說:「客人,窮人家沒有什麼待客,如果不嫌棄,您把這個吃了吧。」母親把一個野菜糰子遞給他。他拒絕了野菜糰子,舔舔裂了許多血口子的嘴脣,道:「你們家女婿讓我帶來了兩樣東西。」說完這句話,他並不往外拿東西,我們看著他身上那套千瘡百孔的單衣和從單衣破洞裡露出來的粗糙、骯髒,彷彿生著一層灰白鱗片的皮膚,實在想象不出他帶給我們的東西能藏在什麼地方。母親納悶地問:「哪個女婿?」鷹鼻鷂眼人說:「我也不知道他是你家的哪個女婿,我只知道他是個啞巴,能寫字,會使一把緬刀,他救過我一次命,我也救過他一次命。我們倆誰也不欠誰。因此,兩分鐘前我還在猶豫,是把這兩件寶貝給你們,還是不給你們。如果剛才我舀你們的湯喝時,大嫂口出不遜之言,我就把這兩件寶物私吞了。但大嫂非但沒出不遜之言,反而把僅有的一個菜糰子贈我,我只能把它們給你們了。」說罷,他站起來,把缺口大碗放在鍋臺上,道:「這是祕色青瓷,是瓷器中的麒麟鳳凰,天下也許只有這一件,你們那啞女婿,並不知道它的價值,他只是在一次打劫後的分贓中分到了它,捎給你們,無非是因為它大吧。還有這一件,」他把竹筒往地下頓了頓,使竹筒發出空空洞洞的響聲,「有刀嗎?」母親把菜刀遞給他。他接了刀,切斷了竹筒兩端幾乎看不見的細繩,竹筒豁然開朗,裂成兩片,一卷畫軸掉在地上。那人抖開畫軸,使我們嗅到了一股黴爛的氣息。我們看到,那發黃的絹紙中央,畫著一隻大鳥。我們不由得大吃一驚,畫上的鳥竟與三姐揹回來的那隻肉味鮮美的大鳥一模一樣。在畫上,它昂首挺立,並用大而無神的眼睛,輕蔑地斜視著我們。關於這幅畫和畫上的鳥,鷹嘴鷂眼人沒作任何說明。他捲起畫軸,放在碗上,頭也不回地走出我家堂屋。他的解放了的雙臂修長地垂掛下來,在陽光中隨著他的巨大的步伐僵硬地擺動著。 母親像一棵松樹,我像松樹上的贅瘤。五個姐姐像五棵白樺樹。司馬家的小男孩像一棵小橡樹。我們組成一片小小的混生林,默立在玄而又玄的祕色瓷碗和鳥畫前。如果不是炕上的三姐發出哧哧的冷笑聲,我們也許真的就成了樹。 三姐的預言應驗了。我們畢恭畢敬地把鳥畫請入靜室,懸掛在香案前。缺口的大碗既然有如此不凡的來歷,凡人誰配使用?母親福至心靈地把大碗供在香案上,碗裡盛滿清水,方便鳥仙飲用。 我家出了鳥仙的消息不脛而走,很快傳遍了高密東北鄉,並迅速傳播到更遠的地方。前來求藥問卜的人絡繹不絕,但鳥仙每天只接待十位求者。她把自己關在靜室裡,求醫問卜的人跪在窗外。那種似鳥語又似人言的聲音從窗戶上特意挖開的一個小洞裡傳出來,為問卜者指點迷津,為求醫者診病處方。三姐,不,是鳥仙,她開出的藥方奇特無比,且充滿惡作劇的色彩。她為一個患胃病的人開的處方是:蜜蜂七隻、屎殼郎滾的糞球一對、桃葉一兩、雞蛋皮半斤,研末用開水沖服。她為一個頭戴兔皮帽、患眼疾的人開的處方是:螞蚱七隻、蟋蟀一對、螳螂五隻、蚯蚓四條,搗成糊狀塗在手心裡。那患眼疾的人撿起從窗洞裡飄出的處方,看了看,臉上出現大不敬的神情,我們聽到他低聲嘟噥著:「真是鳥仙,開出的方子全是鳥食。」那人嘟嘟噥噥走了,我們替三姐感到害臊。螞蚱呀蟋蟀呀,都是鳥兒的美食,怎麼可能治好人的眼疾呢?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那個害眼疾的男人飛跑著回來,跪在窗前,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說:「高仙恕罪,高仙恕罪吧……」那男人連聲求饒,三姐在屋子裡冷笑。後來我們才聽說,那個多嘴的男人一出門就被一隻從空中俯衝下來的老鷹狠狠地在頭上剜了一爪子,然後抓起他的帽子騰空而去。還有一個心術不正的男人,假冒得了尿道炎,跪在窗前求醫。鳥仙在窗裡問:「你有什麼病?」那人說:「我小便不暢,僵冷。」屋裡突然沒了動靜,好像鳥仙因羞澀而退位。那人色膽包天,竟把眼睛貼到窗洞上往裡觀看。但他隨即慘叫一聲。一隻特大號的毒蠍子,從窗戶上邊,掉在他的脖子上,毫不客氣地給了他一㞘子。他的脖子很快便腫起來,臉也跟著脖子腫了,腫得那人的眼睛成了兩條縫,跟娃娃魚的模樣極其相像。 鳥仙大顯神通懲治了壞蛋,既讓善良的人拍手稱快,同時也使她的聲名遠揚。接下來的日子裡,前來求藥問卜的人,都操著遙遠的外省口音。母親上前詢問,得知他們有的來自東海,有的來自北海。母親問他們如何得知鳥仙顯靈消息,這些人竟瞪著眼睛,茫然不知所云。他們身上,散發著一股腥鹹的味道,母親告訴我們,這就是海的味道。外鄉人露宿在我家院子裡。耐心地等待著。鳥仙我行我素,每天看完十個病人,便立即退位。鳥仙退位後,東廂房裡便是死一般的寂靜。母親派四姐端水進去,把三姐替換出來,然後再派五姐送飯進去,再把四姐替換出來,如此川流不息,看得香客們眼花繚亂,根本無法知道頂著仙位的是哪個姑娘。 三姐從鳥仙狀態中解脫出來後,基本上是個人,但異樣的神情和動作還是不少。她很少說話,眯著眼,喜歡蹲踞,喝清清的涼水,而且每喝一口就把脖子仰起來,這是典型的鳥類飲水方式。她不吃糧食,其實我們也不吃糧食,我們家沒有一粒糧食。前來求醫問卜的人,根據鳥的習性,貢獻給我們家一些螞蚱、蠶蛹、豆蟲、金龜子、螢火蟲之類的葷食兒,還有的貢獻一些麻仁兒、松子兒、葵花子兒什麼的素食兒。我們當然把這些貢品首先餵給三姐,三姐吃剩的,母親和姐姐們和司馬家的小東西分而食之。我的姐姐們都很孝順,為了推讓一隻蠶蛹或一條豆蟲,她們經常弄得面紅耳赤。母親的泌奶量降到很低的水平,但奶汁的質量尚好。在這段鳥日子裡,母親曾試圖給我斷奶,但終因我的不哭死不罷休的反抗而罷休。 為了感謝我們家提供的熱水和方便,當然更重要的是感謝鳥仙為他們排憂解難,海邊來的人,臨別時將一麻袋乾魚留給了我們。我們感激萬分,一直把這些人送到河堤上,這時我們才看到,水流平緩的蛟龍河裡,停泊著幾十只豎立著粗大桅杆的漁船。蛟龍河的歷史上,只有過幾只大木盆,供洪水暴漲的日子裡使用。因為我們家的鳥仙,蛟龍河與遼闊的大海建立了直接的聯繫。時令是十月的初頭,河上颳著短促有力的西北風,海邊人上了船,嘩啦啦地升起了綴滿碩大補丁的灰色船帆,慢慢地移到河心。船尾的大棹把淤泥攪起來,使河水渾濁不清。一群群銀灰色的海鷗,不久前追隨著漁船而來,現在又伴隨著漁船而去。它們尖厲地啼叫著,時而低飛時而高飛,有幾隻還表演了倒飛和滯空飛行的特技。村子裡有很多人站在河堤上,本意是來看熱鬧,但無意中卻造成了歡送遠方來客的紅火場面。那些漁船鼓著風帆,櫓聲腪乃,漸漸遠去。他們將由蛟龍河進入運糧河,由運糧河進入白馬河,由白馬河直入渤海。整個航程要二十一天。這些地理學知識,是鳥兒韓十八年後告訴我的。如此遙遠的客人訪問高密東北鄉,簡直有點像鄭和、徐福故事的重演,是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富有光彩的一筆。而這一切,是因為我們上官家的鳥仙。這光榮沖淡了母親心頭的愁雲,她也許很巴望著家裡再出現獸仙、魚仙什麼的,她也許根本沒這樣想。 漁民們返航後,又來過一個顯貴的客人。她坐在一輛漆黑明亮的美國造雪佛萊牌轎車裡,轎車兩邊的腳踏板上,站著兩個手持盒子炮的彪形大漢。鄉間土路揚起厚厚的塵土歡迎貴賓,倒黴了兩個大漢,使他們像兩匹在土裡打過滾的灰驢。在我家大門外,轎車剎住。保鏢拉開車門,先鑽出一頭珠翠,後鑽出一根脖子,然後鑽出肥胖的身體。這個女人,無論是體形還是神情,都像一隻洗得乾乾淨淨的母鵝。 嚴格地說,鵝也是一種鳥。儘管她身世不凡,但拜見鳥仙時必須十分謙恭。鳥仙未卜先知,明察秋毫,在她面前,來不得半點虛偽和驕傲。她跪在窗前,閉著眼睛,低聲禱告著。她面色如玫瑰花,不會是問病;她滿身珠光寶氣,絕不為求財。她這樣的人,會向鳥仙祈求什麼呢?一會兒,從窗戶洞裡飄出一張白紙,那女人展開紙條一看,臉紅成了公雞冠子。她扔下幾塊大洋,轉身便走了。鳥仙在紙條上寫了什麼呢?只有鳥仙和那個女人知道。 車水馬龍的日子很快過去了,那一麻袋魚乾已經吃盡。嚴寒的冬天開始。母親的乳汁裡全是草根和樹皮的味道。臘月初七日,聽說基督教在本縣最大的派別「神召會」將於臘月初八日早晨在北關大教堂施粥行善,母親便帶著我們,拿著碗筷,跟隨著飢餓的人群,連夜向縣城進發。家裡只留下三姐和上官呂氏兩人,因為她們一個是半人半仙,一個是半人半鬼,比我們耐得住飢餓。母親扔給上官呂氏一捆乾草說:「婆婆,婆婆,能死,就快點死了吧,跟著我們苦熬什麼呀!」 這是我們第一次踏上去縣城之路。所謂道路,都是一些人腳和畜蹄造成的灰白小徑。真不知道那華貴女人的汽車是怎麼開來的。我們頂著滿天寒星艱苦行進,我站在母親背上,司馬家小東西在我四姐背上,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單獨行走。半夜時分,荒野上絡繹不絕地響起了孩子們的哭聲。七姐八姐和司馬家的小傢伙也哭起來。母親大聲批評著她們,但母親也哭了,四姐五姐六姐也哭了。她們搖搖晃晃地倒下去。母親拉起這個,那個倒下去;拉起那個,另一個又倒下去。後來,母親也坐在冰冷的地上。我們擠在一起,靠彼此的身體溫暖自己。母親把我從背後轉到胸前,用冰冷的手指試著我的鼻息。她一定認為我已經凍餓而死了。我用微弱的呼吸告訴她我還活著。母親掀起胸前的門簾,將冰涼的乳頭硬塞到我嘴裡,彷彿冰塊在我口腔裡融化,使我的口腔失去知覺。母親的乳房裡什麼也沒有,我吮吸著,吸出了幾縷像蛛絲一樣纖細的血絲兒。寒冷啊,寒冷。在寒冷中,飢餓的人們眼前出現許多美好的景象:熊熊燃燒的火爐、煮著雞鴨的熱氣騰騰的鍋、一盤盤大肉包子,還有鮮花,還有綠草。我的眼前,只有兩隻寶葫蘆一樣飽滿油滑、小鴿子一樣活潑豐滿、瓷花瓶一樣潤澤光潔的乳房。她們芬芳,她們美麗,她們自動地噴射著淡藍色的甜蜜漿汁,灌滿了我的肚腹,並把我的全身都浸泡起來。我摟抱著乳房,在乳汁裡游泳……頭上,是幾百萬、幾千億、幾億兆顆飛快旋轉著的星斗,轉啊轉,都轉成了乳房。天狼星的乳房,北斗星的乳房,獵戶星的乳房,織女的乳房,牛郎的乳房,月中嫦娥的乳房,母親的乳房……我吐出了母親的乳房,看到在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個人高舉著一個用破羊皮綁成的火把,像馬駒一樣跳躍過來。是樊三大爺,他光著背,在刺鼻的燒羊皮味裡,在灼目的光明裡,聲嘶力竭地叫喊著:「鄉親們啊——千萬別坐下——千萬別坐下——坐下就凍死啦——鄉親們起來啊——往前走啊——往前走是生,坐下就是死呀——」 在樊三大爺感人肺腑的號召下,許多人從通向死亡的虛假溫暖中掙扎出來,步入通向生存的真實寒冷。母親站起來,把我轉到背後,把司馬家的小可憐蟲抱在胸前,拉著我八姐的胳膊,然後,像瘋馬一樣踢著四姐五姐六姐七姐,逼著她們站起來。我們跟隨著舉著自己燃燒的皮襖為我們照亮路徑的樊三大爺,不是用腿腳,而是用意識,用心,向縣城,向北關大教堂,向上帝的恩澤,向那碗臘八粥,進發。 在這次悲壯的行軍中,沿途留下了數十具屍首,有的屍首掀起衣襟,滿臉幸福,好像在用火烘烤胸膛。 樊三大爺死在通紅的朝陽裡。 我們喝上了上帝的臘八粥,我是從乳房裡喝的。喝粥的情景令我終生難忘。教堂高大巍峨。十字架上蹲著喜鵲。火車在鐵道上喘息。兩口煮牛的大鍋冒著熱氣。穿黑袍的牧師在大鍋旁祈禱。幾百個饑民排成隊伍。「神召會」會員用長柄大勺子分粥,每人一勺,不論碗大碗小。香甜的粥被喝得一片響。不知有多少眼淚滴在粥碗裡。幾百條紅舌頭把碗舔光。喝完一碗再排隊。大鍋裡又倒進幾麻袋碎米幾桶水。這時,我通過乳汁知道,慈悲的粥是用碎大米、黴高粱米、變質黃豆和帶糠的大麥粒熬成。 第十五節 喝罷臘八粥從縣城返回,飢餓感更加嚴重,人們沒有力量掩埋荒原小徑邊的屍首,甚至沒有精力去多看他們幾眼。只有樊三大爺的屍首是例外。在最危急的關頭,這個平日裡總是招人厭煩的人,脫下自己的皮襖點燃,用火光和吶喊,把我們的理智喚醒。救命之恩不可忘。在母親的率領下,人們將這個枯瘦如柴的老頭兒拖到路邊,用浮土掩埋起來。 回到家中,我們第一眼便看到鳥仙懷抱著一個紫貂皮大衣纏成的包裹,在院子裡走來走去。母親手扶著門框,幾乎跌倒。三姐走過來,把紫貂皮包裹遞給母親。母親問:「這是什麼?」三姐用比較純粹的人的聲音說:「孩子。」母親幾乎是明知故問:「誰的?」三姐說:「還能是誰的。」 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當然只能包裹著上官來弟的孩子。 這是一個黑得像煤球一樣的女孩。她生著兩隻有些鬥雞的黑眼睛,兩片鋒利的薄嘴脣,兩隻與臉色極不協調的白色大耳朵,這些特徵,確鑿地向我們證明著她的身份:這是大姐與沙月亮為我們上官家制造的第一個外甥女。 母親表示出十分的厭惡,她卻報母親以貓一樣的微笑。母親被氣昏了,忘記了鳥仙的廣大神通,飛起一腳,踢中三姐的大腿。 三姐哇地叫了一聲,往前搶了幾步,回過頭來時,臉上已百分之百的是鳥的憤怒了。她的堅硬的嘴高高地噘起來,好像要啄人,兩條胳膊舉起來,彷彿要起飛。母親不管她是鳥是人,罵道:「渾蛋,誰讓你接了她的孩子?」三姐的腦袋轉動著,好像在尋找樹洞裡的蟲子。母親對著虛空罵道:「來弟,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沙月亮,你這個黑心腸的土匪!你們只管生不管養,你們以為扔給我就會給你們養?你們做夢吧!我要把你們的野種扔到河裡喂鱉,扔到街上喂狗,扔到沼澤裡喂烏鴉,你們等著吧!」 母親抱著女嬰,重複著喂鱉、喂狗、喂烏鴉的惡語在衚衕裡飛跑。跑到河堤轉回頭往大街跑,跑到大街轉回頭往河堤跑……她奔跑的速度越來越慢,叫罵的聲嗓越來越小,好像一部耗幹了油的拖拉機。她一屁股坐在馬洛亞牧師摔死的地方,仰臉望著破敗的鐘樓,嘴裡唸叨著:「你們死的死,跑的跑,扔下我一個人,讓我怎麼活?一窩張著口等吃的紅蟲子,主啊,天老爺,你們說說看,讓我怎麼活?」 我哭了,淚水滴在母親脖子上。女孩也哭了,淚水流在耳朵眼裡。母親安慰我:「金童,你是孃的心頭肉,莫哭。」母親安慰女孩:「可憐的孩子,你不該來呀,姥姥的奶,不夠你小舅一個人吃,添上你,兩個都要餓死,不是姥姥心狠,姥姥是沒有辦法啊……」 母親把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放在教堂門口,逃命似的往家跑,但僅跑了十幾步,她就邁不動腿了。女嬰殺豬般的哭號聲像一條無形的繩子,把母親扯住了…… 三天之後,我們一家九口,出現在縣城大集的人市上。母親揹著我,抱著姓沙的小畜生。四姐揹著姓司馬的小流氓。五姐揹著八姐,六姐七姐自己走。 我們在垃圾堆裡撿了一些爛菜葉子吃了,堅持著走到人市裡。母親給五姐、六姐、七姐脖子上插上了穀草,等候著買主。 在我們前邊,是一排用木板搭起來的簡易房屋。房子的牆和房子的頂,都用石灰刷成了刺目的白色。從牆上伸出來的鐵皮煙囪裡,冒著一團團黑色的煙霧,這些煙霧升到空中,隨著向我們刮來的風,搖曳多姿地變化著形態。不時有一些披散著頭髮、袒露著雪白胸脯、嘴脣猩紅、睡眼惺忪的妓女從板房裡跑出來,或是端著盆,或是提著桶,到一口露天的井邊打水。井上有一架纏著繩索的轆轤,井口噴吐著微薄的熱氣。她們用軟弱無力的白手搖著笨重的轆轤,轆轤上的繩索發出吱吱扭扭的枯澀響聲。當那又粗又大的木桶露出井口時,她們伸出穿著木屐的腳輕輕一鉤,便將水桶平穩地擱在了井臺上。井臺上結著一層厚厚的冰,冰凍成饅頭形狀或是乳頭形狀。那些端著水的女人來來回回地跑著。那些端著水跑來跑去的女人腳下的木屐清脆地響著,她們胸前凍得冰涼的乳房發散著硫黃的氣息。我的目光越過母親的肩頭,遙遠地注視著那些奇怪的女人,但見一片乳房飛舞繚亂,好像罌粟的花苞,蝴蝶的山谷。她們也吸引了我的姐姐們的目光。我聽到四姐悄悄地詢問母親什麼,母親沒有回答。 我們站在一道又寬又厚的高牆前邊,它替我們遮住了西北風,使我們處在相對溫暖的環境裡。我們左右兩邊,瑟縮著一些與我們同樣面黃肌瘦、同樣瑟瑟發抖、同樣飢寒交迫的人。男人和女人。婦女和兒童。男人全都是蒼老得如同枯木朽株的老頭子,多半是瞎子,不是瞎子的也雙眼紅腫潰爛。在他們的身邊,站著或蹲著一個孩子,男孩或者是女孩。其實很難分辨出男孩女孩,大家都像從煙囪裡鑽出來的,是煤的孩子。大家頸後都插著草,多半是穀草,挑著枯黃的葉子,讓人想到秋天,想到馬在暗夜裡咀嚼穀草時的香氣和令馬和人都愉快的聲音。也有一些插著隨便從哪兒拔來的野草,狗尾巴草,驢尾巴蒿。婦女多半如母親一樣,身邊簇擁著一群孩子,但都不如母親身邊孩子多。女人身邊的孩子有全部插著草的,有部分插著草的。也多半是穀草,葉子枯黃,散佈著秋天的氣息和穀子的香氣。在插草的孩子頭上,晃動著大馬大騾子大毛驢沉甸甸的大頭,銅鈴般的大眼,整齊結實的白牙,淫蕩肥厚、生著扎人硬毛的嘴脣,白牙就在這些脣間閃爍。只有一個穿著一身白衣、頭上繫著白頭繩、面色蒼白、眼窩和嘴脣青紫的女人是例外,她身邊沒有孩子。她孤零零一個人站在牆根,手裡舉著而不是在脖頸上插著一棵枝葉完整的狗尾巴草。 白板房那邊一陣騷亂,女人尖厲的叫罵聲像刀刃一樣割著空氣和陽光。兩個女人在井臺邊撕扯。一個穿紅褲子,一個穿綠褲子。紅褲子女人在綠褲子女人臉上抓了一把。綠褲子女人對著紅褲子女人的胸膛捅了一拳。然後兩人都倒退幾步,凶獸般對視著。雖然看不見她們的眼神,但我基本上等於看到了她們的眼神。我莫名其妙地認為她們倆的眼神與我的大姐上官來弟和二姐上官招弟的眼神一樣。突然間她們像兩隻鬥雞一般踴躍地向對方衝去。她們的身體像在成熟的麥田裡奔跑的狗一樣起起伏伏。手臂揮舞、乳房橫飛,唾沫星子像一群群小甲蟲。紅褲子女人扯住了綠褲子女人的頭髮,綠褲子女人回手也扯住了紅褲子女人的頭髮。紅褲子女人順勢低頭在綠褲子女人左肩上咬了一口,綠褲子女人幾乎同時咬中了紅褲子女人的左肩。她們倆旗鼓相當,勢均力敵,在井臺上轉來轉去。另外的那些女人,有倚在門邊抽著菸捲發呆的,有蹲在石頭上刷牙漱口吐白沫的,有拍著巴掌哈哈大笑的,有在鐵絲上晾晒長筒透明襪子的。在板房前邊一塊圓形大石頭上,站著一個身體筆挺、足蹬耀眼黑色馬靴的人,他提著一根藤條,左劈一下,嗖一聲風響;右劈一下,嗖一聲風響。他把藤條當作刀,演練著刀術。一群男人,幾個腆著肚子的矮子被十幾個沒有肚子的瘦高個子簇擁著,從西南方的一片旗幟裡走出來,腆肚子人的笑聲跟嘎嘎雞的叫聲一樣:嘎、嘎、嘎、啦——嘎、嘎、嘎、啦——這個人的奇特笑聲經常在我耳朵裡迴響,讓我回憶起井邊的情景。腆肚子男人及他們的隨從對著板房走來,嘎嘎雞的叫聲越來越清晰。那個站在石頭上練刀術的人從石頭上跳下來,躲躲閃閃地鑽進了一個房間。一個肥胖的矮個子女人搖搖擺擺地衝向井臺。她的腳小得彷彿沒有腳,好像她的小腿直接戳在了地上。從她那兩根肥藕般的快速擺動著的胳膊上可以得出她是在跑步前進的結論。但她實際運行的速度卻非常緩慢。她的身體發出的馬力大部分耗費在身體的搖擺和肉的顫動上。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也許不止一百多米——我們清晰地聽到了她的喘息聲。她噴出的蒸氣繚繞著她的身體,她彷彿在澡堂裡淋浴。她終於跑到了井臺邊。她罵人的聲音被她自己的喘息和咳嗽分割成一個個零零碎碎的詞不達意的片斷。我們猜出她是那兩個撕咬著的女人的領導,她跑到井邊叫罵的目的是把她們分開。但她們已咬得犬牙交錯,老鷹與鷂子打架,鉤爪連環,難分難解。她們你進我退你退我進,有好幾次差點掉到井裡去但到底沒掉到井裡去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們。胖女人上去撕扯她們反被她們險些撞到井裡而到底沒掉到井裡也是因為轆轤擋住了她。她趴在轆轤上咕嚕嚕地旋轉。我們看到她瘸著腿從轆轤上逃脫出來時,她踩著冰饅頭冰乳房雙腿一軟跌了個屁股蹲兒。我們聽到她嘴裡發出嚶嚶的聲音難道她哭了?她爬起來,端起一盆涼水,澆到那兩個女人身上。她們驚叫一聲,閃電般地分開了。她們都把彼此的頭髮揪亂,把彼此的臉抓破,把彼此的上衣撕破,暴露出彼此的傷痕斑斑的乳房。她們呸呸地吐著對方的血,餘恨未消。胖女人又端起一盆水,用力地潑出去。清清的水在空中展開透明的翅膀。水沒落下時她再次跌倒在井臺上,手中的搪瓷盆子旋轉著飛出去。幾乎砍在腆肚子男人們的頭上。他們與井邊的女人都很熟,戲謔打罵,拉拉扯扯,摳摳摸摸,最後都進入了板房。 我聽到周圍的人都長吁了一口氣,才知道大家都在觀看著井臺上的戲劇。 中午時分,從東南邊的官道上來了一輛馬車。馬是一匹昂著頭的白色大馬,雙耳之間有一縷銀色的鬃毛垂下來遮著它的額頭。它有兩隻溫柔的眼睛,有粉紅色的鼻樑和紫紅色的嘴脣。它脖子下垂掛著一個紅絨疙瘩,疙瘩上拴著一個銅鈴鐸。那馬拉著車下了官道,揚播著一串清脆的鈴聲,搖搖晃晃對著我們走過來。我們看到,馬背上高高隆起的鞍具和用閃光的銅皮包起的車轅杆。車輪高高,鑲著白色的輻條。車篷是用白布蒙成,白布上不知刷了多少遍防雨防晒的桐油。我們從沒見過如此華貴的車,我們認為坐在這車裡的人比坐在雪佛萊轎車裡去高密東北鄉參拜鳥仙的女人更高貴。我們認為那個坐在車篷外、戴著高筒禮帽、留著兩撇尖兒上翹八字鬍的車伕也不是個一般人物,他繃著臉,兩眼放光,比沙月亮深沉,比司馬庫嚴肅,也許鳥兒韓穿戴上與他同樣氣派的衣服才能把他比下去。 馬車緩緩地停下了,那匹姿容俊美的白馬抬起一隻前蹄敲打著地面,彷彿在為它脖子下奏鳴的銅鈴曲兒伴奏。車伕拉開了車簾,我們猜測中的人即將鑽出來。 她鑽出來了。她披著一件紫貂皮大衣,脖子上圍著一隻紅狐狸。我多麼希望她就是我的大姐上官來弟,但她不是上官來弟。這是一個高鼻藍眼滿頭金髮的洋女人,年紀嗎,只有她的爹孃才知道她的年紀。跟隨著她鑽下車的,是一個身穿一套藍色學生制服、外披藍呢大衣、滿頭烏髮的俊美青年,他的神情很像洋女人的兒子。但他的容貌卻與那洋女人毫無相似之處。 我們周圍的人亂紛紛擁上前去,似乎要把那洋女人搶劫了,但未到她身邊,便怯怯地定住腳。「太太,貴太太,買俺的孫女吧」,「太太,大太太,看看俺這個兒子吧,他比狗還皮實,什麼活都能幹」……男人和女人,怯生生地向洋女人推銷著自己的孩子。只有母親穩穩地待在原地。母親目光痴迷,盯著紫貂皮大衣和紅狐狸,毫無疑問,她在思念上官來弟,她抱著上官來弟的孩子,心中車輪轉,雙目淚婆娑。 高貴的洋女人用手絹半遮半掩地捂著嘴,在人市上轉了一圈,她身上濃郁的香氣,薰得我和司馬家的小兔崽子直打噴嚏。她在一個盲老頭身邊蹲下,打量著盲老頭的孫女。盲老頭的孫女被洋女人脖子上的紅狐狸嚇破了膽,雙手摟住爺爺的腿,藏在爺爺的身後。小女孩那恐怖的眼睛牢牢地印在我的腦海裡。盲老頭抽著鼻子,嗅到了貴人的降臨。他向前伸出一隻手,說:「太太,太太,救這孩子一條命吧,跟著俺她就餓死了,太太,俺一分錢也不要……」洋女人站起來,對那穿學生裝的青年咕嚕了幾句,那青年便大聲地問盲老頭:「你是她的什麼人?」盲老頭說:「爺爺,無用的爺爺,該死的爺爺……」青年又問:「她的爹媽呢?」盲老頭說:「餓死了,都餓死了,該死的不死,不該死的先死了,先生,行行好,您帶走她吧,俺一分錢也不要,只求您給孩子一條活路……」青年轉身跟洋女人咕嚕了幾句,洋女人點點頭,青年便彎下腰去,試圖把那女孩拉過來,但他的手剛剛觸到女孩的肩頭,那女孩就在他手脖子上咬了一口。青年怪叫一聲,跳到一邊去。洋女人誇張地聳肩咧嘴揚眉毛,並把那條捂過嘴巴的手絹,纏到青年的手腕上。 懷著說不清是恐懼還是喜悅的心情,我們等候了彷彿一千年,這個珠光寶氣、香氣撲鼻的洋女人帶著她的手腕受傷的青年,終於站在我們一家面前。而在我們右邊,盲老頭正揮動著竹竿,抽打著那個會咬人的女孩。女孩機警地與她的爺爺捉著迷藏,使盲老頭的竹竿每次都抽在地上或是牆上。「你這個窮命的鬼喲!」盲老頭慨嘆著。我貪婪地吸著洋女人的香氣,從槐花的香味裡分析出玫瑰的香味,又從玫瑰的香味裡發現了菊花的幽香。而最讓我迷醉的,是她的乳房的香味,這香味有些羶腥,令我微微噁心,但我還是張大鼻孔吸著。沒有了手絹的遮掩,她的嘴巴完全地暴露出來,這是一個上官來弟式的闊嘴,又配上了上官招弟式的厚脣。厚脣上塗著紅油彩。她的鼻子與我們上官家女兒的鼻子有共同之處,都是高聳的;不同之處是,上官家女兒的鼻尖是小蒜頭的形狀,顯得愚蠢又可愛,而這洋女人的鼻頭彎了一個鉤,使她的臉上有幾分食肉猛禽的表情。她的額頭很短,每當她瞪眼時便出現一些深深的皺紋。我知道大家都在注視著洋女人,但我可以自豪地說,誰也比不上我的觀察細緻,誰也不如我收穫多,我的目光穿過她身上厚厚的皮毛,看到了她那兩隻與我母親的乳房體積差不多大的乳房,它們的美麗,使我幾乎忘記了飢餓和寒冷。 「為什麼要賣孩子呢?」青年舉起纏手絹的手,指點著我的頸插穀草的姐姐們。 母親沒有回答他的問話。難道這種愚蠢的問題還值得回答嗎?青年轉過頭,對洋女人咕嚕著。洋女人注意到了在母親懷裡包著上官來弟女嬰的紫貂皮大衣。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皮毛,她接著便看到那女嬰的豹子般的、懶洋洋的陰險目光。她避開了女嬰的目光。 我盼望著母親能把上官來弟的孩子送給那洋女人,我們也不要一分錢,我們還可以把上官來弟的紫貂皮大衣送給她。我厭惡這個女嬰,她毫無理由地分食屬於我的乳汁。連我八姐上官玉女都沒資格分食我的乳汁,憑什麼給她吃?!上官來弟那兩隻奶子閒著幹什麼呢? 當我這樣想著時,在高密東北鄉的一棟瓦房裡,沙月亮吐出上官來弟的奶頭,呸呸地吐著膿血,然後又用水漱了口。他說:「這就好了,你這是積奶成瘡。」來弟滿面淚水,說:「老沙,咱們這樣,像被狗攆著的兔子,到啥時是個頭?」沙月亮抽著煙沉思著,瘦臉上凶巴巴的表情,他說:「媽的,有奶便是娘,先投日本吧,好就好,不好再拉出來。」 洋女人逐個地看了我姐姐們一遍。先看了脖子上插著穀草的五姐六姐,又看了不插穀草的四姐、七姐和八姐。對司馬家的小王八蛋他們不屑一顧,對我他們表示出一定興趣。我想我的優勢是我頭上柔軟的黃毛。他們觀察姐姐們的方式十分奇特。那青年按著這樣的程序命令我的姐姐們:低頭。彎腰。踢腿。雙手併攏高舉。雙臂前後搖動。張大嘴巴喊啊——啊。笑一笑。走幾步。跑幾步,姐姐們溫馴地執行著那青年的命令。洋女人專注地觀看著。她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最後,她指了指我七姐,對那青年咕嚕了幾句。 那青年對母親說——他指指洋女人——這是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她是個大慈善家,想抱養一個美麗的中國女孩為養女。她看中了你們家這個女孩。這是你們家的福氣。 母親的眼淚突然湧了出來。她把上官來弟的女嬰交給我四姐,騰出懷抱,摟住了我七姐的頭。「求弟,好孩子,你的福氣來了啊……」母親的眼淚亂紛紛地落在七姐的頭上。七姐嗚嗚咽咽地說:「娘,我不願跟她去,她身上的味道不好聞……」母親說:「傻孩子,人家那才是好味呢。」 青年有些不耐煩地說:「行啦,大嫂,談談價錢吧。」 母親說:「先生,既然是給這位……夫人當養女,孩子就算掉到福囤裡了,俺不要錢……只求能好好待俺的孩子……」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給洋女人聽。她用生硬的漢語說:「不,錢還是要給的。」 母親說:「先生,問問夫人,能不能再要一個,也讓她們姐妹有個伴兒。」 青年把母親的話翻過去。那個羅斯托夫伯爵夫人,堅決地搖了搖頭。 青年塞給母親十幾張粉紅色的鈔票。然後,對那站在馬旁的車伕招招手。車伕小跑著過來,對青年鞠了一躬。 車伕抱起我七姐走到馬車邊。這時,她才大聲地號哭出來,並對著我們伸出一隻纖細的手。姐姐們齊聲號哭著,連司馬家的小可憐蟲也咧開嘴,哇,哭一聲,歇一會兒,再哇一聲,再歇一會兒。車伕把我七姐塞進車裡。那洋女人隨著也鑽進了車。青年即將上車時,母親追過去,拉著他的胳膊,焦急地問:「先生,夫人住在哪兒?」青年冷冷地說:「哈爾濱。」 馬車馳上官道,很快消逝在樹林背後。但七姐的哭聲、馬鈴鐸的叮咚聲、伯爵夫人乳房的香氣,永遠鮮活地保存在我的記憶裡。 母親舉著那幾張粉紅的鈔票,好像變成了一尊泥塑,我也變成了泥塑的一個組成部分。 這天晚上,我們沒有露宿街頭,而是住在一家小客棧裡。母親讓四姐出去買十個燒餅。四姐卻買來四十個熱氣騰騰的水煎包,還有一大包燒肉。母親惱怒地說:「四嫚,這可是賣你妹妹的錢!」四姐哭著說:「娘,讓妹妹們飽吃一頓吧,您也飽吃一頓吧。」母親哭著說:「想弟,這包子,這肉,娘怎能嚥下去……」四姐說:「您不吃,可就把金童餓毀了。」四姐的勸說非常有效,母親含淚吃包子吃肉,為了分泌乳汁,餵我,也喂上官來弟和沙月亮的女嬰。 母親病了。 她的身體燙得像剛從淬火桶中提出來的鐵器,冒著腥臭的熱氣。我們坐在母親周圍,大眼瞪著小眼。母親閉著眼睛,嘴脣上全是透明的水泡,許多嚇人的話從她嘴裡冒出來。她一會兒大聲呼叫,一會兒竊竊私語;一會兒用歡愉的腔調說,一會兒用悲哀的腔調說。上帝、聖母、天使、魔鬼、上官壽喜、馬洛亞牧師、樊三、於四、大姑姑、二舅舅、外祖父、外祖母……中國鬼怪和外國神靈、活著的人和死去的人、我們知道的故事和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源源不斷地從母親嘴裡吐出來,在我們眼前晃動著、演繹著、表演著、變幻著……理解了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理解了整個宇宙,記錄下母親的病中囈語就等於記錄下了高密東北鄉的全部歷史。 皮膚鬆弛、臉上長滿痦子的店主被母親的呼叫聲驚動,拖拉著鬆鬆垮垮的身體,急匆匆地來到我們房間。他伸手摸摸母親的額頭,連忙縮回手,焦急地說:「快請醫生,要死人啦!」他看看我們,問四姐:「你最大?」四姐點點頭。「為什麼不請醫生?姑娘,你怎麼不說話?」店主問。四姐哇啦一聲哭了。她跪在店主面前,道:「大叔,行行好,救救俺娘吧。」店主道:「姑娘,我問你,你們還有多少錢?」四姐從母親身上掏出那幾張鈔票,遞給店主,道:「大叔,這是賣俺七妹的錢。」 店主接過錢,說:「姑娘,你跟我走吧,我帶你去請醫生。」 花光了七姐換來的粉紅鈔票,母親睜開了眼。 「娘睜眼了,娘睜開眼了!」我們眼含淚花,齊聲歡呼。母親抬起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的臉。「娘……娘……娘……娘……娘……」我們說。「姥姥,姥姥。」司馬家的小可憐蟲結結巴巴地說。「她呢?她……」母親伸出一隻手,說。四姐把包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她抱過來讓母親撫摸。母親撫摸著她閉上了眼睛,兩滴淚水從眼角流出來。 店主聞聲進來,哭喪著臉對我四姐說:「姑娘,不是我心狠,我也是拖家帶口,這十幾天的店錢、飯食錢、燈燭錢……」 四姐說:「大叔,您是俺家的大恩人,欠您的錢,俺一定還,只求您暫時不要攆俺,俺娘她還沒好……」 一九四一年二月十八日上午,上官想弟把一沓鈔票遞給大病初癒的母親,她說:「娘,欠店主的錢我已經還清了,這是剩下的錢……」 母親驚問:「想弟,你從哪兒弄來的錢?」 四姐悽然一笑,說:「娘,帶著弟弟妹妹回去吧,這裡不是咱的家……」 母親臉色慘白,抓著四姐的手,問:「想弟,告訴娘……」 四姐說:「娘,我把自己賣了……價錢還可以,店主幫著討了半天價……」 妓院老鴇像檢查牲口一樣把四姐全身檢查了一遍,說:「太瘦了。」店主道:「老闆,一袋米就催胖了!」老鴇伸出兩根指頭,說:「二百塊錢吧,我做個善人,積點德!」店主道:「老闆,這姑娘的娘病了,還有一群妹妹,再給她加點吧……」老鴇說:「嗨,這年頭,善門難開哪!」店主求情。四姐跪下。老鴇道:「好吧,我這人心軟。再加二十吧,頂破天的高價了!」 母親身子晃了晃,緩慢地跌倒在地。 這時,我們聽到一個沙啞嗓子的女人在門外大聲吆喝:「姑娘,走吧,俺可沒那麼多閒工夫等你!」 四姐跪下,給母親磕了一個頭。她爬起來,摸摸五姐的頭,拍拍六姐的臉,揪揪八姐的耳朵,匆匆忙忙捧起我的臉親了一口。她雙手捏著我的肩膀,用力晃了晃,激情漫卷的臉猶如風雪中的梅花。 「金童啊金童,」她說,「你好好長,快快長,咱們上官家可全靠你了!」說完,她的目光在屋子裡轉了一圈,雞鳴般的哽咽聲衝出喉嚨。她捂住嘴巴,像要跑出去嘔吐一樣,從我們的視野裡消失了。 第十六節 我們原以為一進家門就會發現上官領弟和上官呂氏的屍首,但眼前的情景與我們想象的大相徑庭。院子裡熱鬧非凡,有兩個剃著嶄新光頭的男人,坐在正房的牆根,低著頭,認真地縫補衣服。他們穿針引線的動作十分嫻熟。還有兩個人,緊挨著縫補衣服的人坐著,同樣是閃著亮光的嶄新的頭,同樣是十分認真的樣子,他們倆在擦拭兩杆烏黑的大槍。還有兩個人,在梧桐樹下,一個站著,手持一柄閃閃發光的刺刀;另一個人坐在凳子上,低著頭,脖子上圍著一塊白布,溼漉漉的頭上,噼噼啪啪爆裂著肥皂的泡沫。站著的人屈起腿,把手中的刺刀在褲子上反覆擦了幾下,然後,一手捏住滿是肥皂泡的頭,一手舉起刺刀,比量著,彷彿在尋找下刀的位置。他把刺刀按在那爆裂著肥皂泡沫的頭顱正中,撅起屁股,手臂往下滑動,一刀到底,便將一大片溼漉漉的頭髮刮下來,閃出一塊青白的頭皮。還有一個人,在我們家囤過花生的地方,雙手攥著一把長柄的大斧,劈開雙腿,面對著一個老榆樹盤根。他的身後,是一大堆劈好的木柴。他高高地舉起斧頭,讓閃光的利器在空中略微停頓一下,然後猛地劈下去。斧頭下落時他嘴裡嗨了一聲,斧刃深深地楔進樹根裡。他用一隻腳踩著樹根,雙手搖撼斧柄,艱難地把斧刃拔出來。他退後兩步,擺好姿勢,往手裡啐幾口唾沫,又一次高舉起斧頭,榆木根盤響亮地裂開,一塊劈柴像炮彈皮子一樣飛出來,擊中了上官盼弟的胸脯。五姐尖叫了一聲。縫補衣服和擦槍的人抬起頭來。剃頭的人和劈柴的人扭過頭來。被剃頭的人倔強地抬起頭來,但隨即又被剃頭的人用手按下去。「別動。」他說。劈柴的人說:「是討飯的來了,老張頭,老張頭,討飯的來了。」一個圍著白圍裙、戴著灰帽子、滿臉皺紋的人弓著腰從我家堂屋裡跑出來。他高高地挽著袖子,胳膊上沾著麵粉,和善地說:「大嫂,另跑個門吧,我們當兵的吃定量,省不出飯來打發你們。」 母親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院子裡的人頓時愣住。那個頂著一腦袋肥皂沫子的人猛地跳起來,抬起衣袖,擦乾淨被髒水汙染了的臉,對著我們哇哇怪叫。他是孫家的大啞巴。 啞巴跑到我們面前,嘴裡哇啦,雙手比畫,表達了許多我們無法理解的意思。我們困惑地望著他那張線條粗糙的臉,心裡萌生著許多毛茸茸的念頭。啞巴眨動著土黃色的眼珠子,肥大的下顎連連抖動。他轉身跑到東廂房裡,拿出了豁邊的青瓷大碗和那幅鳥畫,對著我們炫耀。剃頭的人提著刺刀走上前來,拍拍啞巴的肩膀,問:「孫不言,你認識她們?」 啞巴放下碗,撿起一塊劈柴,蹲在地上,寫出一行歪歪扭扭、缺胳膊少腿的大字:「她是我的丈母孃。」 「原來是大嬸子回來啦,」剃頭人熱情地說,「我們是鐵路爆炸大隊一排五班,我是班長,姓王,我們大隊來這裡休整,佔用大嬸的房屋,十分抱歉。您的女婿,我們政委給他起了個名字,叫孫不言,他是個好戰士,作戰英勇不怕死,是我們學習的榜樣。大嬸子,我們立刻搬出正房,老呂小杜趙大牛孫不言秦小七,大家趕快搬東西,給大嬸子騰出炕來。」 士兵們放下手裡的活兒,走進正屋裡去。他們揹著疊得方方正正、捆得結結實實的被子,打著綁腿,腳蹬千層底布鞋,胳膊彎上挎著大槍,脖子上掛著地雷,整整齊齊站在院子裡。班長對母親說:「大嬸子,你們進屋吧。大家都在這裡等著,我去向政委請示。」士兵們都規規矩矩,連那現在叫孫不言的大啞巴也站得挺拔,好像一棵鬆。 班長提著槍跑走。我們進入正屋。鍋上加了兩扇用葦蓆和竹片製成的籠屜,灶膛裡燃燒著劈柴,火勢凶猛,水在鍋裡響,蒸氣從籠屜縫裡躥出。我們嗅到了饅頭的香氣。那個老伙伕,抱歉地對母親點點頭。他很慈祥。他往灶膛裡塞劈柴。「原諒我未經同意改造了你們家的鍋灶,」他指了指通往灶膛下邊的一條深溝,說,「十幾個風箱也不如這條溝。」火苗子轟轟響,使人擔心鍋底被熔化。面色紅潤的上官領弟坐在門檻上,眯縫著眼睛,注視著從籠屜的縫隙裡躥出來的蒸氣。那些蒸氣飄飄嫋嫋,瞬息萬變,果然越看越好看。 「領弟!」母親試探著叫了一聲。 「姐姐,三姐。」五姐六姐叫。 上官領弟漫不經心地瞥了我們一眼,好像與我們素不相識,也好像我們與她根本沒有分離開過。 母親帶著我們看了看收拾得很清爽的房間,感到坐立不安,處處拘謹,只好重新回到院子裡。 啞巴在行列中對著我們扮鬼臉。司馬家的小東西大著膽子去摸他們綁得結結實實的腿。 班長帶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進來。他說:「大嬸子,這是我們蔣政委。」 蔣政委白淨面皮,嘴上無須,中等個頭。腰裡束一根寬皮帶。胸前衣兜裡彆著一杆金筆。他客氣地對我們點點頭,又從腰後的牛皮挎包裡摸出一把花花綠綠的東西。他說:「小朋友們,請吃糖。」他將手中的糖平均分配給我們,連裹在紫貂皮大衣裡的女嬰也得到兩塊,由母親代領。我第一次嚐到了糖的滋味。政委說:「大嬸,希望您能同意這個班借住您家的東西兩廂。」 母親麻木地點點頭。 政委捋起衣袖,看看手錶,大聲問:「老張,饅頭蒸好了吧?」 老張跑出來,說:「就好了。」 政委道:「你安排給孩子們開飯,盡他們吃,回頭我讓司務長給你們補足差額。」 老張連聲答應。 政委對母親說:「大嫂,我們大隊長想見見您,請您跟我走一趟。」 母親欲把懷中的女嬰遞給五姐,政委伸出一隻手,說:「不,抱著她吧。」 我們跟隨著政委——其實是母親跟隨著政委——我在母親背上,女嬰在母親懷中——走出衚衕,穿過大街,來到福生堂大門口。兩個持槍肅立的士兵腳跟併攏,左手拄槍,右手併攏,從胸前彎過去,按在雪亮的刺刀刃上,對我們行了一個持槍注目禮。我們穿過一個又一個弄堂,最後進入一個大廳。大廳正中擺著一張紫色八仙桌,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兩個大盆。一個盆裡是野雞,一個盆裡是野兔。還有一笸籮白得發藍的饅頭。一個絡腮鬍須男人笑著迎上來,說:「歡迎,歡迎。」 政委說:「大嫂,這是我們魯大隊長。」 魯大隊長說:「聽說大嫂也姓魯?五百年前咱們是一家。」 母親說:「長官,我們犯了什麼罪?」 魯大隊長一怔,爽朗地大笑,笑罷,說:「大嫂誤會了。請您來,沒有別的意思。我與您的大女婿沙月亮十年前曾是交杯換盞的朋友,知道您剛剛歸來,特意備酒為您洗塵。」 母親說:「他不是我的女婿。」 政委道:「大嫂何必隱瞞呢?您懷裡抱著的,不就是沙月亮的女兒嗎?」 母親說:「這是我的孫女。」 魯大隊長說:「先吃飯,先吃飯,我知道你們一定餓壞了。」 母親說:「長官,我們走了。」 魯大隊長說:「大嫂慢走。沙月亮捎信給我,讓我幫他撫養女兒,他知道您生活困難。小唐!」 一個漂亮的女兵從門外快步走進來。 魯大隊長說:「幫大嫂抱著孩子,讓大嫂吃飯。」 女兵走到母親面前,微笑著伸出雙手。 母親堅定地說:「這不是沙月亮的女兒,這是我的孫女。」 我們穿過一道道弄堂,越過大街,走完衚衕,回了家。 接下來的幾天裡,那個名叫小唐的漂亮女兵,不斷地往我們家運輸食品和衣服。她運來的食品中,有用鐵筒裝著的做成小狗小貓小老虎形狀的餅乾,有用玻璃瓶子盛著的白色的奶粉,還有用瓦罐子盛著的透明的蜂蜜。她送來的衣服有綢緞縫成、滾著花邊的棉襖棉褲,還有一頂豎著兩隻高高兔皮耳朵的棉帽。「這些東西,」她說,「都是魯大隊長和蔣政委送給她的,」她指著母親懷中的嬰兒說,「當然,弟弟也可以吃。」她又指指我,說。 母親冷漠地看著熱情洋溢、臉如紅蘋果、眼如青杏子的女兵唐姑娘。母親說:「拿走吧,唐姑娘,窮人家的孩子,消受不了這些好東西。」母親把她的兩個乳頭,一個塞到我嘴裡,一個塞到沙家的女孩嘴裡。她得意地哼哼著,我惱怒地哼哼著。她的手碰了我的頭,我的腳蹬了她的屁股,她哼哼唧唧地哭起來。我隱約還聽到了八姐上官玉女嚶嚶不絕、又軟又輕的哭聲,這是連太陽和月亮都要聆聽的哭聲。 唐姑娘說,我們蔣政委給這女孩起了一個名字,他可是大知識分子,畢業於北平朝陽大學,能寫會畫,還精通英文。沙棗花,這名字好不好?大嬸,您別疑神疑鬼,魯大隊長是一片好心。如果我們要搶這個孩子,那還不是手到擒來的事?唐姑娘從懷裡摸出一個玻璃奶瓶,奶瓶上裝著個淡黃色的膠皮奶頭。她把蜂蜜和白色粉末放在碗里加熱水衝開,攪勻,裝進奶瓶,說,大嬸,別讓她跟弟弟搶奶吃了,這樣很快就會把您吸乾,讓我喂她這個。她說著,便把沙棗花抱了過去。沙棗花的嘴把母親的乳頭拽得像鳥兒韓的彈弓皮筋一樣長,終於掙脫,掙脫後母親的乳頭像被熱尿澆著的活螞蟥一樣慢慢收縮,好久才恢復原狀。我心中痛苦為了乳房,我痛恨沙棗花也是為了乳房。但這個可恨的小妖精已經在唐姑娘的懷抱裡瘋子一樣吮吸著假乳房裡流出的假乳汁。她吸得那般香甜,我一點不饞。母親的乳房終於又一次全部屬於我了,我好久都沒這麼踏實地、安穩地睡著了,我的夢取代了我的嘴,我的夢一派奶香! 由此,我對唐姑娘滿懷著感激之情。那兩隻在灰粗布軍裝裡硬邦邦地凸起的乳房使我感到她美麗可愛。儘管她的乳房長得比較靠下,但形狀一流。她喂完沙棗花,放下奶瓶,解開那件紫貂皮大衣,沙棗花的臊狐狸一樣的味道被抖摟出來。我看到沙棗花白得如奶汁般的皮膚。想不到她的臉黑得如炭,身體卻如此白。唐姑娘給沙棗花穿上綢緞棉衣,戴上玉兔帽子,把她打扮成一個漂亮嬰兒。她把那件紫貂皮大衣推到一邊,雙手托起沙棗花,往空中一扔,又順手接住。沙棗花咯咯地笑響了喉嚨。 母親的身體一直緊張著,準備著隨時躍起把沙棗花搶下。唐姑娘把沙棗花還給母親,說:「大嬸,沙司令看到也會高興的。」 「沙司令?」母親詫異地望著女兵小唐。 「大嬸,您還不知道?您的女婿,現在是渤海城警備司令,有三百多人,還有一輛美式吉普車呢。」女兵小唐說。 沙月亮把信撕得粉碎,惱怒地罵道:「魯大炮,蔣四眼,你們做夢!」 爆炸大隊的信使不卑不亢地說:「沙司令,您的千金小姐,我們可是寵愛有加呀!」 「扣押人質,算什麼本事?」沙月亮說,「回去告訴魯、蔣,讓他們來攻渤海城吧!」 信使道:「沙司令,不要忘了您過去的光榮!」 沙月亮道:「老子願抗日就抗日,願降日就降日,誰能管得著?請吧,再囉嗦休怪我不客氣!」 唐姑娘掏出紅塑料梳子,給我的五姐六姐梳頭。給六姐梳頭時,五姐痴迷地望著唐姑娘。五姐的目光像梳子,把唐姑娘從頭梳到腳,又從腳梳到頭。唐姑娘給五姐梳頭時,五姐好像怕冷一樣,臉上、脖子上暴起一層米粒大的小疙瘩。梳完了頭,小唐走了。五姐對母親說:「娘,我要當兵。」 兩天之後,上官盼弟便穿上了灰軍裝。她的主要工作是與小唐一起給沙棗花換尿布、餵奶瓶。 我們的生活進入最佳時期,就像當時流行的小曲裡唱的那樣:嫚啦嫚啦不用愁,找不到青年找老頭。只要跟著同志走,大白菜燉豬肉,鍋裡蒸著白饅頭…… 大白菜燉豬肉不常有,白饅頭也不常有,但蘿蔔熬鹹魚是常有的,巨大的窩窩頭是常有的。 「旱不死的大蔥,餓不著的大兵。」母親感慨地說,「我們跟著當兵的沾光啦,早知如此,也用不著賣孩子啦。想弟,求弟,可憐的孩子啊……」 這段時間裡,母親的乳汁優質高產,上官金童終於從棉布口袋裡跳出來,能走二十步了,能走五十步了,能走上一百步了,終於不爬行了。我的笨拙的嘴也靈活了,能流利地罵人啦。孫家大啞巴捏住我的小雞巴時,我怒罵一聲: 「操你媽!」 六姐去識字班,學會了唱歌,唱:「十八姐把軍參,參軍真榮耀,咔嚓剪去了大辮子,留起了‘二刀毛’。站崗放哨查路條,漢奸實難逃。」 識字班設在教堂裡。黑驢隊留下的驢糞蛋子掃出去了。插翅膀的天使沒有了,也許飛走了。棗木雕成的耶穌也沒有了,也許上了天堂,也許被人偷走當了劈柴。牆上掛著一頁黑板,黑板上寫著一行白色的大字。貌比天仙的唐姑娘用木棍戳著黑板上的字,黑板發出篤篤的聲響。 抗——日——抗——日——女人們奶著孩子,納著鞋底子,麻繩噌噌響著,嘴巴里跟著小唐同志唸叨:抗日——抗日—— 我在女人堆裡蹣跚,在各式各樣的乳房之間蹭蹭磨磨。五姐跳上講臺,對著臺下的女人們說:老百姓是水,子弟兵是魚,對不對?——對——魚最怕什麼?——魚怕什麼?魚怕鉤?魚怕魚鷹?魚怕水蛇?——魚最怕網!對,魚最怕網!你們腦後是什麼?——髻——髻上是啥?——網——女人們至此恍然大悟,臉紅臉白,交頭接耳,唧唧喳喳。剪掉髮髻拆下網,保護魯大隊長和蔣政委,保護他們率領的鐵路爆炸大隊。誰帶頭?上官盼弟高舉著大剪刀,咔嚓咔嚓地開合著。唐姑娘說,想想吧,受盡了苦難的大娘大嬸子們,大姑大姨們,大嫂子大姐姐們,我們婦女,受了三千年壓迫,現在終於挺起了腰桿,胡秦蓮,你說說看,你那個酒鬼丈夫聶半瓶,還敢不敢打你啦?面色如土的青年婦女胡秦蓮抱著孩子站起來,望一眼講臺上英氣勃勃的女兵唐和女兵上官,趕緊垂下頭,說:不打了。唐女兵拍著巴掌道:「聽見了吧,婦女們,連聶半瓶都不敢打老婆了。我們婦救會是婦女的家,專為女人打抱不平。婦女們,現在這平等幸福生活是從哪裡來的?是從天上掉下來的嗎?是從地裡冒出來的嗎?不是,不是,都不是。真正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為來了爆炸大隊,在大欄鎮,在高密東北鄉,建立了鞏固的、鋼打鐵鑄的敵後根據地。我們自力更生、艱苦奮鬥,改善了人民生活,尤其是改善了婦女生活。我們不搞封建迷信,但我們要拆破一切網絡,這不單是為了爆炸大隊,更是為了我們自己!婦女們,剪掉髮髻拆去網,統統變成‘二刀毛’吧!」 「娘,你帶頭吧!」上官盼弟握著剪刀對著母親走過來。 「是啊,上官家大嫂剪成‘二刀毛’,我們都跟著剪。」女人們齊聲說。 「娘,您帶個頭。」五姐說。 母親紅著臉,把腦袋伸過去,說:「剪吧,盼弟,只要能讓爆炸大隊好,別說剪個髮髻,剪兩個手指頭,娘也不含糊!」 唐女兵帶頭鼓掌。女人們鼓掌響應。 五姐把母親的髮髻散開,一大團捲曲的黑髮從母親的脖頸旁懸掛下來。母親與牆上那個幾乎赤裸著身體的名叫瑪利亞的聖母有著一模一樣的神情。莊嚴、憂愁、寧靜,逆來順受地、自覺自願地奉獻。我洗禮過的教堂裡有腐敗的陳舊的驢糞的味道,在大木盆裡,馬洛亞牧師為我和八姐施洗的往事浮現在眼前。「盼弟,剪吧,你還猶豫什麼?」母親說。於是上官盼弟的大剪刀張開大口咬住母親的頭髮,咔嚓咔嚓咔嚓。母親抬起頭,成了「二刀毛」。髮梢齊著耳朵垂,細長的脖頸,一覽無餘。突然去掉了沉甸甸的髮髻的累贅,母親的頭顯得輕巧靈活,失去了穩重,有些猴頭猴腦,一動便顯出輕俏,竟有些鳥仙模樣。母親滿臉赤紅。唐女兵從腰裡摸出一個圓形的小鏡子,讓鏡面對著母親的臉,母親不好意思地側過臉,鏡面跟蹤著她的臉,她羞羞答答地看到了鏡子中留著「二刀毛」、縮小了彷彿好幾倍的頭,急忙背過臉去。 「美不美?」唐女兵問。 「醜死了……」母親低聲回答。 「連上官大嬸都剪成了‘二刀毛’,你們還猶豫什麼?」唐女兵大聲說。 剪吧。那就剪吧,趕潮流吧。每逢改朝換代,頭髮上就要翻花樣。給我剪。輪著我了。咔嚓咔嚓。驚歎聲。我彎腰撿起一綹頭髮。地上有很多頭髮,黑的、黃的、粗的、細的。粗的必是又硬又黑。細的必是又軟又黃。滿地頭髮中數我母親的頭髮最好。母親的頭髮梢裡能滲出油。 那些日子歡天喜地,比司馬庫搞鐵橋廢料展覽的日子還熱鬧。爆炸大隊裡人才濟濟,會唱歌的,會跳舞的,會吹笛弄簫彈琴撥箏的,什麼才人都有。村裡的光滑牆壁上,都用石灰水寫上了大字標語。每天凌晨,便有四個少年兵爬到司馬家的瞭望臺上,對著陽光練習吹號。起初吹得哞哞哞像牛叫,漸漸吹得汪兒汪兒像小狗叫,最後吹得曲曲折折、起起伏伏、高低不平,成了動聽的曲調。小兵們鼓著胸脯,揚著頭,挺直脖子鼓起腮幫子,金黃的小號紅綢的穗子,威武又漂亮。四個小號兵當中那個名叫馬童的最漂亮,咕嘟著一個小嘴,腮上兩個酒窩,兩扇招風大耳朵。他活潑好動,嘴甜得像抹了蜂蜜。他大張旗鼓地在村裡拜了二十多個乾孃。那些乾孃們一見了他就雙乳抖動,恨不得將奶頭塞到他嘴裡。馬童到過我家,向那班長傳達什麼命令。那天我正蹲在石榴樹下看螞蟻上樹,他好奇地蹲下,與我一起看。他的神情比我還專注,他捏死螞蟻的技巧比我還熟練,他還率領著我往螞蟻窩裡撒尿。我們頭上是一樹火焰般的石榴花,時令四月,陽春天氣,天藍雲白,成群的家燕飛來飛去,在懶洋洋的南風裡。 母親預言:像馬童這樣漂亮機靈的孩子,多半沒有長壽,上帝給他的太多了,他已經佔盡了做人的便宜。果然不出母親所料,在一個滿天星斗的深夜裡,大街上突然響起那個少年的高聲號叫:魯大隊長,蔣政委,求求你們饒我這一次吧……我是三代單傳,俺爺爺奶奶就我這個孫子,俺爹俺娘就我這一個兒子……斃了我,俺馬家就斷子絕孫了呀……孫乾孃、李乾孃、崔乾孃,乾孃們哪,都出來保我吧……崔乾孃,您跟大隊長有交情,替我求條命吧……馬童一路哀號著出了村,一聲清脆的槍響,萬籟俱寂。這個仙子般的小號手從此消逝了。那麼多幹娘也沒能救了他的命,他的罪名是:盜賣子彈。 第二天,大街上擺著一口硃紅色的大棺材。停著一輛馬車。一群士兵把棺材抬上馬車。那棺材是用四寸厚的柏木做成,刷了九遍清漆、掛了九層布襯。盛水十年也不漏,「三八」式大槍的子彈也打不透,埋進地裡一千年也不會腐爛。那棺材十分沉重,十幾個士兵把著棺材底,由一個排長喊著號子,才戰戰兢兢地直起腰來。 棺材上車後,大隊部一片緊張氣氛,當兵的穿梭般出入,都緊繃著臉,一路小跑。後來,來了一個騎毛驢的白鬍子老頭。在棺材邊下了驢。老頭啪啪地拍打著棺材,哇哇地哭,滿臉是淚,鬍子上也掛著淚珠。這是馬童的爺爺,清朝時中過舉人,文化水平很高。魯大隊長和蔣政委出來了,很尷尬地在老人身後站著。老人哭夠了,回過頭,盯著魯和蔣。蔣說:「馬老先生,您熟讀經書,深明大義。我們是揮淚斬馬童。」魯跟著說:「揮淚斬馬童。」老人對著魯的臉噴出一口唾沫,道:「盜鉤者賊,竊國者侯。抗日抗日,抗成一片花天酒地!」蔣政委嚴肅地說:「老先生,我們是真正的抗日隊伍,一向治軍嚴肅,確實有一些花天酒地的隊伍,但絕不是我們!」老人繞過蔣政委和魯大隊長,仰天大笑著朝前走,小毛驢兒垂頭跟在他身後。拉著棺材的馬車尾隨著毛驢,悄悄起行。趕車的把式吆馬的聲音聽起來好像壓抑的蟬聲。 馬童事件好像一場地震,動搖了爆炸大隊的根基。虛假的安定幸福感破滅了,槍斃馬童的槍聲告訴我們,戰亂年代,人的命如同螻蟻。聽起來頗似治軍有方、執法如鐵的馬童事件,在爆炸大隊內部也產生了消極作用。連日來,發生了十幾起士兵醉酒、鬥毆事件,住在我家的這班兵,也漸漸露出了不滿情緒。姓王的班長公然說:「馬童不過是個替罪羊!他一個小孩子,盜賣的哪門子軍火?人家爺爺是舉人,家裡良田千頃、騾馬成群,還缺那幾個小錢?依我看,他小子是死在那群浪乾孃手裡。怪不得老舉人說,‘抗日抗日,抗得花天酒地’。」班長的牢騷是上午發的,下午,蔣政委就帶著兩個護兵來到我家。政委神情嚴峻地說:「王木根,跟我去大隊部吧。」王木根瞪著眼,看著他的戰士,罵道:「哪個驢日的出賣了爺?」戰士們面面相覷,臉色都灰了,唯有啞巴孫不言傻呵呵地笑著,走到政委面前,比比畫畫地訴說著沙月亮搶婚之事。政委說:「孫不言,任命你為代理班長。」孫不言歪著頭看著政委的嘴。政委抓過啞巴的手,摸出鋼筆,在他手心裡寫了幾個字。啞巴把手掌彎過來,呆呆地端詳著。他興奮得手舞足蹈,黃眼珠放出了光彩。王木根冷笑著說:「這樣鬧下去,啞巴也要開口說話。」政委對護兵揮揮手。護兵虎虎地上前,一邊一個夾住了王木根。王木根大叫著:「你們推完磨就殺驢吃,忘了我爆炸鐵甲列車的時候了。」政委不理睬王木根的喊叫,上前拍了拍啞巴的肩膀,啞巴受寵若驚,挺起胸脯,給政委敬了一個禮。衚衕裡,傳來王木根的吼叫:「惹惱了老子,把地雷埋在你們炕頭上!」 啞巴升任班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向我母親要人。當時母親正在司馬庫負傷後藏過身的那盤石碾子旁,為爆炸大隊粉碎硫黃。距離這盤碾子一百米處,上官盼弟指揮著幾個婦女,用小錘子砸著破銅爛鐵。距離上官盼弟她們一百米處,爆炸大隊的工程師帶領著學徒,鼓動著要四個壯漢才能推進拉出的大風箱,把狂風送進熔爐。在他們旁邊的沙地上,埋藏著一大片地雷模具。母親嘴上纏著毛巾,跟著拉碾的小驢團團旋轉。刺鼻的硫黃味兒辣出了母親的眼淚,薰得那頭小驢連續不斷地打著噴嚏。我和司馬庫的兒子蹲在一叢紫荊樹上,上官念弟遵照母親的指示嚴格看管著我們,不許我們接近碾子。啞巴大揹著漢陽造大槍,手裡玩耍著那柄他家祖傳的緬刀,搖搖晃晃地到了碾子旁。我們看到他攔住了驢,對著母親舉起緬刀,晃了晃,讓緬刀發出錚錚的響聲。母親在驢後,手持著一把磨禿了的笤帚,定定地望著他。他對著母親亮出了那隻寫著字的手掌,嘴巴里哈哈笑著。母親對他點點頭,似乎在祝賀他。接下來啞巴的臉上便變幻出許多表情。母親不斷地搖著頭,似乎在否定他的什麼請求。後來,啞巴揮起胳膊,對準驢頭打了一拳,那頭驢兩條前腿一軟便跪在了碾道里。母親大聲說:「畜生!不得好死的畜生!」啞巴嘴巴歪歪地笑著,像來時一樣,搖搖晃晃地走了。 那邊,熔爐的出鐵口被長鉤子捅開了,白熾的鐵水洩出坩堝,濺起一簇簇美麗的火花。母親揪著驢耳朵把毛驢拉起來。她走到紫荊樹下,扯下蒙嘴的、發了黃的白毛巾,掀起衣襟,把被硫黃薰白了的奶頭塞到我嘴裡。我正在猶豫著是否把這又臭又辣的乳頭吐出來時,母親猛然推開我,險些拽掉我初生的門牙。我想她的乳頭也一定奇痛無比,但她分明顧不上了乳頭。母親大踏步地往家跑,那條毛巾拎在她的右手裡,隨著她的步伐擺動。我彷彿看到那沾染著硫黃氣體的奶頭正急遽地摩擦著粗布衣襟,有毒的乳汁汩汩流淌,浸溼了她的衣服。母親周身流竄著電流,她沉浸在怪異的感覺裡,如果是幸福那一定是極度痛苦的幸福。母親為什麼要用如此快的速度往家奔跑?我們馬上就得到了答案。 領弟!領弟呀,你在哪兒?母親喊叫著,從正房喊到廂房。 上官呂氏從堂屋裡爬出來,趴在甬路上,昂起頭,像只大青蛙。她的西廂房被兵佔領。西廂房裡,五個士兵頭頂著頭趴在磨盤上,研究著一本毛邊紙訂成的破書。他們抬起頭來,驚訝地看我們。他們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屋樑上,黑油油圓溜溜,宛若比駱駝還大的蜘蛛產出的卵。啞巴呢?母親問。士兵們搖搖頭。母親衝向東廂房。那張鳥仙的圖像胡亂地放在一張斷腿的桌子上,畫上放著半個吃剩的窩窩頭和一棵葉子碧綠的羊角蔥,青瓷大碗也在桌上,碗裡盛著一堆白色的小骨頭,難以分清是鳥骨還是獸骨。啞巴的槍掛在牆上,地雷懸掛在房樑上。 我們站在院子裡。絕望地喊叫著。士兵們從廂房裡跑出來,連聲問著我們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啞巴從蘿蔔窖子裡爬上來。他身上沾著一層黃色的土和一些白色的黴斑,臉上掛著心滿意足的疲倦神情。 母親頓足長吼:「我糊塗啊!」 在我家地道的盡頭,那個陳年草垛下邊,啞巴姦汙了三姐上官領弟。 我們把她從地道里拖出來,抬到炕上。母親流著眼淚,用那條滿是硫黃味兒的毛巾,蘸著一盆水,一點一點地,仔細地擦拭著領弟的身體。母親的眼淚落在領弟身上,落在她那隻留著牙印的乳房上,她的臉上卻是動人的微笑。她的眼睛裡閃爍著美麗的、迷死活人的光彩。 五姐聞訊跑回來,直著眼看看三姐。她一句話也沒說,跑到院子裡,從腰裡拔出一顆木柄手榴彈,拉開弦,扔進東廂房裡。手榴彈臭火,沒有響。 槍斃啞巴的地方就是槍斃馬童的地方:村子南邊,一箇中間生長著臭蒲、邊上倒滿垃圾的臭水坑。啞巴被五花大綁著推到坑邊,幾十個兵持槍站成一排。蔣政委向圍觀的百姓做了慷慨激昂的演講。演講畢,士兵們拉開槍栓,把子彈推上膛。政委親自發布命令。子彈即將出膛時,穿著一身白衣的上官領弟翩翩而來。她的步態輕盈,飄飄欲仙。鳥仙來了!有人說。鳥仙的傳奇經歷和神奇的事蹟立即被人們回憶起來,大家都忘了啞巴。那時刻是鳥仙一生中最美麗的時刻,她在眾人面前舞蹈著,像沼澤地裡的仙鶴。她的臉鮮豔極了,像紅荷花,像白荷花。她身材勻稱,腫脹的嘴脣十分誘人。她舞蹈著靠近啞巴,突然停住腳步,歪著腦袋,看著啞巴的臉,啞巴咧嘴傻笑。她伸出手,摸摸啞巴氈片般的捲髮,捏捏他蒜頭般的鼻子。最後,她竟然伸出手,握住了啞巴雙腿間那個造了孽的傢伙,歪回頭,對著眾人哧哧地笑起來。女人們慌忙歪頭避開,男人們卻痴迷地看著,臉上掛著鬼鬼祟祟的笑容。 政委咳嗽一聲,很不自然地說:「拉開她,執行槍決!」 啞巴昂著頭,嗷嗷怪叫,可能是表示抗議。 鳥仙的手始終摸著他的傢伙,厚脣上浮著貪婪的,但極其自然健康的慾望。沒有人願意執行政委的命令。 政委大聲地問:「姑娘,他是強姦還是順奸?」 鳥仙不回答。 政委說:「你喜歡他嗎?」 鳥仙依然不回答。 政委從人群中找到了母親,為難地說:「大嫂,您看這事……依我看,不如索性讓他們成了親吧……孫不言有錯誤,但肯定不是死罪了……」 母親一言不發,轉身走出了人群。她走得很慢,步履艱難,好像背上馱著一座沉重的石碑。人們回望,直到聽到她突然發出了號啕聲,才把目光分散了。 「給他鬆綁吧!」政委有氣無力地說一句,轉身走了。 第十七節 那天是農曆的七月初七,是天上的牛郎與織女幽會的日子。房子裡悶熱,蚊子多得碰腿。母親在石榴樹下鋪了一張草蓆子。我們起初坐在席上,後來躺在席上,聽母親的娓娓細語。傍晚時下了一場小雨,母親說那是織女的眼淚。空氣潮溼,涼風陣陣。石榴樹下,葉子閃光。西廂房和東廂房裡,士兵們點著他們自造的白蠟燭。蚊蟲叮咬我們,母親用蒲扇驅趕。這一天人間所有的喜鵲都飛上藍天,層層相疊,首尾相連,在波浪翻滾的銀河上,架起一座鳥橋。織女和牛郎踩著鳥橋相會,雨和露,是他們的相思淚。在母親的細語中,我和上官念弟,還有司馬庫之子,仰望著燦爛的星空,尋找那幾顆星。八姐上官玉女雖然盲眼但也仰起臉,她的眼比星星還亮。衚衕裡響著換崗歸來的士兵沉重的腳步聲。遙遠的田野裡蛙聲如潮。牆邊的扁豆架上,一隻紡織娘在歌唱。黑暗的夜空中,有一些大鳥粗野莽撞地飛行,我們看著它們的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聽著它們羽毛摩擦的嚓嚓聲。蝙蝠亢奮地吱吱叫。水珠從樹葉上吧嗒吧嗒滴下來。沙棗花在母親懷裡,打著均勻的小呼嚕。東廂房裡,上官領弟發出貓一樣的叫聲,啞巴的大影子在燈光裡晃動著。她與他已經完婚。蔣政委當了證婚人。供著鳥仙神位的靜室變成上官領弟和啞巴縱情狂歡的洞房。鳥仙經常半裸著身子跑到院子裡來,有一個士兵偷看鳥仙的乳房入迷,差點被啞巴擰斷脖子。夜深了,回屋睡吧,母親說。屋裡熱,有蚊子,讓我們在這兒睡吧,六姐說。母親說,不行,露水會傷了你們,再說,空中有采花的……我彷彿聽到空中有人在議論,一朵好花,採了吧。回來再採。議論者是蜘蛛精,專門姦淫黃花閨女。 我們躺在炕上,無法入睡。奇怪的是八姐上官玉女卻欣然入睡,嘴角還流出一縷涎水。薰蚊蟲的艾蒿冒著嗆鼻的煙。士兵們窗戶上的燭光映亮了我們的窗戶,使我們能夠影影綽綽地看到院子裡的景物。上官來弟託人送來的海魚臭了,在廁所裡發酵,散發難聞的氣味。她還運回了大批的財物,有布匹綢緞,有傢俱古玩,都被爆炸大隊沒收了。堂屋的門閂輕輕地響,「誰?!」母親厲喝一聲,隨手從炕頭上摸起了切菜刀。沒有一絲聲響了。我們可能聽邪了耳朵。母親把切菜刀放回原處。艾蒿薰蚊繩在炕前地下閃爍著暗紅色的短促光芒。 一個瘦長的黑影子突然從炕前站起來。母親驚叫一聲。六姐也驚叫一聲。那黑影撲上炕,捂住了母親的嘴巴。母親掙扎著摸起菜刀,正要劈,就聽到那黑影說: 「娘,我是來弟……我是來弟呀……」 母親手中的菜刀落在炕蓆上,大姐回來了!大姐跪在炕上,哽咽之聲從她嘴裡漏出來。我們驚訝地看著她模糊不清的臉。我看到她的臉上有許多亮晶晶的東西。「來弟……大嫚……真的是你嗎?你是鬼吧?你是鬼娘也不怕,讓娘好好看看你……」母親的手摸索著炕頭尋找洋火。 大姐按住母親的手,壓低了嗓門說:「娘,不要點燈。」 「來弟,你這狠心的東西,這些年,你跟著那姓沙的跑到哪裡去了?你可把娘害苦了。」 「娘,一句話說不清楚,」大姐說,「我的女兒呢?」 母親把酣睡著的沙棗花遞給大姐說:「你也算個娘?管生不管養,連畜生都不如……為了她,你四妹和你七妹……」 「娘,」大姐說,「我欠您老人家的恩情總有報答的一天。四妹和七妹,我也要報答她們。」 這時六姐上前叫了一聲:「大姐。」 大姐把她的臉從沙棗花臉上抬起,摸了摸六姐,說:「六妹。金童呢,玉女呢,金童,玉女,還記得大姐嗎?」 母親說:「要不是來了爆炸大隊,咱這一家子,早就餓死了……」 大姐說:「娘,姓蔣的和姓魯的不是東西。」 母親道:「人家待咱不薄,可不能昧著良心說話。」 大姐說:「娘,這是他們的陰謀,他們給沙月亮送信,逼他投降,如不投降,就要扣留我們的女兒。」 母親問:「還有這種事?他們打仗,與孩子有什麼關係?」 大姐說:「娘,我這次回來,就是為了把女兒救出去。娘,我帶來了十幾個人,我們馬上就走,讓姓魯的和姓蔣的空歡喜一場。娘,您對俺恩重如山,容女兒後報。夜長夢多,女兒這就走了……」 大姐話沒說完,母親已經把沙棗花奪了回來。母親憤憤地說:「來弟,你別變著花樣來哄我。想當初,你像扔狗一樣把她扔給我,我豁著性命把她養到如今,你倒好,來吃現成的了。什麼魯隊長蔣政委,都是你的謊話。你想當娘了?跟沙月亮瘋夠了?」 「娘,他現在是皇協軍旅長,手下有上千人。」 「我不管他有多少人,我也不管他是什麼長,」母親說,「你讓他自己來抱吧,你告訴他,他掛在樹上那些野兔子我還給他留著呢。」 「娘,」大姐說,「這是關係千軍萬馬的大事,您別犯糊塗啊。」 母親說:「我糊塗了半輩子了,千軍萬馬萬馬千軍我都不管,我只知道棗花是我養大的,我捨不得給別人。」 大姐一把奪過孩子。縱身跳下炕,往外跑去。母親大罵:「鱉種,動了搶啦!」 沙棗花哭起來。 母親跳下炕去追趕。 院子裡啪啪啪幾聲槍響。房頂上一陣混亂,有人哀號著滾下去,跌在院子裡。 一隻腳踩破了我家房頂,漏下塊狀的泥土和一片星光。 院子裡亂了套,槍聲,劈刺聲,士兵的喊叫聲:「別讓他們跑了!」 爆炸大隊的士兵舉著十幾根蘸了煤油的火把,跑了進來,照耀得院子裡通明如晝。衚衕裡、房子後邊,都響著吵吵嚷嚷的男人聲。有人在房後大聲吆喝:「綁起他來,個小舅子,看你還敢跑。」 爆炸大隊的魯隊長走進院子,對著緊緊抱著沙棗花、縮在牆角的上官來弟說:「沙太太,你們這樣做不太夠意思吧?」 沙棗花在大姐懷裡哭著。 母親走到院子裡。 我們趴在窗戶上往外觀看。 甬路旁邊,躺著一個渾身窟窿的男人,他流了很多血,匯成了汪,像小蛇一樣四處爬。血腥味,熱烘烘的。煤油味兒,嗆鼻子。血還從窟窿裡往外冒,還有氣泡兒。他沒死利索,一條腿還在抽動。他嘴啃著地,脖子彆彆扭扭,看不見他的臉。啞巴提著緬刀,對魯隊長邊叫邊比畫。鳥仙跑出來,還好,穿著一件肯定是啞巴的軍裝上衣,上衣下襬齊著膝蓋。乳房和肚皮半遮半掩。雪白的、修長的小腿。肌肉結實、皮膚光滑的腿肚子。半張著嘴。痴迷的眼睛,時而望望這個火把,時而望望那個火把。一群士兵,押進來三個穿綠衣服的人:一個胳膊受傷,流著血,臉色煞白;一個瘸著腿;一個被繩子勒低了頭,他拼命想昂起頭,但幾隻強有力的大手不容他抬頭。蔣政委也隨著進來。他手裡捏著一個手電筒,電筒頭上蒙著一塊紅綢,放出紅光。母親啪噠啪噠走,因為她赤著腳。地上有蚯蚓倒上來的土堆。她毫不畏懼地面對著魯大隊長,說:「這到底為啥?」 魯大隊長說:「大嬸,這不關您的事。」 蔣政委多餘地用蒙著紅綢布的電筒照著上官來弟的臉。上官來弟,身材修長,如一棵白楊。 母親走到大姐面前,劈手把沙棗花奪回來。沙棗花伏在母親懷裡。母親哄著她:「好孩子,別怕,奶奶在呢。」 沙棗花哭聲漸弱,變成抽泣。 大姐的胳膊還保持著抱孩子的姿勢。姿勢僵硬,很醜。她臉上很白,雙眼有些直。她穿著一身綠衣服,男式的,成熟的乳房高高挺起。 「沙太太,我們對你們可算是仁至義盡。你們不接受我們改編,我們不勉強,可你們不該投降日寇。」魯大隊長說。 大姐冷笑一聲:「這是男人們的事,別跟我一個婦道人家說。」 蔣政委道:「聽說沙太太是沙旅長的高參?」 大姐道:「我只知道要我的女兒。你們有種,去跟他真刀真槍地幹,拿個小孩子做文章,不是大丈夫的行為。」 蔣政委道:「沙太太差矣,我們對沙小姐可以說是關懷備至,你母親可以作證,你的妹妹可以作證,大地可以作證,蒼天也可以作證。我們的本意是:熱愛孩子,為了孩子,我們的一切行為,都是出於這個目的,我們不希望這個美麗的孩子,有一個漢奸父親和一個漢奸母親。」 大姐說:「這些話我一句也不明白,您別枉費口舌了。我既然落在你們手裡,隨你們處置吧。」 啞巴衝出來,在十幾根火把之間,他顯得格外高大威猛,裸露的黑皮,像塗了一層獾油,光彩熠熠。啊噢……啊噢啊噢——他狼著眼,豬著鼻,猴著耳朵,虎著臉,喊叫著,舉起粗壯的胳膊,攥著拳頭,對著周圍的人,畫了一個圈。他踢了一腳甬路上的死者,又逐個地對三個俘虜施以拳打。每人一拳,打一拳一啊噢。打到盡頭又回頭打了一遍:啊噢!啊噢!啊噢!一拳比一拳狠。最後一拳,竟把那倔強地想昂脖子的俘虜打癱在地。蔣政委嚴厲地制止了他:「孫不言,不許打罵俘虜!」啞巴咧開嘴,笑著,指指上官來弟,指指自己的胸口。他走到來弟面前,左手捏著她的削肩,右手對著眾人比畫。鳥仙入神地盯著變幻莫測的火苗子。大姐掄起左臂,扇了啞巴右腮一巴掌,呱唧一聲響。啞巴鬆開手,狐疑地摸摸臉,好像不知打擊來自何方。大姐掄起右臂扇了啞巴的左腮。這一掌打得急速有力,響聲清脆。啞巴身體晃盪,大姐在強大的反作用力下,倒退了一步。大姐柳眉豎起,鳳眼圓睜,咬牙切齒地罵道:「畜生,你毀了我妹妹!」 魯大隊長說:「把她押走,女漢奸,這麼猖狂!」 幾個士兵上前架住了大姐的胳膊。大姐高聲叫著:「娘,你糊塗啊,三妹是隻鳳凰,你卻把她嫁給了啞巴!」 一個兵跑進來,氣喘吁吁地報告:「大隊長,政委,沙旅的大隊人馬,已經到了沙嶺子鎮。」 魯大隊長說:「大家別亂,各連長注意,按原定計劃行動,把地雷全埋上。」 蔣政委說:「大嬸,為了您和孩子的安全,跟我們到大隊部去。」 母親搖搖頭,說:「不,死也要死在自家炕上。」 蔣政委一揮手,一群士兵擁到母親身邊,一群士兵擁進屋子。母親喊著:「天主啊,睜開眼看看吧。」 我們一家,被關在司馬家的偏房裡。門口站著崗。隔壁的大客廳裡,瓦斯燈通亮,有人在大聲喊叫。村子外邊,一陣陣爆豆般的槍聲傳來。 蔣政委端著一盞玻璃罩子燈,慢條斯理地走進來,罩口冒出來的黑煙嗆得他眯起眼睛。他把罩子燈放在花梨木的桌子上,打量著我們,說:「為什麼要站著呢?坐下坐下坐下。」他指點著環牆擺著的花梨木椅子,說,「大嬸,您這二女婿家可真夠排場的。」他自己先坐在一把椅子上,雙手按著膝蓋,用略帶嘲諷的目光看著我們。大姐一屁股坐下,與蔣政委隔桌相對,她賭氣般地噘著嘴,說:「蔣政委,你請神容易送神難吧!」蔣笑道:「好不容易把神請來,為什麼要送呢?」大姐道:「娘,您只管坐,諒他們也不敢怎麼著我們。」 「我們壓根兒就沒想怎麼著你們,」蔣政委微笑著說,「大嬸,坐下吧。」 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牆角的一把椅子上。我和八姐拉著母親的衣角,貼椅子站著。司馬家的公子頭歪在六姐肩膀上,嘴裡流著哈喇子。六姐被瞌睡折磨得身體搖搖晃晃。母親拉了她一把,讓她坐下,她睜開眼睛看看,隨即就發出了酣睡聲。蔣政委摸出一根紙菸,將菸頭放在大拇指甲上頓了頓。他摸索衣袋,顯然是想找火。他沒有找到火,大姐好像幸災樂禍地冷笑。他走到玻璃罩子燈前,嘴叼著煙,湊到燈火上方,眯著眼,吧嗒吧嗒地吸著,火苗在燈罩裡被拉扯得上下跳躍,菸頭發了紅,發了亮。他抬起頭,把菸捲從嘴裡摘下來,緊閉著嘴脣,鼻孔裡噴出兩股濃煙。村子外傳來轟轟的爆炸聲,震動得窗戶上的木格子窣窣地響。一片片火光在夜空中抖動著。人的哭叫聲和吶喊聲時而隱隱約約,時而異常清晰。蔣政委面帶微笑,挑戰般地緊盯著來弟。 來弟屁股上好像長了尖,在椅子上歪來斜去,搖晃得椅子腿嘎嘎吱吱響。她的臉色蒼白,攥著椅子扶手的雙手顫抖不止。 「沙旅長的騎兵中隊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蔣政委惋惜地說,「可惜了那幾十匹好馬。」 「你……你們做夢……」大姐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一陣更加密集的爆炸聲把她按坐在椅子上。 蔣政委站起來,悠閒地敲敲偏房與客廳之間的花格子木隔牆,彷彿是自言自語:「全是紅松的,司馬家大宅院耗費了多少木材?」他抬頭望著大姐,問:「你說,要用多少木材,樑、檁、門窗、地板、木隔壁、桌椅板凳……」大姐侷促不安地扭著屁股。「耗費了一個森林的木材!」蔣政委痛心地說,好像虛擬的森林被砍伐得滿目狼藉的情景就在他的面前。「這些賬遲早要算的。」他沮喪地說著,把被砍伐的大森林扔到腦後。他走到大姐面前,雙腿叉成A形,右手掐著腰,胳膊肘子成銳角,僵硬地撐出去。「當然,我們認為,沙月亮跟死心塌地的漢奸還有區別,他有過光榮的抗日曆史,如果他痛改前非,我們還願意跟他互稱同志,沙太太,待會兒我們捉住他,你可要好好勸勸他呀。」 大姐的身體鬆軟地靠在椅子背上,尖聲說:「你們抓不到他!你們休想!他的美式吉普比馬跑得快!」 「但願如此。」蔣政委說,他放下銳角胳膊,雙腿也變了姿勢。他摸出一支菸,送給上官來弟。來弟身體本能地往後縮了縮,他把煙往前送了送。來弟揚起臉,看著蔣政委臉上莫測高深的微笑。她畏畏縮縮地伸出一隻手,伸出那兩根被紙菸薰黃了的手指,捏住了菸捲,蔣政委把手中那半截菸捲放到嘴邊,吹掉菸灰,讓火頭燃旺。然後他把紅紅的菸頭送到來弟面前。來弟又揚臉望了一眼蔣政委。蔣依然微笑。來弟忙亂地叼住紙菸,把臉湊上前,讓嘴裡的菸捲與蔣政委手中的火頭相接。我們聽到她吧嗒嘴脣的聲音,母親木然地望著牆壁,六姐和司馬少爺半醒半睡,沙棗花無聲無息。煙霧從大姐臉上騰起。她抬起頭,身體後仰,胸脯疲憊地凹下去。她的夾著菸捲的手指溼漉漉的,宛若兩根剛從水中撈上來的黃泥鰍,菸頭火飛快地往她嘴邊爬,她頭髮凌亂,嘴邊有幾道深皺紋,眼睛周圍有兩團紫色陰影。蔣政委臉上的微笑慢慢收斂,好像一滴落在熱鐵上的水,從四周往中間收縮,收縮成針尖大的一個亮點,欻的一聲便消逝得無影無蹤。他扔掉手中短得幾乎要燒到指尖的菸頭,用腳尖捻碎,然後,大踏步地走了。 隔壁客廳裡,傳過來他大聲的吼叫:「一定要捉住沙月亮,他即便鑽到老鼠洞裡,也要把他挖出來。」接下來是電話筒按在話機上的清脆聲音。 母親憐憫地注視著像被抽去了骨頭一樣癱軟在椅子上的大姐。走過去,抓起她那隻被菸捲燻黑的手,仔細地看了看,搖搖頭。大姐從椅子上滑下來,跪著,雙手摟住母親的腿,仰著臉,嘴巴翕動著,一種奇怪的音響從她嘴裡冒出來。剛開始我以為她在笑,但馬上就知道她在哭。她把眼淚和鼻涕都抹在母親腿上。她說:「娘,其實我無時無刻不在想你,想妹妹,想弟弟……」 母親說:「後悔了嗎?」 大姐遲疑了一下,搖搖頭。 母親說:「這就好,該走哪一步是天主給安排的,一後悔就要惹惱天主。」 母親把沙棗花遞給大姐,說:「看看她吧。」 大姐輕輕撫摸著沙棗花黝黑的小臉,說:「娘,要是他們槍斃我,這孩子就要靠您撫養了。」 母親說:「他們不槍斃你,這孩子,也得由我撫養。」 大姐欲把孩子還給母親,母親說:「你先抱一會兒吧,我給金童喂喂奶。」 母親走到椅子前,掀起衣襟。我跪在椅子上,吃奶。母親撩著衣襟,弓著腰站著,說:「平心而論,姓沙的不是孬種,就憑著他給我掛那一樹野兔子,我也得認這個女婿。但他成不了大氣候,就憑著那一樹野兔子,我就知道他成不了大氣候。你們倆加起來,也鬥不過姓蔣的,姓蔣的是棉花裡藏針,肚子裡有牙。」 想當初,那像累累果實一樣掛滿我家樹枝的野兔子,曾讓母親惱怒萬分;但轉眼間,這滿樹的野兔子竟成了母親接受沙月亮為女婿的理由,也還是那幾樹野兔子,成了母親判斷沙月亮必敗於蔣政委之手的根據。 黎明時分,一群從天河架橋歸來的喜鵲落在屋脊上,疲倦不堪地喳喳亂叫。喜鵲們把我喚醒。我看到母親抱著沙棗花坐在椅子上,我卻坐在上官來弟冰涼的膝蓋上,她用兩條細長的胳膊緊緊地摟著我的腰。六姐和司馬公子還是那樣交頸而眠。八姐依偎在母親腿邊。母親的眼睛裡沒有光彩,兩個嘴角耷拉著,顯得極度疲乏。 蔣政委走進來,看了我們一眼,道:「沙太太,要不要去看看沙旅長?」 大姐推開我,猛地站起來,啞著嗓子說:「你撒謊!」 蔣政委皺皺眉,說:「撒謊?為什麼要撒謊呢?」他走到桌子前,低下頭,撲哧一聲,吹熄了罩子燈。紅太陽的光芒立即從窗格子裡瀉進來。他伸出一隻手,謙恭——也許不是謙恭——地說:「請吧,沙太太,還是那句話,我們不願意把所有的路堵死,如果他迷途知返,可以擔任我們爆炸大隊的副大隊長。」 大姐機械地往外走,臨出房門時,她回頭望了望母親。蔣政委說:「大嬸也去,小弟弟小妹妹們都去。」 我們穿越著司馬家的重重門洞,路過一個又一個一模一樣的套院。路過第五個套院時,我們看到院子裡躺著十幾個傷兵。那個姓唐的女兵正在給一個腿部受傷的士兵包紮。我五姐上官盼弟給唐女兵當助手。她全神貫注,沒有發現我們。母親對大姐輕聲說:「那是你五妹。」大姐瞥了五姐一眼。蔣政委說:「我們付出了沉重的代價。」第六個套院裡,擺著一副門板,門板上躺著幾具屍首,屍首的臉都用白布蒙著。蔣政委說:「我們魯大隊長壯烈犧牲,損失無法估量。」他彎腰揭開一塊白布,我們看到了一張血跡斑斑的、生著絡腮鬍須的臉。他說:「戰士們都恨不得剝了沙旅長的皮,但我們的政策不允許。沙太太,我們的誠意差不多可以感天地動鬼神了吧?」走出第七個套院,繞過一道高大的影壁,我們站在福生堂大門口高高的臺階上。 街上來回跑動著一些爆炸大隊士兵,他們的臉上都掛著一層灰。幾個士兵牽著十幾匹馬,沿著大街從東往西走,幾個士兵卻指揮著幾十個老百姓,用繩子拉著一輛吉普車從西往東走。兩撥人在福生堂大門口相遇,一齊都站住。兩個小頭目模樣的人跑上前來,都立正,都行舉手禮,像吵架一樣同時向蔣政委報告,一個報告繳獲戰馬十三匹,一個報告繳獲美式吉普車一輛。但可惜炸破了水箱,只能用牛拖回來。蔣政委高度讚揚了他們。士兵們在讚揚聲中都挺胸抬頭,目光灼灼。 蔣政委把我們帶到教堂門口。大門兩側,站著十六個荷槍實彈的哨兵。蔣一舉手,士兵便齊拍槍護木,併攏腳跟,行持槍注目禮,我們這一列婦孺,儼然成了視察戰場的將軍。 大約有六十多個穿綠衣服的俘虜擠在教堂的東南角落上,在他們的頭上,一大片因為漏雨黴爛了的屋笆上,生著一簇簇潔白的蘑菇。在他們面前,並排站著四個懷抱衝鋒槍的士兵,他們的左手摸著彎曲著像長長的牛角一樣的彈夾,右手四個指頭握著光滑得像女人小腿一樣的槍托,食指扣著鴨舌般的扳機。他們的背對著我們。在他們身後,放著一堆死蛇般的牛皮腰帶,俘虜們如要行走,必須雙手提著褲腰。 蔣政委嘴角上迅速滑過了一個不易覺察的笑容,他輕輕咳嗽了一聲,也許是為了引人注意吧,俘虜們懶洋洋地抬起頭,看著我們。他們的眼睛,突然間都閃爍了幾下。這些閃爍著鬼火的眼神,應該是因為上官來弟而發,如果她真的如蔣政委所說,是沙旅的半個掌櫃的話。上官來弟卻因為不知什麼樣的複雜心情,使自己的眼睛發了紅,臉色發了白,腦袋往胸前垂。 這些俘虜兵,讓我想起模模糊糊的記憶中的鳥槍隊的黑驢們,它們聚集在教堂時,也喜歡擠在這個角落裡,二十八匹驢,結成十四個對子,你輕輕地啃我的腚,我溫柔地咬你的臀,互相關心,互相愛護,互相幫助。團結親密的驢隊究竟覆滅在什麼地方呢?是什麼人消滅了驢隊?在馬耳山,被司馬庫的游擊隊,還是在胳膊嶺,被日本人的便衣隊?為我施浸洗禮那個神聖的日子裡,母親遭到強暴。他們都是鳥槍隊繁殖的綠衣兵,是我的仇敵。現在,該以聖父、聖子、聖靈的名義懲罰他們,阿門。 蔣政委清清嗓子,說:「沙旅的弟兄們,餓了吧?」 俘虜們又一次抬起頭,有的人想回答而不敢回答,有的人根本不想回答。 蔣政委身邊的護兵說:「小舅子們,聾啞了嗎?這是我們的大隊政委,問你們哪!」 「不許罵人!」蔣政委嚴厲地訓斥護兵,護兵紅著臉,垂下了頭。蔣說:「弟兄們,知道你們又餓又渴,有胃病的人可能正在胃痛,眼冒金星背出冷汗,請堅持一會兒,飯馬上就好。咱這裡條件差,沒有好的吃,先熬上一鍋綠豆湯,給你們解渴敗火,中午,吃白麵大饅頭,韭菜炒馬肉。」 俘虜們臉上現出喜色,有幾個大著膽低聲說話。 蔣政委道:「死馬很多,都是好馬,真可惜,你們闖進了我們的地雷陣。待會兒,你們吃的馬肉,可能就是自己坐騎的肉。雖說騾馬比君子,但畢竟是馬,大家儘管吃,人是萬物之靈嘛!」 正說著馬,兩個老兵抬著一個大桶,吆吆喝喝地進了門。兩個小兵,各抱著一大摞從肚皮直壘到下巴的粗瓷大碗,踉踉蹌蹌地跟在老兵身後。「湯來了!湯來了!」老兵喊著,好像有人阻礙了他們的道路似的。小兵們挺著一肚子碗吃力地看著地面,尋找放碗的地方。老兵一齊下蹲,讓湯桶著地,湯桶著地時他們也差不多坐在了地上。小兵們上身保持著正直,雙腿往下落,終於蹲下,雙手下垂,手背從碗底抽出。兩摞碗搖搖晃晃立在地上。兩個小兵釋掉重負站起來,抬起衣袖擦著臉上的汗。 蔣政委抄起大木勺子,攪動著綠豆湯,問老兵:「加紅糖了沒有?」老兵說:「報告政委,沒弄到紅糖,弄了一罐子白糖,從曹家弄的,曹家的老太婆捨不得,抱著糖罐子不肯撒手……」 「好啦,分給弟兄們喝吧!」蔣政委說著,扔下木勺,好像突然想起了我們似的回過臉來,親熱地問,「你們是不是也喝一碗?」 上官來弟冷冷地說:「蔣政委請我們來,不是喝綠豆湯的吧?」 母親說:「為什麼不喝呢?老張,給俺娘們盛上幾碗。」 上官來弟說:「娘,當心湯裡有毒!」 蔣政委大笑著說:「沙太太想象力太豐富了。」他抓起木勺,舀起一勺湯,高高舉起,慢慢往下倒,讓湯的優美展現,讓湯的味道擴散。他扔下勺子,說:「這湯裡,下了一包砒霜,兩包老鼠藥,一口下肚,五步斷腸六步倒七竅流血,有沒有敢喝的?」 母親上前,摸起一個碗,用袖子擦擦灰土,抄起木勺,盛上一碗湯,遞給大姐。大姐不接。母親說:「這碗是我的。」她往碗裡吹了幾口氣,試探著喝了一口,又試探著喝了幾口。母親又盛了三碗湯,遞給六姐八姐和司馬少爺。俘虜們說:「給我們盛,有毒沒毒喝三碗。」 兩個老兵掌勺,兩個小兵遞碗,一碗接著一碗盛。持槍的士兵閃到兩邊,側面對著我們,我們能看到他們的眼睛,他們的眼睛只看著俘虜。俘虜們都站起來,自行排成隊伍,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無聊地垂著,等待著端綠豆湯碗。端到湯碗的,小心翼翼地低著頭,生怕熱湯溢出燙了手指。一個接著一個的俘虜一手提著褲子一手端著綠豆湯慢慢地轉到後邊去,蹲下,才騰出兩隻手,捧著碗,轉著圈吹,轉著圈喝。呼呼呼吹氣,吸溜吸溜,都非常有經驗地小口喝。司馬少爺就沒有經驗,喝了一大口,欲吐吐不出,欲咽咽不下,燙得滿口腔發了白。一個俘虜伸手接碗時悄悄地叫了一聲:「二姨夫……」掌勺的老兵抬起頭,盯著那張年輕的臉看。「二姨夫,您不認識我了?我是小昌呀……」老兵掄起勺子砸了一下小昌的手背,罵道:「誰是你的二姨夫?你認錯人了,俺可沒你這號當綠皮子漢奸的外甥!」小昌哎喲了一聲,手中的碗掉在腳背上。腳背被燙,他又哎喲了一聲。提褲子的手情急中欲去摸腳,褲子卻落到膝蓋下,露出爛髒的褲頭。他又哎喲了一聲,雙手提起了褲子。直起腰時,他的雙眼裡滿噙著淚水。 「老張,注意紀律!」蔣政委惱怒地說,「誰給你隨便打人的權力?告訴軍法處,關三天禁閉!」 老張囁嚅:「他冒認二姨夫……」 蔣政委說:「我看你就是他的二姨夫,遮遮掩掩幹什麼?好好做做他的工作,讓他參加我們爆炸大隊。小夥子,燙得怎麼樣?待會兒讓衛生兵給塗點二百二。湯潑了,重給他盛一碗,多給他盛上點綠豆。」 那個倒黴的外甥端著優待他的稠湯一瘸一拐地轉到後邊去了,後邊的俘虜又接上來端湯。 現在,所有的俘虜都在喝湯,教堂裡一片嘴響湯響。老兵和小兵暫時無事可做,一個小兵舔嘴脣,一個小兵直著眼看我。一個老兵無聊地用勺子颳著桶底,一個老兵摸出煙口袋和菸袋鍋想抽菸。母親把碗沿塞到我嘴裡,我厭惡地把粗糙的碗沿吐出來,我的嘴不適應除了乳頭之外的其他任何東西。 大姐的鼻孔裡發出一聲輕蔑的哼哼,蔣政委看看她,她臉上也淨是表示輕蔑的表情。她說:「我也該喝碗綠豆湯。」 蔣政委說:「太應該了,你看你的臉,快成了幹茄子啦。老張,趕快給沙太太盛碗湯,要稠的。」 大姐說:「我要稀的。」 蔣政委說:「盛稀的。」 大姐端著湯碗,喝了一口,說:「果然放了糖,蔣政委,我勸你也喝一碗,你說了那麼多的話,一定喉乾舌燥。」 蔣政委捏捏喉嚨,說:「還真有點口渴。老張,給我盛一碗,我也要稀的。」 蔣政委端著碗,和大姐討論綠豆的品種問題。他說他們老家有一種沙綠豆,一開鍋就爛,不似這裡的綠豆,沒有兩個小時熬不爛。討論完了綠豆問題,又接著討論黃豆問題。這兩個人似乎是豆類專家。把各種豆子討論過,蔣政委想把話頭轉移到花生品種上時,大姐卻把碗擲在地上,很蠻橫地說:「姓蔣的,你玩的什麼圈套?」 蔣微笑著,說:「沙太太,您多心了。我們走吧,沙旅長一定等急了。」 「他在哪裡?」大姐譏諷地問。 蔣說:「自然是在你們難以忘記的地方。」 我家大門口,站崗的士兵比教堂門口還多。 東廂房門口還有一道崗。帶班的是啞巴孫不言。他坐在牆邊一根圓木上,玩著手中的緬刀。鳥仙耷拉著兩條腿坐在桃樹杈上,手裡攥著一根黃瓜,用門牙一點兒一點兒地啃著吃。 「進去吧,」蔣政委對大姐說,「好好勸勸他,我們希望他棄暗投明。」 大姐進了東廂房便發出一聲尖叫。 我們衝進東廂房,看到沙月亮懸掛在樑頭上。他穿著一身綠毛料制服,腿上穿著鋥亮的高豄牛皮馬靴。在我的印象裡,他是個頭不高的人,但懸掛在樑頭上後,身材卻顯得格外修長。 第十八節 我從炕上爬下來,眼睛還沒完全睜開就撲到了母親胸前。我蠻橫地掀起她的衣服,張嘴叼住了一隻乳頭。火辣辣的感覺在我口腔裡散開,眼淚從我眼睛裡迸出。我吐出奶頭,委屈又疑惑地仰起臉。母親拍拍我的頭,歉意地笑著,說:「金童,你七歲了,是大男子漢了,該斷奶了!」母親話音未落,金童聽到八姐上官玉女銀鈴般甜脆的笑聲。 金童眼前一片漆黑,仰面朝天跌在了地上。他絕望地看到,那兩隻乳頭上塗了辣椒的乳房像兩隻紅眼睛的鴿子騰空而去。為了給他斷奶,母親在乳頭上抹過生薑、大蒜,甚至還塗過臭雞屎,這一次又換上了辣椒油。母親每次的斷奶試驗都以我的倒地裝死而失敗。我躺在地上,等待著母親像往常一樣,去洗淨她的乳頭。夜裡的噩夢清晰地展現在眼前:母親把乳房割下來,扔在地上,說:「吸吧,吸吧,我讓你吸!」一隻黑貓叼著乳房跑了。 母親把我拉起來,重重地按坐在飯桌旁。她的臉上神情嚴肅。「說什麼也要給你斷了!」母親堅決地說,「難道你忍心把我吸成乾柴?啊,金童?」 司馬少爺、沙棗花、八姐玉女圍坐在桌子旁吃麵條,他們用輕蔑的目光看著我。上官呂氏在鍋灶旁邊的灰堆裡冷笑,她的身體風乾了,裸露的皮膚像草紙一樣,一片片地脫落。司馬少爺用筷子高高挑起一根抖抖顫顫的麵條,在我面前炫耀著。那根麵條像蟲子一樣鑽進他的嘴裡。我感到噁心。 母親把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放在桌上,遞一雙筷子給我,說:「吃吧,嚐嚐你六姐擀的麵條兒。」 正在灶邊喂上官呂氏吃飯的六姐歪過頭,仇視地盯著我說:「多大了呀,還叼奶頭,沒出息!」 我把那碗麵條拋在六姐身上。 六姐跳起來,身上掛著蟲子般的麵條。她憤怒地說:「娘,你太寵他了!」 母親在我後腦勺上打了一巴掌。 我撲到六姐身上,雙手準確地揪住了她的乳房。我聽到那兩隻乳房唧唧喳喳地叫著,像被耗子咬住翅膀的小雛雞兒。六姐猛地站了起來,疼痛使她彎了腰。我使勁兒攥著她,不鬆手。她狹長的臉發了黃,哭叫著:「娘,娘哪,你看看他吧……」 母親打擊著我的腦袋,怒罵著:「畜生!你這個小畜生!」 我暈倒在地。 我醒過來,感到頭痛欲裂。司馬少爺冷漠地繼續進行著他的高空吃麵遊戲。沙棗花從碗沿上抬起沾著麵條的臉,膽怯地看著我,但同時也讓我感到她對我滿懷著敬佩之情。乳房受了傷的六姐坐在門檻上哭泣。上官呂氏陰鷙地盯著我。上官魯氏滿面怒容,彎著腰,研究著地上的麵條。「你個雜種啊!你以為這麵條來得容易嗎?!」她抓起一把麵條,不,她抓起一把纏繞在一起的蟲子,捏住我的鼻子,迫使我張開嘴巴,把手中的蟲子塞到我嘴裡。「你給我吃下去,吃下去!我的骨髓都被你吸乾了呀,你這個冤孽!」我大聲嘔吐著,掙脫她的手,跑到院子裡。 院子裡,上官來弟穿著那件四年沒脫下過的肥大黑袍子,弓著腰,在磨刀石上磨一把尖刀。她對著我友好地笑笑,神色突然一變,咬著牙根說:「這一次我非去宰了他不可。時候到了,我手中的刀磨得比北風還要快,還要涼,我的刀像北風一樣涼快,我要讓他知道殺人者必得償命的道理。」 我心情不好,沒有搭理她。大家都認為她得了失心瘋。我知道她在裝瘋,但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裝瘋。那次在她棲身的西廂房裡,她坐在高高的石磨頂上,下垂著兩條被黑袍遮掩的長腿,對我講述她跟隨沙月亮闖蕩天下時所享受的榮華富貴,見識過的奇聞趣事。她擁有過一隻會唱歌的匣子,她有過一架能把遠處的景物拉到眼前來的鏡子。當時我認為她說的都是瘋話,但很快我就見識到了會唱歌的匣子,那是五姐上官盼弟抱回來的。她在爆炸大隊裡養尊處優,身體肥胖,好像一匹懷孕的母馬。她把那個開著一朵黃銅喇叭花的玩意兒小心翼翼地放在炕上,得意地招呼我們:「來來來,讓你們開開眼界!」她揭開一塊紅布,亮開了那匣子的祕密。她抓起一個把手吱吱扭扭地擰著。擰完了,神祕地一笑,說:「聽吧,洋人大笑。」突然間從匣子裡傳出來的聲音嚇了我們一跳。洋人的笑像傳說中的鬼哭。「抱走,快抱走!」母親大喊著,「抱走鬼匣子!」上官盼弟說:「娘,你真是老腦筋,這是留聲機,不是鬼匣子。」上官來弟在窗外冷冷地說:「唱針磨禿了,該換新的了!」 「沙太太,」五姐用嘲諷的口吻說,「你逞什麼能?」 「這是我玩膩了的玩意兒,」大姐在窗外輕蔑地說,「我對著那黃銅喇叭口兒撒過尿,不信你趴上聞聞。」 五姐把鼻子湊到黃銅喇叭口上,皺著眉頭聞了聞。她沒告訴我們她聞到了什麼味道。我好奇地把鼻子湊上去,剛剛嗅到一股腥臭的鹹魚味兒,就被五姐推到了一邊。 「騷狐狸!」五姐恨恨地說,「本來是應該槍斃你的,是我替你求了情。」 「本來我是能殺掉他的,是你妨礙了我!」大姐說,「你們看,她還像個黃花閨女嗎?她那兩個奶子,被姓蔣的啃得成了糠蘿蔔。」 「狗漢奸!女漢奸!」五姐下意識地用胳膊護住了那兩隻墮落的乳房,罵道,「狗漢奸的臭老婆!」 「你們都給我滾!」上官魯氏怒衝衝地說,「都滾,都去死吧,別讓我再看到你們。」 我心裡產生了對上官來弟的尊敬。她竟然在那稀世珍寶的喇叭裡撒尿。關於能把遠的東西拉到眼前來的鏡子也肯定是真的了。「那是望遠鏡,是每一個指揮官脖子上都要懸掛的東西。」上官來弟舒適地坐在鋪了乾草的驢槽裡,友好地對我說,「傻小子!」「我不傻,我一點也不傻!」我為自己辯護著。「我認為你很傻。」她猛地掀起黑袍子,雙腿高高舉起,甕聲甕氣地說,「你往這裡看!」 一道陽光照耀著她的大腿、肚皮,還有那兩隻小豬崽般的乳房。 「鑽進來,」她的臉在驢槽的盡頭微笑著,說,「鑽進來吃我的奶吧,母親讓我的女兒吃她的奶,我讓你吃我的奶。這樣就誰也不欠誰的賬了。」 我戰戰兢兢地往驢槽靠近。她像鯉魚打挺一樣直起身,雙手抓住了我的肩膀,把黑袍的下襬蒙在了我的頭上。眼前一片黑暗。我在黑暗中探索著,既好奇又緊張,既神祕又有趣。我嗅到了與留聲機喇叭裡那味道同樣的味道。在這兒,在這兒,她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傻瓜,她把一隻乳頭塞到我嘴裡。吸吧,你這個狗崽子。你絕對不是我們上官家的種,你是個小雜種。她的乳頭上苦澀的灰垢溶化在我嘴裡。她腋下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臊味。我感到快要憋死了,可她的雙手按著我的頭,她的身體用力往上挺,好像要把那又大又硬的乳房一股腦兒全部逼進我的口腔。我忍無可忍,在她乳頭上咬了一口。她猛地站起來,我從黑袍中漏出,蜷縮在她腳下,等著她踢我一腳,或是踢我兩腳。淚水在她又黑又瘦的臉上流淌。她的雙乳在黑袍中劇烈搖擺著,炸開著瑰麗的毛羽,好像兩隻剛剛交配完的雌鳥。 我感到非常歉疚,試探著伸出一根指頭,戳了戳她的手背。她抬起手摸摸我的脖頸,低聲說:「好兄弟,今天的事不要告訴別人。」 我忠實地點了點頭。 她說:「我只告訴你一個人,你大姐夫託夢給我,說他沒有死,他的魂附在一個黃頭髮白臉皮的男人身上了。」 我聯翩浮想著與上官來弟的祕密交往,走到了衚衕。爆炸大隊的五個隊員像瘋子一樣往大街上奔跑。他們臉上都掛著狂喜的幕簾。一個胖子在奔跑中推了我一把,喊道:「小子,日本鬼子投降了!快回家去告訴你娘,日本投降了,抗戰勝利了!」 我看到,大街上歡呼跳躍著成群的士兵,士兵中央夾雜著一些懵懵懂懂的老百姓。日本鬼子投降,金童失去了乳房。上官來弟願意把乳房供我使用,但她的乳房裡沒有乳汁,乳頭上有腥冷的灰垢,想到此我感到極度絕望。啞巴三姐夫託著鳥仙從衚衕北頭大踏步地跑過來。他和他那班士兵自從沙月亮死後就被母親逐出了家門。他帶著他的兵住在他自己家裡,鳥仙也隨著搬過去。他們雖然搬走,但鳥仙不知羞恥的喊叫聲經常在深更半夜裡從啞巴家裡傳出,彎彎曲曲地鑽進我的耳朵。現在他託著她過來了。她挺著大肚子坐在他的臂彎裡,身上穿著一件白袍子。這件白袍子與上官來弟的黑袍子好像一個裁縫按同樣尺寸和式樣縫製了兩件,區別只在顏色上。於是從鳥仙的袍子我想到上官來弟的袍子,從上官來弟的袍子想到上官來弟的乳房,從上官來弟的乳房又想到鳥仙的乳房。鳥仙的乳房是上官家的乳房系列中的上等品,它們清秀伶俐,有著刺蝟嘴巴一樣靈巧而微微上翹的乳頭。鳥仙的乳房是上等品,是不是就可以說上官來弟的乳房不是上等品呢?我的回答是含糊的,因為我從有意識活動時就發現,乳房的美麗是一個廣大的範疇,不能輕易說哪個乳房醜陋,但可以輕易地說哪個乳房美麗。刺蝟有時是美的,豬崽有時也是美的。啞巴把鳥仙放在我的面前,「啊哦,啊哦!」他攥著馬蹄般的拳頭對著我的臉友好地搖晃著。我明白,他的「啊哦,啊哦」與「日本鬼子投降了」是同義語。他像一頭野牛衝向大街。 鳥仙歪著頭看我。她的肚子大得驚人,好像一隻肥胖的蜘蛛。「你是斑鳩還是大雁?」她用啁啁啾啾的聲音問我,也很難說她是在問我。「我的鳥飛了,我的鳥呢?飛了!」她一臉慌亂的驚惶表情。我指了指大街,她便橫著兩根胳膊,用赤腳踢蹬著地上的土,嘴裡啾啾著,往大街上跑去。她跑的速度很快,難道那龐大的肚皮不是她奔跑的累贅嗎?如果沒有這肚子,她跑著跑著會騰空而起吧?懷孕影響奔跑速度是一種主觀臆想,事實上,在飛奔的狼群中,掉隊的並不一定是懷孕的母狼;在疾飛的鳥群裡,必有懷著卵的雌鳥。鳥仙像一隻矯健的鴕鳥,跑到了大街上的人群中。 五姐從大街上跑到家門口,她也挺著大肚子,乳房上的汗水溻溼了她的灰布軍衣。與鳥仙相比,她的奔跑則顯得十分笨拙。鳥仙揮舞著胳膊奔跑,五姐雙手搬著肚子奔跑。五姐氣喘咻咻,好像一匹拉車爬坡的母馬。在上官家的幾個姐妹中,上官盼弟體態最豐滿,個頭最高大。她的那兩隻乳房凶悍霸蠻,彷彿充滿了氣體,一拍嘭嘭響。大姐面蒙著黑紗,身穿著黑袍,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裡,從陰溝裡爬進了司馬家大院。她追隨著一股酸溜溜的汗味,逼近了一個燈光通明的房間。院子裡的青石地面上佈滿了青苔,滑溜溜的。大姐的心臟撞擊著咽喉,彷彿要脫口而出。她攥住刀把的手痙攣著,嘴巴里有一股泥鰍的味道。大姐從花格子門的縫隙裡,看到既讓她驚心動魄又讓她心旌搖盪的情景:一盞白油大蜡燭流著濁淚,燭光晃晃,肉影翩翩。青磚的地面上凌亂地扔著上官盼弟和蔣政委的灰布軍裝,一隻粗布襪子搭在杏黃色的馬桶邊沿上。上官盼弟赤身裸體地趴在黑瘦的蔣立人身上。大姐撞開門衝進去。但面對著妹妹高高翹起的屁股和脊溝裡亮晶晶的汗珠猶豫了。她要殺的仇人蔣立人被遮得嚴嚴實實。她高舉著刀子大聲喊著:「我殺了你們!我要殺了你們!」上官盼弟翻身滾到床下。蔣立人扯起一條被子撲向大姐,把她壓倒在地。他抽掉大姐臉上的黑紗,笑道:「我猜著就是你!」 五姐站在大門口喊了一聲:「日本投降了!」 她返身跑向大街時順手拽上了我。她的手上滿是汗水,她的汗水酸溜溜的,我從這酸溜溜的汗味裡,辨析出了菸草的味道。這味道是屬於五姐夫魯立人的,為紀念在消滅沙旅的戰鬥中英勇犧牲的魯大隊長,蔣立人改姓魯。魯立人的味道通過五姐的汗水揮發在大街上。 爆炸大隊在街上歡呼雀躍,許多人眼睛裡流出淚水。人們故意互相碰撞,互相打擊。有人爬上搖搖晃晃的鐘樓,撞響了古老的銅鐘。街上的人越來越多,他們有的提著鑼,有的牽著奶羊,有的捧著一塊在荷葉上活蹦亂跳的肉。有一個雙乳上拴著銅鈴的女人格外引我注意,她跳著一種古怪的舞蹈,讓乳房上躥下跳,讓銅鈴清脆鳴響。人們的腳踢起陣陣塵土。人們的喉嚨都嘶啞了。鳥仙在人群中東張西望,啞巴舉著拳頭,打擊著每一個靠近他的人。後來,一群士兵像舉著一根木棍一樣把魯立人從司馬家大院裡舉出來。士兵們把他向空中拋起,拋得跟樹梢齊平,落下來,又被拋上去……嗨呀!嗨呀!嗨呀!五姐託著肚子,流著淚水吼叫:「立人哪!立人哪!」她試圖擠進士兵群中去,但每次都被那些結滿硬趼的屁股頂出來…… 狂歡嚇得太陽快速奔跑,它很快便坐在地上,倚靠著沙樑上的樹木,放鬆了身體,渾身血紅,遍體水泡,流著汗水,散發著熱氣,像一個蒼老的大爹,喘息著觀看大街上的人群。 先是有一個人倒在塵土中,隨後便有一片人倒在塵土中。升騰的塵土慢慢降落下來,落在人們的臉上,落在人們手上,落在人們被汗水溻透的衣服上。在血紅的陽光裡,大街上躺著一大片殭屍般的男人。傍晚的涼爽的風從沼澤地和蘆葦蕩裡吹來,火車駛過鐵橋的聲音格外清晰。人們都側耳諦聽著。也許只有我一個人在側耳諦聽。 抗戰勝利了,但上官金童被乳房拋棄了。我想到了死亡。我要跳井,或者投河。 人群中,有一個穿著土黃色長袍的人慢慢爬起來。她跪在地上,從面前的土堆裡扒出了跟她的袍子、跟大街上的一切同樣顏色的東西。扒出一個,又扒出一個。他們發出了娃娃魚一樣的叫聲。三姐鳥仙在慶祝抗戰勝利的狂歡中,生產了兩個男孩。 鳥仙和她的孩子使人暫時忘記了自己的煩惱,我悄悄地移步向前,想看看這兩個外甥的模樣。我邁過一條條男人的腿,跨過一個個男人的頭,終於看到那兩個土黃色的小傢伙身上和臉上佈滿了皺紋,他們頭上光禿禿的,像煞兩個青油油的小葫蘆。他們咧著嘴哭,樣子很可怕,我莫名其妙地感到這兩個東西的身上很快就會覆滿鯉魚一樣豐厚的鱗片。我慢慢地後退,不慎踩在一個男人的手上。他哼哼了一聲,沒打我,也沒罵我。他慢慢地坐起來,又慢慢地站起來。他拂掉臉皮上的塵土,讓我看清他是誰。他是五姐夫魯立人。魯立人尋找什麼?他尋找我五姐。五姐艱難地從牆邊一堆亂草上坐起來,撲到魯立人懷裡,抱著他的頭,胡亂揉搓著。勝利了,勝利了,終於勝利了。他們倆喃喃低語著,互相撫摸著。我們的孩子,就叫勝利吧。五姐說。 這時,太陽大爹疲倦了,想進窩睡覺,月亮吐出清光,宛若美麗的貧血寡婦。魯立人攙著五姐想走,想走未走之時,二姐夫司馬庫率著他的抗日別動大隊開進了村子。 司馬庫的別動大隊下轄三個中隊。一中隊是騎馬中隊,有六十六匹伊犁馬與蒙古馬雜交出來的雜種馬,士兵一色裝備著美式湯姆槍,此槍線條優美,可打連發;二中隊是自行車中隊,有六十六輛駱駝牌自行車,士兵一色斜挎德國造大鏡面二十響連發盒子炮;第三中隊是騾子中隊,有六十六匹行走如飛的健騾,士兵全部裝備著日式三八大蓋槍。還有一個特別小隊,有十三匹駱駝,馱著修理自行車的工具和自行車零件。還馱著修理槍的工具和零件以及彈藥。還馱著司馬庫、上官招弟。還馱著司馬庫與上官招弟生養的兩個女孩:司馬鳳和司馬凰。還馱著一個美國人巴比特。在最後一匹駱駝上,馱著黑猴一樣的司馬亭,他穿一條軍褲,一件藕色綢衫,苦著臉,好像滿腔委屈。 巴比特有一雙溫柔的藍眼睛,一頭柔軟的金髮,兩片鮮豔的紅脣。他上穿一件紅色的皮夾克,下穿一條有十幾個大大小小口袋的帆布褲子,腳蹬一雙輕軟的鹿皮靴子。他就穿著這樣與眾不同的服裝騎在一匹公駱駝上,跟隨著司馬庫與司馬亭搖搖晃晃進了村。 司馬庫的騎兵中隊像一股亮晶晶的旋風颳了過來。第一排六匹馬顏色全黑,馬上的騎兵都是英俊的青年,他們穿著橘黃色的毛料制服,胸前和袖口上的銅鈕釦擦得鋥亮,腿上的高筒馬靴也鋥亮,懷裡的湯姆槍也鋥亮,頭上的鋼盔也鋥亮,黑馬的肥臀也鋥亮。臨近遍地躺臥的人群時,馬隊略微放慢了速度,頭排馬昂著頭,邁著嬌滴滴的小碎步,六個騎兵把槍口衝上,對著暮色蒼茫的夜空,齊射出一梭子彈,亮晶晶的彈殼四處迸濺,槍聲震耳,樹上的葉子紛紛下落。魯立人和上官盼弟被槍聲驚動,慌忙分開。魯立人大喊:「你們是哪一部分?」一個馬兵回答:「你老爺爺那部分的。」話音未畢,一梭子彈幾乎擦著魯立人的頭皮橫掃過去。魯立人狼狽不堪地趴倒在地,但他立即跳起來,大喊:「我是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我要見你們的最高長官!」他的喊聲被一陣對空掃射的排子槍淹沒了。爆炸大隊的隊員們亂紛紛地從地上爬起來,東一頭西一頭地胡碰著。騎兵隊縱馬向前,由於街上混亂,馬隊隊形也混亂了。這批雜交馬個頭矮小,腿腳靈活,它們像一群機靈而霸蠻的公貓,跳躍著躲閃地上沒來得及爬起的人和剛爬起又被撞倒的人。一排馬衝過去,後邊的馬蜂擁而來,街上的人在馬中間旋轉著、跌撞著、驚叫著,像一片逆來順受、根扎土地無法逃脫的植物。馬隊跑過去了,街上的人還沒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時,騾子中隊又逼了過來。騾子中隊步伐整齊,同樣也是亮晶晶的,士兵們都託著步槍,驕傲得像騾子一樣。街那頭,馬隊重整隊形,嬌滴滴地逼過來,兩面夾擊,街上的人們亂紛紛往中間彙集。有的人想從大街兩側的衚衕裡溜走,但立即遭到騎駱駝牌自行車、身穿紫花布便衣、佩戴盒子炮的第三中隊的攔截。他們把子彈射在那些機靈人的腳前,塵土噗噗彈起,嚇得機靈鬼急忙折回大街。最後,爆炸大隊的全體官兵被擠在福生堂大門前的那段街道上,為什麼他們不衝回福生堂憑藉深宅大院和炮樓暗堡抵抗呢?因為司馬庫的密探早就混進了爆炸大隊,趁著街上混亂之機,他們便關閉了大門,並在門前門後掛上了一串串地雷。 騾子上的士兵接到命令,一齊跳下來,把牲口拉到一邊,中間閃開了一條道路。這是大人物出現的預告。爆炸大隊的士兵望著那條道路,被裹挾在士兵群裡的倒了黴的老百姓也望著那條道路,我隱隱約約地感覺到,來人一定與上官家有關。 太陽已經大半沉下沙樑,只剩下一抹玫瑰色的紅邊烘托著林梢上的悲涼氣氛。金紅色的烏鴉在外鄉人的泥棚草屋上方匆匆飛行。幾隻蝙蝠在輝煌的空中隨心所欲地表演飛行技巧。短暫的安靜是大人物馬上就到的表現。 勝利!勝利!兩聲威武雄壯的呼號,從馬兵和騾兵們嘴裡吼出。這時,大人物終於來了。大人物來自西方,騎在披著紅綢的駱駝上。 司馬庫一身高級毛料橄欖綠軍裝,頭上歪戴著一頂被我們戲稱為「驢帽」的船形帽。他胸前佩戴著兩個像馬蹄那麼大的勳章,腰上扎著一圈銀色子彈,肚腹右側懸掛著一把左輪手槍。駱駝昂揚著龍脖子,翻著淫蕩的馬脣,豎著尖銳的狗耳朵,眯著睫毛茂密的虎眼,顛著又大又厚的、掛著蹄鐵的雙瓣的牛蹄,彎曲著細長的蛇尾,緊縮著瘦削的羊屁股,大踏步地從騾兵的夾道中躥進來。駱駝像一條起伏的船,司馬庫是驕傲的水手。他把兩條裝在特等牛皮馬靴裡的腿挺得像十字鎬一樣,胸脯突出,身體微微後仰,他把一隻戴著白線手套的手舉起,齊著「驢帽」的皺褶兒,銅色的長臉堅硬無比,腮上的紅痣像一片經霜的楓葉。他的臉幾乎像用紫檀木雕刻而成,又刷上三遍防腐防潮的桐油。馬隊和騾隊的士兵手拍槍托,齊聲歡呼。 跟隨在司馬庫駱駝後邊的是司馬庫夫人上官招弟的駱駝。幾年不見,上官招弟的臉部沒有什麼變化,還是那樣清麗而溫柔。她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絲光閃閃的披風,披風裡是黃緞子偏襟夾襖,紅綢子掃腿夾褲,腳穿一雙精緻的黃色小皮鞋。她的雙手腕上各戴一個碧綠的玉鐲子,除了拇指之外的手指上套著八個金戒指。她的雙耳垂上懸掛著兩顆綠油油的葡萄,後來我才知道那是翡翠。 不應該把我的那兩位尊貴的外甥女忘掉,她倆的駱駝緊隨著上官招弟的駱駝,駝峰之間有兩根粗繩子,聯結著兩個用白蠟條編成的坐椅狀的馱簍,左邊簍裡那個滿頭鮮花的女孩是司馬鳳,右邊簍裡那個鮮花滿頭的女孩是司馬凰。 接下來湧到我的眼前來的便是美國人巴比特了。就像難以判斷燕子的年齡一樣,我看不出巴比特的年齡,但從他靈活地閃爍著綠光的貓眼睛裡,我感到他非常青春,好像一隻剛剛能夠跳到母雞背上製造受精卵的小公雞。他頭上的羽毛真有光彩啊!他騎在駱駝上,身體隨著駱駝的顛簸而搖晃,但無論怎麼搖晃,他整個身體的姿勢保持不變,就像綁在漂浮物上扔到河水中的一個木頭小孩。他的這種本領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且百思不得其解。後來,當我們得知巴比特是美國空軍的駕駛員後,我才知道,巴比特騎在駱駝上,就像坐在飛機駕駛艙裡感覺一樣,他不是騎著駱駝,而是開著駱駝牌轟炸機,降落在高密東北鄉首鎮暮色沉重的大街上。 殿後的司馬亭,雖是榮耀的司馬家族中的一員,但他垂頭喪氣,打不起精神,他乘坐的駱駝也是灰溜溜的,瘸了一條腿。 魯立人抖擻起精神,走到司馬庫的駱駝前,傲慢地敬了一個塵土瀰漫的禮,大聲說:「司馬支隊長,歡迎貴軍來我軍根據地做客,在這個舉國歡慶的日子裡。」 司馬庫笑得前仰後合,幾乎從駱駝上歪下來。他拍打著駝峰上那撮毛,對著兩側的騾兵和他身前身後的眾人說:「你們聽到他在噴什麼糞?根據地?做客?土駱駝,這裡是老子的家,是老子的血地,我娘生我時流的血就在這大街上!你們這些臭蟲,吸飽了我們高密東北鄉的血,是時候了,你們該滾蛋了!滾回你們的兔子窩,把老子的家讓出來。」 他激烈地演說著,言辭鏗鏘,聲情並茂,每說一句話,他的手掌就用力地拍打一下駝峰。他每拍一下駝峰。駱駝的脖子就激靈一下。他每拍一下駝峰,士兵們就吼叫一聲。他每拍一下駝峰,魯立人的臉色就蒼白一分。終於,飽受刺激的駱駝身體一縮,牙齜嘴咧,一股腐臭的粥樣物,從它的碩大的鼻孔裡噴出來,塗在魯立人灰白的臉上。 「我抗議!」魯立人抹去臉上的汙物,氣急敗壞地大叫著,「我強烈抗議,我要向最高當局控告你!」 「在這裡,」司馬庫說,「老子就是最高當局。現在我宣佈,限你們在半小時內,從大欄鎮撤出去,半個小時後,我就要開殺戒了!」 魯立人冷冷地說:「總有一天你要吞下自釀的苦酒。」 司馬庫不理魯立人,高聲向他的部下發布命令:「禮送友軍出境。」 馬隊和騾隊,排成嚴整的隊形,從東西兩邊擠過來。爆炸大隊的士兵們,被擠進了我家衚衕。我家衚衕的兩側,間隔幾米就立著一個手提盒子炮的便衣,還有一些便衣居高臨下地站在屋脊上。 半個小時後,爆炸大隊的大部分隊員,水淋淋地爬上了蛟龍河對岸。淒涼的月光照耀著他們的臉,小部分爆炸大隊的隊員,趁著過河時的混亂,鑽進河堤上的灌木叢,或是漂在河水中順流而下,在無人處悄悄爬上岸,擰乾衣服,連夜逃跑回家鄉。 爆炸大隊幾百號人,落湯雞般站在河堤上,他們互相看著,有的人流了眼淚,有的人暗暗歡喜。魯立人看著自己被徹底繳械的隊伍,猛回頭朝著河水撲去,他想沉河自殺,被部下緊緊拉住。他站在河堤上,默想片刻,忽然抬起頭,對著河對岸人群嘈雜的大欄鎮怒吼著:「司馬庫,司馬庫,你等著瞧吧,早晚有一天老子們要殺回來!高密東北鄉是我們的,不是你們的!現在暫時是你們的,但將來歸根結底是我們的!」 就讓魯立人帶著他的隊伍去舔舐傷口吧,我必須回頭來解決自己的問題。在跳河還是跳井的問題上,我最終選擇了跳河。因為我聽說沿著河水漂流,便可進入大海,鳥仙大顯神通那年,河裡曾航行過幾十艘雙桅杆的大帆船。 我目睹了爆炸大隊士兵在冷月冰輝照耀著的蛟龍河上往對岸爭渡的情景。呼哧呼哧,連滾帶爬,半河騷亂,一河浪花。司馬支隊的人毫不吝惜子彈,他們的湯姆槍和盒子炮把大量的子彈傾瀉在河水中,打得河中像開了鍋一樣。如果他們要消滅爆炸大隊,足可以殺得人芽兒不剩。但他們施行恐嚇戰術,僅僅打死打傷了爆炸大隊十幾個人。幾年之後,當爆炸大隊改編成一個獨立團殺回來時,司馬支隊那些被槍斃的士兵和軍官,無不生出悔不當初之感。 我慢慢地向河水深處走,恢復了平靜的河面上跳躍著萬千光點。水草纏繞著我的腳,小魚兒用溫暖的嘴巴啄著我的膝蓋。我又試探著往前走了幾步,河水淹沒了我的肚臍。我感到腸胃一陣絞動,難忍的飢餓感攫住了我。於是母親的可親可敬優美無比的乳房突然出現在我的腦海裡。但母親已在乳頭上塗抹了辣椒油,母親已一再提醒我:你七歲了,必須斷奶了。我為什麼要活到七歲呢?我為什麼不在七歲前死去呢?我感到淚水流到嘴裡。那就讓我死去吧,我不想讓那些汙穢的食物玷汙了我的口腔和腸胃。我大著膽又往前走了幾步,水猛然淹到了我的肩膀,我的身體感到了河底暗流的衝擊,我努力站穩腳跟,與水的力量抗衡。一個團團旋轉的漩渦在我面前,吸引著我往前走,我感到恐怖。我感到腳底下的泥沙正在被水底的激流不斷淘空,我的身體在不由自主地下陷、前移,向那可怕的漩渦中心移動。我努力後退著,並大聲喊叫起來。 這時我聽到了上官魯氏淒涼的喊叫聲:「金童——金童——我的親兒啊,你在哪裡……」 伴隨著母親呼叫的,有我的六姐上官念弟、大姐上官來弟,還有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尖細嗓門,我猜到了,她是我的滿手金戒指的二姐上官招弟。 我號叫一聲,身體往前一撲,漩渦立即吞沒了我。 等我醒來時,第一眼便看到母親的一隻秀挺的乳房,乳頭像一隻慈愛的眼睛,溫柔地注視著我。另外一隻乳頭在我嘴裡,它主動地撩撥著我的舌尖,摩擦著我的牙床,甘美的乳汁小溪般注入了我的口腔。我嗅到了母親乳房上有一股濃郁的香氣,後來才得知母親用二姐上官招弟孝敬她的玫瑰香皂洗淨了乳頭上的辣椒油,並在乳溝裡灑上了法國巴黎生產的香水。 屋子裡燈火通明,高高的銀蠟燭臺上插著十幾根通紅的蠟燭。我看到母親周圍坐著立著許多人,二姐夫司馬庫正在向母親展示他的寶貝:一個按一下便噴出火苗的打火機。司馬少爺遠遠地看著他的爹,神情淡漠,毫無親近之感。 母親嘆息道:「我該把他還給你們了,可憐的孩子,至今還沒個名字呢。」 司馬庫說:「有庫就有糧,就叫他司馬糧吧。」 母親說:「聽到了沒有,你叫司馬糧了。」 司馬糧冷漠地掃了一眼司馬庫。 司馬庫道:「好小子,跟我小時一模一樣。老岳母,感謝您為司馬家護住了這條根,從今往後,您就等著享福吧,高密東北鄉是咱們的天下了。」 母親不置可否地搖搖頭,對二姐招弟說:「你要真有孝心,就給我囤下幾擔穀子吧,我是餓怕了。」 第二天晚上,司馬庫組織了盛大的慶典,一是慶賀抗戰勝利;二是慶賀他重返家園。他們把一馬車鞭炮連接成十掛鞭炮,纏繞在八棵大槐樹上,又砸碎了二十幾口生鐵鍋,挖出了爆炸大隊埋藏在地下的火藥,製成了一個大花炮。那些鞭炮響了足足半夜,把八棵槐樹上的綠葉和細枝炸得乾乾淨淨。那個大花炮噴出的燦爛的煙花,照綠了半個天空。他們殺了幾十口豬,宰了十幾頭牛,挖出了十幾缸陳酒。肉煮熟了,用大盆盛著,放在大街當中的桌子上。肉上插著幾把刺刀,任何人都可以前來割食,你割下一隻豬耳朵扔給桌子旁邊的狗也沒人干涉。酒缸擺在肉桌旁,缸沿上掛著鐵瓢,誰願喝誰就喝,你用酒洗澡也沒人反對。這一天是村中饞鬼的好日子,章家的大兒子章錢兒吃喝過多,撐死在大街上,當人們為他收屍時,酒和肉便從他的嘴巴和鼻孔裡噴出來。 第三章 第十九節 爆炸大隊被趕出村鎮十幾天後的一個傍晚,五姐上官盼弟把一個用舊軍裝包著的嬰孩塞到母親懷裡。她說:「娘,給您。」 上官盼弟渾身溼漉漉的,單薄的衣服緊貼在身上,肥大的乳房高高地挺著,誘惑著我的眼睛。她的頭髮裡散出熱烘烘的酒糟的味兒。她的棗子般的乳頭在布襯衣裡蠕動著。我多麼想撲上去咬咬那奶頭、摸摸那乳房啊,但是我不敢。上官盼弟脾氣暴躁,動不動就用耳光子扇人,她可不像大姐那樣良善。寧願挨耳光,我也要摸摸你!我躲在梨樹下,牙咬著下脣,下定了決心。 「站住!」母親大聲喊道,「你給我回來!」 上官盼弟瞪著大眼盯著母親,憤怒地說:「娘,都是一樣的女兒,你能給她們養,就能給我養!」 「我欠了你們的?」母親惱怒地吼叫著,「你們生出來就往我這兒送,連狗都不如!」 「娘,」上官盼弟說,「我們走運時,您沒少跟著沾光。現在我們走背字,連我們的孩子也不吃香了是不是?娘,一碗水要端平!」 大姐的笑聲從黑暗中發出,聽著讓人背冷。她冷冷地說:「五妹,告訴姓蔣的,總有一天我要殺了他!」 「大姐,」上官盼弟說,「你不要高興得太早!你那個漢奸丈夫沙月亮死有餘辜,我勸你夾緊尾巴,不要張狂,否則,誰也救不了你。」 「別吵了!」母親高叫一聲,沉重地坐在地上。 晚出的大紅月亮爬上屋脊,照耀著上官家院裡的女人們。她們的臉上,彷彿塗了一層血。母親悲傷地搖著頭,抽泣著說:「我這輩子造了孽,養下你們這些討債鬼……你們都給我滾,滾得遠遠的,永遠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們!」 來弟像一個藍色的幽靈,閃進了西廂房。她在廂房裡喋喋不休地訴說著,好像面對著沙月亮。從沼澤地裡神遊歸來的領弟,手裡提著一串嘎嘎咕咕的活青蛙,從南邊的院牆上輕巧地翻進來。「瞧瞧吧!瞧瞧吧!」母親唸叨著,「瘋的瘋,傻的傻,這日子還有什麼過頭!」 母親把五姐的孩子放在地上,雙手按著地,艱難地爬起來,轉身走進屋子。孩子在地上呱呱地哭著,她連頭也不回。她對著站在門邊看熱鬧的司馬糧的屁股踢了一腳,在沙棗花頭頂上扇了一巴掌。「你們這些討債的,為什麼不死?都死去吧!」罵完,她便進入居室,響亮地關上房門。我們聽到屋子裡的東西發出了被打擊的聲響。而最後一聲沉悶的、像歪倒了一麻袋糧食般的響聲,我猜想,那是氣得發了瘋的上官魯氏發洩完畢後仰面朝天躺在了炕上。我沒有看到她躺在炕上的樣子,但她躺在炕上的樣子就在我的眼前。她的雙臂伸展開,兩隻腫脹的、骨節突出、皮膚皸裂的手,左邊那隻,碰著上官領弟那兩個極有可能都是啞巴的孩子,右邊那隻,觸及上官招弟那兩個瘋瘋癲癲的漂亮女孩。月光照著她蒼白的嘴脣。她的雙乳疲憊地坍塌在肋骨上。在她的身邊,靠著司馬家女兒那兒,原本是我的位置,但現在被上官魯氏擺成「大」字形的身體佔據了。 院子裡,那條被踩得比兩邊的地方還要低矮的甬路上,上官盼弟用破舊的灰軍裝包著的那個女嬰愈發響亮地鳴叫著,沒有人理她。生她的上官盼弟繞過她,對著上官魯氏的窗戶蠻橫地說: 「你必須給我好好養著她,我和魯立人遲早要殺回來。」 上官魯氏捶著炕蓆吼叫:「我給你養?我把你的私孩子給你扔到河裡喂王八,扔到井裡喂蛤蟆,扔到糞裡喂蒼蠅!」 「隨你的便,」上官盼弟說,「反正她是我生的,而我是你生的,追根刨底,還是追到你身上!」 說完這句話,上官盼弟渾身肉顫著,彎腰看了看甬路上的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大門跑去。在跑過西廂房通向過堂的門口時,她跌了一跤,摔得似乎很重。她哼哼唧唧地爬起來,雙手捂著受了傷的乳房,對著西廂房罵了一聲:「騷貨!你等著吧!」來弟在廂房裡哧哧地笑著。她啐了一口唾沫,氣昂昂地走了。 第二天早晨,我們發現,母親正在訓練那隻白色的奶羊,給仰躺在簸箕裡的上官盼弟的女兒餵奶。 一九四六年春天的那些早晨,上官魯氏家的情景紛亂多彩。太陽尚未出山前,薄而透明的晨曦在院子裡遊蕩。這時,村莊還在沉睡,燕子還在窩裡說夢話,蟋蟀還在灶後的熱土裡彈琴,牛還在槽邊反芻……母親從炕上坐起來了,她痛苦地哼哼著,揉著痠痛的手指,摸索著披上褂子,困難地屈起僵硬的胳膊繫上腋下的扣子,然後,她打了一個哈欠,搓搓臉,睜開眼,蹭下炕。用腳尋找鞋,找到鞋,她下炕,身子搖搖晃晃,彎下腰,提起鞋後跟,在條凳上坐一下,巡視一下炕上的一窩孩子,然後她出門去,在院子裡,用水瓢從水缸裡往盆裡盛水。譁,一瓢,譁,兩瓢,每次都是四瓢,偶爾也舀五瓢。然後她端著盆,去羊棚裡飲羊。 五個奶羊,三隻黑色,兩隻白色,都生著狹長的臉,鐮刀狀的角,下巴上垂著長長的鬍鬚。它們的頭聚攏在一起,五隻嘴巴,吱吱地吸著盆中水。母親抄起掃帚,把羊屎蛋子掃在一起。把羊屎清掃到圈裡去。從衚衕裡取來新土,墊在羊欄裡,用梳子給它們梳毛。回到缸邊取水。逐個地清洗著它們的奶頭,用白毛巾揩擦乾淨。山羊們舒服地哼哼著。這時,太陽出山,紅光和紫光,驅趕著輕薄的晨曦。母親回屋,刷鍋,往鍋里加水,大聲喊叫:「念弟,念弟,該起來了。」往鍋里加小米和綠豆,最後加上一把黃豆,蓋上鍋蓋。彎腰,嚓嚓沙沙,往灶裡塞草。刺啦,划著洋火,硫黃味,上官呂氏在草堆裡翻著白眼。「老東西呀,你咋還不死?活著幹什麼呀!」母親感嘆著。噼噼啪啪,豆秸在燃燒,香氣撲鼻,啪!一個殘餘的豆粒爆裂在火中。「念弟!起來了沒有?」司馬糧迷迷糊糊地從東間屋裡出來,走到院子裡,尋找廁所。煙囪裡冒出青煙。念弟在院子裡,水桶響,她要去河中擔水。咩——山羊叫。哇——魯勝利哭。司馬鳳司馬凰哼唧。鳥仙兩子哦呀呀。鳥仙懶洋洋走出家門。來弟站在窗前梳頭。衚衕裡群馬嘶鳴,是司馬庫的騎兵中隊去河中飲馬。群騾走過,是騾兵中隊飲騾歸來。車鈴叮噹,自行車中隊練車技。「你來燒火。」母親命令司馬糧。「金童呀,起來吧!起來去河裡洗洗臉。」母親把五個躺椅狀的柳條筐搬到院子裡。母親把五個孩子搬運到柳條筐裡,讓他們仰躺著。母親命令沙棗花:「放開奶羊去。」沙棗花邁動著細腿,蓬著頭髮,睡眼惺忪地走進羊欄。奶羊對她友好地晃角,伸出舌頭舔她膝蓋上的灰垢。舔得她癢癢。她用小拳頭擂羊頭,稚嫩地罵:「短尾巴鬼。」她摘下聯結著奶羊脖圈的韁繩環扣,拍一下羊耳,說:「去吧,你是魯勝利的。」魯勝利的奶羊愉快地搖著翹尾巴,腿蹄麻利,到了魯勝利的簍子邊。她四肢朝天,焦急地吱哇著。奶羊劈開後腿,倒退幾步,讓晃晃蕩蕩的奶口袋懸在魯勝利臉上。羊奶頭尋找孩子嘴,孩子嘴尋找羊奶頭,動作準確熟練,配合默契。羊奶頭那麼長那麼大,魯勝利像凶猛的黑魚,一口把它吞沒。大啞二啞的羊,司馬鳳司馬凰的羊,一個跟著一個來到各自主人的身邊,都用同樣的動作向孩子的嘴靠近,都表現出同樣的熟練和默契。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動人的哺乳場面。奶羊們弓著腰,眯著眼,下巴上的鬍子微微顫抖。「鍋開了,姥姥。」司馬糧說。「再燒會兒。」母親在院子裡洗臉。火飛快地舔著鍋底,這是經爆炸大隊一排五班的伙伕老張改造過的鍋灶。司馬糧只穿一條褲子,赤著臂膊。他很瘦,目光憂鬱。念弟挑水回來,水桶隨著扁擔顫悠,她的辮子已經齊腰,辮梢用時興的塑料繩捆紮。羊們齊齊地給孩子換了奶頭。「吃飯吧。」母親說。沙棗花放下桌子,司馬糧擺上筷子和碗。母親盛粥,一碗兩碗三碗四碗五碗六碗七碗。沙棗花和玉女擺好小板凳。念弟喂上官呂氏喝粥。呼嚕吸溜。來弟和領弟拿著自己的碗進來。各盛各的粥。母親看也不看,但嘟噥:「吃飯時一個也不瘋。」她們端著粥在院子裡喝。念弟說:「聽說獨立縱隊要打回來了。」「吃飯吧。」母親打斷她的話。我雙膝跪在母親胸前吃奶。母親彆彆扭扭地側著臉喝粥。「娘,你也太慣他了,他吃奶要吃到娶媳婦嗎?」念弟說。「吃奶吃到娶媳婦也是有的,」母親說,「西衚衕寶財他爹就吃到娶媳婦。」我換了一個奶頭。「金童,我也豁出去了,我等著你吃夠那一天。」母親歷經磨難,奶水依然旺盛。「實在不行也給他弄只奶羊嘛!」念弟說。念弟,我恨你。「吃完飯,都去放羊,剜些野蒜回來,中午好下飯。」母親吩咐完,早晨就算結束了。 魯勝利在草地上一蹭一蹭地前進,她的屁股蹂躪著如氈的綠草地。她的目標是她的白奶羊。白奶羊挑三揀四地吃著嫩草尖兒,被露水洗淨了的長臉上有一種貴族小姐的傲慢神情。時代喧囂,草地寧靜。星星點點、五顏六色的小花朵使草地美麗。它們的芳香令人沉醉。我們已經跑累了,現在我們都趴在上官念弟周圍。司馬糧嘴裡嚼著一棵草,嚼出了一些綠色的汁液掛在腮上。他的眼睛裡黃澄澄的,有一種渾濁的光。他的表情和嚼草的動作使他變成了一隻特大號的螞蚱,螞蚱也嚼草,螞蚱嚼草時嘴角也流出綠水。沙棗花在觀察一隻大螞蟻,它站在一棵茅草的尖梢上,正在為找不到出路而搔首躊躇。我的鼻子觸在一簇金黃色的小花上,花的香氣薰得我鼻孔發癢,想打噴嚏,果然就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仰面朝天躺在我們中間的六姐念弟被我嚇了一跳。她睜開眼,不滿地斜視著我,嘴脣噘了一下,鼻子皺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眼。看樣子她被太陽光晒得很恣,很舒坦。她的額頭有點凸,光滑明亮,一絲絲皺紋也沒有。她的睫毛繁密,上脣上有一層茸毛。她的下巴生動地翹上來。她的耳朵是上官家女人特有的耳朵,肥大但不失靈秀。她穿著一件二姐招弟送給她的白府綢褂子,是最時髦的對襟鴛鴦扣,那根鰻鱺般的獨辮子躺在她的胸前。接下來要說的當然是她的乳房了,它們體積不大,看樣子就知道它們硬硬的,沒有發酵,沒有膨脹,所以它們能在主人仰躺著時保持堅挺的形狀。對襟褂子的縫隙裡,閃爍著它們潔白的光彩,我想用一根草纓兒去撩撥它們,但是我不敢。上官念弟一直與我作對,她對我至今吃奶深惡痛絕,如果我去撩撥她,等於摸老虎屁股。我的思想鬥爭很激烈。吃草的繼續吃草,看螞蟻的繼續看螞蟻,蹭的繼續往前蹭,白奶羊像貴族,黑奶羊像寡婦,它們食慾不佳,菜太多了人不知該吃什麼菜,草太多了羊不知該吃什麼草。阿嚏!羊原來也會打噴嚏,而且十分響亮。它們的奶口袋已經沉甸甸的了。天將近正午了。我拔了一根狗尾巴草,下定了摸老虎屁股的決心。沒人注意我。我悄悄地把草纓兒往前伸,接近那被乳房撐起來的褂子的縫隙了。我聽到耳朵裡嗡嗡響著,感到心像兔子一樣撞著胸膛。草纓觸到了白色的皮膚。她沒有反應。難道她睡著了嗎?睡著了為什麼沒有鼾聲?我捻動草莖,讓草纓兒興奮地轉動了一下。她抬起手,搔了搔胸脯,沒有睜眼。她一定傻乎乎地認為是螞蟻在那裡爬動。我讓草纓深入進去,轉動草莖。她對著自己的胸脯拍了一巴掌。她的手把我的草纓按住了,並把它取出來。她看看草纓,折身坐起,紅著臉看看我,我咧開嘴對她笑。「小壞種,」她罵道,「都是娘把你慣壞了!」她把我按在草地上,對準我的屁股扇了兩巴掌。「娘慣你,我可不慣你!」她橫眉立目地說,「你這輩子,就吊死在奶頭上吧!」 受驚的司馬糧吐出嚼得稀爛的草絲兒。沙棗花放棄了對螞蟻的觀察。他們莫名其妙地看看我,又用同樣的眼神看看上官念弟。我哭了兩聲,純粹是一種形式,因為我自覺佔了很大便宜。她站起來了,驕傲地把頭一甩,大辮子便從胸前跳到腦後。魯勝利已蹭到她的羊身旁,她的羊卻在躲避她。她有一次幾乎抓到了奶頭,她的羊厭煩地轉身用角抵了她一下。她歪倒了。她發出了幾聲羊叫般的咩咩聲,不知是不是哭泣。司馬糧跳起來,嗷嗷叫著,盡著最大的努力往前跑,驚起十幾只紅翅螞蚱和幾隻土黃色的小鳥。沙棗花邁著細腿去採集那種高高秀出草尖的拳頭般大的絨毛球般的紫花朵,採了一朵又一朵。我也很尷尬地站起來,跟在上官念弟背後,用拳頭捅著她的屁股,一邊捅一邊虛張聲勢地哼唧著:「哼,你打我,你敢打我……」她的屁股上的肉硬邦邦的,硌得我的指頭都有些痛。她似乎是忍無可忍了,轉身彎腰,對著我齜牙、咧嘴、瞪眼睛,併發出狼一樣的號叫聲。我嚇了一跳,猛然覺悟到人的臉和狗的臉就像一枚銅錢的兩面。她抓著我的額頭用力往後一推,便將我擺平在草地上。 念弟抓住了白奶羊的雙角。白奶羊不甚激烈地反抗著。魯勝利飛快地蹭到奶羊肚皮下,仰躺著,有些吃力地翹起頭,叼住了奶頭。她的雙腳也蹺起來,一下一下蹭著奶羊的肚皮。上官念弟撫摸著奶羊的耳朵,奶羊溫馴地搖著尾巴。我腹中飢餓。憂愁瀰漫在我的心頭。我很清楚,完全靠母乳生活的日子不會維持很久了。在這之前,必須找到一種食品。我馬上就想起那些彎彎曲曲像蛔蟲一樣的麵條,難忍的噁心立即從喉嚨深處爬上來。我乾嘔了兩聲。上官念弟抬起頭來懷疑地打量著我。「你怎麼啦?」她用煩透了我的腔調問。我對著她擺擺手,示意我無法回答她。我又幹嘔了幾聲。她鬆開羊頭,說:「金童,你長大了是個什麼樣子呢?」 我一時解不開她話裡包含的意思。她說:「我看你該試著吃羊奶。」我看著貪婪地吸食羊乳的魯勝利,心眼兒有些活動。「你想把娘毀了嗎?」她抓著我的肩膀搖晃著說,「你知道奶汁是什麼變的?奶汁是血,你在吸孃的血!聽姐的話,吸羊奶吧。」 我望著她,勉強地點了點頭。 她抓住了大啞的黑奶羊,對我說:「來呀,快過來。」她撫著羊的脊背,使它安靜下來。「來呀。」她的眼睛裡是親切的鼓勵。我遲疑著,往前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來呀,鑽到羊肚皮下,學她的樣子。」 我躺在草地上,腳跟蹬地,使脊背往前滑行。「大啞,大啞,往後退幾步。」念弟說著,往後推著黑羊。我看到高密東北鄉的天空藍得耀眼,有一些金子般的小鳥在銀光閃爍的大氣中飛行、滑翔,發出悅耳的鳴叫。但很快我的視線便被擋住了,黑山羊粉紅色的奶袋子懸在我的臉上。兩隻大蟲子般的奶頭哆嗦著在尋找我的嘴,它們碰到了我的嘴脣,碰到我的嘴脣後它們哆嗦得更加嚴重,它們要啟開我的脣。它們摩擦著我的嘴脣使我的嘴脣麻酥酥的,好像有微弱的電流在刺激我,我沉浸在一種類似幸福的感覺中。原先我以為山羊的奶頭是柔軟的、沒有彈性、如同棉絮,在嘴裡一咂就會一塌糊塗,現在我才知道它們竟然是硬而柔韌的,具有優良的彈性,並不比母親的乳頭遜色。在摩擦中,我感到有一股溫熱的東西濡溼了我的脣,這液體有些羶,但膻中有香,是遍佈草地的那種酥油草混合著小黃花的香味。我的意志軟弱下來,緊咬著的牙關鬆動了,我的雙脣一張開,山羊的奶頭便猛地鑽進了我的口腔。它在我口腔裡興奮地抖動,一股股奶汁強勁地射出,有的射在我的口腔壁上,有的直接射入我的咽喉……我憋得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我吐出它,但另一隻奶頭隨即鑽進來,它比前一隻更加生猛…… 山羊抖著尾巴,輕鬆地離開了我。我的眼裡湧出了淚水。滿嘴的羶氣,我想嘔吐;滿嘴草香與野花香,我不想嘔吐。六姐拉起我,抱著我轉了一圈。我看到她的臉因為興奮出現了一片雀斑,她的眼睛像剛從水底撈上來的黑石子兒,異樣光潔異樣亮。她激動地說:「傻弟弟,你有救了……」 「娘,娘,」六姐興奮地喊著,「金童能吃羊奶了!金童吃羊奶了!」 屋子裡傳出噼噼啪啪的聲響。 母親把沾著一些閃爍著金屬光澤的血跡的擀麵杖扔在鍋沿上。她張著嘴巴,呼呼地喘息著,胸脯劇烈地起伏。 上官呂氏躺在灶旁的草堆上,她的腦袋裂開了一條縫,好像一顆被砸破的核桃。 八姐玉女蜷縮在鍋灶口,她的耳朵像被黃鼠狼咬掉一塊,缺口邊沿不齊,滲出一串串的血珠。那些血珠兒染紅了她的腮和脖子。她嗷嗷地哭著,失明的雙眼裡流出很多淚水。 「娘,你把奶奶打死了!」六姐驚叫著。 母親伸出幾個指頭觸了觸上官呂氏頭顱上的裂口,然後就像被電擊了一樣,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第二十節 我們作為特邀代表,爬上草地東南部邊緣的臥牛嶺,觀看支隊司令司馬庫和美國青年巴比特的飛行表演。那天颳著東南風,陽光很好。爬山時,我與上官來弟同乘一匹騾子。上官招弟與司馬糧同乘一匹騾子。我坐在上官來弟胸前,她的雙手摟著我的胸膛。上官招弟坐在司馬糧前邊,司馬糧只能抓住她腋下的衣服,而無法去摟她的高高挺出、孕育著司馬家後代的肚子。我們的隊伍沿著牛尾巴,漸漸爬到牛脊樑,牛脊樑上長著一些葉片鋒利的菅草和一些開著黃色花朵的蒲公英。騾子馱著我們,走得相當輕鬆。 司馬庫和巴比特騎著馬超過了我們,兩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表情。司馬庫握起一隻拳頭,對著我們晃了晃。山頂上,有一簇黃色的人對著山下大聲吆喝著。司馬庫揮起短短的小鞭子,對著雜種馬的屁股抽兩鞭,小馬便一躥一躥地往嶺上跑去。巴比特的馬緊追著司馬庫的馬。巴比特騎馬跟他騎駱駝的姿勢一樣,無論怎麼搖晃,上身總是保持正直。他的兩條腿太長,馬蹬幾乎垂到地面,馬在他胯下顯得既可憐又滑稽,但它跑得很快。 「我們也快點。」二姐說。她用腳後跟磕了一下騾肚子。她是觀禮代表的首領,堂堂司令夫人,誰人敢不尊敬!跟在我們騾子後邊的那些民眾代表、地方名流,雖然氣喘吁吁也沒有一句怨言。我和來弟的騾子緊隨著招弟和司馬糧的騾子,來弟藏在黑裙裡的乳頭蹭著我的背,使我重溫驢槽裡的遊戲,我感到很幸福。 到達山頂,風力大了許多,那面白色的試風旗,被風吹得啵啵作響,旗上的紅綠絲絛,在風中飛舞,宛如錦雞的長尾。十幾個士兵,正從兩匹駱駝的背上往下卸東西。駱駝們愁眉苦臉,它們彎曲的尾巴和後腿的關節上,殘留著拉稀的痕跡。高密東北鄉草甸子裡的肥美嫩草,胖了司馬庫支隊的騾馬,胖了老百姓的牛羊,卻苦了那十幾匹駱駝,它們不服水土,瘦得屁股像錐子,腿像劈柴,原本堅硬挺拔的駝峰,像癟了的口袋,歪歪斜斜,幾乎要倒下去。 士兵們展開一塊巨大的地毯,鋪在地上。司馬庫命令:「把太太扶下來。」士兵們跑上來,扶下大肚子上官招弟,抱下大公子司馬糧,又扶下大姨子上官來弟,再抱下小舅子上官金童和小姨子上官玉女。我們是貴賓,坐在地毯上。其餘的人,站在我們身後。鳥仙在人群裡躲躲閃閃,二姐對她招手,她把臉藏在司馬亭的背後。司馬亭害牙痛,用手捂著腫起的腮幫子。 我們坐的位置,相當於牛的腦門,前邊是牛的臉。這頭牛故意把嘴往胸前扎,牛臉便成了海拔五百米的懸崖峭壁。風從頭上掠過,吹向村莊的方向。村子上空籠罩著一些如煙似霧的薄雲,我尋找著我們的家,卻找到了司馬庫家方方正正的七進大院。教堂的鐘樓、木結構的瞭望臺,都變得小巧玲瓏。平原、河流、湖泊、草甸子,草甸子上鑲嵌著幾十個圓鏡子般的池塘。有一群像羊那麼大的馬,有一群像狗那麼大的騾子,這兩群是司馬支隊的牲口。有六隻像兔子那麼大的奶羊,那是我家的羊群。羊群中那隻最大最白的,是我的羊,是母親向二姐提出申請,二姐委派二姐夫的軍需副官,軍需副官派人去沂蒙山區買來的。在我的羊旁邊,站著一個小女孩,她的頭像個小皮球。但我知道她不是小女孩而是大姑娘,她的頭也比小皮球大得多。她是六姐念弟。今天她放羊放得可真夠遠,她把羊趕到這麼遠的地方並不是為了羊,而是為了她自己也能看飛行表演。 司馬庫和巴比特早已從馬背上跳下來,那兩匹小馬自由地在牛頭上漫步,尋找著開紫色花朵的野苜蓿。巴比特走到懸崖的邊上,俯身往下望了望,好像在目測高度。他的孩童般的臉上有莊嚴的表情。他低頭看罷懸崖又仰起臉來望了望天。碧空萬里,沒有什麼好挑剔的。他眯著眼,舉起一隻手,好像在測試風的力量。我認為他的行動是多餘的,風把旗子抖得那麼響,風把我們的衣服都鼓了起來,風把老鷹颳得側歪著翅膀像一片旋轉的枯葉,你還舉手幹什麼?他進行上述活動時,司馬庫亦步亦趨地跟隨著他,並煞有介事地模仿著他的動作。司馬庫的臉也繃得很緊,但我感到他也在裝模作樣。 「好了,」巴比特生硬地說,「可以開始了。」 「好了,」司馬庫生硬地說,「可以開始了。」 士兵們抬過兩個包裹,抖開其中一個。是一片大得似乎無邊無角潔白的絲綢。絲綢下拖著一些白色的繩子。 巴比特指揮著士兵,用那些白繩子把司馬庫的屁股和胸膛捆綁起來。捆綁完畢後,他拉了拉繩子,似乎在檢查是否結實。然後他把那些白綢子布抖開,讓士兵們扯著邊角。風猛烈地吹來,那塊長方形的白綢呼啦啦響著鼓了起來,士兵們鬆手,白布鼓成一面弧形的帆,繃直了所有的繩子,拖著司馬庫。司馬庫想站起來,但站不起來。他像一頭小毛驢子在地上打著滾兒。巴比特跑到他的身後,抓著他背後的繩子,生硬地叫著:「抓住,抓住控制繩。」司馬庫卻猛然覺醒般地大罵著:「操你祖宗——巴比特——你這是謀殺——」 二姐從地毯上爬起來,向司馬庫追去。她剛跑了兩三步,司馬庫就從懸崖邊緣上滾了下去。他的叫罵聲也停止了。巴比特大聲吼叫:「拉左手的繩子,拉,笨蛋!」 我們都到了懸崖邊,連八姐也跟了過來,她懵懵懂懂往前走,被大姐一把拉住。那片白綢,真正成了一片潔白的雲,歪歪斜斜、忽忽悠悠地向前飛去。司馬庫懸在雲下,身體扭動著,像一條釣鉤上的魚。 巴比特對著他吼:「穩住,穩住,笨蛋,注意著地動作!」 那片白雲順著風飄走了,一邊飄一邊降低高度,最後,落在了很遠的草地上,變成一片耀眼的白,覆蓋著綠草。 我們早就張開了嘴巴,屏住了呼吸,眼睛追隨著那片白,直到落地,才閉嘴喘氣。但二姐的哭聲又使我們陡然緊張起來。二姐為什麼哭?二姐哭絕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悲哀,我馬上想到:支隊司令員摔死了。於是眾人的眼光更專注地盯著那片白,盼望著出現奇蹟。果然奇蹟出現了:那片白動了,高起來了,一個黑東西,從白裡鑽出來,站起來了。他對著我們揮舞雙臂,興奮的聲音傳上崖巔,我們齊聲歡呼。 巴比特滿臉通紅,鼻子尖發亮,好像塗了一層油。他把自己捆起來,把那個白布包裹背在了脊樑上,然後他站起來,活動活動胳膊腿,慢慢地往後退,往後退,我們都注視著,他卻目中無人,雙眼盯著前方。他退回來有十幾米遠,終於定住了。他閉著眼,嘴脣抖著。唸咒吧?唸完了咒,他睜開眼,撩起長腿,飛快地往前跑,跑到我們身邊,他的身體猛地彈出去,挺得筆直,箭矢般地下落。一瞬間我產生過這樣的錯覺:不是他下落,而是懸崖在上升,而是草地在上升。突然間,一朵潔白的花,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花朵,在草地上和藍天下盛開了。我們為這朵大白花歡呼。它往前飄,吊著巴比特,穩穩當當,像吊著一個鐵秤砣。很快,鐵秤砣落了地,正落在我家那群羊當中,羊像兔子四散奔逃,秤砣移動了很短的距離,那朵大白花,像一個巨大的魚泡,突然癟了,把秤砣覆蓋了,同時也把牧羊女上官念弟覆蓋了。 六姐驚叫一聲,眼前一片花花的白。在羊群四散奔逃時,她看到吊在白雲下的巴比特粉紅色的臉上滿是笑容。天神下凡!她想。她仰著臉呆呆地望著快速下落的巴比特,心中充滿了對他的敬仰和熱愛。 人群都到了懸崖邊,探頭往下觀看。「今兒個開了眼界了。」棺材鋪掌櫃黃天福說。「天神,小老兒活了七十歲,總算看到了天神下凡!」教過私塾的秦二先生捋著下巴上的山羊鬍須,感嘆不已地說,「司馬司令從小就不凡,他跟著我念書時,我就知道他必成大器。」在秦二先生和黃掌櫃周圍,鎮子上的頭面人物,都在用不同的腔調、類似的語言讚美著司馬庫,讚歎著剛剛目睹過的奇蹟。「你們想象不到,他是多麼樣的與眾不同,」秦二先生用高聲壓倒眾人的議論,顯示出他與飛行家司馬庫的特殊關係,「他在我的夜壺裡,裝上了兩隻蛤蟆!還有,他能篡改聖人的書,聖人曰:‘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苟不教,性乃遷。’他怎麼說呢?你們是猜不到的,他說:‘人之初,胡扯淡。狗不教,貓不念。菸袋鍋子炒雞蛋。先生吃,學生看。’哈哈哈……」秦二先生大笑著,驕傲地看著周圍的人。 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在人群外響起來。這聲音有點像狗崽子追逐奶頭的哼哼聲,更有點像多年前我們在河道里看到過的那些追逐著帆船的海鷗的鳴叫。秦二先生收回了他的笑聲,撤銷了他臉上那驕傲的笑容。我們的目光被那個奇異的發聲體吸引。發出怪聲的是三姐領弟,但現在她作為三姐的特徵已經很少,現在,她發出令人脊樑發冷的怪聲時是她完全進入了鳥仙狀態的時候,她鼻子彎曲了,她的眼珠變黃了,她的脖子縮進了腔子,她的頭髮變成了羽毛,她的雙臂變成了翅膀。她舞動著翅膀,沿著逐漸傾斜的山坡,鳴叫著,旁若無人,撲向懸崖。司馬亭伸手扯了她一把,沒有扯住,撕下一塊布。等到我們清醒過來時,她已在懸崖下翱翔——我寧願說她是翱翔,而不願說她墜落。懸崖下的草地上,騰起一股細小的綠色煙霧。 二姐率先哭了。她的哭聲讓我很不舒服,鳥仙飛下懸崖,是十分平常的事情,哭什麼呢?隨即,一向被我認為鬼鬼祟祟、玩世不恭的大姐也哭了。甚至連什麼也看不見的八姐也莫名其妙、非常敏感又非常隨和地哭了起來。八姐事後對我說她聽到三姐落地時發出了清脆的聲音,好像摔碎了一塊玻璃。興高采烈的人群都發了呆,臉上結了一層冰霜,眼裡蒙上了煙霧。二姐招呼士兵們牽過騾子,她不用別人幫忙,抱住騾子粗短的脖頸,奮勇地爬上騾背。她用腳尖踢著騾肚子,騾子便顛顛地跑起來。司馬糧跟著騾子跑了兩步,被一個士兵拉住,士兵叉著他的胳膊,把他放在他爹司馬庫方才騎過的那匹馬的背上。 我們像一群敗兵,踉踉蹌蹌地下了臥牛嶺。此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在那片白雲的遮掩下忙乎什麼呢?在騎騾下山的路上,我絞盡腦汁想象著上官念弟和巴比特在降落傘裡的情景。我彷彿看到,他正跪在她的身邊,手裡捏著一棵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草穗子,撩撥著她的乳房,像我不久前做過的那樣。而她平躺著,閉著眼睛,舒服地哼哼著,像一條被人搔著癢的小狗,瞧啊,她的腿蹺起來了,她的尾巴嚓嚓地掃著草地,她向冒失鬼巴比特大獻殷勤!而不久前,因為我用草纓撩了她,她幾乎打爛了我的屁股。想到此我心中充滿了憤怒,也不完全是憤怒,還有一些黃色的情緒,像一簇簇火苗子,燎傷了我的心。「母狗!」我罵了一聲,同時把雙手猛地往裡一湊,好像我卡住了她的脖子。上官來弟在騾上扭轉臉,問:「你怎麼啦?」因為匆忙下山,士兵們把我放在了她的身後。我緊緊地摟著上官來弟冰涼的腰,把臉貼在她瘦削的脊樑上,嘴裡嘟噥著:「巴比特,巴比特,美國鬼子巴比特,他把六姐蓋住了。」 我們繞了一個漫長的圈子才轉到懸崖下。司馬庫和巴比特早已把身上的繩索解下來,他們倆垂著頭站著,在他們面前,是懸崖下生長得特別繁茂的綠草。綠草叢中,鑲嵌著我的三姐。她仰面朝天躺著,身體陷在泥土裡,在她的周圍,濺起一些黑色的泥土,和一些連根拔出的青草。鳥的表情已完全地從她臉上消逝了。她微微睜著眼,臉上是寧靜動人、笑嘻嘻的表情。兩道涼森森的光線從她的眼睛裡射出來,銳利地刺穿了我的胸膛,扎著我的心。她的臉色是蒼白的,額頭和嘴脣上彷彿塗了一層白堊。幾縷絲線一樣的血,從她的鼻孔裡、耳朵裡和眼角上滲出來。幾隻紅色的大螞蟻在她的臉上驚惶不安地爬動著。這裡是牧人很少到的地方,草瘋花狂,蜂蝶猖獗,一股甜滋滋的腐敗的味道,灌滿了我們的胸膛。前邊十幾米,就是那壁立的赭色的懸崖,懸崖的根部凹陷進去,汪著一潭黑色的水,石壁上的水珠滴落潭中,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 二姐磕磕絆絆地撲上去,跪在三姐的身邊。她喊著:「三妹,三妹,三妹呀……」二姐把手伸到三姐的脖頸下,好像要扶她起來,但三姐的脖子軟得像橡皮筋一樣,拉得很長。她的頭掛在二姐的臂彎裡,好像一隻死鵝的腦袋。二姐立即把三姐的頭放回了原位,她攥著三姐的手,那手也軟綿綿地成了橡皮。二姐哇哇地哭起來,哭著喊叫:「三妹呀三妹,你就這樣走了啊……」 大姐沒有哭,也沒有喊,她跪在三姐身邊,抬起頭來,望著圍觀的人。她的目光沒有焦點,散漫而短淺。我聽到她嘆了一口氣,看到她隨便地往後一伸手,揪下了一朵雞蛋那麼大的紫紅色絨球花兒。她用那朵莊重柔軟的花,擦拭著三姐鼻孔裡滲出的血,擦拭完鼻孔擦拭眼角,擦拭完眼角擦拭耳朵。把流血的竅孔擦拭完了,她便把那個紫花球兒舉到自己面前,用尖尖的鼻子,翻來覆去地嗅,嗅著嗅著,我看到她的臉上現出了古怪的莫須有的笑容,她的眼睛裡閃爍出了只有陶醉在某種境界裡的人才能有的光彩。我模模糊糊地感覺到,鳥仙的超凡脫俗的精神,正在通過那紫紅色絨球花兒,轉移到上官來弟身上。 最讓我關心的六姐,分撥開圍觀的人群,慢騰騰地走到三姐的屍首旁邊,她沒有下跪,也沒有哭叫,只是默默地低著頭,雙手擰著辮子梢兒,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好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小姑娘。但她已是個體態豐滿的大姑娘了,她的頭髮黑油油的,屁股高高地翹著,好像在尾骨那兒,高擎著一根華麗的紅毛尾巴。她穿著一件二姐招弟送給她的白綢旗袍,旗袍的下襬開衩很高,閃出了修長大腿的一線。她打著赤腳,小腿上留著一些被茅草鋒利的葉片劃出的紅道道,旗袍的後面,留著揉爛了的青草和野花汙染的痕跡,紅的斑斑點點,綠的如皴如染……我的思緒跳躍著又鑽進了那片輕柔地覆蓋著她與巴比特的雲裡,狗尾草……毛茸茸的尾巴……我的眼睛,像兩隻吸血的虻蟲,叮在了她的胸脯上。上官念弟高高的乳房,櫻桃樣的乳頭,被白綢旗袍誇張地突出了。我的嘴巴里蓄滿了酸溜溜的口水。就從那一時刻開始,只要看見了俊美的乳房,我的嘴巴里就蓄滿口水,我渴望著捧住它們,吮吸它們,我渴望著跪在全世界的美麗乳房面前,做它們最忠實的兒子……就在那突出的地方,白綢記錄下一片汙漬,像是狗的涎水。我心中如刀絞般痛苦,我等於目睹了美國佬巴比特咬我六姐乳頭的栩栩如生、活靈活現的畫面。那個狗崽子湛藍的眼睛仰望著六姐的下巴,而六姐的雙手卻溫存地撫摸著他金燦燦的大腦袋。就是這雙手曾經那麼凶狠地打過我的屁股,而我不過是輕輕地撩撥她,而他卻在咬著她。這種邪惡的痛苦使我對於三姐的死相當麻木。二姐的哭泣讓我感到心煩意亂。而八姐的哭聲卻像天籟的聲音,讓人緬懷起三姐生前的傳奇經歷。 巴比特往前走了幾步,我更近地看到他那雙鮮嫩得令我極度不快的紅脣和他紅撲撲的、被一層白色的茸毛覆蓋的臉。他的白睫毛、大鼻子、長脖子都讓我不愉快。他攤開雙手,彷彿要送給我們什麼東西似的,對著我們說:「太遺憾了,太遺憾了,這是我想象不到的……」他怪腔怪調地說了一些我們聽不明白的洋文,又說了幾句我們聽得懂的漢語:「她是幻想症,她幻想自己是鳥,但她不是鳥……」 旁觀的人開始議論,我猜到他們議論的內容一定與鳥仙與鳥兒韓有關,也許還牽扯上幾句啞巴孫不言,或者還涉及到那兩個孩子,我不想逐句去聽,也無法逐句聽,我耳邊嗡嗡響,飛舞著幾隻土蜂,巖壁上有它們巨大的土巢,土巢下蹲著一隻野狸子,野狸子面前擺著一隻土撥鼠。土撥鼠前肢格外發達,身體肥胖,眼睛細小緊湊在一起。郭福子,村裡的神漢,會扶乩,能捉鬼,長著兩隻緊靠鼻樑的滴溜溜轉動的小眼睛,外號「土撥鼠」。他從人群裡出來,說:「舅姥爺,人已經死了,哭是哭不活的,大熱的天,緊著抬回去吧,盛殮起來,讓她入土為安吧!」他根據哪條裙帶稱呼司馬庫為「舅姥爺」?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誰知道。司馬庫點點頭,搓搓手,說:「媽的,真是掃興。」 「土撥鼠」站在我二姐背後,轉著小眼,彷彿滿心悲痛地說:「二老姨奶奶,人已經死了,還是顧活人,您雙著身,哭壞了身子,那可了不得。再說了,三老姨奶奶是人嗎?她壓根兒就不是人,她原本是百鳥仙子,因為啄了西王母的蟠桃,被貶到人間的。現在,她的期限到了,自然是要回歸仙位了。你們說,大傢伙都大眼小眼地看著的,她從懸崖上往下落時,如同凌空展翅,飄飄落地,肉身凡胎,哪有這般瀟灑美麗……」「土撥鼠」天上人間地說著,把我二姐拉起來。二姐斷斷續續地說:「三妹,你死得好慘啊……」 「行啦,行啦,」司馬庫不耐煩地對二姐揮揮手,說,「別哭了,像她這樣的,活著受罪,死了成仙。」 二姐道:「都怨你,搞什麼飛人試驗!」 司馬庫道:「我不是飛起來了嗎?這種大事,你們婦道人家不懂。馬參謀,安排幾個人,把她抬回去,買棺木盛殮。劉副官,收傘,上山,我跟巴顧問再飛一次。」 「土撥鼠」把二姐扶起來,很威風地對著人群說:「大家都來幫幫忙。」 大姐還跪在那兒嗅花,沾著三姐血味兒的花。「土撥鼠」說:「大老姨奶奶,您也別傷心了,三老姨奶奶歸了位,大家都該高興……」 「土撥鼠」話沒說完,大姐便抬起頭,神祕地微笑著,盯著「土撥鼠」。「土撥鼠」咕嚕了幾句,沒敢再說,匆匆鑽進了人堆。 上官來弟舉著紫紅色的花球兒,笑著站起來,跨過鳥仙的屍首,盯著巴比特,扭動著腰肢在晃盪蕩的黑袍裡。她的體態動作是那麼焦灼,被尿逼著一樣。她扭扭捏捏地走了幾步,扔掉花球兒,撲到巴比特身上,摟著他的脖子,身體緊貼到他身上,嘴裡呢呢喃喃的,像高燒囈語:「……死了呀……熬死了……」 巴比特好不容易才從她懷裡掙脫出來。他滿臉是汗,洋文和土語混雜著往外冒:「……不要……我愛的不是你……」 大姐像條紅了眼的狗,滿口的淫言浪語,挺著胸脯,往巴比特身上撲。巴比特笨拙地躲閃著她的攻擊,三躲兩躲,竟然躲到了六姐背後,六姐成了他的屏障。六姐並不願意成為他的屏障。六姐像一隻要甩掉自己尾巴上被惡作劇的男孩拴上了鈴鐺的小狗,不停地轉著圈。大姐跟著六姐轉。巴比特弓著腰,跟著六姐的屁股轉。她們轉呀轉呀,轉得我頭暈目眩。我的眼前晃動著撅起的屁股、進攻的胸膛、光滑的後腦勺子、流汗的臉、笨拙的腿……眼花繚亂,心裡猶如一團亂麻。大姐的吆喝、六姐的叫喊、巴比特的喘息、觀眾的曖昧眼神。士兵們臉上油滑的笑容,咧開的嘴,顫抖的下巴。排著一字縱隊,由我的羊帶頭,拖著蓄滿奶汁的奶袋子,懶洋洋地自行回家的羊群。亮晶晶的馬群和騾群。驚叫著的鳥,在我們頭上盤旋,野草叢中肯定有它們的卵或是幼鳥。倒黴的草。被踩斷脖子的野花。放蕩的季節。二姐終於扯住了大姐的黑袍子。大姐拼命往前掙著,兩隻手伸向巴比特。她的嘴裡嚷出了更加令人臉紅的下流話。那件黑袍撕裂了,閃出了肩膀和脊背。二姐縱身上前,打了大姐一個耳光。大姐停止了掙扎,嘴角上掛著一些白色的泡沫,眼睛直呆呆的。二姐連續不斷地扇著大姐的臉,一掌比一掌有力。一股黑色的鼻血從大姐的鼻孔裡躥出來,她的頭像葵花的盤子垂在胸前,隨即她的身體也往前栽倒了。 二姐疲倦地坐在草地上,大聲地喘息著,好久。她的喘息聲變成了哭聲。她的雙手有節奏地拍打著膝蓋,好像為自己的哭聲打拍子。 司馬庫臉上是蓋不住的興奮表情。他的眼睛盯著大姐裸露的脊背,呼哧呼哧喘著粗氣。他的雙手不停地搓著褲子,彷彿他的手上沾上了永遠擦不掉的東西。 第二十一節 黃昏時分,婚禮後的盛宴在粉刷一新的教堂裡開始。房樑上懸掛著十幾個灼目的燈泡,照耀得大廳裡亮過白晝。在教堂前邊的小院裡,一臺機器隆隆地響著,神祕的電流就由機器裡發出,通過電線,流進燈泡,放出強光,照亮黑暗,吸引飛蛾,飛蛾一碰上它,就被燙死,垂直掉下來,落在司馬支隊的軍官們和大欄鎮鄉紳們的頭上。司馬庫身著軍服,臉上放著光彩,從主賓席上站起來。他清了清喉嚨,高聲說:「諸位兄弟,各位鄉紳,今天,我們在這裡大擺酒宴,祝賀尊貴的朋友巴比特和鄙人的小姨子上官念弟結婚,這是件天大的喜事,請大家鼓掌。」眾人熱烈鼓掌。在司馬庫旁邊的座位上,坐著身穿白制服、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朵小紅花、滿面笑容的美國青年巴比特。他的黃頭髮上抹了一層花生油,溜光光,好像被狗舌頭舔過一樣。在巴比特身邊,坐著上官念弟,她穿了一條白裙子,兩隻乳房的上半部分從裙子的開領處露出來。我嘴裡口水很多,但八姐的嘴脣乾得像蔥皮一樣。白天舉行婚禮時,我和司馬糧捧著長長地拖在她身後的裙裾,像捧著山雞的長尾。她頭上插著兩朵沉甸甸的月季花,臉上塗脂抹粉,脂粉掩不住她的得意。幸福的上官念弟,你太不像話,鳥仙屍骨未寒,你就與美國人舉行婚禮!我心裡不痛快,儘管巴比特贈給我一把塑料柄的鋒利小刀,但我就是不痛快。電燈可真是壞東西,照透了她的白裙子,使那兩隻紅頭白乳房清晰可見,變成了公共的目標。我知道,男人們都在盯著它們,連司馬庫都在斜眼盯著它們。它們卻渾然不覺,還在那兒搖頭擺尾呢。我想罵人,罵誰呢?罵巴比特這個壞種,今天夜裡,它們就被你獨霸了。我的黏溼的手,在口袋裡,緊緊地攥著鋒利的小刀子。如果我衝上去,用小刀子,劃破她的裙子,然後,貼著底盤,把它們利落地旋下來,那會出現什麼情景呢?司馬庫還顧得上演說嗎?巴比特還顧得上激動嗎?上官念弟還顧得上幸福嗎?我將把它們珍藏起來,藏在什麼地方?藏在草垛裡?不行,黃鼠狼會吃掉它們;藏在牆洞裡,老鼠會拖走它們;藏在樹杈上,貓頭鷹會叼走它們……有人輕輕地戳戳我的腰。戳我的人是司馬糧。他穿著一身白色小禮服,脖子上繫著一個黑蝴蝶結。他的裝束跟我的裝束一模一樣。他說:「小舅,坐下,就你一個人站著。」我沉重地坐在板凳上,回憶著我是什麼時候、為什麼站起來的。沙棗花穿得也很漂亮,在婚禮上,她捧著一大束野花,獻給上官念弟。現在趁著人們的耳朵聽司馬庫演講、人們的眼睛直盯上官念弟的乳房、人們的鼻孔嗅著酒肉的芳香、人們的思想飄飄蕩蕩的機會,她伸出一隻小爪子,像偷食的小貓,對著盤子伸過去,她抓到一塊肉,然後裝作抹鼻涕,把肉塞進嘴裡。 司馬庫的演講繼續進行,他端著一杯酒,是專門從大澤山買來的葡萄酒漿,在玻璃杯子裡放著紅光,舉著杯子老半天了他也不嫌胳膊累得慌。他說:「巴比特先生是從天而降,天上掉下個巴比特。他的飛行表演,諸位都親眼目睹了,他讓電燈發光,就在我的頭頂上——」他指著房樑上的電燈泡,眾人的眼睛暫時離開上官念弟那令人酥軟的、銷魂的、蔓延著某種感召的乳房,隨著他手指的引導,去注視刺目的光明。「這就是電,是從雷神爺那裡偷來的。我們遊擊支隊,自從有了巴比特,可以說是一路順風,巴比特是福將,他一肚子學問,渾身絕技,待會兒,他還將讓諸位大開眼——」他側身指了指原先是馬洛亞牧師講道、後來是爆炸大隊唐女兵講抗日的講臺,講臺後邊的牆上,掛著一塊潔白的布。我感到眼前發黑,電燈光扎眼,不敢久久注視。「對於這樣的天才,我們說啥也不放。抗戰勝利了,巴比特先生想回國,這是萬萬不行的,我們要用最大的熱情留住他,這也就是我力主把我的比天仙還要俊的小姨子嫁給他的原因。下邊,我提議,為了巴比特先生和上官念弟小姐的幸福,大家舉起杯來,幹——」 眾人呼啦啦地站起來,端起酒杯,碰得叮噹響,幹——都一仰脖,幹了。 上官念弟伸出那隻戴著金戒指的手,端起一杯酒,與巴比特手中的酒杯相碰,然後又與司馬庫、上官招弟手中的酒杯相碰。上官招弟剛剛生產,身體還沒有復原,她臉色蒼白,頰上有兩片病態的潮紅。司馬庫說:「新郎新娘要喝出點花樣來,喝個交杯酒。」在他親自指導下,巴比特和上官念弟雙臂連環,彆彆扭扭地喝了交杯酒,群眾一片歡騰。緊接著大呼小叫,觥籌交錯,筷子翻飛,幾十張嘴一起咀嚼,聲音不雅,嘴脣上、腮幫子上一片油汪汪。 我們這一桌,有我、司馬糧、沙棗花、八姐,還有幾個不知來自何處的小妖精。除了我之外,他們都在吃。我不吃,觀察他們。沙棗花帶頭扔掉筷子,動了手,她左手抓著一條雞腿,右手攥著一隻豬蹄,輪番啃咬。為了集中精力,我發現,桌子上的小孩們,啃食時都閉著眼,彷彿學習八姐,八姐兩頰如火,脣如彤雲,八姐比新娘還要漂亮。但當小孩們到盤裡取食時,都圓睜著眼。看著他們搶食動物屍體,我為他們悲哀。 六姐嫁給巴比特,母親反對。六姐道:「娘,你打死了奶奶的事,我可是替你保著密。」母親一下子便軟了,沉默了。母親的沉默使她的表情像秋葉凋零,她對六姐的婚事一下子撒手不管,倒讓六姐也不安了好幾天。此刻宴會進入自然狀態,桌與桌之間的食客,不再打交道,每桌自成中心,猜拳斗酒。酒源源不斷,菜一道跟著一道,穿著白色號服的堂倌,胳膊上能託一溜盤子,一路小跑,高聲唱著菜名:「來嘍——紅燒獅子頭——來嘍——鐵扒鵪鶉——來嘍——蘑菇燉小雞……」 我們桌上,是一群淨盤將軍。來嘍,玻璃肘子肉——一條明晃晃的豬腿,落在桌子中央,幾隻油亮的手,一齊伸過去。燙,都像毒蛇一樣噝噝地吸氣。但沒人願意罷休,又把手伸過去,摳下一塊肉皮,掉在桌上再撿起來,扔到嘴裡,胡亂嚼嚼,一抻脖子,咕嚕嚥下去,咧嘴皺眉頭,眼睛裡擠出細小的眼淚。頃刻間皮盡肉淨,盆子裡只剩下幾根銀晃晃的白骨。搶到白骨的,低著頭努力啃骨頭關節上的結締組織。搶不到的目光發綠,舔著食指。他們的肚子像皮球般膨脹起來,細長的腿,可憐地垂在板凳下。他們的肚子裡冒著綠色的氣泡,發出像狸貓打呼嚕一樣的聲響。來嘍——松鼠鱖魚——一個腹大腿短、滿臉橫肉的堂倌,穿著潔白的燕尾服,託著一隻木盤,木盤裡放著一隻白瓷盤,白瓷盤裡躺著一條焦黃的大魚。十幾個堂倌,一個高似一個,都穿著同樣的白燕尾服,都託著同樣的木盤、瓷盤,同樣的焦黃大魚。那個排在隊伍最後的堂倌,好像一根電線杆。他把盛著魚的盤子放在我們的桌上,對著我扮了一個鬼臉。我感到這人有些面熟。歪著嘴,閉一眼睜一眼,鼻子上佈滿皺紋,這鬼臉我在什麼地方見過呢?是在爆炸大隊為上官盼弟和魯立人舉行的結婚宴會上? 松鼠鱖魚,滿身金黃的傷疤,傷疤上掛著一層酸溜溜甜絲絲的橘紅色的糖漿。灰白的眼珠隱藏在一片青翠的蔥葉下,三角形的尾巴悲慘地跳出盤外,好像還在微微顫動。油膩的小爪子又試探著伸出了,我不忍心看到他們瓜分松鼠鱖魚屍體的情景,側過臉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從主桌那兒站起來,每人捏著一個盛著紅葡萄酒的高腳玻璃杯,沒拿杯子的胳膊勾在一起。他倆文質彬彬地、扭扭捏捏地對著我們的宴桌走來。同桌的目光都盯著松鼠鱖魚,可憐的魚,已經被揭掉了半邊屍體,一條青藍色的魚刺露了出來。一隻小爪子扯著那根魚刺一抖,魚的下半邊屍體轉眼便被扯碎。每個孩子的面前,都放著一團不成形狀的、冒著熱氣的魚肉,他們像貪婪的小獸,總是把大量的食物拖到洞邊,然後悠然進食。魚盤裡,只剩一個肥大臃腫的魚頭,一個清秀單薄的魚尾,中間有一根魚刺相連。雪白的桌布一塌糊塗,只有我面前的桌布,保持著泛藍的潔白,一隻盛著紅酒的杯子,端正地放在潔白的中央。 「親愛的小朋友們,」巴比特把酒杯舉到我們面前,親切地說,「讓我們共同乾杯!」 他的太太也把杯子舉到我們面前,她的手指有的彎曲有的挺直,好似一朵蘭花,金戒指在蘭花瓣上閃爍。她的露出來的乳房邊緣,泛著白瓷一樣的冷光。我的心撲撲通通地狂跳著。 嘴裡塞滿魚肉的同桌們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他們的腮幫子上、鼻尖上,甚至額頭上都沾著明晃晃的油。我身邊的司馬糧,匆匆把嘴裡的魚肉嚥下去,並撩起桌布垂在桌下的部分,大咧咧地擦手擦嘴。我的雙手白嫩細膩,我的禮服一塵不染,我的頭髮金光燦燦,我的腸胃從沒消化過動物的屍首,我的牙齒從沒咀嚼過植物的纖維。一片油膩的小爪子,笨拙地舉著酒杯,與巴比特夫婦手中的杯子碰撞。只有我,立在桌前,痴迷地盯著上官念弟的乳房。我的雙手捏著桌子的邊沿,極力剋制著想撲到六姐胸前去吃奶的念頭。 巴比特驚訝地看著我,問:「你,為什麼不吃不喝?你什麼也沒吃?一點兒也沒吃?」 上官念弟短暫地放下了架子,恢復了一些屬於我的六姐的神情,她用那隻空閒的手,摩挲著我的脖子,對嶄新的夫婿說:「我弟弟是半個神仙,他不食人間煙火。」 六姐身上濃烈的芳香薰得我心神狂蕩,我的手背叛了我的意志,抓住了她的胸脯。她的綢衣是那麼滑溜。六姐驚叫一聲,把杯中酒潑到我的臉上。 六姐的臉漲得通紅。她把被我弄亂了的裙領往上扯了扯,低聲罵道:「渾蛋!」 紅色的酒在我臉上流淌,我的眼前拉開了一道紅色的透明簾幕。上官念弟的雙乳像兩個充足了氣的紅氣球,與其說在我眼前,不如說在我腦子裡嘭嘭有聲地碰撞著。 巴比特用他的大手拍著我的腦袋,擠眉弄眼地說:「小夥子,母親的乳房屬於你,但姐姐的乳房屬於我。希望我們能成為好朋友。」 我躲閃開他的大手,仇視地盯著他的既滑稽又醜陋的臉。我心中的痛苦難以用語言形容。六姐的乳房,光滑柔潤,是用玉石雕成的,絕代的好寶貝,今夜就要落在這個粉臉上生著細毛的美國人手裡,任他抓,隨他摸,由著他揉搓。六姐的乳房,潔白如粉團,內含兩包蜜,搜遍天涯海角難得的佳餚,今夜就要掉進牙齒雪白的美國人嘴裡,供他啃,讓他嘬,被他吸乾汁液變成兩張蒼白的皮。而最讓我悲憤難忍的是,這一切,竟是六姐自願的。上官念弟,我用草纓撩你一下,你就扇我兩巴掌;我用手摸你一下,你就潑我一臉酒。可是,巴比特摸你咬你,你竟然愉快地承受。這世界太不公道了。你們這些下賤的貨,為什麼不理解我的苦心?這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懂乳房更愛乳房更知道呵護乳房了,可我的好心被你們當成了驢肝肺。我委屈地哭了。 巴比特對著我聳聳肩膀,扮一個鬼臉兒,挽著上官念弟的胳膊,走到另外的酒桌上敬酒去了。堂倌端上來一盆湯,湯裡漂浮著黃色的雞蛋花子和一些死人毛髮一樣的東西。同桌的夥伴們,學了鄰桌大人們的樣子,用白色的湯匙,舀湯,當然是儘量舀稠的,盆中的湯被他們攪得浪花飛濺。他們把湯匙放在嘴邊,稭稭地吹著,一點點地喝。司馬糧捅我,說:「小舅,你喝點吧,都是好東西,不比羊奶差。」「不,」我說,「我不喝。」「那你就坐下吧,他們都在看你呢。」他又說。我挑戰般地把目光投向四周,沒人看我,司馬糧謊報軍情。我看到每張桌子中央,都升騰起白色的水蒸氣,升到電燈附近,被加溫成霧,然後消失。每張桌上都杯盤狼藉,賓客的臉,都變得模糊不清,教堂裡酒氣熏人。巴比特夫婦已經回到主桌,坐在他們原來的位置上。我看到上官念弟把嘴巴附在上官招弟耳朵上,說了幾句悄悄話。她們在說什麼呢?說的話是不是與我有關呢?上官招弟點點頭,上官念弟便把嘴從她的耳邊離開,恢復了莊嚴的坐姿。她捏著一把湯匙,舀了一點湯,送到嘴邊,用嘴脣沾了沾,然後優雅地喝下去。上官念弟結識巴比特不過一個多月,竟然就像換了個人似的,裝模作樣的傢伙,一個月前,你不是呼呼嚕嚕喝黏粥嗎?一個月前你不還大聲地吐痰擤鼻涕嗎?她讓我反感,又讓我敬佩,怎麼會變得如此快呢?我思索著,得不到答案。堂倌端上了主食,有水餃,有毀了我食慾的蛔蟲樣的麵條,還有一些花花綠綠的糕點。我實在懶得去描述眾人的吃相了,我心煩、肚餓,母親,還有我的羊已經等急了吧?要問我為什麼還不走,因為司馬庫宣佈過,飯後,巴比特將再一次向人們顯示西方的物質和文化文明。我知道他要放電影,一種據說用電催出來的活靈活現的人影子。這是二姐邀請母親出席喜宴時說的。母親卻說,二十年前,她就見過那東西,是德國人前來放的,為了推銷他們的化肥,一種白色粉末,據說施到地裡可讓糧食增產,但沒人相信。莊稼一朵花,全憑糞當家。德國人免費贈送的化肥,被老百姓填到池塘裡,當年夏天,池塘裡的荷花長瘋了,荷葉大如磨盤,又肥又厚,但荷花卻很少。老百姓慶幸沒有上當,德國人想來害我們,什麼化肥,是隻長葉子不開花當然更不能結果實的毒藥。 喜宴終於結束,堂倌們抬著大籮筐跑進來,風捲殘雲般收拾著桌上的杯盤,噼裡啪啦,往筐裡扔。扔進去還是杯盤,抬出去卻全是碎片。十幾個精幹的士兵跑步進來幫忙,他們每人抽起一張桌布,兜著跑出去。堂倌們又跑進來,飛快地換上新桌布,然後端上來葡萄和黃瓜,西瓜和鴨梨,還有像地瓜油一樣顏色、散發著怪味道的什麼巴西咖啡,一壺又一壺,數不清的壺;一杯又一杯,數不清的杯。打著飽嗝的賓客重新坐定,尖著嘴巴,試試探探、猶猶豫豫,像喝中藥一樣喝什麼巴西咖啡。 士兵們抬進來一張方桌,方桌上安著一架機器,機器上蒙著一塊紅布。 司馬庫拍拍巴掌,高聲宣佈:「電影晚會馬上開始,弟兄們,歡迎巴比特先生為我們獻技。」 巴比特在熱烈的掌聲裡站起,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他走到那方桌前,掀起紅布,顯出了那架神奇機器的猙獰面貌。 巴比持的手指在那些發亮的大輪小輪上活動著,機器的肚子裡發出隆隆的響聲。一道利劍般的白光,突然射在教堂的西山牆上。人們一陣歡呼,隨即是一片拉凳子的聲音。眾人都追著白光轉了身。那道白光起初照在剛剛從土裡挖掘出來、重新釘在十字架上的棗木耶穌的臉上。這個神聖的偶像已經面目全非,眼睛的部位生出一棵黃色的小靈芝。巴比特是虔誠的基督教徒,堅持要在教堂舉行婚禮。白天,基督用生長著靈芝的眼睛注視著他與上官念弟喜結良緣;晚上,他用電的靈光照射著基督的眼睛,使那棵靈芝上冒出了白煙。白光下移,從耶穌的臉到耶穌的胸,從胸到腹,從腹到那被中國木匠處理成一片荷葉的陰處又下移至腳尖。白光終於射到那塊掛在灰色山牆上的長方形的、鑲著寬寬的黑邊的白布上。白光抖動著縮進白布的黑框裡,又抖了一下,溢出一些,最後完全穩住。這時,我聽到機器裡發出雨水從房簷上快速流下的嘩嘩聲。「關燈!」巴比特大聲喊。 啪嗒一聲響,房樑上的電燈全部熄滅。我們突然沉浸在黑暗中。但那道從巴比特的魔怪機器裡射出的白光卻變得更加白、更加亮。一群群的小蟲子在白光中飛舞著,一隻白蛾子在白光中莽撞地飛行,白布上立刻顯出那白蛾的被放大了許多倍的清晰的大影子。我聽到黑暗中一片歡呼,也不由得隨著嗷了一聲。我果然看到電的影子了。這時,一個人的頭突然出現在白熾的光柱裡。那是司馬庫的頭。他的兩片耳輪被白光穿透,能看到血在他的耳朵裡循環。他的頭轉動著,臉對著光的源頭,光把他的臉擠扁了,他的臉白得像一張透明的紙。白布上映出他的巨大的單薄的頭。黑暗中又是一陣歡呼,我參與了歡呼。 「坐下!坐下!」巴比特惱怒地喊叫著。這時一隻纖纖的白手在光裡閃動一下,司馬庫的大頭沉沒了。山牆上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白布上跳動著一些黑斑點,好像在放槍。音樂聲從懸掛在白布旁邊的黑匣子裡漏出,有點像胡琴聲,有點像嗩吶聲,但都不是,樂聲扁扁的,像從漏勺裡擠出的扁平的、連綿不斷的綠豆粉條。 一些白色的、彎彎曲曲的字體,出現在白布上,一行一行的,或大或小的,從下往上流動。我們歡呼。常言道:水往低處流。可這些洋文,竟然具備了與水相反的特性,從低處往高處流。它們流出白布,消失在黑暗的山牆上,明天,如果刨倒教堂山牆,能不能把那些鑽到牆裡去的洋文摳出來呢?我胡思亂想著,白布上出現了一條河,河水嘩嘩流淌,河邊有樹,樹上有鳥,鳥在跳躍,鳴叫。我們張著嘴,都呆了,忘記了歡呼。後來出現了一個揹著槍的、敞開著寬闊的胸膛、胸膛上長著毛的男人。他嘴裡叼著煙,那菸頭兒竟然冒煙,他鼻孔裡竟然也冒出煙來,天老爺,奇了。一隻狗熊從樹林裡鑽出來,向著那男人撲去。教堂裡響起女人的尖叫聲和拉動槍栓的響聲。一個人又突然出現在光柱裡,又是司馬庫,他握著左輪子手槍,想射殺狗熊,但狗熊卻在他背上破碎了。 「坐下,坐下,」巴比特大叫著,「蠢貨,這是電影!」 司馬庫坐下後,那隻狗熊已經躺在白布上死了,它的胸脯上,淌著綠油油的血,獵人坐在死熊旁邊往槍裡壓子彈。 「狗孃養的,好槍法!」司馬庫大叫著。 白布上的獵人抬起頭來,咕嚕了一句我聽不懂的話,然後輕蔑地笑笑。他甩槍上肩,把食指塞進嘴裡,吹了一個響亮的呼哨。哨聲在教堂裡迴盪。一輛馬車沿著河邊的土路奔馳而來。拉車的馬驕傲蠻橫,但顯得有點傻。車上的挽具好熟悉,似乎在哪裡見過。車轅上站著一個女人,長髮飄飄,但看不出顏色。她大大的臉盤,凸出的額頭,美極了的眼睛,睫毛彎曲,像貓的鬍子一樣黑,一樣硬。那嘴,大極了,嘴脣黑亮。我感到她很浪蕩。她的乳房猖狂地跳動,宛若兩隻被夾住尾巴的白兔子。她的乳房肥胖臃腫,超過了上官家所有的乳房。她趕著馬車,對著我飛馳而來,讓我心中滾燙,嘴脣發癢,雙手出汗。我猛地站了起來,但隨即便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按住腦袋,逼坐在板凳上。回頭看,那人大張著嘴,臉是陌生的。他的身後擠滿了人,還有許多人,塞住了大門口。有的人幾乎掛在教堂的門楣上。外邊的大街上吵吵嚷嚷,許多人還在往裡擠呢。 那女人停住馬車,從車轅上跳下。她撩起裙子,閃爍著雪白的大腿,吆喝著,肯定是喊那個男人,喊著,奔跑。果然是喊他,他不理死狗熊了,扔了槍,迎著那女人跑。女人的臉,眼睛,嘴,白牙,起伏的胸脯。男人的臉,濃眉毛,鷹眼,油亮的絡腮鬍子,把眉毛和額角斷開的一道亮疤。又是女人的臉。又是男人的臉。女人的甩掉鞋的腳。男人笨重的腳。然後,女人就撲到男人懷裡。她的乳房被擠扁了。她的大嘴在男人臉上一陣亂啄。男人的嘴堵住女人的嘴。然後,你的嘴在外邊我的嘴在裡邊,我的嘴在裡邊你的嘴便在外邊,互相喂著。哼哼唧唧的聲音,是那女人發出的。還有他們的手,摟脖子摟腰不算,還你摸我我摸你,最後,倆人一起歪倒在茸茸的草地上打起滾來,時而男的在上邊,時而女的在上邊。翻來滾去,滾了有一里路,後來不滾了。男人毛茸茸的大手伸進了女人的衣裙內,抓住了一隻肥乳。我心中疼痛難忍,辛辣的淚水噴出眼眶。 一道白光,白布上啥都沒有了,一盞電燈啪嗒亮了,在魔怪機器旁。眾人都喘著粗氣。教堂裡擠滿了人,連我們面前的桌子上,都坐著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巴比特在機器旁的燈光裡,像神仙一樣。機器的輪子還在轉動,轉動,最後,啪嗒一聲響,終於不轉了。 司馬庫跳起來,大笑著:「奶奶的,不過癮,不過癮,再放!」 第二十二節 第四天晚上,放電影的地點挪到了司馬家廣闊的打穀場上。司馬支隊的全體官兵和司令的家眷,坐在金子的位置上,村鎮裡的頭面人物,坐在銀子的位置上,一般的百姓,站在銅和鐵的位段上。高高掛起的白布後邊,是一個荷花和浮萍的池塘,池塘的後邊,站著或坐著一些老弱病殘,他們從反面欣賞電影,也欣賞著看電影的人。 這是個載入了高密東北鄉史冊的日子,回想起來,那天的一切都不尋常。那天中午的天氣悶熱,太陽發黑,河中魚翻肚皮,天上鳥兒倒栽蔥。在打穀場上埋木杆掛幕布的一個活潑小兵發了絞腸痧,痛得遍地打滾,嘴裡嘔吐出綠色的汁液,這不正常。幾十條黃花紫皮蛇排著隊在大街上爬行,這不正常。沼澤地裡的白鸛降落在村頭的皁角樹上,一群接著一群,壓斷了細小的樹枝,滿樹白羽,扇動的翅膀,蛇一樣的脖子,僵直的長腿,這不正常。村中以力大著稱的張大膽把打穀場上的十幾個碌碡統統扔到池塘裡,這不正常。半下午的時候,來了一些風塵僕僕的外地人,他們坐在蛟龍河大堤上吃著紙一樣的煎餅,啃著紅蘿蔔,問他們哪裡來,他們回答安陽來,問他們來幹什麼,他們說來看電影,問他們如何得知這裡放電影,他們說好事傳千里比風還要快,這也不正常。母親破例地說了一個關於傻女婿的笑話給我們聽,這也不正常。傍晚的時候,那滿天的火燒雲五彩繽紛、變幻多端,這也不正常。蛟龍河裡的流水像血一樣,這也不正常。黃昏時蚊蟲集成大群,像一團烏雲在打穀場上浮游也不正常。池塘裡幾朵遲開的白荷花在火紅晚霞的輝映下彷彿天上的靈物,這也不正常。我的奶羊的奶汁裡有股血腥味更不正常。 吸過晚奶之後,我跟司馬糧向打穀場飛跑,電影迷住了我們的心。我們迎著夕陽奔跑,晚霞撲面而來。扛著板凳、牽著孩子的婦女,拄著柺棍的老人,都成了我們穿插超越的目標。瞎子徐仙兒,有一副沙啞動人的嗓門,以歌唱乞討為生,他用長長的竹竿探著路,在我們前邊斜著膀子疾走。香油店的女掌櫃、獨奶子老金問他:「瞎子,急得像風一樣,幹啥去?」瞎子說:「我瞎,你也瞎嗎?」常年披一件蓑衣、靠打魚為生的杜白臉老頭,提著一個蒲草編成的墩子,插言道:「瞎子,你看啥電影?」瞎子大怒,罵道:「白臉,我看你是白腚!你敢說我瞎?我是一閉眼看破了人間風情。」他猛地掄起竹竿,帶著一陣風響,險些打折杜白臉的鷺鷥腿。老杜上前,欲用草墩子掄瞎子,去長白山挖人蔘被狗熊舔去半邊臉的方半球勸解道:「老杜,你跟瞎子打架,不失你的身份?算了吧,都是鄉親,吃虧賺便宜,賺便宜吃虧,都是碗碰碟子碟子碰碗的事兒。到了長白山,別說碰上個同村的,就是遇到個同縣的,也親得不行哪!」形形色色的人,都向司馬家打穀場彙集。聽吧,在各家的飯桌上,都在議論著司馬庫的業績;在女人們的閒聊中,上官家的女兒是中心話題。我們身輕如燕,精神愉快,但願這電影永遠地放下去。 巴比特的機器前邊,有我和司馬糧的位置。我們就座之後,西天的火焰尚未完全熄滅,陰森森的晚風,刮來一些腥鹹的氣味。我們前邊空著一塊用白石灰圈出來的空地。福生堂的狗腿子聾漢國,手持著一根梧桐杆子,驅逐著不斷地被擠進圈內的鄉民。他嘴裡噴著酒氣,牙齒上沾著韭菜,瞪著螳螂眼,毫不客氣地一杆子打掉了磕頭蟲的妹妹斜眼花頭上的紅絨花。斜眼花跟在村裡駐過的每支部隊的每個財糧副官都有過皮肉之情,現在她身上正穿著司馬支隊的財糧副官王百和送她的綢子內衣,她嘴裡正散發著王副官的煙味。她大罵著,彎腰撿紅絨花時順便抓起了一把沙土,對準聾漢國的螳螂眼,揚了過去。沙土眯了聾漢國的眼,他扔掉梧桐杆子,呸呸地吐著嘴裡的沙土,雙手揉著眼,罵著:「斜眼花,你這個賣×的破鞋,我日你孃的閨女,我日磕頭蟲的妹子。」賣爐包的快嘴趙六低聲說:「聾漢國,你繞那麼多彎子幹什麼?你直截了當地日斜眼花不就得了!」趙六話音未落,一個槐木小板凳便砸在了他的肩膀上。他哎喲一聲,慌忙轉身。砍他的人是斜眼花的哥哥磕頭蟲。磕頭蟲面黃肌瘦,留著一個頭縫筆直的中分頭,兩邊頭髮紛披,頭正中那條縫像一個細長的刀疤。他上身穿著一件煙色綢褂,哆哆嗦嗦。滿頭生髮油,眼皮緊著眨巴。他與親妹妹斜眼花有染,是司馬糧悄悄地對我說的。司馬糧從哪裡知道了這樣的機密?「小舅,俺爹說明天就要槍斃財糧王副官。」司馬糧低聲對我說。「磕頭蟲呢?磕頭蟲斃不斃?」我也低聲地問司馬糧。磕頭蟲曾罵過我小雜種,我跟他有仇。司馬糧道:「我去跟爹說說,斃了這個灰孫子。」「對,斃了這個灰孫子!」我解恨地說。聾漢國雙眼流淚,看不清楚,揮起胳膊亂掄。趙六奪過磕頭蟲再次劈下來的小板凳,嗖地扔到半空中。「操你妹妹!」他直截了當地說。磕頭蟲鷹爪一樣的彎曲手指抓住了趙六的喉頭,趙六揪住了磕頭蟲的頭髮。兩個人撕扯到給司馬支隊留出的空地裡,難解難分。斜眼花跳進來,想幫她的哥哥,但好幾次卻將拳頭錯打在磕頭蟲的背上。斜眼花終於找準了機會,像只花蝙蝠飛到趙六身後,然後,伸手到趙六雙腿之間,揪住了他的睪丸。會拳腳功夫的關流星大聲喝彩:「好!好一個葉底摘桃!」趙六哀鳴著鬆了手,腰像蝦米一樣弓起來,身體緊縮,臉色在漸漸沉重的暮色裡黃成了金子。斜眼花用力一攥,發狠地說:「不是要操嗎?老孃等著你!」趙六徹底癱軟在地上,成了一坨抽搐的肉。淚眼模糊的聾漢國摸起他的梧桐杆子,像出大殯儀仗中的開路先鋒顯道神一樣,不分青紅皁白,不管皇親國戚,一頓胡掄,掄著誰誰倒黴,碰著誰誰遭殃。杆飛棍舞,老婆哭孩子叫,外邊的人圖看熱鬧瞎起鬨往裡擠,裡邊的人為逃命往外鑽,一時間人聲如潮,人成了團,擠成了堆,你踩我,我按你。我特別注意到斜眼花屁股上捱了一杆子,打得她一個箭步鑽到了人堆裡,幾隻打抱不平的手和幾隻渾水摸魚的手在她的身上亂摳亂摸,弄得她吱吱喲喲…… 啪!一聲槍響。放槍的是司馬庫。他披著黑披風,身後跟著護兵,跟著巴比特和上官招弟、上官念弟,怒衝衝走來。「安靜!」一個護兵喊,「再這樣鬧下去就不演了。」 人群亂紛紛地安靜了。司馬庫帶著他的人就座。天空變成了紫色,黑暗即將降臨。有一鉤瘦月,放著明媚的光,在西南方向,瘦月懷抱裡,有一顆光芒四射的星斗。 騎馬中隊、騎騾中隊、便衣隊都來了,排著兩行隊伍,抱著槍或是揹著槍,左顧右盼著女人。一群浪狗,絡繹入場。烏雲吞沒星月,黑暗籠罩大地。樹上蟲聲淒涼,河中水聲澎湃。 「發電!」司馬庫在我的左前方下令。他打著火機,點菸,點罷煙用很大的動作搖滅打火機。 發電機在回回女人家的廢墟那兒。幾個黑影在搖動,一隻電筒發光。終於,機器響起來,起初的響聲忽高忽低,很快便均勻了。一盞電燈在我們腦後亮了。「哦哦!」激動的觀眾吼叫。我看到前邊的人都回過頭來望著燈光,一大片眼睛綠光閃爍。 就像第一天晚上一樣,一道白光尋找白布,飛蛾和蜢蟲在光柱中莽撞飛行,白布展示它們的巨大身影,士兵和百姓驚歎。跟第一天晚上不一樣的地方更多:司馬庫沒有跳起來讓光柱透視他的耳朵。四周的黑暗更加深厚,那白光愈加燦爛。空氣潮溼,田野裡的氣息迎面撲來。風的聲音纏綿在樹上。夜鳥的聲音糾集在天上。魚的聲音破碎在河水中。還有河堤下邊的毛驢的噴鼻聲,那是遠道而來的外鄉人的平凡坐騎。狗的聲音在村子深處。閃電的光彩碧綠,在西南方向低垂的天幕上。沉悶的雷聲在閃電消逝的地方。滿載著炮彈的火車在膠濟鐵路上疾馳,清晰的鋼鐵巨輪碾軋鐵軌聲與流水般的電影機器聲友好相處。特別的不同之處是,我對白布上映出的畫面興趣大減。下午,司馬糧神祕地告訴我:「小舅,俺爹從青島買來了新片子,裡邊全是光腚洗澡的女人。」「騙人。」我說。「真的,小杜說的,便衣隊陳隊長騎摩托去取,馬上就回來。」結果還是老片子。司馬糧騙我。我擰了他的腿。「沒騙你,也許先放這塊舊的,再放那塊新的。等著吧。」我知道狗熊中彈後的情形,也知道獵人和女人在地上打滾的情形,只要我閉上眼睛,那些畫面就流暢地在我腦海裡滑過。於是,我有了更多的眼力來暗中窺測我面前的人和我周圍的情況。 上官招弟因為產後身體虛弱,披著一件綠呢子雪花大衣,坐在特為她搬來的赭紅色太師椅上。她的左邊,是司馬庫司令。司令也坐著太師椅。他的披風,展開在椅背上。他的左邊,坐著上官念弟,她坐著一把輕巧的藤椅,穿著白色的裙子,不是那件有長尾巴的,這是一件高領的、緊貼著皮肉的。起初,他們的上身都挺得很直,脖子都很硬,司馬庫的大頭偶爾歪向右側,與上官招弟低語。當那獵人在白布上吸菸時,上官招弟的脖子便疲倦了,腰也疲倦了,她的身體下滑,腦袋靠在椅背上,我模模糊糊地看到她頭上的珠翠的白光,模模糊糊地嗅到她衣服上的樟腦味兒,清晰地聽到她不太均勻的鼻息聲。當那個大乳女人跳下車奔跑時,司馬庫的身體扭動,上官招弟昏昏欲睡。上官念弟的身體還是那麼端正。司馬庫的左臂在動,慢慢地動,黑糊糊的,像一條狗尾巴。他的手,我看到了,他的手悄悄地按在了上官念弟的大腿上。上官念弟的身體還是那麼端正,好像被摸的不是她。我心裡不痛快,說怒不是怒,說怕不是怕。我喉嚨乾燥,想咳嗽。一道枝杈般的綠色閃電在沼澤地上空快速地撕破了一大片敗絮般的灰雲。司馬庫的手跟閃電一樣快,嗖地便收回了。他像羊一樣地咳嗽了一聲,身體晃了晃,扭過頭,對著放映機的方向望了望,我也回頭望了望,巴比特這個傻瓜的臉對著機器旁邊的一個射出白光的小孔,往裡張望著。 那女人和那男人在白布上摟抱起來了,親嘴了,司馬庫的大兵們呼哧呼哧地喘粗氣,司馬庫的手粗魯地伸到上官念弟雙腿之間。上官念弟的左手慢慢地抬起來,抬起到腦後,彷彿是摸了一下頭髮,但我看到她不是摸頭髮,而是拔了一根簪子,然後她的左手就垂下去了。她的身體依然端正,好像她在聚精會神地看電影。司馬庫的肩膀抖了一下,吸了一口氣,不知他吸的是涼氣還是熱氣。他的左手,慢慢地收回。他又像羊一樣咳嗽了一聲,咳得虛假。 我鬆了一口氣,眼睛望著白布,但卻看不清白布上的畫面。我的雙手溼漉漉的,全是汗水。這樁黑暗中發生的祕密,要不要告訴母親呢?不,不能告訴她。昨天的祕密,我沒告訴她,但她猜到了。 碧綠的閃電,像抖落的鐵水,不斷地照亮鳥兒韓的夥伴們佔據的大沙樑子,那些樹,那些土牆草屋。閃電水淋淋地抖動,把光芒淋在黑色的樹木和黃色的房舍上。雷聲隆隆,像抖動著一張生鏽的大鐵皮。女人和男人,在河邊草地上打滾,我卻想起了昨晚的情景。 昨晚上,母親被司馬庫和二姐說服,到教堂看電影。也是放到這草地上打滾的時刻,司馬庫悄悄地溜走了。我尾隨著他。他貼著牆邊走,不像司令,像個地道的毛賊,他原先一定當過賊。他跳進了我家院子,從低矮的南牆跳進去,這是三姐夫孫不言的行動路線,鳥仙也熟諳此道。我不跳牆,我有我的通道。母親在大門上掛著一把鎖,鑰匙放在門邊的磚縫裡,我閉著眼便能摸到鑰匙,但我不需要。大門下邊有一個洞,是早年為狗準備的,那還是上官呂氏的時代。狗沒了,洞留著。我可以鑽進去,司馬糧和沙棗花也能鑽進去。好了,我已經站在大門裡邊了,這是穿堂,是西廂房的一個組成部分。往前走兩步,便是通往廂房的門。廂房裡一切照舊,磨,驢槽,上官來弟的草鋪。她在草地上犯糊塗,得了花痴。為防止她衝出去破壞巴比特的婚禮,司馬庫將她的一隻手用繩子捆起來,拴在窗櫺上,三天了,還沒解。我想,二姐夫是想解放大姐,讓她也去開開眼界吧?但後果呢? 司馬庫高大的身材在朦朧的星光下更顯高大。他摸進來了,他沒發現我,我隱身在大門旮旯裡。他進了廂房,我聽到咣噹一聲響,他的腿碰倒了一隻鐵皮桶,那是我們為上官來弟預備的便桶。黑暗中,來弟哧哧地笑。一點火亮起,格外地亮,照見臥在草鋪上的上官來弟,她披頭散髮,牙齒雪白,那件黑袍已遮不住皮肉。嚇人,簡直一個女鬼。司馬庫伸手摸她的臉,她一點都不怕。火機熄滅。羊在棚裡彈蹄子。司馬庫的笑聲。妹夫大姨子,一半腚溝子,司馬庫說,你不是浪死了嗎?我來了……來弟尖聲叫喊,是瘋狂的,衝破房頂的,基本上還是草地上的那些話,浪死了呀,熬死了呀……司馬庫說:「他大姨,你浪我是船,你旱我是雨,我是你的大救星。」兩個人滾在一起,像在水裡一樣,像掏黃鱔窩一樣。上官來弟的叫聲比當年鳥仙的叫聲還要尖銳……我悄悄地從狗洞爬回衚衕,滿身都是冷汗…… 教堂裡的電影將近結束時,司馬庫悄悄地回來了。人們見是司令,給他讓開路。他從我身邊路過時,順便摸了一下我的頭,我嗅到他的手上散發著上官來弟乳房的氣味。他回到他的座位上,低聲對二姐說了一句話,二姐好像笑了一聲。這時電燈亮了。人們都愣了片刻,好像有些不知所措。司馬庫站起來,大聲說:「明晚到打穀場上放,本司令要為地方造福,引進西方文明。」人們甦醒了,喧鬧聲壓倒了機器聲。後來,當外人基本走光時,司馬庫對母親說:「老太太,怎麼樣?沒白來吧?下一步,我要在高密東北鄉蓋一座電影院。巴比特這小夥子,啥都能幹,您有這樣的女婿,還得謝我。」二姐道:「別說了,送娘回去吧。」母親說:「夾住尾巴吧,賢婿,人歡沒好事,狗歡搶屎吃!」 母親從來弟的什麼地方發現了夜晚發生的祕密,我猜不出來。第二天上午,司馬庫和二姐來送糧。放下糧袋他們要走時。母親說:「他二姐夫,你留步,我有幾句話對你說。」二姐道:「什麼話還怕人聽?」母親說:「走你的。」母親把司馬庫帶到屋裡,說:「你打算把她怎麼辦?」司馬庫說:「把誰怎麼辦?」母親說:「你別裝憨!」司馬庫說:「我沒裝憨。」母親說:「兩條路你選。」司馬庫問:「兩條什麼路?」母親說:「聽著,第一條路,娶了她,為大還是為小還是不分大小,你跟二嫚去商量;第二條路,殺了她!」司馬庫雙手搓褲子,但這次搓褲子與他上次在草地上搓褲子時的心情大不一樣。母親說:「三天之後,兩條路你必須選出一條來,你走吧。」 六姐穩穩坐著,好像啥事也沒發生。我聽著司馬庫學羊咳嗽,心中既興奮又有些悲哀。正前方的白布上,男人和女人緊挨著躺在樹下,女人枕著男人的胳膊。女人望著樹上累累的果實,男人卻心事重重地咬著一根草。女人雙手撐地,坐起來,偏轉身,對著男人的臉,乳房的上半球從敞開的裙領露出來,雙乳之間形成一條紫色的隧道,像河邊淺水中的黃鱔窩。我已經第四次看到了這個窩。我渴望能鑽到那窩裡去。但她移動了位置,窩沒了。她搖晃著那男人,大聲吵嚷著。男人閉著眼,嘴巴里繼續嚼著草。後來那女人啪啪地打著男人的臉,咧著大嘴嗚嗚地哭。她的哭聲跟中國女人的哭聲差不多。那男人睜開眼,把嘴裡嚼爛的草吐到女人臉上。風猛烈搖晃著白布上的樹,樹上的果子碰撞著。樹葉嘩啦啦地響,從河堤那邊傳來。不知是白布上的風吹響了河堤上的樹,還是河道里的風吹響了白布上的樹。又一道閃電抖下一片綠光,緊接著一聲悶雷。風聲漸緊,人群有些騷亂。白熾的光柱裡穿過一些亮晶晶的白點。下雨了,有人嚷叫。男人正在往馬車那邊走,女人赤著腳,衣裙凌亂地拽著他的胳膊。司馬庫突然站起來,說:「不放了,不放了,別淋壞機器!」他擋住了光柱。群眾吵嚷。司馬庫坐下。白布上水花四濺。男人和女人跳進河裡。又一道閃電,簌簌簌簌持續了那麼長的時間,把電影機的白光都照得黯淡了。十幾顆黑溜溜的東西飛了進來,彷彿閃電屙出的硬屎。一陣猛烈的爆炸在司馬支隊的隊伍裡發生了。巨大的聲響、綠與黃的閃光、刺鼻的火藥味幾乎是同時發生的。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已坐在一個人的肚皮上,我感到有一些熱烘烘的東西淋到了我的頭上。我摸了一下臉,臉上黏糊糊的,我嗅到了濃烈的血腥味。隨即是各種各樣的怪叫,喪失了理智、瞎了眼睛的人群。白色的光柱裡有晃動的脊背、血跡斑斑的頭顱、驚恐的臉。那兩個在美國的河流裡潑水嬉鬧的男女,被分割得支離破碎。閃電。悶雷。綠血。橫飛的皮肉。美國電影。手榴彈。槍口裡噴吐出的金色火蛇。弟兄們,不要亂。又是一陣爆炸。娘呀。兒呀。一條活著的死胳膊。腳上絆著腸子。比銀圓還大的雨點兒。燙眼的光。神祕的夜。鄉親們,趴下,不要動!司馬支隊的官兵們,不要動,繳槍不殺!繳槍不殺!喊話聲從四面八方逼進來,逼進來…… 第二十三節 爆炸的聲浪還沒消失,無數閃亮的火把便從四面八方逼上來,獨立縱隊十七團的士兵們披著黑色的蓑衣,端著上起刺刀的步槍,整齊地喊著號子,堅定不移地往前推進。舉火把的都是些頭上蒙著白毛巾的老百姓,其中大半是留著「二刀毛」的婦女。他們高舉著火把為十七團的士兵照著明。那些火把都是用破棉絮和爛布條紮成,蘸上了煤油,火勢凶猛。司馬支隊裡爆響了一陣槍聲,十七團的十幾個士兵像一捆捆谷個子,跌倒了,但立刻又有更多的士兵補上了缺口。又是幾十顆手榴彈飛進來,炸得天崩地裂。司馬庫大叫:「投降吧,弟兄們。」於是,槍支便橫著豎著,扔到了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 司馬庫雙手沾滿鮮血,抱著上官招弟,大聲地呼喚著:「招弟,招弟,我的好老婆,你醒醒啊……」 一隻顫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抬頭,藉著火光,看到上官念弟蒼白的臉,她也臥在地上,身上壓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首。「金童……金童……」她艱難地說,「你活著嗎?」我鼻子痠痛,眼淚湧出,哽咽著說:「六姐,我活著,你呢,你活著嗎?」她把雙手伸給我,央求道:「好弟弟,幫幫我,拉我的手。」我的手是綠油油的,她的手也是綠油油的。我抓著她的手,像抓著泥鰍一樣,稍一用力便滑脫了。這時,人群都倒伏在地,沒人敢再站起,白熾的光柱直射幕布,那一對美國男女的恩恩怨怨正進入最高潮,女的對著鼾睡中的男人高高地舉起了鋼刀。美國青年巴比特在電影機旁焦灼地呼叫著:「念弟,念弟,你在哪裡?」「我在這裡,巴比特,幫幫我,巴比特——」六姐對著她的巴比特舉起一隻手。她嘴裡呼嚕呼嚕響著,臉上有鼻涕也有眼淚。巴比特晃動著瘦長的身體,往念弟這邊掙扎,他走得十分困難,好像在淤泥中跋涉的馬。 「站住!」有人大聲吼叫著,對天放了一槍,「不許亂動。」 巴比特像被刀攔腰斬斷了似的猛地伏在了地上。 司馬糧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他的左耳上破了一個洞,黏稠的血糊在了他的腮上、頭髮上、脖子上。他把我拖起來,用僵硬的手,熟練地摸遍我的四肢。「小舅,你好好的,胳膊在,腿也在。」他說。他彎著腰,掀下了壓在六姐身上的屍首,把六姐扶起來。六姐那件高領白裙上血跡斑斑。 冒著亂箭般的急雨,我們被趕進了風磨房,這是鎮上最高大的建築物,如今變成了臨時囚牢。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們有很多機會逃跑。因為急雨很快把十七團的民夫隊手中的火把澆滅。十七團的士兵同樣被冰涼的雨鞭打得睜不開眼睛,他們跌跌撞撞,自身難顧。在隊伍前邊,只有兩道黃色的手電光芒引導。但竟然沒有人逃跑。俘虜者和被俘虜者同樣狼狽。臨近風磨房破爛的大門時,十七團的士兵比我們還要踴躍地衝了進去。 風磨房在急雨中打哆嗦,藉著閃電的藍光我看到,屋頂鐵皮的接縫處,水像瀑布一樣漏下來。探出去的鐵皮屋簷,一道明亮的激流奔湧而下,門前的洩水溝裡,灰白的水一直漫到了街道上。從打穀場至風磨房的艱難跋涉中,我與六姐和司馬糧失散了。我的面前,是一個披黑雨衣的十七團士兵,他有兩片遮不住牙齒的短脣,黃色的牙齒和紫色的牙床暴露無遺。他的灰白的眼珠子蒙著一層雲霧。閃電滅亡之後,他在黑暗中打著響亮的噴嚏,一股菸草混合著蘿蔔的氣味,噴在了我的臉上。我的鼻子又酸又癢。黑暗中,噴嚏聲響成一片。我想尋找六姐和司馬糧,但我不敢喊叫,只能藉著短暫的閃電,在震撼靈魂的雷聲裡,嗅著燃燒硫黃一樣的雷電的氣味,抓緊時間尋找。我看到,在小個子士兵背後,是磕頭蟲面黃肌瘦的臉。他像一個從墳墓裡鑽出來的窈窕活鬼。黃臉變紫,頭髮像兩塊氈片,綢褂子粘在身上,脖子更長,喉結像一顆雞蛋,胸膛上肋骨凸現。他的眼睛像墓地裡的磷火。 臨近黎明時,雨勢減小,鐵皮屋頂上混亂的轟鳴被有空隙的噼啪聲代替,閃電少了些,顏色也由可怕的藍光和綠光變成了溫暖的黃光和白光。雷聲漸遠,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屋頂上的鐵皮哐哐地響著,鐵皮裂縫處,積水嘩嘩地瀉下來。寒風刺骨,渾身僵硬,人們不分敵我,擠在一起。女人和孩子在暗中啼哭。我感到大腿間那些雞兒蛋兒,緊緊收縮上去,牽扯得小腸疼痛。小腸又牽扯著胃,滿腹冰冷,凝成一團冰。如果這時候有人想離開風磨房,沒有人會阻攔,但沒人離開。 後來,大門外有人來了。我在麻木不仁的狀態中,背倚著不知道是誰的屁股,那人同樣也倚著我。門外響起吧唧吧唧的鍈水聲,接著出現了幾團飄飄搖搖的黃光。幾個全身裹在雨衣裡,只露著臉的人站在大門口,對屋裡喊:「十七團的人,趕快出來站隊,歸還建制。」喊話的人嗓音沙啞,但這沙啞並非他的本來聲音,他的聲音原本是洪亮的、富有煽動性的。我一眼就認出了,那藏在雨衣帽子裡的,是原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魯立人的臉。關於他率部升級進了獨立縱隊的消息,早在春天裡就傳進過我的耳朵,現在終於出現在眼前。 「快點,」魯立人說,「各連都已號好了房子,同志們立即回去燙腳喝薑湯。」 十七團的士兵擁擁擠擠地撤出風磨房。他們在流水泛光的街道上排成幾隊,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舉著風雨燈,雜七雜八地喊著:「三連的跟我走!」「七連的跟我來!」「團直的跟我走!」 士兵們跟著馬燈踢踢踏踏地走了。十幾個披著大蓑衣的士兵抱著湯姆槍過來。帶班的舉手報告:「報告團長,警衛連一排前來看守俘虜。」魯立人舉手還禮,道:「嚴格看守,不讓一個人跑掉,天亮後清點俘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笑著對黑暗中的磨房說,「我的老朋友司馬庫也在裡邊。」 「操你老祖宗!」司馬庫在一盤大石磨的背後大罵起來,「魯立人你這個卑鄙小人,老子在這裡!」 魯立人笑道:「天亮後咱們再見!」 魯立人匆匆地走了。那個大個子警衛排長站在燈光裡,對著磨房裡說:「我知道,有的人身上還藏著短槍,我在明處,你在暗處,你一槍就能打倒我。但我勸你不要動開槍的念頭,因為你一開槍,只能打倒我一個,可是——他對著身後懷抱湯姆槍的十幾個士兵揮揮手——我們十幾梭子打進去,倒下的就不止你一個了。我們優待俘虜,天亮就甄別,願意參加我們的隊伍我們歡迎,不願意參加的,發路費回家。」 磨房裡沒人吭聲,只有嘩嘩的水聲。排長指揮士兵,拉上了腐爛變形的大門。馬燈的黃光,從大門上的窟窿裡射進來,照在幾張浮腫的臉上。 十七團士兵撤出後,磨房裡有了間隙。我摸索著,向著剛才司馬庫發聲的地方擠去。我碰到了幾條打著哆嗦的滾燙的腿,聽到了很多抑揚頓挫的呻吟。這座龐大的風磨房,是司馬庫與他的哥哥司馬亭的傑作,磨房建成後,沒有磨出一袋面,風車的葉片一夜之間被狂風吹得紛紛斷裂,只剩了些粗大木杆子挑著殘缺的葉片一年四季嘎啦啦地響。磨房裡寬敞得可以跑馬戲,十二盤小山一樣的大石磨頑固不化地蹲在磚石基座上。前天下午我和司馬糧還來此觀察過,司馬糧說他要建議父親把風磨房改造成電影院。當我們踏進磨房時,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空曠的磨房裡有一群凶惡的老鼠吱吱地尖叫著向我們衝過來,衝到距我們兩步遠時,它們停住了。一匹白毛紅眼睛的大老鼠蹲在最前邊,抬起兩隻精美得像用玉石雕成的前爪,捋著雪白的鬍鬚。它的小眼睛星星一樣閃爍著,在它的身後,幾十匹黑色的老鼠列成半圓的隊形,鼠視眈眈,隨時準備衝鋒陷陣。我驚恐地倒退,頭皮炸、炸、炸,脊樑溝陣陣發涼。司馬糧擋在我前邊——其實他的個頭僅僅齊著我的下巴——彎下腰,後來又蹲下,直盯著那匹白毛老鼠。白毛老鼠也不示弱,放下捋鬍鬚的前爪,像犬科動物一樣坐著,那小嘴小鬍子微微地顫抖著。司馬糧與老鼠僵持著。老鼠們,尤其是那匹白毛老鼠在想什麼呢?司馬糧這個一直讓我不愉快、但漸漸地與我親近起來的小男孩又在想什麼呢?他與老鼠僅僅是在鬥眼嗎?他與它是不是在進行著一場精神的較量?就像針尖對著麥芒,誰是針尖?誰是麥芒?我彷彿聽到白毛老鼠說:這是我們的地盤,你們不得侵入!我聽到司馬糧說:這是我們司馬家的磨房,是我大伯和我爹修建的,我來這裡是回了自己的家,我是這裡的主人。白毛老鼠說:強者為王,弱者為賊。司馬糧說:千斤鼠抵不住八斤貓。白毛老鼠說:你是人,不是貓。司馬糧說:我的前世就是一隻貓,一隻八斤重的老公貓。白毛老鼠說:你怎樣才能讓我相信你前世是貓?司馬糧雙手撐地,目眥皆裂,齜牙咧嘴,喵嗚——喵嗚——老公貓獰厲的叫聲在磨房裡迴盪。喵嗚——喵嗚——喵——白毛老鼠驚慌失措,四爪落地,剛想逃跑,司馬糧像貓一樣敏捷地撲上去,一把便攥住了那隻白毛老鼠。白老鼠沒來得及咬他,就被他活活地攥死了。其餘的老鼠四散奔逃。我學著司馬糧,模仿著貓叫,追趕著老鼠,老鼠轉眼間便逃匿得無影無蹤。司馬糧笑著,回頭看我一眼,天哪!他的眼睛真像貓眼,在昏暗中放著綠幽幽賊晶晶的光芒。他把那隻白毛老鼠扔到一盤大磨的磨眼裡。我們倆每人把住一個磨盤上的木把兒,拼出吃奶的力氣往前推,石磨巋然不動,我們只好罷休。我們巡視大磨房,從這盤磨到那盤磨,一個磨一個磨地轉磨。都是好磨,司馬糧說:「小舅,咱們合夥開磨房如何?」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除了乳房和乳汁,別的東西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那個下午是輝煌的,陽光透過鐵皮縫與木格百葉窗,灑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地面上有老鼠屎,老鼠屎裡肯定還混有蝙蝠屎,因為房樑上倒懸著一串紅翅小蝙蝠,一隻像斗笠那般大的老蝙蝠在高高的房樑間滑行,它的叫聲與它的身體相配,聲音尖銳而悠長,使我不寒而慄。每盤石磨的中央,都鑿了一個圓洞,圓洞裡栽進去一根筆直的、碗口粗的杉木,杉木從鐵皮屋頂上穿出去,杉木的頂端,便是那些巨大的裝著葉片的風輪。按照司馬庫和司馬亭的設想:只要有風,葉片必轉,葉片轉風輪也轉,風輪轉杉木杆子隨著轉,杉木杆子一轉石磨自然也隨著轉。但事實卻粉碎了司馬兄弟的奇思妙想。我繞過石磨去尋找司馬糧,看到幾匹老鼠沿著杉木杆子飛快地爬上爬下,磨頂上蹲著一個人,眼睛放光,我知道他是司馬糧。他伸出冰涼的小爪子拉住了我的手。在他的幫助下,我踩著磨邊上的木把兒,爬上磨盤頂。磨頂上溼漉漉的,磨眼兒裡汪著灰白的水。 「小舅,你還記得那匹白老鼠嗎?」他神祕地問我。我在黑暗中點著頭。「它在這裡,」他低聲說,「我想剝了它的皮,讓姥姥縫個護耳。」一道疲乏無力的閃電在遙遠的南方抖擻著,磨房裡展開一層稀薄的光芒。我看到他手裡握著那隻死老鼠。它身上溼漉漉的,細長的尾巴令人噁心地下垂著。「扔了它。」我厭惡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扔了它?」他不滿地問。「噁心,難道你不噁心嗎?」我說。他沉默著。我聽到死老鼠掉到磨眼裡的聲響。「小舅,你說,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他憂慮地問。是啊,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呢?門外,哨兵們換崗了,街上,嘩啦啦一片水響。換崗的士兵像馬一樣打著響鼻,一個兵說;「真冷,這哪裡像八月裡的氣候!是不是要結冰了?」「扯淡!」另一個兵說。 「小舅,你想家嗎?」司馬糧問。一陣難忍的鼻酸。熱乎乎的炕頭,母親的溫暖懷抱,大啞二啞的夜遊,灶臺上的蟋蟀,甘美的羊奶,母親嘎巴嘎巴響著的骨節和沉重的咳嗽,大姐在院子裡的痴笑,夜貓子柔軟的羽毛,家蛇在囤後捉老鼠……家,叫我如何不想你。我費力地抽著堵塞的鼻孔。「小舅,咱倆跑吧。」他說。「門口有兵,怎麼跑?」我小聲問。他抓著我的胳膊,說:「你看這杉木杆子。」他把我的手拉到直通屋頂的杉木杆子上。杉木杆子水淋淋的。他說:「我們順杆爬上去,頂開鐵皮,就鑽出去了。」我憂慮地說:「爬上去怎麼辦?」「跳下去呀!」他說,「跳下去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想象著站在生滿鐵鏽、哐哐作響的鐵皮屋頂上的情景,腿肚子不由得哆嗦起來。「那麼高……」我囁嚅著,「跳下去會把腿摔斷的。」他說:「沒事,小舅,我保你沒事,春天裡我就從這屋頂上跳下去過,屋簷下是一片丁香樹,樹枝軟得像彈簧一樣。」我望著杉木柱子與屋頂鐵皮的結合處,那裡透下了一圈灰色的光線,明亮的水沿著杉木,一片片地滲下來。「小舅,天就要亮了,上吧。」他焦急地催促我。我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我先上去,把鐵皮頂開。」他老練地拍拍我的肩膀,說,「讓我踩一下。」他雙手抱住水滑的柱子,身體往上一聳,雙腳便踩在了我的肩膀上。「站起來,」他催促我,「站起來呀!」我雙手扶著杉木柱子,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幾隻伏在柱子上的老鼠唧唧叫著躍到地上。我感到他的雙腳在我肩上一用力,身體就像壁虎完全貼到杉木柱子上了。藉著那線微光,我看到他的雙腿一屈一伸地往上蹭著,儘管蹭一蹭,滑一滑,但他的身體終究是逐漸升高,終於頂著房頂了。 他用拳頭搗著鐵皮,發出咔啦啦的巨響,積水從鐵皮縫隙裡灑下來。雨水漏在我的臉上,流到我的嘴裡,水中有一股腥鹹的鐵鏽味,還有一些鐵皮碎屑。他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著,併發出拼命使力氣的聲音。鐵皮嘎嘎地響了一聲,隨即便有瀑布般的積水瀉下來,我雙手急忙摟住杉木柱子才沒被衝下磨臺。司馬糧用腦袋頂著鐵皮,擴大洞口。鐵皮在黑暗中彎曲,終於斷裂。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天窗開出來了,灰白色的天光洩漏進來。在那灰白天上,掛著幾顆沒有光彩的星星。「小舅,」他從高高的樑柱上往下說,「我先上去看看,然後下來救你。」他的身體往上聳著,腦袋從天窗上探出去。「有人上房!」門外的士兵大聲喊叫著。然後便是幾道火舌照亮黑暗,子彈打得鐵皮啪啪響。司馬糧摟著柱子,刺溜溜地滑下來,險些把我的頭砸扁。他擼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呸呸地吐著嘴裡的鐵屑,打著下巴骨說:「凍死了,凍死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了,磨房裡漸漸明亮起來。我和司馬糧緊緊地摟在一起,我感到他的心臟緊貼著我的肋骨,像發燒的麻雀一樣急速跳動。我絕望地哭著。他用圓滑溜的腦門輕輕地碰著我的下巴,說:「小舅,別哭,他們不敢傷害你,你五姐夫是他們的大官。」 現在能看清磨房裡的情景了。十二盤大磨閃著青色的威嚴光芒,我和司馬糧佔據著一盤。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佔據著一盤,他鼻子尖上掛著水珠,對著我們擠眉弄眼。其餘的磨頂上,蹲著一些溼老鼠。它們擠在一起,小眼睛黑又亮,尾巴像大蚯蚓。它們既可憐又可憎。地面上汪著水。屋頂上還在往下滴水。司馬支隊的官兵大多數互相依靠著站立,他們的綠軍裝緊貼著皮肉,變成了黑色。他們的眼神和臉上的表情,與磨盤上的老鼠驚人地相似。被裹挾進來的老百姓,大多數聚攏在一起,只有少數混雜在司馬支隊裡,好像玉米田裡的穀子。老百姓男女混雜,男多女少,有幾個孩子,在他們母親的懷抱裡,像病貓一樣哼哼著。婦女們都坐在地上。男人們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站著。磨房的內壁曾經刷過石灰,石灰受潮,沾在了男人們的背上,改變了他們的顏色。從人群裡,我發現了斜眼花。她舒著雙腿,坐在泥水中。她的背倚在另一個女人的背上。她的頭歪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好像折斷了。獨奶子老金坐在一個男人的屁股上,那男人是誰呢?他趴在地上,臉歪在水裡,一綹花白的鬍子漂起來,鬍子周圍,有一些黑色的血塊子,像蝌蚪一樣在濁水中搖擺。老金只發育了右邊一隻乳房,左邊的胸脯平坦如砥,這樣就使她的獨乳更顯挺拔,好像平原上一座孤獨的山峰。她的乳頭又硬又大,高高地挑著單薄的衣衫。她的外號叫「香油壺」,傳說她的乳房興奮起來,乳頭上能掛住一隻香油壺。幾十年後,當我有緣伏在她的一絲不掛的身體上時,才發現她左邊的乳房退化得幾乎沒有一點痕跡,只有一個黃豆那麼大的乳頭,像顆美人痣,標示著它的存在。她坐在死人的臀上,雙手神經質地擼著臉,擼一下就把手放在膝蓋上擦一擦,好像她剛從蜘蛛洞裡鑽出來,臉上沾滿了透明的蛛絲兒。其他的人各有姿態,有哭的,有笑的,有閉著眼瞎嚕囌的。有不間斷地搖晃著脖子的,像水裡的蛇,像岸邊的鶴。那是個身材相當優美的女人,是蝦醬販子耿大樂的妻子,孃家是北海人。這女人長脖子小頭,頭小得與身體不成比例。有人說她是蛇變的,她的脖子和頭的確七分像蛇。她的頭和脖子從一群耷拉著腦袋的女人堆里昂起來,在潮溼陰冷、光線黯淡的大磨房裡,那搖搖晃晃、顫顫悠悠的樣子,證明了她確曾是蛇,現在又變回去了,我不敢去看她的身體,驚恐地跳開眼,她的影子繼續在我腦子裡晃動。 一條檸檬色的大蛇從一根杉木柱子上旋轉而下。它的扁平的頭顱像個盛飯的鏟子,嘴裡不時吐出紫色的靈活多變的舌頭。它的頭一接觸到磨頂,便柔軟地折成一個直角,然後流暢地往前滑動,逼近磨盤中央的老鼠,老鼠們翹起前爪,嘴裡發出吱吱的聲響。蛇頭往前滑的同時,盤旋在杉木柱上的像钁柄那麼粗的蛇體也在流暢地旋轉著下滑,彷彿不是蛇體在盤旋,而是那根風磨的柱子在旋轉。蛇頭在磨盤中央猛然昂起,足有一尺高,蛇頭後仰,像一隻併攏的手,蛇的頸子收縮變扁、變寬,繃出了一片密網一樣的花紋,紫色的舌頭吐得更加頻繁,更加可怕,從它的頭上,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噝噝聲。老鼠們吱吱地數著銅錢,身體都縮小了一倍。一隻老鼠,直立起來,舉著兩隻前爪,彷彿捧著一本書的樣子,挪動著後腿,猛地跳起來。是老鼠自己跳進了蛇的大張成鈍角的嘴裡。然後,蛇嘴閉住,半隻老鼠在蛇嘴的外邊,還滑稽地抖動著僵直的長尾。 司馬庫坐在一根廢棄的杉木上,低垂著毛髮蓬亂的腦袋。二姐躺在他的膝蓋上。她的腦袋在司馬庫的臂彎裡後仰著,脖子上的皮膚繃得很緊。她的臉雪白,嘴大張著,形成一個黑洞。二姐死了。巴比特緊靠著司馬庫坐著。他的孩童般的臉上,滿是蒼老的神情。六姐的上半身側歪著伏在巴比特的膝蓋上,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巴比特用被雨水泡脹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肩膀。在那扇腐朽大門的背後,一個瘦人正在自尋短見。他的褲子褪到腚下,灰白的褲衩上沾滿汙泥。他試圖把布腰帶拴到門框上,但門框太高,他一聳一聳地往上躥,躥得軟弱無力,不像樣子。從那發達的後腦勺子上,我認出了他是誰。他是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終於他累了,把褲子提起,腰帶束好,回過頭,羞澀地對著眾人笑笑,不避泥水坐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晨風從田野裡刮來,像一匹水淋淋的黑貓,黑貓嘴裡叼著銀光閃閃的鯽魚,在鐵皮屋頂上冷傲地徜徉。血紅的太陽從積滿雨水的窪地裡爬出來,渾身是水,疲憊不堪。洪水暴發,蛟龍河浪濤滾滾,澎湃的水聲在冷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喧譁。我們坐在磨頂上,目光與射進來的雲霧般的紅光相遇,被急雨洗滌了一夜的窗玻璃一塵不染,將沒被房屋和樹木遮擋住的八月的原野展現在我的視野裡。磨房前的大街上,雨水沖走了所有的浮土,暴露出堅硬的栗色土層。街面泛著漆一樣的光輝,有兩條沒死利索的青脊大鯉魚擱淺在街面上,它們的尾巴還在垂死地顫抖著。兩個穿著灰軍裝的男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瘦矮的胖,抬著竹簍子,踉踉蹌蹌地沿著大街走來,竹簍裡盛著十幾條大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一條銀灰色的鰻鱺。他們興奮地發現了街上的鯉魚,抬著簍子跑過來,他們跑得十分別扭,像拴在一起的鶴與鴨。大鯉魚!矮胖子說。兩條!高瘦子說。他們撿魚時,我看到了他們臉的大概輪廓,確信他們是六姐與巴比特結婚宴席上的兩個堂倌,獨立縱隊的內應。磨房外站崗的士兵,斜眼看著撿魚的人。帶哨的排長打著哈欠,踱過去,道:「胖劉瘦侯,你們這叫褲襠裡摸卵,旱地上拾魚。」瘦侯說:「馬排長喲,您辛苦。」「辛苦談不上,肚子餓得慌。」馬排長說。胖劉道:「回去熬魚湯,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得犒勞犒勞三軍。」馬排長道:「這麼幾條魚,別說犒勞三軍啦,夠你們伙伕頭子吃就不錯了。」瘦侯說:「您大小也是個幹部,幹部嘛,說話要有證據,批評要注意政治,可不能信口開河。」「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馬排長說,「瘦侯,幾個月不見,你的口才見長嘛!」 在他們的吵嚷聲中,母親披著紅彤彤的霞光,沿著大街,步伐緩慢、沉重,但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過來。「娘——」我哭叫著,從石磨上撲下來。我想飛撲進母親的懷抱,卻重重地跌在石磨下的爛泥裡。 等我醒過來時,看到六姐激動的臉。司馬庫、司馬亭、巴比特、司馬糧都站在我的身邊。「娘來了,」我對六姐說,「我親眼看到娘來了。」我掙脫六姐的胳膊,往門口跑,頭撞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晃晃身子,繼續跑,費勁兒地分撥著人的密林。破爛的大門擋住了我的出路,我擂打著門板,喊叫著:「娘——娘——」 一個衛兵把湯姆槍黑洞洞的槍口伸進門窟窿晃了晃,威嚴地說:「別吵,等開過早飯就放你們。」 母親聽到了我的呼喚,加快了步伐。她鍈過路邊的水溝,徑直地對著磨房大門走過來。馬排長攔住她,說:「大嫂,請止步!」 母親抬起胳膊,隔開馬排長,一句話也不說,繼續往前闖。她的臉被紅光籠罩,像塗了一層血,嘴巴因為憤怒變歪了。 哨兵們匆忙往裡靠攏,排成一字橫隊,像一堵黑色的牆壁。 「站住!老孃兒們!」馬排長捏住母親的肩膀,使她不能前進。母親身體前傾,竭力想掙脫肩膀上那隻手。「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馬排長惱怒地問。他胳膊一用力,母親連連倒退幾步,幾乎跌倒。 「娘啊!」我在破門裡哭喊著。 母親雙眼發藍,歪斜的嘴巴突然張開,喉嚨裡發出咔咔的響聲。她不顧一切地向門撲來。 馬排長用力一推,母親便跌在路邊的水溝裡。水花四濺。母親在水溝裡打了一個滾,匆匆爬起來。水淹到她的肚腹。她吧唧吧唧地鍈著水,爬上水溝。母親渾身溼透,頭髮上沾著一些髒水泡沫。她的一隻鞋丟了,赤著殘廢的小腳,一瘸一顛地往前衝。 「站住!」馬排長拉動槍栓,胸前的湯姆槍口對著母親的胸膛,怒氣衝衝地說,「你想劫獄嗎?」 母親仇視地盯著馬排長的臉,說:「你讓開!」 「你到底要幹什麼?」馬排長問。 母親大叫著:「我要找我的孩子!」 我大聲哭叫。在我的身邊,司馬糧大叫著:「姥姥!」六姐高叫著:「娘——!」 被我們的哭聲感染,磨房裡的女人們號啕大哭起來。女人的哭聲裡,混合著男人擤鼻涕的聲音和士兵們的咒罵聲。 哨兵們緊張地背轉身,槍口對著腐爛的大門。 「不許吵!」馬排長大喊,「待會兒就會放你們。」 「大嬸,」馬排長用和藹的態度說,「您先回去吧,只要您的孩子沒幹過壞事,我們一定會釋放他的。」 「我的孩子……」母親呻喚著,繞過馬排長,往大門口跑來。 馬排長一跳,擋在她的面前,嚴厲地說:「大嬸,我警告您,如果您再前進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母親定定地望著馬排長,輕輕地問:「你有娘嗎?你是人養的嗎?」母親抬手抽了馬排長一個耳光子,搖搖擺擺地往前走。門口的哨兵為她閃開了通向大門的道路。 馬排長捂著臉,大聲命令:「攔住她!」 哨兵們呆呆地站著,好像沒聽到他的話。 母親站在了大門前。我從大門的破洞裡伸出手,搖晃著,喊叫著。 母親拉著門上的鐵插銷,我聽到她粗濁的喘息聲。 插銷嘩啦啦響著。一梭子彈從門板上方穿進來,清脆的槍聲震耳欲聾,腐爛的木屑落在我們頭上。 「老婆子,不許動!再動我就打死你!」馬排長吼著,又對天打了一梭子彈。 母親撥開了鐵插銷,撞開了大門。我往前一撲,腦袋紮在了她懷裡。司馬糧和六姐也撲上來。 這時,磨房裡有人大喊:「弟兄們,衝出去吧,待會兒就沒命了!」 司馬支隊的士兵潮水般湧出來。我們被男人們堅硬的身體撞到一邊,跌倒了我,母親伏在我的身上。 磨房裡混亂不堪,哭聲、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十七團的哨兵被衝撞得東歪西倒。司馬支隊的士兵搶奪他們的槍支,子彈打得玻璃噼裡啪啦響。馬排長跌進水溝,他在水中打了一梭子,十幾個司馬支隊的士兵像木頭人一樣僵硬地跌倒。幾個司馬支隊的士兵撲向馬排長,把他壓在水溝裡。溝裡一片拳腳,水聲響亮。 十七團的大隊人馬沿著大街跑步前來。他們邊跑邊吶喊開槍。司馬支隊的士兵四散奔逃,無情的子彈追擊著他們。 我們在亂中靠近了磨房的牆壁,背靠著牆,往外推著擠向我們的人。 一個十七團的老兵單膝跪在一棵楊樹下,雙手託槍,單眼吊線,他的槍身一跳,便有一個司馬支隊的士兵栽倒在地。槍聲噼噼啪啪,滾熱的彈殼跳到水裡,水裡冒出一串串氣泡。那個老兵又瞄上了一個,那是司馬支隊的一個黑大個子,他已往南跑出了幾百米,正在一片豆地裡像袋鼠一樣跳躍著,奔向與豆地相接的高粱地。老兵不慌不忙,輕輕一扣扳機,叭勾一聲,那奔跑的人便一頭栽倒了。老兵拉了一下槍栓,一粒彈殼翻著筋斗彈出來。 在雜亂的人群中,巴比特引人注目,他像羊群中一頭傻乎乎的騾子。羊群咩咩叫,擁擁擠擠。他睜著大眼,撩起長腿,沉重的蹄子吧唧吧唧踩著地上的亂泥,跟著羊群跑。凶狠的啞巴孫不言,像黑虎一樣,揮舞著嗖嗖溜溜的緬刀,率著十幾個揮舞著大刀片子的敢死隊員,呼嘯著,迎頭堵住了羊群。它們躲避不迭,便有幾顆頭被劈破。慘叫聲響徹原野。群羊折回頭,失去了方向感,哪裡方便往哪裡鑽。巴比特愣了愣,有一個四處張望的短暫時刻。啞巴撲上來,巴比特猛醒,躍起蹄子朝這邊飛跑。他嘴裡吐著白沫,大聲喘息。樹下的老兵瞄上了他。 「老曹!不要開槍!」人群裡蹦出了魯立人,他大喊著:「同志們,不要射擊那個美國人。」 十七團的士兵像拉網一樣往裡合攏。俘虜們還在做著短距離奔跑,就像網中魚兒的蹦跳。擁擁擠擠地漸漸被攏在磨房前這段堅實的街道上。 啞巴衝進俘虜群,對準巴比特的肩膀打了一拳。巴比特身不由己地轉了一個圈,再次面對啞巴。他大聲咋呼著,完全是洋文,不知是罵人還是抗議。啞巴舉起緬刀,刀光閃閃。巴比特抬起胳膊,好像要遮擋那刀的寒光。 「巴比特——!」六姐從母親身邊跳起來,跌跌撞撞往前撲去,但只跑了幾步,便跌倒了。她的左腳從右腿下伸出來,身體歪在爛泥裡。 「攔住孫不言!」魯立人大聲發佈命令。啞巴身後的敢死隊員擰住了他的胳膊。他暴躁地叫喚著,把扯著他的胳膊的敢死隊員甩得像稻草人。魯立人跳過水溝,站在路邊,高高地舉起一隻手,招呼著:「孫不言,注意俘虜政策!」孫不言看到了魯立人,停止了掙扎。敢死隊員放開他的胳膊。他把緬刀纏到腰裡,伸出鐵鉗般的手指,抓著巴比特的衣服,把他從俘虜群裡拖出來,一直拖到魯立人面前。巴比特對魯立人說洋文。魯立人簡短地說了幾句洋文,並把手掌往虛空裡劈了幾下,巴比特便安靜了。六姐對著巴比特伸出一隻求援的手,呻吟著:「巴比特……」 巴比特跳過水溝,把六姐拖起來。六姐的左腿像死了一樣。巴比特抱著她的腰吃力地提拔她,骯髒不堪的裙子像皺巴巴的蔥皮一樣褪上去,白裡透青的腰臀卻像鰻魚一樣滑下來。她摟住了巴比特的脖子,巴比特架住她的腋窩,這對夫妻終於站起來。巴比特憂悒的藍眼睛看到了母親,於是他便架著傷腳的六姐,艱難地移過來。他用中國話說:「媽媽……」他的嘴脣哆嗦著,幾顆大淚珠子從深眼窩裡流出來。 路邊的水溝裡浪花翻騰,馬排長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司馬支隊士兵的屍首,宛若一隻特大的蛤蟆,緩慢地爬上來。他的雨衣上沾著水、血、泥巴,像癩蛤蟆身上的斑點。雙腿彎曲著他站起來了,抖抖顫顫既可怕又可憐,馬虎看像個狗熊,仔細看像個英雄。他的一隻眼珠被摳了出來,像一隻閃著瓷光的玻璃球兒懸掛在鼻樑一側,嘴裡脫落了兩顆門牙,鐵青的下巴上滴著血水。 一個女兵揹著藥箱衝上來,扶住了前仰後合的馬排長。「上官隊長,這裡有重傷員!」女兵喊叫著,她的單薄的身軀被馬排長沉重的身體壓得像一棵小柳樹一樣彎曲著。 這時,胖大的上官盼弟帶著兩個抬擔架的民夫,從大街上跑過來。一頂小小的軍帽扣在她的頭上,帽簷下的臉又寬又厚,只有她的從「二刀毛」中挑出來的耳朵,還沒喪失上官家的清秀風格。 她毫不遲疑地摘下了馬排長的眼球,並隨手扔到一邊。那隻眼球在泥土上骨碌碌轉動著,最後定住,仇視地盯著我們。「上官隊長,告訴魯團長……」馬排長從擔架上折起身,指著母親,說,「那個老婆子,打開了大門……」 上官盼弟用紗布纏住馬排長的頭,纏了一圈又一圈,一直纏得他無法張嘴。 上官盼弟站在我們面前,含糊地叫了一聲娘。 母親說:「我不是你的娘。」 上官盼弟說:「我說過的,‘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出水再看腳上泥!’」 母親說:「我看到了,我什麼都看到了。」 上官盼弟說:「家裡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娘,你沒虧待我的女兒,我會替你開脫的。」 母親說:「你不用替我開脫,我早就活夠了。」 上官盼弟說:「我們把天下奪回來了!」 母親仰望著亂雲奔騰的天空,呢喃著:「主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這個世界吧……」 上官盼弟走上前來,冷淡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嗅到她的手指上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藥水味兒。她沒有摸司馬糧的頭,我猜想司馬糧絕不允許她摸他的頭。他的小獸般的牙齒錯得咯咯響,如果她膽敢摸他的頭,他一定會咬斷她的手指。她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對六姐說:「好樣的,美帝國主義正在向我們的敵人提供飛機大炮,幫助我們的敵人屠殺解放區人民!」 六姐摟著巴比特,說:「五姐,放了我們吧,你們已經炸死了二姐,難道還要殺我們?」 這時,司馬庫託著上官招弟的屍首,從風磨房裡狂笑著走出來。適才他的士兵蜂擁而出時,他竟然呆在磨房裡沒有動彈。一向整潔漂亮、連每個鈕釦都擦得放光的司馬庫一夜之間改變了模樣,他的臉像被雨水泡脹又晒乾的豆粒,佈滿了白色的皺紋,眼睛黯淡無光,粗糙的大頭上,竟然已是斑駁白髮。他託著流乾了血的二姐,跪在母親面前。 母親的嘴巴歪得更厲害了,她的下頜骨劇烈地抖動著,使她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淚水溢出她的眼。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二姐的額頭。她用手託著自己的下巴,困難地說:「招弟,我的兒,人是你們自己選的,路是你們自己走的,娘管不了你們,也救不了你們,你們都……聽天由命吧……」 司馬庫放下二姐的屍首,迎著被十幾個衛兵簇擁著正向風磨房這邊走來的魯立人走過去。這兩個人在相距兩步遠時停住了腳,四隻眼睛對視,彷彿擊劍鬥刀,鋒刃相碰,火花迸濺。幾個回合鬥罷,不分勝負。魯立人乾笑三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司馬庫冷笑三聲:「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馬兄別來無恙!」魯立人說,「距離司馬兄驅我出境不過一年,想不到同樣的命運落在了您頭上。」 司馬庫說:「六月債,還得快。不過,魯兄的利息也算得太高了。」 魯立人道:「對於尊夫人的不幸遇難,魯某也深感悲痛,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革命好比割毒瘡,總要傷害一些好皮肉,但我們並不能怕傷皮肉就不割毒瘡,這個道理,希望您能理解。」 司馬庫道:「甭費唾沫了,給我個痛快的吧!」 魯立人道:「我們不想這麼簡單地處決你。」 司馬庫道:「那就對不起了,我只好自己動手了。」 他從衣兜裡摸出一支精緻的鍍銀小槍,拉了一下槍栓。他回頭對母親說:「老岳母,我替您老人家報仇了。」 他把槍舉起,對準了太陽穴。 魯立人大笑道:「終究是個懦夫!自殺吧,你這個可憐蟲!」司馬庫握槍的手顫抖著。 司馬糧大叫:「爹!」 司馬庫回頭看一眼兒子,握槍的手慢慢地垂下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把手中的槍扔向魯立人,說:「接住。」 魯立人接住槍,在手裡掂掂,說:「這是女人的玩意兒。」他輕蔑地把槍扔給身後的人,然後,跺著被水泡脹、沾著泥巴的破皮鞋,說:「其實,把槍一繳,我就無權處置你了,我們的上級機關,會為你選擇一條道路,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司馬庫搖搖頭,道:「魯團座,你說的不對,天堂和地獄裡都沒給我留席位,我的席位在天堂和地獄之間,到頭來,你會跟我一樣。」 魯立人對身邊的人說:「把他們押走。」 衛兵上來,用槍指著司馬庫和巴比特,說:「走!」 「走吧,」司馬庫招呼著巴比特,說,「他們可以殺我一百次,但絕不會動你一根毫毛。」 巴比特攙扶著六姐,走到司馬庫身邊。 魯立人說:「巴比特夫人可以留下。」 六姐說:「魯團長,看在我幫助母親撫養魯勝利的分上,你成全我們夫妻吧。」 魯立人扶了扶斷腿的眼鏡,對母親說:「你最好勸勸她。」 母親堅決地搖搖頭,蹲下,對我和司馬糧說:「孩子,幫幫我吧。」 我和司馬糧拖起上官招弟的屍首,扶到母親背上。 母親揹著二姐,赤著腳,走在回家的泥濘道路上。我和司馬糧一左一右,用力往上託著上官招弟僵硬的大腿,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母親殘廢的小腳在潮溼的泥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腳印,幾個月後還清晰可辨。 第二十四節 蛟龍河洪水暴漲,坐在我家炕沿上,透過後窗,就能看到黃色的濁水平著堤壩,滾滾東去。河堤上站著一群獨立縱隊的士兵,他們面對著河水,大聲議論著什麼。 母親在院子裡支著鏊子烙餅,沙棗花幫她燒火。柴草返潮,火焰焦黃,黑煙稠密,陽光曖昧。 司馬糧帶著一身苦澀的槐樹味兒進屋,低聲對我說:「他們要把我爹和六姨夫、六姨押送到軍區去。三姨夫他們正在捆紮木筏,準備渡河。」 「糧兒,」母親在院子裡說,「你帶著小舅和小姨到河堤上去,攔住他們,跟他們說,我要給他們送行。」 河水渾濁、湍急,水面上漂浮著莊稼秸稈、紅薯藤蔓、牲畜屍首,還有在中流翻滾著的大樹。被司馬庫燒斷了三塊橋石的蛟龍橋早已被洪水淹沒,只有翻卷的巨流和震耳的喧譁表示著它的存在,兩岸河堤上的灌木全被淹沒,偶爾露出幾根挑著綠葉的枝條。水面寬闊,成群的藍灰色海鷗追逐著浪花飛行,並不時從水中叼上來幾條小魚。對面的堤岸好像一條隱約的黑繩子,在遠處耀眼的水波中跳躍。水面距離堤頂只有幾寸的距離,有的地方,黃色的水舌挑逗地舔著堤頂,形成一些小小的水流,淙淙有聲地流淌到堤外的漫坡上。 我們走上河堤時,啞巴孫不言正挺著他那發達的生殖器對著河水撒尿,金色酒漿一樣的液體打在水面上,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看到我們來了,他友好地笑笑,從褲兜裡摸出一隻用子彈殼做成的哨子,吹出了一些婉轉的鳥聲,有畫眉的低唱,有黃鸝的淺吟,有百靈的哀鳴。鳥聲迷人,他那生著幾顆疣瘊的臉柔和了許多。他吹夠了,甩甩哨子裡的口水,把哨子託到我的面前,嘴裡啊哦一聲,意思很明顯,他想把哨子送給我。我往後退了一步,膽怯地看著他。孫不言,你揮舞緬刀殺人時的嘴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魔鬼!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嘴裡啊哦啊哦,臉上顯出激動不安的樣子。我後退,他逼近。司馬糧在我身後悄悄說:「小舅,不能要他的,‘啞巴吹哨,魔鬼必到’,這是他去墓地裡召喚鬼魂時使用的工具。」「啊哦!」孫不言惱怒地叫著,把那銅哨子硬拍到我的手裡,然後他便走到正在扎制木筏的人群那兒,不再理睬我們。司馬糧把哨子從我手裡挖過去,舉起來,對著陽光仔細地望著,好像要從裡邊發現什麼祕密。他說:「小舅,我屬貓,不在十二屬之列,什麼鬼也治不了我,這哨子,我替你保存著吧。」說完,他就把哨子放進自己的褲兜裡。他只穿著一條長及膝蓋的綠布褲頭,褲頭上,有他自己用粗大的針腳縫上的很多褲兜,有明的,有暗的,褲兜布五顏六色。他的褲兜裡裝著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能在月光下變換顏色的石頭子兒,有可以切開瓦塊的小鋸條,有各式各樣的杏核,還有一對麻雀的腳爪,兩個青蛙的頭蓋骨,還有幾顆牙齒,有他自己脫落的,有八姐脫落的,有我脫落的。我脫落的牙齒都被母親站在院子裡拋到房後邊,但全被他撿了回來。要在我家房後那片亂草叢生、佈滿狗屎的空地上找到一顆童牙,該是多麼不易啊!但司馬糧告訴我:「如果你存心要找一件東西,它自己就會跳出來的。」現在,他的收藏裡又增加了一個魔哨,它藏匿在他的褲頭裡,無影無蹤。 十幾個十七團的士兵,沿著衚衕,像螞蟻一樣,往河堤上搬運著一根根沉重的松木。大街上噼裡啪啦響,司馬亭的瞭望臺正在遭劫。孫不言是這夥士兵的首領,他指揮著他們,把松木杆子用粗大的鐵鋦子聯結起來。村裡手藝最高的木匠尊龍大爺擔當著他們的技術指導。啞巴正對尊龍大爺發脾氣,像一頭暴怒的大猩猩,狂叫著,嘴裡噴出一群群唾沫星星。尊龍大爺筆直立正,雙手恭順地下垂,右手捏著一枚鐵鋦子,左手攥著一把斧頭。他的兩個佈滿疤痕的膝蓋緊緊地擠在一起,兩條青筋凸現的小腿像木棍一樣直,兩隻大腳上套著一雙木頭鞋。 這時,一個騎自行車背駁殼槍的衛兵,沿著衚衕躥過來。他支好車子,弓著腰爬上河堤。他的一隻腳陷到堤半腰的老鼠洞裡,拔出腳來時,從那個腳窟窿裡,湧出了渾濁的水。司馬糧告訴我:「看吧,就要決口了。」那衛兵也大叫著:「危險,這裡有個洞。」十七團的士兵一陣慌亂,都停了手中的活兒,膽怯地看著那個冒水的洞。啞巴的臉上出現了少見的慌亂表情。他看看河面,河水浩浩蕩蕩,高過村子裡最高的房脊。他抽下腰裡的緬刀扔在河堤上,匆匆脫下上衣和褲子,只穿著一條像用鐵皮剪成的堅硬短褲。然後他對著士兵們高聲咋呼著。士兵們像一群木雞,痴呆呆地望著他。一個生著粗眉毛的士兵提高嗓門問:「你要我們幹什麼?要我們下河嗎?」啞巴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領口往下一扯,幾顆黑色的塑料鈕釦便掙脫了。啞巴在情急之中,竟然喊出了一個清晰的字眼:「脫!」 尊龍大爺看看堤上的窟窿和河水中的漩渦說:「老總們,這是個地老鼠鑽成的透眼,裡邊的窟窿比水缸還要大了。你們的頭要大家脫衣服,他要下去堵漏。老總們脫吧,再拖延一會兒,就沒救了。」 尊龍大爺把那件補丁夾襖脫下來,扔在啞巴面前。士兵們急忙脫衣服,有一個小兵只脫了褂子,還穿著那條褲子。啞巴憤怒地再次吼出那個清楚字眼:「脫!」狗急了跳牆,貓急了上樹,兔子急了咬人,啞巴急了說話。「脫!脫!脫!」他不停地吼著,好像突擊隊在鞏固戰果。小兵可憐巴巴地說:「班長,我沒穿褲衩哦!」啞巴撿起緬刀,放在小兵脖子上,用刀背蹭了兩下,小兵面如土色,哭咧咧地說:「啞爺爺,我脫,我脫還不成嗎?」他彎腰,匆匆忙忙解開裹腿,把褲子脫下來,露出了白色的臀部和初生毛羽的小公雞,他羞澀地捂著它。啞巴剛要逼迫衛兵脫衣,那人卻跑下河堤,騙腿上了自行車,身體左右搖晃了幾下,車子便箭一般躥出去,他一路喊叫著:「決口啦——決口啦——」 啞巴把衣服堆在一起,用綁腿布層層捆紮,尊龍大爺推倒堤下一架扁豆,把藤蔓和籬笆踩成一個團。幾個士兵幫著他把藤蔓拖上河堤。啞巴抱起衣服團,正要往河裡跳。尊龍大爺指指水面上那個漩渦,然後從他的傢什箱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綠玻璃瓶子,拔出塞子,酒香撲鼻。啞巴接過酒瓶,一仰脖灌了。他伸出大拇指,對尊龍大爺晃晃,大聲說:「脫!」這個「脫」字與「好」字同義,堤上的人都給予了正確理解,啞巴抱起衣裳包,縱身躍入河水。河水晃盪著,沿著堤邊往外溢。堤外那個漏水的窟窿已變得像馬脖子那麼粗,水勢凶狠,凌空躥出去,然後直瀉進衚衕裡,衚衕裡淌成小河,渾濁的水頭已經爬到我家門口。與高懸在村後的蛟龍河相比較,村子裡的房屋就像用黃泥捏成的玩具。啞巴一入水便沒了影子。他潛下去的地方翻滾著泡沫和雜草,狡猾的海鷗貼著河邊飛翔,它們的黑豆般的小眼睛警覺地盯著啞巴入水的地方,好像在企盼著什麼。我清楚地看到了它們鮮紅的嘴巴和蜷曲在白色肚皮下的黑色腳爪。我們都緊張地盯著水面,一顆黑油油的西瓜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滾,立即消失了,但很快又在前邊的河面上出現。一隻枯瘦的黑蛙用標準的蛙泳從河心的濁浪裡掙扎出來,斜刺裡向岸邊泅渡。在近堤處平靜的水面上,它的雙腿蹬出一些漂亮的波紋。十七團的士兵緊張地繃著臉上的皮膚,腦袋往前探著。由於他們都赤著背,脖子顯長,看起來就像一排引頸等待砍頭的囚犯。他們的褲頭都像啞巴的褲頭一樣,宛若鐵皮剪成。那個被剝成光腚猴子的小兵,雙手捂著累累果實,也往河裡看。尊龍大爺則盯著堤外的出水口。司馬糧趁著這機會,撿起了啞巴那柄殺人如切瓜的緬刀,用大拇指,偷偷地試著刀刃的鋒利。「好!堵住了!」尊龍大爺高聲喊。 那個虎狼般凶猛的出水口水勢減緩,水流量大大減少。嘩啦啦的水聲變成了淙淙的水聲。啞巴從河水中猛地躥起來,好像一條大黑魚出水,盤旋在他頭上的海鷗驚叫著飛向高空。他用大手揩去臉上的水,呸呸地往外吐著泥沙。尊龍大爺招呼著士兵,把那一大團藤蔓掀到河裡。啞巴揪住藤蔓,雙手按著它,讓它快速下沉。他身子往上一聳,雙腿也踩了上去。他又一次潛入水中。這次潛下去的時間很短,他就冒出頭來換了一口氣。尊龍大爺遞給他一根長長的樹枝,想把他拖上來。他擺擺手,再次潛下去。 村子裡響起了緊急的鑼聲。鑼聲未畢,又吹起了衝鋒號。一隊隊扛著槍的士兵沿著各條衚衕衝上了堤壩。魯立人和他的衛隊從我們的衚衕裡衝上來,一上堤他就大喊:「險情在哪兒?」 啞巴從水裡冒出頭,剛冒出頭又沉下去,看起來他已筋疲力盡。尊龍大爺立即遞過樹枝,把他拖到堤邊。眾人一齊伸手,把他扯到岸上。他腿一軟就坐在河堤上。 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長官,多虧了孫老總,要不是他,村裡人就喂王八了。」 魯立人說:「老百姓餵了王八,我們也得喂鱉。」 他走到啞巴面前,蹺起大拇指表揚他。啞巴一身雞皮疙瘩,嘴上掛著一層泥巴,憨憨地對著魯立人笑了。 魯立人下令部隊挖土加固增高河堤。造木筏的工作繼續進行,中午時一定要將俘虜渡過河去,軍區的押俘隊將到對岸接應。沒有衣服的士兵回去休息。這些士兵越受表揚越來勁,竟要赤身完成任務,魯立人令勤務兵跑步回團部拿條褲子,為光腚小兵救急。魯立人笑嘻嘻地對小兵說:「沒扎全毛的個絨毛鴨子,羞羞答答幹什麼?」魯立人在連珠炮般下達命令的同時,還插著空問了我一句:「媽媽好嗎?魯勝利淘氣不?」司馬糧扯扯我的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自己對魯立人說:「姥姥要來為我爹他們送行,讓您等等她。」 尊龍大爺熱情高漲,只用了半點鐘,就把那隻方圓十幾米的木筏釘成了。沒有槳,他向魯立人建議,可用鐵鍬代替,用揚場的木杴更好。於是魯立人又下達了一個命令。 「你回去告訴姥姥,」魯立人嚴肅地對司馬糧說,「我可以滿足她的要求。」他抬腕看看錶,說:「你們可以走了。」但是我們沒走,因為我們看到,母親挎著一個蒙著白包袱皮的竹籃子,提著一把紅泥茶壺,已經走出了家門。她的身後,跟隨著沙棗花,她雙手抱著一捆碧綠的大蔥。大蔥後邊,是司馬庫的雙生女兒司馬鳳和司馬凰,鳳凰後邊,是啞巴和三姐的雙生子大啞和二啞。雙啞後邊,是剛剛能走路的魯勝利,魯勝利後邊,是臉上塗滿脂粉的上官來弟。這支隊伍行進緩慢,雙生女眼睛盯著扁豆的藤蔓和雜生在扁豆裡的牽牛花藤蔓,她們在搜尋蜻蜓蝴蝶以及透明的蟬蛻。雙生子的眼睛卻盯著衚衕兩邊的樹幹,槐樹幹柳樹幹以及桑樹的淺黃色樹幹,那上邊有可能吸附著他們的可口佳餚——蝸牛。魯勝利則專找水窪行走,她的腳踏得水窪唧唧響時,天真無邪的笑聲便在衚衕裡傳播。上官來弟行走時的端正姿態使我知道她臉上表情莊重,儘管我們站在河堤上只能看到她花花綠綠的臉而暫時看不清她的眉眼。 魯立人從衛兵脖子上摘下望遠鏡,扣在眼睛上,向對岸張望。一個站在他身邊的小幹部焦急地問:「來了沒有?」 魯立人繼續張望著說:「沒有,連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烏鴉在啄馬糞。」 「會不會發生意外呢?」小幹部憂慮地問。 「不會的,」魯立人說,「軍區押俘隊個個都是神槍手,沒有人敢攔擋他們。」 小幹部說:「那倒是,我去軍區集訓時,押俘隊給我們做過表演,我最服氣的是他們手指鑽磚頭的硬功。你說,那樣硬一塊磚,就用根指頭,刺刺地就鑽出一個洞,用鋼鑽子也鑽不了那麼快。他們要是想殺人,什麼都不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窟窿。團長,聽說有一批幹部要就地轉業組織縣區政府……」 「來了,」魯立人說,「告訴通信班,給他們打信號。」 一個神氣活現的小個子兵,舉起一支奇怪的粗筒子短槍,對著河道上空開了一槍,一顆黃色的火球,飛到不甚高的空中略微停頓一下,便畫出一道拖著白煙的弧線,簌簌地響著,落在了河道中央。火球下落時,幾隻海鷗側稜著翅膀想去搏擊它,但稍一試探,便尖叫著躲開了。 對面河堤上,站著一群黑色的小人,水的銀光反射著,遊動著,使我感到他們是站在水面上而不是站在河堤上。 「換信號。」魯立人說。 小個子兵從懷裡摸出一面紅旗,綁在尊龍大爺扔掉的那根柳木枝上。他對著河招展紅旗。對面河堤傳過來呼喊聲。 「好了!」魯立人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向適才與他談話的小幹部下達了命令:「錢參謀,跑步回去,通知杜參謀長,速把俘虜押來。」錢參謀答應著跑下河堤。 魯立人跳到木筏上,使勁兒跺著腳,檢查木筏的牢固程度,他問尊龍大爺:「不會劃到河中時散架吧?」 尊龍大爺說:「放心吧長官,民國十年秋,村裡人用筏子擺渡過趙參議員,那筏子也是我釘的。」 魯立人說:「今天擺渡的是重要人犯,一點錯都不能出。」 「您儘管放心,要是筏子中流散了架,您把我的十根手指剁掉九根。」 魯立人說:「那倒不必要,真要出了事,剁掉我十根手指也沒用。」 母親帶著她的隊伍爬上河堤。魯立人迎上前去,客氣地說:「姥姥,您先靠邊等著,他們一會兒就到。」他彎下腰去親近魯勝利,她卻被嚇哭了。魯立人尷尬地扶扶用麻繩掛在耳朵上的眼鏡,說:「這孩子,連親爹都不認識了。」母親嘆息道:「他五姐夫,你們這樣折騰過來折騰過去,啥時算個頭呢?」魯立人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老人家,多則三年,少則兩年,您就可以過太平日子啦。」母親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多嘴,你能不能放了他們?怎麼著他們也是你的姐夫妹夫小姨子。」魯立人笑道:「老岳母,我沒有這個權力,誰讓您招了這麼些不安生的女婿呢?」說完,他笑了。他的笑緩解了河堤上的嚴肅氣氛。母親說:「你跟你的長官說說,饒了他們吧。」魯立人說:「種瓜者得瓜,種豆者得豆,種下了'藜就不要怕扎手。老岳母,不要操這些閒心啦。」 衛隊押解著司馬庫、巴比特和上官念弟沿著衚衕走過來。司馬庫的雙手被繩子反捆在背後,巴比特的雙手用柔軟的綁腿捆在胸前,上官念弟沒被捆綁。路過我家時,司馬庫徑直對著大門走去,一個衛兵上前阻攔,被司馬庫啐了一口,他大叫:「閃開,我要進去跟家人告個別。」魯立人把手掌攏在嘴邊成捲筒狀,對著衚衕大喊:「司馬司令,免進吧,她們都在這裡。」司馬庫好像沒聽到魯立人的話,仄著膀子,硬闖進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隨著進去了。他們在我家院子裡磨蹭了很久。魯立人不停地看錶。對面的河堤上,押俘隊不斷地搖晃著一面小紅旗,往這邊打信號;這邊的通信兵,搖晃著一面大紅旗,給對面回信號。他搖旗的動作有很多變化,表現出訓練有素的樣子。 司馬庫一行終於從我家走了出來,並很快爬上了河堤。魯立人下令:「落筏!」十幾個士兵便把那沉重的木筏推到河裡。河水劇烈地晃盪。木筏沉入水中,慢慢地浮起,靠岸處緩慢的水流衝得筏子打了橫。幾個士兵,緊緊地扯住拴在筏子邊上的綁腿帶,防止木筏被水沖走。 魯立人說:「司馬司令,巴比特先生,我軍仁至義盡,顧念人倫之情,故破例允許你們的家屬為你們餞行,希望你們能快點。」 司馬庫、巴比特、上官念弟對著我們走過來。司馬庫滿面笑容。巴比特憂心忡忡。上官念弟神情沉重,像一個無畏的殉道者。魯立人低聲說:「六妹,你可以留下。」上官念弟搖搖頭,表示了她從夫而去的堅決態度。 母親揭開蓋竹籃的包袱皮,沙棗花遞過一棵剝好的大蔥。母親把大蔥折成兩段,卷在一張白麵餅裡,然後又從籃子裡端出一碗大醬,遞給司馬糧,說:「糧兒,端著。」司馬糧接過醬碗,怔怔地望著母親。母親說:「別盯我,看著你爹!」司馬糧的目光便飛到了司馬庫的臉上。司馬庫低頭看著他的黑鮁魚一樣結實的兒子,那張似乎永遠不會憂愁的長方形黑臉上竟然蒙上了漫漫的愁雲。他的肩膀下意識地動了一下,也許是想抬臂撫摸自己的兒子吧?司馬糧咧咧嘴,低聲說:「爹……」司馬庫的黃眼珠子快速旋轉,把淚水逼進鼻腔和咽喉。他抬起腿,踢踢司馬糧的屁股,說:「小子,記著吧,司馬家歷代祖宗沒有一個是死在炕上的,你也一樣。」司馬糧問:「爹,他們會槍斃你嗎?」司馬庫側目望望渾濁的河水,說:「你爹吃虧就吃在心慈手軟上。你小子記著,要做惡人就得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要做善人走路也要低著頭,別踩死螞蟻。最不要做的是蝙蝠,說鳥不是鳥,說獸不是獸。你記住了嗎?」司馬糧咬著嘴脣,莊嚴地點了頭。 母親把卷好了大蔥的單餅遞給上官來弟,上官來弟接過大餅,呆呆地望著母親。母親說:「你喂他吃!」上官來弟似乎有些羞澀,三天前那個漆黑夜晚裡的縱情狂歡她肯定不會忘記,這幸福的羞澀便是明證。母親看看她,又看看司馬庫。母親的眼睛像一隻牽線的金梭,把上官來弟和司馬庫的目光連續在一起。他和她用眼睛交流著千言萬語。上官來弟脫下了她的黑袍子,穿著一件紫紅色的夾襖,一條滾著花邊的紫紅色褲子,一雙紫紅色繡花鞋,身腰窈窕,面容清癯,司馬庫治好了她的癲狂,但又使她陷入了相思,她依然算得上個美人,熟諳風情,富有魅力的小寡婦。司馬庫盯著她說:「他大姨,你多加保重吧。」上官來弟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是金剛鑽,他是朽木頭。」她走到他面前,把大餅伸到司馬糧高高託舉起的碗裡,蘸上黃色的醬,為了防止醬液流下,她的手腕靈活地挽了幾個花。她把蘸著黃醬的大餅送到司馬庫嘴邊。司馬庫的頭像馬頭一樣往上揚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張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困難地咀嚼著,大蔥在他口腔裡咯吱咯吱響,食物把他的腮幫子撐得很高很圓。他的眼裡淌出兩滴大淚珠子。他伸著脖子嚥下餅,吸著鼻子說:「好辣的蔥!」 母親把卷好大蔥的麵餅遞給我一張,遞給八姐一張,說:「金童,餵你六姐夫;玉女,餵你六姐。」我學著上官來弟的樣子,從司馬糧的醬碗裡蘸上黃醬,舉到巴比特嘴邊。巴比特的嘴巴難看地咧著,用牙尖咬了一點點餅,大量的淚水從他的藍眼睛裡湧出來。他彎下腰,把他的沾著黃醬的嘴脣貼到我的額頭上,響亮地吻了幾下。然後他又走到母親面前,我猜到他想擁抱母親,但被綁的雙手無法分開,他只能弓著腰像羊吃樹葉一樣,用嘴脣觸了觸母親的額頭。他說:「媽媽,我忘不了你。」 八姐摸索著走到司馬糧面前,伸出餅去蘸醬。司馬糧幫助了她。八姐雙手捧著餅,仰著臉,額如蟹殼,目如深潭古井,鼻挺嘴闊,雙脣嬌嫩如玫瑰花瓣。一直受我欺負的八姐真正是可憐的羔羊。她嚶嚶地說:「六姐,六姐,你吃吧……」 六姐淚如湧泉,抱起八姐,哽咽道:「我苦命的妹妹啊……」 司馬庫吃完了一張餅。 魯立人始終側著臉望著河堤對面,這時,他轉過臉來,說:「行了,請上筏吧!」 司馬庫說:「不行,我還沒吃飽。古時候官府處斬犯人,也得讓犯人盡吃一飽,你們十七團號稱仁義之師,一頓單餅卷大蔥總得讓我吃夠吧?何況這餅還是咱們的老岳母擀的。」 魯立人看看錶,說:「那好,你老兄就放開肚皮吃吧,我們先把巴比特先生渡過去。」 啞巴和七個士兵提著木杴,小心翼翼地跳上木筏,木筏搖晃著,歪斜著,吃水線加深了許多,水從筏面上漫過去。兩個扯著綁腿帶的士兵身體往後仰著,拽住不馴服的木筏。魯立人擔心地問尊龍大爺:「老人家,再上去兩個人行嗎?」尊龍大爺道:「懸,我看讓划槳的下來兩個。」魯立人下令:「韓二禿、潘永旺,你們兩個下來。」韓和潘拄著木杴跳下木筏。木筏搖晃著,筏上的士兵站腳不穩,險些跌入河中。赤著身體只穿一條褲衩的啞巴憤怒地吼著:「脫!脫!脫!」從這一天開始,他再也不喊「啊哦」了。 「行了嗎?」魯立人問尊龍大爺。尊龍大爺道:「行了。」他從一個士兵手裡要過一把木杴,說,「貴軍仁義,讓俺老漢佩服,民國十年俺擺渡過參議員,如果魯長官不嫌棄的話,老漢願意效驢馬之勞。」 魯立人激動地說:「老大爺,這正是我想求您而不好意思開口的。這木筏有您掌舵,我就放心了。誰有酒?」 勤務兵跑上來,遞給魯立人一個磕碰得凹凹凸凸的鐵壺。他擰開螺絲塞子,鼻尖湊上壺嘴,嗅了嗅,道:「正宗高粱燒。老大爺,我代表軍區首長敬您一杯!」他雙手捧著酒壺遞給尊龍大爺。尊龍大爺也很激動,搓搓手上的泥巴,接過酒壺,咕嘟咕嘟灌了十幾口,然後把壺還給魯立人。他用手背抹抹嘴,臉紅到脖子,脖子紅到胸脯。「魯長官,喝了您這壺酒,俺老漢就跟您心貼著心啦。」魯立人笑著說:「豈止是心貼著心?咱們肝貼著肝,肺貼著肺,肚腸連著肚腸。」尊龍大爺的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他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了筏子尾部。筏子輕輕地抖了抖。魯立人滿意地點點頭。 魯立人走到巴比特面前,看著他被綁的雙手,抱歉地笑笑,說:「委屈您了,巴比特先生,軍區於司令和宋主任指名要您,您會受到禮遇的。」巴比特舉起雙手說:「有這樣的禮遇嗎?」魯立人很坦然地說:「這也是禮遇的一種,希望您不要在意。請吧,巴先生。」 巴比特望了我們一眼,用目光向我們告別,然後,邁著很大的步伐,跨到木筏上。木筏劇烈搖擺,他在筏中搖晃著。尊龍大爺用木杴頭頂住了他的屁股。 上官念弟笨拙地模仿著巴比特,吻了我的額頭,又吻八姐的額頭。她抬起蔥管般的細手,耕了耕八姐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嘆息道:「好妹妹,老天爺保佑你有個好命吧!」然後,她對著母親和母親身後的一群孩子點點頭,轉身向木筏走去。魯立人又一次勸她:「六妹,你沒有必要跟他去。」上官念弟也用平和的口吻說:「五姐夫,俗話說‘秤桿不離秤砣,老漢不離老婆’,您跟五姐,不也是形影不離嗎?」「我真心為你好,」魯立人說,「絕不勉強,我成全你,請上筏吧!」 兩個衛兵架著上官念弟的胳膊,把她攙上木筏,巴比特伸出捆在一起的雙臂,充當了她固定身體的扶手。 木筏吃水很深,高低不平的筏面有的地方完全被淹沒,有的地方露出一寸高。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魯長官,最好能讓貴客坐下,划槳的兄弟也最好能坐下。」魯立人說:「坐下,坐下,巴比特先生,為了您的安全,請您坐下。」 巴比特坐在筏上,實際上等於坐在水裡。上官念弟坐在他的對面,實際上也是坐在水裡。 啞巴和五個士兵分坐兩邊,只有尊龍大爺一個人穩穩地站在筏尾。 對岸還在揮舞小紅旗。魯立人對通信兵說:「發信號,讓他們注意接應。」 通信兵摸出那隻粗筒子槍,向著河面上空,連打了三顆信號彈。對面的小紅旗停止搖擺,一些黑色的小人兒在銀色的水線上飛快地跑動著。 魯立人看看錶說:「放筏!」 堤頂上那兩個拽綁腿帶子的士兵鬆了勁兒。尊龍大爺用木杴頭頂著河堤,兩邊的士兵們彆彆扭扭地用木杴撥著水,木筏慢慢地離開岸邊緩水,傾斜著往下游漂去。岸上的那兩個士兵像放風箏一樣,迅速地放鬆著聯結在一起的幾十根綁腿帶子。 岸上的人都緊張地盯著木筏,魯立人摘下眼鏡,用衣襟一角匆匆地擦著。摘了眼鏡的魯立人目光迷茫,顯得滿臉傻氣。他的眼睛周圍是兩個白圈,像沼澤地裡那種吃泥鰍的鳥。他把代替眼鏡腿的麻繩掛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根已被那麻繩磨爛了。木筏在河水中打了橫,缺乏弄水經驗的士兵橫一木杴豎一木杴地劈砸著水面,濁浪衝上木筏,筏上的人衣服都溼了。雙手被綁的巴比特驚恐地大叫著,六姐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尊龍大爺在筏後搖晃著,喊叫著:「老總們,老總們,別亂,別亂,動作一致,要緊的是動作一致啊!」魯立人摸出槍,對天連放了兩響,筏上的士兵都抬起頭來。魯立人大叫:「聽尊龍大爺的號子,不許亂!」尊龍大爺說:「老總們,別亂,聽我的號,一、二、一、二、一、二,悠著勁劃呀,一、二……」 木筏進入中流,飛快地往下游衝去。巴比特和六姐趴在了木筏上,浪花從他們背上漫過去。岸上的兩個牽綁腿帶的士兵大叫著:「團長,綁腿到頭了。」木筏已滑下去一百米遠。綁腿帶子繃得像鋼絲一樣,兩個士兵把帶子挽在胳膊上,帶子勒進了他們的皮肉。他們的身體往後仰著,幾乎要躺倒了,腳後跟溜溜地往前滑,眼見著就要滑下河去。筏子在河中傾斜起來,筏上的士兵怪叫著。「快點往前跑!」魯立人大聲命令那兩個牽綁腿帶子的士兵,「往前跑呀,渾蛋!」他們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去,河堤上的士兵紛紛讓開了道路。牽扯木筏的綁腿帶子鬆了,木筏在湍急的中流飛快地往下游漂流。尊龍大爺喊著號子,筏上的士兵弓著腰,動作一致地划著水,筏子在往下漂流的過程中一點點往對岸靠攏。 方才,木筏在河中出現險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河面時,司馬糧放下醬碗,低聲說:「爹,你轉身!」司馬庫轉過身,咀嚼著大餅,觀看河中的情況。司馬糧跑到司馬庫身後,掏出一把骨頭柄小刀——那是巴比特送給我的禮物——噌噌地割著繩子。他割的部位都在內側,而且並不完全割斷。他割繩時,母親大聲祈禱著:「主啊,開恩吧,保佑我的女兒女婿平安過河吧,大慈大悲的主啊……」我聽到司馬糧說:「爹,您輕輕一掙就會斷。」然後,他轉出來,手一閃,小刀便消逝在褲子裡。他重新舉起那個醬碗。上官來弟繼續喂司馬庫吃餅。在河的下游幾百米處,木筏漸漸逼近了對岸。 魯立人走過來,用嘲諷的目光掃了司馬庫一眼,說:「司馬兄真是好胃口啊!」 司馬庫嗚嗚啦啦地說:「老岳母親手擀餅,他大姨親手餵飯,怎麼能不吃呢?這樣的飯,這樣的吃法,一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了!他大姨,再給我蘸上點醬。」 上官來弟把餅中央的大蔥往外頂了頂,從司馬糧的碗裡蘸上黃醬,送到司馬庫嘴邊,他誇張地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魯立人鄙夷地搖搖頭,轉到我們堆裡,好像要尋找什麼東西。母親把魯勝利抱起來,硬塞到他懷裡。魯勝利哭著往外掙扎,魯立人狼狽地退後。 魯立人對司馬庫說:「司馬兄,其實我很羨慕你,但我學不了你。」 司馬庫嚥下一口餅,說:「魯團座,你這是罵我。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勝了,你就是王;我敗了,我就是寇。現在,你是刀我是肉,是切是剁都隨您了,您還拿我取什麼笑呢!」 魯立人道:「不是取笑。你不會明白我話裡的意思,算了,說正經的吧,到了軍區,我想你還是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如果一味地抗拒,結局大概就不妙了。」 司馬庫說:「我這一輩子,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死了也值了。不過,這身後的一子二女,就全靠老兄照應了。」 魯立人說:「你儘管放心吧,如果不打仗,咱們倆還是正兒八經的親戚呢!」 司馬庫說:「魯團座,您是大知識分子,你說這親戚,聽起來怪神聖的,可仔細一想,所謂親戚,都建立在男人和女人睡覺的關係上。」 司馬庫大笑起來。但我看到,他大笑時胳膊卻一動不動。 牽綁腿帶子的士兵跑回來。對岸,划船的士兵和押俘隊的人一起拖著那木筏往河的上游走。走到很遠的地方,他們又開始往這邊劃。他們返回來的速度很快,士兵們划槳的動作愈來愈協調,岸上這兩個牽綁腿的士兵配合得也十分得力。筏子箭一般越過中流,並快速地向岸邊靠攏。 魯立人道:「司馬兄,抓緊時間吃啊。」 司馬庫打著飽嗝說:「吃飽了。老岳母,謝謝你!他大姨,小姨玉女,謝謝你們!兒子,捧了半天醬碗,謝謝你!鳳,凰,好好聽姥姥和大姨的話,有什麼難處,去找你們五姨,她現在正走紅運,而你們的老爹正走背字。小舅子,好好長吧,你二姐生前最喜歡你,她常跟我說,金童會有大出息,你可不要辜負她的期望啊!」 他的話說得我的鼻子酸溜溜的。 木筏靠了岸,筏中央坐著一個渾身透著精幹勁兒的押俘隊小頭目。他輕捷地從木筏上跳下來,舉手向魯立人敬禮,魯立人客氣地還禮,然後兩人熱烈握手,看起來他們是好朋友。那人說:「老魯,這一仗打得漂亮,於司令非常高興,宋政委也知道了。」他打開腰上的牛皮挎包,遞給魯立人一封信。魯立人接了信,把一支銀色小手槍順手扔進他的挎包,說:「戰利品,帶回去送給小蘭玩吧。」「我代表她謝謝你。」那人說。魯立人對著那人伸出手,說:「拿來!」那人一愣,說:「要什麼?」魯立人說:「押走了我的俘虜,總要給個回執吧?」那人從挎包裡摸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紙條,遞給魯立人道:「你老兄,真夠精的!」魯立人笑道:「孫猴子再精也鬥不過如來佛!」那人道:「那我就是孫猴子啦?」魯立人說:「我是。」兩人擊了一下掌,然後哈哈大笑。那人低聲說:「老魯,聽說你繳獲了一部電影放映機?軍區可是知道了。」魯立人道:「你們耳朵真長。請轉告軍區首長,待洪水退後,我們派專人送去。」 司馬庫低聲嘟噥著:「媽的,老虎打食喂狗熊!」 押俘隊小頭目不悅地問:「你說什麼?」 司馬庫說:「沒說什麼。」 那人道:「如果我沒猜錯,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馬庫!」 司馬庫道:「正是。」 那人道:「司馬司令,這一路上我們一定小心侍候,希望您能與我們配合,我們不希望抬著您的屍首回去。」 司馬庫笑道:「不敢,你們押俘隊都是些百步穿楊的好手,我不願給你們當活靶子。」 那人道:「果然是條爽快漢子!好吧,魯團長,就這樣,司馬司令,請上木筏。」 司馬庫小心翼翼地走上木筏,又小心翼翼地在木筏中央坐定。 押俘隊小頭目與魯立人握了一下手,轉身跳上木筏。他坐在筏子後頭,面對著司馬庫,手捂著腰間的槍。司馬庫道:「您甭那麼小心,我雙臂被綁,跳下河也得淹死。您靠我坐近些,筏子晃時也好拉我一把。」 那人不理司馬庫,低聲命令筏上的戰士:「劃吧,快點。」 我們一家,聚攏在一起,心裡藏著一個祕密,焦急地等待著結局。 木筏離岸,順利地向前漂流。兩個扯著綁腿帶子的戰士,飛快地沿河堤奔跑,一邊跑,一邊鬆著纏在胳膊上的帶子。 木筏漂到中流,水勢如箭,邊緣上激起簇簇浪花。尊龍大爺啞著嗓子喊號,士兵們弓著腰划水,海鷗跟著他們低飛。在最激流處,木筏突然大幅度地晃動起來,尊龍大爺一個後仰啪嚓跌入河水。押俘隊的小頭目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剛要掏槍,突然間繃開繩子、解放了雙臂的司馬庫像猛虎一樣躥起來,撲到那人身上,兩人一起跌入了水勢湍急、波浪滔滔的中流。啞巴與劃筏的戰士們一陣忙亂,然後便接二連三地掉到河水中。岸上的牽繩士兵也鬆了手,木筏像一條黑色的大魚,隨著起伏的波濤,勢不可擋地往下游衝去。 這一連串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等到魯立人和岸上的士兵們反應過來時,木筏上已經空無一人。「擊斃他!」魯立人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渾濁的中流裡,偶爾露出一個頭,但士兵們拿不準那是不是司馬庫的頭,躊躇著不敢開槍。河裡共落下九個人,每個露出的頭顱,只有九分之一的可能是司馬庫之頭,何況河心流水如脫韁烈馬,即便見頭露出即開槍,命中率也很低。 司馬庫跑定了。他是蛟龍河邊長大的人,熟諳水性,能潛入水中五分鐘不露頭。何況他吃了一肚子大餅大蔥蘸大醬,肚裡有食身上熱。 魯立人臉色鐵青,黑眼裡射出陰森森的光,逐個掃視著我們。司馬糧端著醬碗,裝出十分膽怯的樣子依偎在母親腿邊。 母親一聲不吭,抱起魯勝利,管自走下河堤。我們緊緊跟隨著母親。 幾天後我們聽說,落入河水中的,只有啞巴和尊龍大爺掙扎著上了岸,其他的人下落不明,真正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幾乎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庫跑了,他絕對不會被淹死,其他的人則必死無疑,包括那個咋咋呼呼的押俘隊小頭目。 其實我們更加擔心的還是六姐上官念弟和她的美國夫婿巴比特。在那些河中洪水澎湃的日子裡,每天夜裡,母親就在院子裡一邊轉圈一邊嘆息。母親長長的嘆息聲甚至蓋住了河水的咆哮。母親儘管生了八個女兒,但來弟瘋了;招弟和領弟死了;想弟賣身進了火坑,差不多也等於死了;盼弟跟著魯立人在槍林彈雨裡鑽來鑽去,說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求弟賣給了白俄,跟死了也沒有多少區別;只有一個玉女天天跟在母親身邊,但可惜她是個瞎子,也許正因為她是瞎子,才能在母親身邊待得住。如果念弟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上官家的這八仙女,就真正七零八落了。母親在嘆息的間隙裡,大聲地祈禱著: 「老天爺爺,主上帝,聖母瑪麗亞,南海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的念弟吧,保佑我的孩子們吧,把天上地下所有的災難和病痛都降臨到我的頭上吧,只要我的孩子們平安無事……」 但過了一個月後,一個關於六姐和巴比特的消息從洪水消退的蛟龍河對岸傳來:在大澤山深處的一個隱祕的山洞裡,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炸。當爆炸的硝煙散盡,人們鑽進洞去,發現洞裡有三具擁抱在一起的屍體。死者乃一男兩女,男的是一個滿頭金髮的外國青年。儘管沒有人敢肯定地說死者中就有我們的六姐,但母親聽到了這個消息後,苦笑一聲道:「這都是我造的孽啊……」然後她就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十五節 在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深秋季節裡,氾濫成災的洪水終於消退。 滿坡的高粱紅得發了黑,遍地的蘆葦白得發了黃。清晨的太陽照亮了被第一層淡薄的白霜覆蓋著的廣漠原野,十七團的大隊人馬靜悄悄地開拔了。他們牽著成群的騾馬,蹦蹦跳跳地越過了殘破不全的蛟龍河橋,消失在河北的大堤外邊,再也見不到蹤影。 十七團大隊人馬撤走後,原十七團團長魯立人就地轉業,當上了新成立的高東縣縣長兼縣大隊隊長,上官盼弟被任命為大欄區區長,啞巴被任命為區小隊隊長。啞巴率著區小隊,將司馬庫家的桌椅板凳、罈罈罐罐分送到村中百姓家,但白天分下去的東西,晚上便全部送回到司馬家大門口。啞巴帶著人,把一張雕花大木床抬到我家院子裡。母親說:「我不要,不要,抬回去!」啞巴卻說:「脫!脫!」母親對正在縫補襪子的上官盼弟區長說:「盼弟,你給我把那床弄回去。」盼弟區長說:「娘,這是時代潮流,你不要抗拒!」母親說:「盼弟,司馬庫是你的二姐夫,他的兒子和女兒都在我這兒養著,等他回來,他會怎麼想!」母親的話讓上官盼弟陷入沉思。她放下破襪子,背上短槍,匆匆跑出門。跟蹤而去的司馬糧回來對我們說:「五姨跑到縣政府去了。」司馬糧還說,一乘雙人小轎,抬來了一個大人物,十八個揹著長短槍的士兵護衛著他。魯縣長見了他,就像學生見了老師一樣恭敬。據說,這個人是最有名望的土改專家,曾經在濰北地區提出過‘打死一個富農,勝過打死一隻野兔’的口號。 啞巴帶著一些人,把那張大床抬了回去。 母親鬆了一口氣。 司馬糧說:「姥姥,咱跑吧,我覺著要出大事。」 母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糧兒,放心吧,就算天老爺帶著天兵天將下了凡,也不會把咱們這些孤兒寡婦怎麼樣。」 大人物始終未露面,司馬家大門口站著雙槍門崗,揹著盒子炮的縣區幹部穿梭般出入。那天我們放羊歸來時,正碰著啞巴的區小隊和幾個縣、區幹部押解著棺材鋪掌櫃黃天福、賣爐包的趙六、開油坊的許寶、香油店掌櫃金獨奶子、私塾先生秦二等一干人在大街上行走。被押的人一個個縮肩弓背,神情不安。趙六擰著脖子說:「弟兄們,這是為了啥?你們欠我的包子錢一筆勾銷行不行?」一個撇著五蓮山口音、嘴裡鑲著銅牙的幹部抬手便扇了趙六一巴掌,厲聲罵道:「媽拉個巴子!誰欠你的包子錢?你的錢是哪兒來的?」被押解的人再也不敢說話,都灰溜溜地低了頭。 夜裡,凍雨窸窣。一條人影翻過我家牆頭。母親低沉地問道:「誰?」那人急行幾步,跪在我家甬路上,說:「弟妹,救命吧!」母親說:「是大掌櫃的?」司馬亭道:「是我,弟妹,救救我吧,明天他們要開大會槍斃我,看在我們多年鄉親的分上,救我一條狗命吧!」母親沉吟幾聲,拉開房門。司馬亭閃身進來。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哆嗦著,說:「弟妹,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快要餓死了。」母親遞給他一個餅子,他接過去狼吞虎嚥。母親嘆息著。司馬亭說:「蛖,都怨老二,和魯立人結下了怨仇,其實,我們還是要緊的親戚呢。」母親道:「別說了,啥也別說了,你就躲在這裡吧,孬好我也是他的丈母孃。」 神祕的大人物終於露面了,他坐在蓆棚中央,左手把玩著一塊紫紅色的硯臺,右手玩弄著一支毛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塊雕刻著龍鳳圖案的大硯臺。大人物尖溜溜的下巴,瘦長的鼻樑,戴一副黑邊眼鏡,兩隻黑色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他那玩筆硯的手指又細又長,白森森的,像章魚的腕足。 這天,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鎮的最窮人代表,黑壓壓一片,站滿了司馬家半個打穀場。人群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崗哨都由縣大隊和區小隊隊員擔任。大人物的十八個保鏢,站在臺子上,一個個面孔如鐵,殺氣逼人,好像傳說中的十八羅漢。臺下鴉雀無聲,孩子們懂點人事的便不敢哭泣。不懂人事的剛一哭泣便被奶子堵住嘴。我們圍繞著母親而坐。與周圍惶惶不安的村民相比,母親表現出驚人的鎮靜。她專心致志地在裸露的小腿上搓著納鞋底用的細麻繩,潔白的麻絲兒在她腿肚子一側禿嚕禿嚕地旋轉著,在她的腿肚的另一側,隨著她手掌的搓動,結構均勻的麻繩源源不斷地被製造出來。這天颳著陰冷的東北風,蛟龍河裡冰涼潮溼的水汽襲上來,使坐在場上的百姓嘴脣青紫。 大會正式開始前,場外一陣騷亂。啞巴和區小隊的幾個隊員把黃天福、趙六等十幾個人押到了場外邊。被押的人都被五花大綁,脖子後邊插著紙牌,紙牌上寫著黑字,黑字上畫著紅叉。百姓們見到那些人,都慌忙低了頭,連一個敢議論的也沒有。 大人物穩穩當當地坐著,他那兩隻黑眼睛一遍一遍地掃視著臺下的百姓。人們把頭紮在雙腿之間,生怕被大人物看到自己的臉。在大人物的威嚴下,母親竟然大搓麻繩,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我分明感到,大人物陰鷙的眼睛在母親的臉上做了長時間的停留。 魯立人頭上纏著一條紅帶子,唾沫橫飛地發表了一通演說。他得了頭痛病,吃藥無效,只好用纏紅帶子的方式來減輕痛苦。他講完話,到大人物身邊請示。大人物慢吞吞地站起來。魯立人說:「歡迎張京同志給我們作指示。」他帶頭鼓掌,百姓們愣愣地望著臺上,不解其意。 大人物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把每個字都抻得很長。他的話像長長的紙條在陰涼的東北風中飛舞著。幾十年當中,每當我看到那寫滿種種咒語、掛在死者靈前用白紙剪成的招魂幡時,便想起大人物的那次講話。 大人物講完話,魯立人隨即發佈命令,讓啞巴和區小隊的隊員,還有幾個屁股上掛著盒子炮的幹部,把十幾個捆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押上了土臺子。他們把臺子站滿了,擋住了百姓觀看大人物的視線。魯立人下令:「跪下!」這些人,識趣者立即下跪;不識趣者被踢著腿彎子下跪。 臺下的群眾低著頭,用眼睛的餘光瞟著左右的人,有大著膽瞥一眼臺上的,但一看到那些跪著的人們鼻子尖上拖著的長長的清鼻涕,便迅速地低了頭。 這時,一個瘦人從臺下的人群中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用嘶啞的嗓子顫抖著說:「區長……我……我有冤枉啊……」 「好!」上官盼弟興奮地大叫著,「有冤枉不怕,上臺來說,我們給你做主!」 群眾的目光一起掃向那瘦人。瘦人就是磕頭蟲。他那件煙色綢褂已經破爛不堪,一隻袖子基本脫落,露著半個漆黑的肩膀。那個原先路線筆直的大分頭亂糟糟的,彷彿一個老鴰窩。他在陰風中哆嗦著,灰白的目光膽怯地四處張望。 「上來說嘛!」魯立人道。 「事兒不大,」磕頭蟲道,「我在下邊說說就行啦。」 「上來!」上官盼弟道,「你是叫張德成吧?我記得你娘挎著籃子要過飯,苦大仇深嘛,上來說。」 磕頭蟲羅圈著腿,從人群中彎彎勾勾地繞到臺前。土臺子約有一米高,他往上跳了一下,胸前沾上一片黃土。臺上一個身高馬大的士兵彎下腰,抓住他一隻胳膊,猛地往上一提,磕頭蟲雙腿蜷曲,吱吱喲喲地叫著上了臺子。士兵把他擲在臺上,他的雙腿像踩著鋼絲彈簧一樣,身體上下聳動,好久才站穩。他抬頭望望臺下,猛然發現了那數不清的含義複雜的目光。他雙腿打著顫,扭扭捏捏,結結巴巴,囉嗦了半天也沒說清一句話,側身就要往臺下出溜。身高體胖、氣力不讓男兒的上官盼弟抓住了他的肩頭,用力地往後一扳,扳了他一個趔趄。他可憐地咧著嘴,說:「區長,放了我吧,權當我是一個屁,您放了我吧。」上官盼弟氣洶洶地問:「張德成,你到底怕什麼?」張德成說:「我光棍一個,躺下一條,站著一根,沒有什麼好怕的。」上官盼弟道:「既然啥都不怕,為什麼不說了?」張德成道:「沒什麼大事,算了吧。」上官盼弟道:「你以為這是鬧著玩嗎?」張德成道:「區長別生氣,我說還不行嗎?我今日豁出去了還不行嗎?」 磕頭蟲走到秦二先生面前,說:「二先生,您也算是個有學問的人,您說說,我跟您上學那陣子,不就是打了一次瞌睡嗎?可您用戒尺把我的手打得像小蛤蟆,還給我起了一個外號,您當時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回答他的問題!」上官盼弟大聲說。秦二先生仰起臉,翹著下巴上的山羊鬍須,嚶嚶地說:「年代久遠,記不得了。」「您當然記不得了,可我還牢牢地記著!」磕頭蟲情緒漸漸激昂起來,話語也開始連貫,「老爺子,您當時說,‘什麼張德成,我看你是磕頭蟲’。就這麼一句話,我這輩子就成了磕頭蟲了。老爺們叫我磕頭蟲,老孃們叫我磕頭蟲。連抹鼻涕的孩子也叫我磕頭蟲。就因為背上了這麼個臭外號,我三十八歲的人了,連個老婆也討不上哇!您想想,誰家的閨女願意嫁給個磕頭蟲?我慘哪,我這輩子倒黴就倒在這個外號上……」磕頭蟲動了感情,竟然鼻涕一把淚兩行。那個鑲銅牙的縣府幹部揪住秦二先生花白的頭髮,使他的臉仰起來。「說!」縣府幹部厲聲問,「張德成揭發的是不是事實?!」「是,是。」秦二先生的鬍子像山羊尾巴一樣抖動著,連聲答應。縣府幹部把他的頭往前一推,秦二先生的嘴巴便啃到了泥巴。「繼續揭發!」縣府幹部說。 磕頭蟲用手背沾沾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尖用力一甩,一坨凍鼻涕像鳥屎一樣飛到蓆棚上。大人物厭惡地皺皺眉頭,掏出潔白的手絹擦拭眼鏡片。他冷靜得像一塊黑石頭。磕頭蟲說:「秦二,您是勢利眼,司馬庫上學那會兒,往您夜壺裡裝蛤蟆,爬到房脊上編快板罵您,您打他了嗎?罵他了嗎?給他起外號了嗎?沒有沒有全沒有!」 「好極了!」上官盼弟興奮地說,「張德成揭露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為什麼秦二不敢懲治司馬庫?因為司馬庫家有錢,司馬庫家的錢是哪裡來的?他不種麥子吃白饃,他不養蠶穿綾羅,他不釀酒天天醉,鄉親們,是我們的血汗養活了這些地主老財。我們分他家的地,分他家的浮財,實際是取回我們自己的東西!」 大人物輕輕地鼓了幾下掌,表示對上官盼弟慷慨陳詞的讚許。臺上的縣、區幹部,武裝隊員都跟著鼓掌。 磕頭蟲接著說:「就說這司馬庫,他一個人娶了四個老婆,我連一個老婆也沒有,這公平嗎?」 大人物皺起了眉頭。 魯立人道:「張德成,不說這些了。」 「不,」磕頭蟲說,「這才訴到我的苦根上,我磕頭蟲也是個男人是不是?兩腿之間也郎當著那玩意兒……」 魯立人站在磕頭蟲前,擋住了他的表演。魯立人用很高的嗓門,蓋住磕頭蟲的吵嚷,他說:「鄉親們,張德成的話雖然粗魯一些,但卻揭示出了一個道理。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娶四個五個甚至更多的老婆,而像張德成這樣的小夥子,卻連一個老婆也娶不上呢?」 臺下議論紛紛,許多目光投到了母親身上。母親臉色發青,眼睛裡無恨無怨,平靜如兩湖秋水。 上官盼弟推推磕頭蟲,說:「你可以下去了。」 磕頭蟲往前走了兩步,正欲下臺,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返回去,他擰著爐包趙六的耳朵,打了一個耳光,罵道:「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忘了你仗著司馬庫的勢力欺負人的時候了?」 趙六一擰脖子,對著磕頭蟲的小腹撞了一頭。磕頭蟲哀鳴著,打了幾個滾,翻下土臺子去了。 啞巴衝上來,踢翻了趙六,並用一隻大腳踩著他的脖子。趙六的臉可怕地扭曲了。他呼呼地喘著粗氣,發瘋般叫喚著:「我不屈服!我不屈服啊!你們滅絕良心,傷天害理啊……」 魯立人弓著腰詢問大人物。大人物把手中的紅硯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魯立人摸出一張紙條,念道:「查富農趙六,一貫靠剝削為生。日偽期間,他曾為偽軍提供過大量食品。司馬庫統治時代,他也多次為匪兵送包子。土改以來,他散佈大量謠言,公然與人民政權對抗,似此死硬頑固分子,不殺不足以平息民憤。我代表高東縣人民政府,宣判趙六死刑,立即執行!」 兩個區小隊隊員拖起趙六,像拖著一條死狗。他們把趙六拖到那個殘荷敗草的池塘邊緣。兩個隊員往旁邊一閃身,啞巴對著趙六的後腦勺子便開了一槍。趙六以十分迅速的動作,一頭扎進了池塘。啞巴提著冒煙的匣槍,重新回到土臺子上。 臺子上跪著的人,一個個磕頭如搗蒜,都嚇得屁滾尿流。 「饒命吧,饒命啊……」香油鋪女掌櫃金獨乳膝行至魯立人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腿,哭著說,「魯縣長,饒命吧,我願把全部的香油、全部的芝麻、全部的家產,連個雞食缽子都不剩,全部分給鄉親們,只求您饒我這條小命,我再也不做這剝削人的生意啦……」魯立人想把腿從她的懷抱裡掙出來,但她死死摟住不放。幾個縣府幹部上來,掰開了她十指連環入了扣的雙手,解放了魯縣長。她又膝行著往大人物身邊爬去。魯立人果斷地說:「弄定她。」啞巴掄起匣子槍,在她太陽穴上敲了一下。她頓時翻了白眼,躺在土臺上,那隻高聳的獨乳直指陰霾的天空。 「誰還有苦水?」上官盼弟對著臺下吆喝著。 臺下一個人放聲大哭。哭者是瞎子徐仙兒。他拄著一根金黃色的竹竿站起來。 「把他扶上臺來!」上官盼弟喊。 沒人扶瞎子。瞎子哭著,用竹竿探路,摸索著往臺上走。他的竹竿到處,人們紛紛避閃。兩個幹部跳下臺,把他拉到臺上。 徐仙兒雙手拄著竹竿,因為恨極,他把竹竿連連往臺上戳,鬆軟的土臺子上,被他戳出了一片窟窿。 「說吧,徐大叔。」上官盼弟道。 徐仙兒說:「長官,你們真能替俺報仇?」 上官盼弟說:「您儘管放心。我們剛才不是替張德成報了仇嗎?」 徐仙兒道:「我說,我說。司馬庫這個狗雜種,他逼死了我老婆,氣死了俺娘,他欠著俺兩條人命啊……」 淚水從瞎子的眼睛裡湧出來。 「慢慢說,大叔。」魯立人說。 「民國十五年,俺娘花了二十塊大洋錢替俺娶了一個媳婦,是西鄉一個花子婆的女兒,俺娘賣了牛,賣了豬,糶了兩石麥子,才湊齊了二十塊大洋。都說俺媳婦俊,可這個俊字招來了禍殃。那時候司馬庫也就是十六七歲吧,他這麼小就不學好,仗著家裡有錢有勢,他有事沒事就往俺家跑,在俺家唱戲拉胡琴,後來又領著俺老婆去聽戲,聽戲回來,他就把俺老婆霸佔了……後來俺老婆喝了大煙土,俺娘氣得上了吊……司馬庫欠了俺兩條人命啊!求政府給俺做主啊……」 瞎子跪在了臺子上。 一個區幹部去拉他。他說:「不給俺報仇俺就不起來了……」 「大叔,」魯立人說,「司馬庫逃不脫法網,一旦逮住他,我們立即給您申冤。」 瞎子說:「司馬庫是滿天飛的鷂子,你們逮不住他,俺求政府,一命抵一命,把他的兒子和女兒槍斃了吧。縣長,俺知道您跟司馬庫沾親帶故,您要真是青天大老爺,就準了俺的狀,您要是徇私情,俺徐瞎子回去就上吊,免得司馬庫回來折騰俺。」 魯立人張口結舌,支吾道:「大叔,冤有頭、債有主,一人做事一人當。司馬庫害死人,只能司馬庫償命,孩子是無罪的。」 徐瞎子用竹竿戳著臺子,說:「鄉親們,都聽到了吧?千萬別上當啊,司馬庫跑了,司馬亭也藏了,他的兒女一轉眼就長大,魯縣長和他是連襟,是親向三分啊,鄉親們,俺徐瞎子活著一根竹竿,死去一堆狗食,你們可不能跟我比呀,鄉親們,別上了人家的當啊……」 上官盼弟惱怒地說:「瞎子,你這是胡攪蠻纏!」 徐瞎子說:「盼弟姑娘,你們上官家可真叫行。日本鬼子時代,有你沙月亮大姐夫得勢;國民黨時代,有你二姐夫司馬庫橫行;現在是你和魯立人做官。你們上官家是砍不倒的旗杆翻不了的船啊。將來美國人佔了中國,您家還有個洋女婿……」 司馬糧小臉兒煞白,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司馬鳳和司馬凰把臉藏在母親的腋窩裡。沙棗花哭了。魯勝利哭了。八姐玉女是最後才哭的。 她們的哭聲把臺上臺下的目光全部吸引了過來。那個陰森森的大人物也在注視著我們。 徐仙兒雖然瞎,但他卻準確無誤地對著大人物下了跪。他哭號著:「長官,替俺瞎子做主啊!」他一邊哭號一邊叩頭,額頭上沾滿了黃土。 魯立人用求援的目光看著大人物,大人物的目光冷酷地盯著他。大人物的目光像剝皮刀一樣鋒利,魯立人的臉上冒出了汗水。汗水濡溼了他額頭上那條紅帶子,看起來好像腦袋剛剛受了重傷。他失去了從容和瀟灑,一會兒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腳尖,一會兒抬頭望望臺下的人群,他再也沒有勇氣與大人物對視。 上官盼弟也失去了區長的威儀,她的大臉盤赤紅,厚厚的下脣像發熱病一樣打著戰。她像個撒潑的村婦一樣罵起來:「徐瞎子,你這是成心搗亂,俺傢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那個騷老婆,勾引了司馬庫,在麥子地裡胡弄,被人抓住,她無臉見人,才吞了鴉片。我還聽說,你成夜咬她,像狗一樣,你老婆把被你咬傷的胸脯給多少人看過,你知不知道?害死你老婆的,是你!司馬庫有罪,但頭號罪犯是你!要說槍斃,我看先得把你斃了!」 「大長官,」徐瞎子說,「您聽到了吧,殺倒秫黍閃出狼來了。」 魯立人急忙替上官盼弟圓場。他試圖把徐仙兒扯起來,但徐仙兒像一攤糖稀,一扯一根線,一鬆一個蛋。魯立人說:「大叔,您要求槍斃司馬庫是對的,但要槍斃司馬庫的兒女是不對的,孩子沒有罪。」 徐仙兒反駁道:「趙六有什麼罪?趙六不就是賣幾個爐包嗎?趙六不就是跟張德成有點私仇嗎?你們還不是說槍斃就拉下去槍斃了!縣長老爺,不斃司馬庫的後代,我不服氣啊!」 臺下的人小聲議論:「趙六的姑姑是徐仙兒的娘,他們是表兄弟。」 魯立人臉上掛著極不自然的笑容,畏畏縮縮地走到大人物身邊,尷尬地說著什麼。大人物摩挲著光滑的石硯,乾瘦的臉上,露出了一股殺氣。大人物用白眼盯著魯立人,冷冷地說:「難道這麼點小事,還要我替你處理?」 魯立人掏出手絹揩揩額上的汗,雙手繞到腦後緊了緊紅布帶子,蠟黃著臉,走到臺前,高聲宣佈:「我們的政府是人民大眾的政府,是執行人民意願的,現在,我請求大家,凡是同意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舉起手來!」 上官盼弟怒衝衝地質問魯立人:「你瘋了嗎?」 臺下的百姓都深沉地垂著頭,沒人舉手,也沒人出聲。 魯立人用目光請教大人物。 大人物臉上掛著一絲冷笑,他對魯立人說:「你再問一下臺下,有沒有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 魯立人道:「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請舉手。」 群眾依然深沉地低著頭,不舉手,也不出聲。 母親慢慢地站起來,說:「徐仙兒,實在要抵命,就把我槍斃了吧。但你娘不是上吊死的,她死於血崩,她的病根還是鬧土匪那陣子落下的。你孃的後事還是俺婆婆幫忙料理的。」 大人物站起來,轉身往臺後走去。 魯立人慌忙追上去。 在土臺子後邊的空地上,大人物低沉地、快速地說著話,他的細長柔軟的白手不時地舉起,一下接一下地往下劈著,好像一把白亮的刀,砍著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大人物的保鏢們簇擁著大人物,呼呼隆隆地走了。 魯立人站在那兒,低著頭,像一根木頭。他站在那兒好久,才甦醒過來,拖著兩條看起來很沉的腿,無精打采地回到縣長應該站立的位置上。他用一種瘋狂的目光盯著我們,眼珠子好久不轉。他那樣子真可憐。他終於張開嘴,眼裡射出賭徒下大注時的凶光,說: 「我宣佈,判處司馬庫之子司馬糧死刑,立即執行!判處司馬庫之女司馬鳳、司馬凰死刑,立即執行!」 母親身體搖晃了一下,但馬上立穩。她說:「我看你們哪個敢!」 母親攬著司馬鳳和司馬凰。司馬糧機警地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後爬去。百姓們的身體好像不經意地搖晃著,遮擋著爬行中的司馬糧。 「孫不言!」魯立人大吼著,「為什麼不執行我的命令?!」 上官盼弟罵道:「你昏了頭,下這樣的命令?」 「我沒有昏頭,我非常清醒。」魯立人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說。 啞巴猶猶豫豫地下了臺。他身後跟著兩個區小隊隊員。 司馬糧爬出人群,猛地跳起來,從兩個崗哨之間,飛快地躥上河堤。 「跑了,跑了!」臺上的隊員喊著。 站崗的士兵從肩上摘下槍,拉大栓,上子彈,然後對著空中放了幾槍。司馬糧早已消逝在河堤上的灌木叢中。 啞巴帶著隊員,跨越了一個個黑的脊背,走到了我們面前。他的兒子大啞和二啞用孤獨、傲慢的目光仰望著他。他伸出鐵打的前爪時,母親把一口唾沫吐到他臉上。他縮回前爪去擦臉,擦完了臉又伸爪,母親又啐他一口,但這次力道不夠足,唾沫落在他的胸脯上。他扭回脖子,望著土臺子上的人。魯立人揹著手,在臺子上踱步。上官盼弟蹲在臺子上,雙手捂著臉。縣區幹部和武裝隊員們都泥巴著臉,宛若廟堂裡的偶像。啞巴堅硬的下顎習慣地抖著,嘴裡說:「脫,脫,脫……」 母親挺起胸膛,尖厲地嘶叫著:「畜生!你先殺了我吧……」 母親對著啞巴撲上去,伸手在他臉上抓了一把。 啞巴摸了一下臉,把手指放在眼前,呆呆地看著,好像要辨認手指上沾著什麼東西。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指放到獅鼻下嗅嗅,好像要嗅出手指上的味道。嗅了一會兒,又伸出肥厚的舌尖舔了一下手指,好像要品嚐手指上的滋味。過了一會兒,他嗷嗷地叫著,推了母親一掌,母親輕飄飄地跌在我們面前。我們哭著撲到母親身上。 啞巴把我們一個個提起來,扔到一邊。我落在一個女人的脊樑上,沙棗花落在我的肚子上。魯勝利落在一個老頭脊樑上。八姐落在一位大娘的肩上。大啞吊在他爹的胳膊下,他爹使勁抖摟也抖摟不掉他。他咬住了他爹的手脖子。二啞抱住他爹的腿,啃著他爹生硬的膝蓋。啞巴飛起一腳,二啞翻著跟頭,砸在一箇中年漢子頭上。 啞巴一甩胳膊,大啞嘴裡叼著一塊皮肉,撲撲稜稜地飛到一個老太太懷裡。啞巴左手提溜著司馬鳳,右手提溜著司馬凰,高抬腿,深落腳,像在泥潭裡行走。走到土臺子前,他揚起左臂,扔上去司馬鳳;揚起右臂,扔上去司馬凰。司馬鳳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司馬凰也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都被臺下的啞巴接住。啞巴再次把她們扔了上去。母親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臺前跑,剛跑了兩步,就跌倒了。 魯立人停止踱步,悲涼地說:「窮苦的老少爺們,你們說,我魯立人還是不是個人?槍斃這兩個孩子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心裡痛啊,這畢竟是兩個孩子,何況她們還跟我沾親帶故。但正因為她們是我的親戚,我才不得不流著淚宣判她們的死刑。老少爺們,從麻木的狀態中甦醒過來吧,槍斃了司馬庫的子女,我們就沒退路了。我們槍斃的看起來是兩個孩子,其實不是孩子,我們槍斃的是一種反動落後的社會制度,槍斃的是兩個符號!老少爺們,起來吧,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沒有中間道路可走!」——他因高聲叫喊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臉發了白,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一個縣府幹部上去為他捶背,他擺手拒絕。他總算理順了呼吸,佝僂著背,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像癆病鬼一樣喘息著說:「執行吧……」 啞巴蹦上臺,挾起那兩個女孩,大踏步地走到池塘邊。他放下女孩,往後倒退了十幾步。兩個女孩互相摟抱著,狹長的小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粉。那四隻小眼睛,驚恐地望著啞巴。啞巴掏出盒子槍,沉重地舉起來,他的手腕鮮血淋漓。他的手在顫抖,那隻盒子槍好像有二十斤重,舉得非常吃力。他終於把槍舉起來,「吧」地放了一槍。舉槍的手往上一跳,槍口噴出一股藍煙,他的胳膊隨即軟弱地耷拉下去。子彈從女孩的頭頂上飛過去,鑽到了池塘前的土地上,拱起了一片泥土。 有一個女人,像一條風帆傾斜的船,飛快地沿著河堤下被黃草夾峙的便道滑過來。她一邊奔跑一邊鳴叫,像一只趕來護雛的母雞。從她在河堤下一出現,我便認出了她是大姐。她是作為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免於參加鬥爭大會的。作為漢奸沙月亮的未亡人,她就該當槍斃;如果人們知道了她跟司馬庫的一夜風流,她就該當被槍斃兩次。我為自投羅網的大姐深深地擔著憂。大姐徑直撲向池塘,擋在了兩個女孩的前面。「殺我吧,殺我吧,」大姐瘋狂地喊叫著,「我跟司馬庫睡過覺了,我就是她們的娘!」 啞巴又抖動著他的下頜骨,來表現他內心湧起的波瀾。他舉起槍,陰沉地說:「脫——脫——脫——」 大姐毫不猶豫地解開衣釦,袒露出她的精美絕倫的雙乳。啞巴的眼睛猛地直了。他的下巴抖得好像要掉在地上,掉在地上跌成碎片,大的如大瓦片,小的如小瓦片,失去了下巴的啞巴模樣駭人慾絕。他用手託著下巴唯恐失去下巴,口是心非地說:「脫——脫——脫——」大姐順從地把褂子脫下來,裸露出上半身。她的臉是黑的,但她的身體是白的,白得閃著瓷光。在那個陰霾的上午裡,大姐光著背與啞巴較勁。啞巴的腿曲曲折折地往前走,走到大姐腳前,這個生鐵般的男人,竟像被陽光晒化的雪人一樣,嘩啦啦四分五裂,胳膊一處腿一處,腸子遍地爬如臃腫的蛇,一個紫紅的心臟在他的雙手裡跳躍。好不容易這些迸散的零部件又歸了位。啞巴跪在大姐面前,雙手摟著她的屁股,他的大頭,伏在她的肚皮上。 面對著這突然的變化,魯立人等人目瞪口呆,都彷彿口裡含著熱年糕,都好像手裡捧著刺蝟。眾人都偷覷著池塘邊的情景,無法知道他們的心情。 「孫不言!」魯立人疲軟地喊了一聲,但堅挺的孫不言不予理睬。 上官盼弟跳下臺子,跑到池塘邊,撿起地上的褂子,披在大姐身上,她想拉開大姐,但大姐的下半身已與啞巴的身體聯結在一起,盼弟如何拉得開?盼弟倒攥著手槍,給了啞巴的肩膀一下子。啞巴抬起臉,雙眼裡竟然全是淚水。 後來發生的事情至今是個謎,謎底有十幾種,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誰也說不清——正當上官盼弟面對著啞巴的滿眼淚水發呆時,正當司馬鳳司馬凰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用驚恐的眼睛尋找著姥姥時,正當母親甦醒過來呻喚著往池塘邊跑去時,正當瞎子徐仙兒良心發現地說「縣長,不要殺她們了,俺娘不是吊死的,俺老婆死了不全怨司馬庫」時,正當兩條野狗在回回女人家的廢墟里廝咬時,正當我甜蜜而憂傷地回憶起我與上官來弟在驢槽裡的曖昧遊戲,口腔裡滿是她那沾著灰垢、有彈性的乳頭味道時,正當個別人在猜測著那個大人物的來歷與去向時——就看到有兩騎從東南方向像旋風一般刮來。兩匹馬一匹白如雪,一匹黑如炭。白馬上的騎手身穿黑衣,臉的下半部用黑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黑帽子。黑馬上的騎手身穿白衣,臉的下半部用白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這兩個人手持雙槍,騎術精良,在馬上雙腿繃得筆直,上身前傾。臨近池塘時,他們對空各打了一梭子彈,嚇得那些縣、區幹部和持槍的隊員倒伏在地。他們策馬繞著池塘旋轉,馬的身體在奔跑中傾斜起來,彎成優美的弧形。就在馬匹圍繞著池塘傾斜奔跑的過程中,他們各開了一槍,然後策馬而去。馬的尾巴飄揚,如煙似霧。他們一轉眼工夫便消失了,真是來如春風去如秋風,似真似幻,彷彿一個夢境。他們走了,人們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人們看到:倒伏在池塘邊上的司馬鳳和司馬凰的腦袋上各中了一槍,子彈從她們的額頭正中鑽進去,從後腦勺上鑽出來,位置不差分毫,令人驚歎不止。 第二十六節 撤退的第一天,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的老百姓牽驢抱雞、扶老攜幼,鬧嚷嚷地、心神不寧地聚集在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灘上。地上覆蓋著一層白茫茫的鹼硝,像經年不化的冰霜。耐鹼的菅草、茅草、蘆荻全都枯黃著葉片,挑著絨絨的穗子,在寒風中搖擺、顫抖。喜歡熱鬧的烏鴉在人們頭上低飛、觀察,並像詩人一樣發出震耳欲聾的「啊!哇!」之聲。被降職為副縣長的魯立人站在前清舉人單挺高大墳墓前的石供桌上,聲嘶力竭地發表了動員撤退的演講。他的演講的主題詞是:在已經開始的嚴寒冬天裡,高密東北鄉將成為一個大戰場,不撤退,等於死!烏鴉落滿了黑松樹,還落在了墳墓前的石人石馬上。它們「啊」,它們「哇」,渲染著魯立人的演講氣氛,助長了老百姓的恐怖心理,極大地堅定了老百姓跟隨縣、區政府逃亡的決心。 一聲槍響,撤退開始了。黑壓壓的人群吵吵嚷嚷散開。一時間驢嘶牛鳴,雞飛狗跳,老婆哭孩子叫。一位精幹的青年幹部騎在一匹小白馬上,舉著一面垂頭喪氣的紅旗,在那條崎嶇不平的向東北方向無窮延伸的鹼土路上來回奔波,並不時揮舞旗幟,指示著人們前進的方向。首先上路的是馱著縣府文件的騾隊,幾十匹騾子,在幾個小兵的驅趕下,無精打采地往前走。騾隊的末尾是一匹司馬庫時代遺留下來的駱駝,它披著一身骯髒的土黃色長毛,馱著兩個鐵皮盒子。它在高密東北鄉待久了,正在由駱駝向牛變化。緊跟著駱駝的,是抬著縣府印刷機器和縣大隊修械所車床的民夫隊,幾十個民夫,都是些黑色的漢子,都穿著單衣,肩膀上套著荷葉狀的墊布。從他們搖搖擺擺的步伐和咧嘴皺眉的神態上,可以知道那些機器是何等的沉重。民夫隊後邊,便是老百姓的雜亂隊伍了。 魯立人、上官盼弟等縣、區幹部騎著騾子或馬,在路邊的鹽鹼地裡來來回回地跑著,竭力想造成一個有秩序撤退的局面。但狹窄的道路擁擠不堪,路外狹窄的鹼地又相當好走,老百姓便離開了道路,散成寬漫的隊形,踩著吱吱作響的地皮,往東北方向湧去。撤退從一開始便成了亂七八糟的逃亡。 我們一家,被裹挾在洶湧的人流裡,時而是在路上走,時而是在路下行,後來也就分不清究竟是在路上還是路下。母親脖子上掛著麻襻,推著一輛木輪車,兩隻車把距離太寬,她的雙臂不得不盡量伸展。車子兩邊綁著兩個長方形的大簍子,左邊簍子裡盛著魯勝利和我們家的棉被、衣物;右邊簍子裡盛著大啞和二啞。我與沙棗花分在車子兩邊,各自手把著一個簍子,跟車行走。盲目的八姐扯著母親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尾在後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上官來弟在車子前邊,肩上搭著一根繩子,弓著腰,往前探著頭,像頭任勞任怨的牛,拉著我們家的車。車輪發出吱吱呀呀的刺耳聲響。車上的三個孩子腦袋轉動,看著四面八方的熱鬧風景。我腳踩鹽鹼地皮,聽著腳底下碎裂的聲音,嗅著一股股躥上來的鹼味,起初很覺有趣,但走出幾里路,便覺腿痠頭重,渾身無力,汗水從腋窩流出。我的那隻健壯如小毛驢的白色奶山羊恭恭敬敬地跟隨在我的身後,它精通人性,不需要韁繩羈絆。 那天颳著遒勁、短促的小北風,風頭銳利,割著我們的耳朵。莽莽荒原中騰起一團團的白色煙塵。這些煙塵是鹼、鹽、硝的混合物,刮進眼裡眼流淚,沾到皮上皮痛楚,吃進嘴裡不是好滋味。人們頂著風前進,都眯縫著眼。抬機器的民夫們汗透衣服,沾著鹼土,一律成了白人。母親也成了白人,眉毛是白的,頭髮也是白的。進入低窪的溼地後,我們的車輪轉動艱難,大姐在車前苦苦掙扎,繩子深深地勒進她的肩膀。她的喘息聲就像垂死的哮喘病人一樣令人心驚和不忍。母親呢?母親與其說在推車,還不如說是在受著耶穌一樣的酷刑。她的憂鬱的眼睛裡流著連綿不斷的淚,淚水在她臉上與汗水一起,衝出了一條條紫色的小溝渠。八姐掛在母親身後,像一個翻滾的沉重包袱,在我們身後,留下一條深深的車轍印。但這道車轍印很快便被後邊的車子、牲畜蹄子和人腳糟蹋得模糊不清。我們的前後左右,都是逃難的人。許多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都變得烏七八糟。大家都很艱難,人艱難,馬艱難,驢艱難;比較舒服的,是老太太懷裡的母雞,還有我的奶羊。它蹄輕腳快,在行進中還有暇啃吃一些蘆葦的枯葉。 太陽把鹼地照得泛出苦澀的白光,刺得人不敢睜眼。白光在大地上游走,彷彿一攤攤爛銀。荒原茫茫,好像前邊就是傳說中的北海。 中午時,人們像被傳染了一樣,在沒接到任何號令的情況下,一窩隨著一窩地坐下來。沒有水,喉嚨裡冒著煙,舌頭像被滷過,鹹澀板結,運轉不靈活。鼻孔裡噴出的氣灼熱,但脊樑和肚子卻冰涼,汗溼的衣服被北風吹透,變成僵硬的鐵皮。母親坐在一隻車把上,從簍子裡拿出幾個被風吹裂的饃,掰成幾瓣,分給我們。大姐只咬了一口,乾裂的嘴脣便繃開一條血口,幾顆血珠子迸出來,沾在饃上。車上那三個小東西灰臉瓦爪,七分像廟裡的小鬼,三分像人。他們低垂著腦袋,拒絕進食。八姐用細密的白牙,一圈一圈地啃著灰色的幹饃。母親嘆道:「這都是你們的好爹好娘想出的好主意。」沙棗花哼唧著:「姥姥,我們回家吧……」母親舉目望望滿坡的人,只嘆息,不回答。母親看著我,說:「金童,從今天起,換個吃法吧。」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印著紅色五角星的搪瓷缸子,走到羊腚後,蹲下,用手捋去羊奶子上的塵土。羊不馴服,母親讓我抱住羊頭。我抱著它的冰涼的頭,看著母親擠它的奶頭。稀薄的乳汁淅淅瀝瀝地滴到缸子裡。羊一定不舒服,它已習慣了讓我躺在它的胯下直接吮吸它的奶頭。它的頭在我懷裡晃動著,弓起的脊背像蛇一樣扭動。母親重複著那句可怕的話:「金童,你何時才能吃東西呢?」——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嘗試過進食,但無論吃下多麼精美的食物,都讓我的胃奇痛難忍,疼痛過後便是嘔吐,一直嘔出黃色的胃液才罷休……我慚愧地望著母親,進行著嚴厲的自我批評,因為這個怪癖,我給母親,同時也給我自己,增添了數不盡的麻煩。司馬糧曾許願為我想法治好這怪癖,可是自從那天他逃跑後,便再也沒露面。他狡猾又可愛的小臉在我面前晃動著。司馬鳳和司馬凰額頭正中那鋼藍色的槍眼裡射出瘮人的光芒。我想起她們倆並排著躺在一口柳木小棺材裡的情景。母親用紅紙片貼住了那兩個槍眼,使槍眼變成了兩顆奪目的美人痣。——母親擠了半缸子奶汁,站起來,找出當年唐女兵為沙棗花餵乳的奶瓶,擰開蓋子,把奶汁倒進去。母親把奶瓶遞過來,用充滿歉疚的眼睛殷切地望著我。我猶豫著接過奶瓶,為了不辜負母親的期望,為了我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果斷地把那個蛋黃色的乳膠奶頭塞進嘴裡。沒有生命的乳膠奶頭當然無法跟母親的奶頭——那是愛、那是詩、那是無限高遠的天空和翻滾著金黃色麥浪的豐厚大地——相比,也無法跟奶山羊的碩大的、臃腫的、佈滿了雀斑的奶頭——那是騷動的生命、是澎湃的激情——相比。它是個死東西,雖說也是光滑的,但卻不是潤澤的,它的可怕在於它沒有任何味道。我的口腔黏膜上產生了又冷又膩的感覺。為了母親也為了我自己,我強忍住厭惡咬了一下它,它積極地發出一聲低語,一股帶著鹼土腥味的奶液不順暢地流出來,塗在我的舌床和口腔壁上。我又吸了一口,並默唸著:這是為母親的,再吸一口,這是為上官金童的。繼續吮吸,連連吞嚥,為了上官來弟,為了上官招弟,為了上官念弟,為了上官領弟,為了上官想弟,為上官家的所有愛過我、疼過我、幫助過我的親人們,也為了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機靈小鬼司馬糧,我屏住呼吸,用一種工具,把維持生命的液體吸進了體內。我把奶瓶還給母親時母親已是滿臉淚水,上官來弟高興地笑了。沙棗花說:「小舅舅長大了。」我剋制著喉嚨的痙攣和胃部的隱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往前走了幾步,像個男子漢,順著風撒尿,並振奮精神,把金黃的液體,撒到儘量高儘量遠的地方。我看到蛟龍河大堤就在不遠處躺著,村中教堂的尖頂和範小四家那棵鑽天的白楊樹依稀可辨,我們艱難跋涉了整整一個上午,原來只走出這麼一點可憐的距離。 被降職成區婦救會主任的上官盼弟騎著一匹瞎了左眼、右臀上打著阿拉伯數碼烙印的老馬從西邊趕過來。她的馬古怪地歪著脖子,笨拙地移動著破舊的蹄子,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跑到了我們身邊。她的馬是黑色的,原本是雄性,後來被切除了睪丸,變成了嗓音尖細、性情乖戾的馬太監。它的四條腿和肚皮上,沾著一層白色鹼土。被汗浸透的皮革鞍具,放出酸溜溜的氣味。這匹馬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是溫馴的,溫馴到能夠容忍淘氣的孩子拔它尾巴上的長毛。但是這個傢伙一旦發邪便幹出不同一般的事。去年夏天——那還是司馬庫的時代——它一口咬破了馬販子馮貴的女兒馮蘭枝的頭,那小姑娘好不容易活過來,額頭上和後腦勺上留下了幾個可怕的疤痕。這樣的馬是應該殺掉的,但據說它有過戰功而被赦免。它站在我家的車子前,用獨眼斜視著我的羊,我的羊機警地避開它,退到一片鹽鹼最厚的地方,舔食著地上的白色粉末。她從馬背上還算利索地跳下來,儘管她的肚子又凸起來了。我盯著她的肚子看,試圖看到她腹中嬰兒的模樣,但我的眼力不夠,能看到的僅是她灰布軍裝上一些暗紅色的汙跡。「娘,不要在這裡停頓,我們已在前邊的村子裡燒好了熱水,午飯應該到那裡去吃。」上官盼弟說。母親說:「盼弟,跟你說一聲,我們不想跟著你們撤退了。」上官盼弟著急地說:「娘,絕對不行,敵人這一次反撲回來可不同以往,渤海區一天內就殺了三千人,殺紅眼的還鄉團,連自己的娘都殺。」母親說:「我就不信還有殺親孃的人。」上官盼弟道:「娘,無論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們回去,往回走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這些孩子想想。」她從挎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擰開瓶蓋,倒出幾個白色的小藥片。她將藥片交給母親,說:「這是維他命片,一片能頂一棵大白菜兩個雞蛋,娘,實在走乏了累極了,您就吃一片,也分給孩子們吃一片。走出鹽鹼地,前邊就是好路,北海的老鄉會熱情地接待我們的。娘,趕快走,不能在這兒坐。」她揪著馬鬃,踩著馬蹬,爬到馬背上,匆匆向前跑去,邊跑邊喊著:「鄉親們,起來往前走啊,前邊就是王家丘,又有熱水又有油,蘿蔔鹹菜大蒜頭,都給大家準備好了……」 在她的鼓動下,人們站起來,繼續前行。 母親把五姐送她的藥片用手巾包起,裝在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搭上車襻,扶起車子,說:「走吧,孩子們。」 撤退的隊伍拉得越來越長,前望不見頭,後望不見尾。我們到了王家丘。但王家丘既沒熱水也沒油,更沒有蘿蔔鹹菜大蒜頭。縣政府的騾隊在我們進村前已經走了,場院上凌亂的乾草和馬糞是他們留下的痕跡。百姓們在場院裡點起幾堆火,烘烤著乾糧。有幾個男孩用尖樹枝挖掘著野地上的胡蒜。我們離開王家丘時,看到啞巴率著十幾個區小隊的隊員迎面而來,重新進入王家丘。他沒有下馬,只是從懷裡摸出了兩個燒得半熟的紅薯和一個紅皮蘿蔔,扔進了我們的車簍。那個紅皮大蘿蔔險些砸破他兒子二啞的頭。我特別注意到他對著大姐齜牙一笑,很像豺狼虎豹。按說大姐是與他訂過婚的,那天在殺人的池塘邊他與大姐表演的驚人戲劇讓在場的人沒齒難忘。區小隊員都大揹著槍,啞巴腰裡插著短槍,脖子上掛著兩顆黑色的地雷。 太陽落山時,我們拖著長長的影子,挪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莊。村子裡一片喧鬧,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濃稠的白煙。街道上躺滿疲乏的百姓,宛若凌亂交錯的圓木。一些相當活躍的灰衣幹部,在百姓們之間蹦來蹦去。村頭上的水井邊,取水的人擠成一團。不但人往裡擠,連牲畜也往裡擠,新鮮的井水味道令人振奮,我的羊響亮地哧著鼻子。上官來弟拿著一個大碗——那個據說是祕色青瓷的稀世珍寶,往井臺上擠。有好幾次她幾乎擠進去了,但又被人擠出來。一個給縣政府燒飯的老伙伕認出了我們,他提來一桶水。沙棗花與上官來弟最先撲上去,她們倆跪在桶前,都急著往桶裡伸嘴,結果碰了個響頭。母親不滿地斥責大姐:「讓孩子先喝!」大姐一愣,沙棗花的嘴已經扎到水裡。她像牛犢一樣嗞嗞地吸水,兩隻骯髒的小手把著桶邊,這是她與牛犢的區別。「行了,孩子,少喝點,喝多了肚子痛。」母親勸說著,扯著她的肩頭,使她脫離了水桶。她餘渴未消地舔著嘴脣,井水在她的胃裡咣咣噹當地響著。大姐盡力喝了一飽,直腰站起時,她的肚子鼓起了許多。母親用碗舀水,餵了大啞二啞和沙棗花。然後八姐抽著鼻子,循著水的味道找到了水桶,跪下,她把頭扎到桶裡。母親問我:「金童,你喝點不?」我搖頭拒絕。母親舀了一碗水。我鬆開了羊,它早就想衝上去,但被抱住了脖子。我的羊從桶裡喝水是最自然最得勁的。這傢伙白天吃了一肚子鹼土,口渴得緊急,汲水時不抬頭,桶裡的水迅速下降,它的肚子漸漸膨脹。老伙伕感慨萬端,但只嘆氣不說話。母親對他的恩德表示感謝。老伙伕嘆氣更甚。「娘,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到!」上官盼弟不滿地批評母親,母親沒作任何辯解。我們跟隨著她,推著車子領著羊,拐彎抹角,在人的細小縫隙裡繞來繞去,聽了無數的咒罵和抱怨,終於進了一個土牆柴門的小院落。盼弟幫母親把車上的孩子拎下來。她要我們把車子和羊放在院外。院子外的樹木上,拴著十幾匹騾馬,沒有草料筐籮也沒有草料,騾馬啃吃著樹皮。我們把車子放在衚衕裡,羊卻跟隨著我進了院子。盼弟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她自然知道羊就是我的命。 正房裡燈火通明,一個黑色的大影子在燈下晃動。縣府幹部正在大聲爭吵著什麼。魯立人沙啞的聲音摻雜在裡邊。院子裡,幾個小兵抱著槍站著,沒有一個站直了的,他們腳痛。天上繁星點點,夜色深沉。盼弟把我們帶進廂房。牆壁上掛著一盞昏昏欲滅的燈,燈光黯淡,鬼影憧憧。一個穿著壽衣的老太婆平躺在開著蓋子的棺材裡。見我們進來,她睜開眼,說:「好心人,幫俺把棺材蓋上吧,俺要佔住俺的屋……」母親說:「老嬸子,您這是咋啦?」老女人說:「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好心人,行行好,幫俺抬上蓋子吧。」盼弟說:「娘,將就著住吧,總比睡在街上強。」 這一夜,我們睡得很不安寧。正房裡的爭吵半夜方止。他們剛停止爭吵街上便響起槍聲,槍聲造成的騷亂平息不久,村子中央又燃起一把大火。火光宛如波波抖動的紅綢,照亮了我們的臉,也照亮了舒適地躺在棺材裡的老太婆。天亮的時候,老太婆依然不動,母親喚她一聲,沒見睜眼,伸手一把脈,果然死了。母親說:「這是個半仙哪!」母親和大姐把棺材蓋子蓋上。 後來的幾天更加艱苦。抵達大澤山邊緣時,母親和大姐的腳已經磨破了皮肉。大啞和二啞得了咳嗽症。魯勝利發燒拉稀,母親想起五姐所贈靈藥,便往她嘴裡塞了一片。只有可憐的八姐沒病沒災。我們已經兩天沒有看到盼弟的影子了,縣、區幹部也一個見不到。看見過啞巴一次,他揹著一個受傷的區小隊員從後邊跑上來。那人被炸斷一條腿,鮮血沿著空蕩蕩的破爛褲管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那人在啞巴背上哭著:「隊長行行好吧,給我個痛快的吧,痛死我啦,親孃喲……」 大概是逃難出來的第五天吧,我們望見了北面的白色大山,山上有一簇簇樹木,山頂上似乎有座小廟。在我家房後的蛟龍河堤上,只要是晴天,能望到這座山,但那時它是黛青色的。山近在眼前,山的形象,山的清涼氣味,使我們意識到已經遠離了家鄉。我們走在一條寬闊的沙石大道上,迎面有一支馬隊馳來,馬上的士兵與十七團的穿著打扮一樣。部隊與我們背道而馳,說明我們的家鄉真的成了戰場。馬隊過後是步兵,步兵過後是騾子拉著的大炮。炮口裡插著花束,炮兵騎在炮筒上洋洋得意。炮兵過後是擔架隊,擔架隊過後是一溜兩行的小車隊,小車上推著面袋子和米袋子,還有一些草料口袋。逃難出來的高密東北鄉村民都膽怯地靠在路邊,給大軍讓路。 步兵隊裡,跳出來幾個背駁殼槍的,向路邊的人詢問著情況。剃頭匠王超推著一輛時髦的膠輪小車逃難,一路瀟灑,膠輪輕盈,在這路上卻碰上了讓他煩心的事。糧草隊裡一輛木輪車斷了車軸,推車的中年男人把車子歪倒,把那斷軸抽出來,翻來覆去地看著,弄得雙手都是黑色的車軸油。拉車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頭上生著瘡,嘴角潰爛,身上穿一件沒有鈕釦的襯衫,腰裡扎著一根草繩子。他問:「爹,怎麼啦?」他爹愁眉苦臉地說:「斷了車軸了,孩子。」爺兒倆合力,把高大沉重、箍著鐵皮的車輪拖出來。「怎麼辦,爹?」少年問。他爹走到路邊,在粗糙的楊樹皮上,擦著手上的車軸油。「沒法子辦。」他爹說。這時,一個揹著駁殼槍、穿一件舊單軍裝、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的獨臂幹部,從前面的小車隊裡斜著身跑過來。 「王金!王金!」獨臂人氣呼呼地吼著,「為什麼掉隊?嗯?為什麼掉隊?你是不是想給咱鋼鐵連丟臉?!」 「指導員,」王金愁眉苦臉地說,「指導員,車軸斷了……」 「早不斷晚不斷,上戰場你才斷?不是早就讓你們檢查車輛嗎?!」指導員越說越有氣,他抬起那隻格外發達的胳膊,對著王金的臉掄了一下子。 王金哎喲了一聲,一低頭,鼻孔裡滴出血來。 「你憑什麼打俺爹!」少年大膽地質問指導員。 指導員怔了一下,道:「是我不經意碰了他一下,算我的不對。但耽誤了糧期,我把你們爺倆一起斃了!」 少年道:「誰願意斷車軸?俺家窮,這小車還是借俺姑家的。」 王金從襖袖子裡撕出一些爛棉花,堵住了流血的鼻孔,嘟噥道:「指導員,您總得講理吧?」 「什麼叫理?」指導員黑虎著臉說,「把糧食運上前線就是理,運不上前線就不是理!你們少給我囉嗦,就是扛,今天也得把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子給我扛到陶官鎮!」 王金道:「指導員,您平日裡老說實事求是,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孩子又小……求求您了……」 指導員抬頭看太陽,低頭看懷錶,放眼看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我家的木輪車,第二眼便看到了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 王超有剃頭的手藝,手頭小錢活泛,又是光棍漢,掙了錢就割豬頭肉吃。他營養良好,方頭大耳,皮膚滋潤,一看就不是個莊稼人。他的膠輪小車上,一邊裝著他的剃頭箱,另一邊載著一條花被子,被子外邊還綁著一張狗皮。那小推車用刺槐木製成,塗了一層桐油,槐木放著金黃光芒,不但好看,而且還有一股清香可聞。臨行前他把皮軲轆充足了氣,走在堅硬的沙石路上,小車輕鬆地蹦高,車上載物又輕,人又身體壯,懷裡揣酒瓶,走幾里路就襻在肩上手撒車把,擰開瓶塞抿幾口燒酒,腿輕腳快唱小曲兒,恣悠悠的,完全是一個難民隊裡的貴族。 指導員黑眼珠子咕嚕嚕旋轉,微笑著走到路邊來。他友善地問:「你們是哪裡來的?」 沒人回答他。因為他問話時眼睛盯著一棵楊樹幹,樹幹上留著那漢子剛抹上的黑色車軸油。銀灰色的楊樹,一棵挨著一棵,枝條都往上攏著長,有直插雲天之勢。但他的目光迅速地射在了王超臉上,他臉上友善的微笑陡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像山一樣威嚴、像廟一樣陰森的面孔。「你是什麼成分?」他目光緊盯著王超那張油光光的大臉,突然發問。 王超暈頭轉向,張口結舌。 「看你這樣子,」指導員咬釘嚼鐵地說,「不是地主,也是富農,不是富農,也是小店主,反正你絕對不是個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人,而是個吃剝削飯的寄生蟲!」 「長官,」王超說,「冤枉啊,我是個剃頭匠,靠手藝混飯吃,家中只有破屋兩間,土地沒有,老婆孩子也沒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吃了今日,不管明日。俺那兒剛剛劃完成分,區裡給俺劃了個小手工業者,相當於中農,是基本力量呢!」 「胡說!」獨臂人道,「憑著我這雙眼睛,你巧嘴的鸚鵡難說過潼關!你的車子,我們徵用了!」他回身招呼王金父子:「快點,把小米卸下來,裝到這輛車上。」 「長官,」王超道,「這小車是花了俺半輩子積蓄啊,你不能剝奪窮人啊。」 獨臂人怒衝衝地說:「為了勝利,老子的一條胳膊都貢獻了,你這輛車子值幾個錢?前方將士在等待糧食,你難道敢抗拒嗎?」 王超道:「長官,您跟俺不是一個區,也不是一個縣,憑什麼徵俺的車子?」 獨臂人道:「什麼區、縣,都是為了支援前線。」 王超道:「不行,俺不願意。」 獨臂人單膝跪地,掏出鋼筆,用嘴咬開筆帽,又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紙,按在膝蓋上,歪歪斜斜地畫了幾個字,問:「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縣哪個區的?」 王超一一回答。 獨臂人道:「你們的縣長魯立人是我的老戰友,這樣就好了,等打完這一仗,你把這張紙條給他,他就會賠你一輛車子。」 王超指指我們,說:「長官,這位是魯縣長的丈母孃,這是她的一家人!」 獨臂人說:「大娘,您做個證,就說情況緊急,渤海區支前指揮部民工團八連指導員郭保福借用你村王超小推車一輛,請他代為處理後事。」 「好極了!」獨臂人把那張紙條拍到王超手裡,然後怒斥王金,「還磨蹭什麼?不按時送到軍糧,你爺兒倆要吃鞭子,我郭保福要吃槍子!」 郭保福指著王超的鼻子,說:「快把你的東西卸下來!」 王超道:「長官,您讓俺怎麼辦?」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民夫連裡不缺你一個人的伙食,」指導員說,「等仗打完了,你就把車子推走。」 「長官,」王超哭咧咧地說,「俺剛從那裡逃出來啊……」 「非要我掏出槍來崩了你是不是?」指導員憤怒地說,「我們為了革命不怕流血犧牲,用你輛小車還這麼多囉嗦!」 王超可憐巴巴地對母親說:「大嫂,您可要給我做證啊!」 母親點了點頭。 王金父子將木輪車上的糧食轉裝到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上,歡天喜地地推走了。 獨臂人客氣地對母親點點頭,便大踏步地追趕他的隊伍去了。 王超一屁股坐在被子上,毛猴著臉,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我怎麼這麼倒黴?別人碰不上的事為什麼偏被我碰上了?我招誰惹誰了?」淚水沿著他肥厚的腮幫子流下來。 我們終於撤到了大山的跟前,寬廣的沙石大路分散成十幾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到山上。晚上,成群結隊的難民,操著各樣的口音,在黃昏的陰冷空氣裡,傳播著互相沖突的消息。這一夜,大家都瑟縮在山腳下的灌木叢中苦熬。從南邊和北邊,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一道道炮彈出膛的弧光劃破墨色的夜空。半夜時分,空氣陰冷潮溼,蛇一樣的陰風,從山的縫隙裡爬出來,搖得脫盡葉片的灌木枝條簌簌抖,卷得樹下的枯葉刷刷響。狐狸在洞穴中悲鳴。狼在山谷裡嗥叫。生病的孩子像貓一樣呻吟。老人像打鑼一樣咳嗽。這一夜可真是難熬,天明時有幾十具屍首拋在山溝裡,有孩子,有老人,也有壯年人。我們一家之所以沒凍死,是因為我們佔據了一叢掛滿金黃色葉片的奇特灌木,所有的樹木都脫光了葉子,唯有它不落葉。樹下還有厚厚的枯草。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把那條唯一的被子頂在頭上。我的羊緊貼著我的脊樑而臥,它的身體是我擋風的牆。最艱難的時刻是後半夜,遙遠的南方炮聲隆隆,加深了灌木叢中的寂靜,人的呻吟聲鋸割心絃,使人渾身震顫,耳朵裡出現旋律,像熟悉的茂腔調兒。那其實是一個女人在悲泣。萬籟俱寂中的聲響滲入岩石,極冷極溼,陰雲與頭上的冰涼的棉被粘連在一起了。下雨了,凍雨,雨點落在棉被上,落在黃葉婆娑的灌木上,落在山坡上,落在難民們頭上,落在嗥叫著的山狼豐厚的黃毛上。雨在下落過程中便凝固成冰碴兒,落下時便隨即成了冰。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樊三大爺高舉著火把把我們從死亡中引導出來的那個夜晚。他高舉著火把,像紅色的馬駒一樣,在暗夜中跳躍著。那一夜,我沉浸在乳汁的溫暖海洋裡,摟抱著巨大的乳房幾乎飛進天國。現在,可怕的迷幻又開始了,像有一道金黃光線洞穿了夜幕,像巴比特的電影機的光柱,成群的小冰豆子像銀甲蟲,在這光柱裡飛舞,一個長髮飄拂的女人,披著雲霞的紅衣,紅衣上鑲嵌著千萬顆珍珠,閃,閃,長長短短地閃爍著光芒。她的臉一會兒像來弟,一會兒像鳥仙,一會兒像獨乳老金,突然又變成了那個俄國女人。她柔媚地笑著,眼神是那麼嬌,那麼飄,那麼妖,那麼媚,勾得人心血奔流,細小的淚珠迸出眼窩,掛在彎成弧線的睫毛上。她的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一點脣,猩紅,後來又咬遍我的手指,咬遍我的腳趾。她的細腰,她的櫻桃般的肚臍,都隱約可見。順著肚臍往上看,我頓時熱淚盈眶,大聲地嗚咽起來,那兩隻像用純金打就、鑲嵌著兩顆紅寶石的乳房,朦朧在粉紅色的輕紗裡。她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禮拜吧,上官家的男孩,這就是你的上帝!上帝原來是兩隻乳房。上帝能變幻,變幻無窮,你醉心什麼,他就變幻成什麼給你看,要不怎麼能叫上帝呢!我夠不到你,你太高了,於是她便降落下來,對著我仰起的臉,撩開了輕紗,輕紗如水,在她周圍流淌。她的身體飄浮不定,那對乳房,我的上帝,有時擦著我的額頭,有時滑過我的腮,但總也碰不到我的嘴。我幾次躍起,宛若躥出水面捕食的魚,大張著嘴巴,但卻總是落空,總是啄不準。我懊惱極了,焦灼極了,是幸福的懊惱,充滿希望的焦灼。她的臉上,是狡猾嫵媚的微笑,但我不反感這狡猾,這狡猾是蜂蜜,是乳房一樣的紫紅色花苞,是花苞形狀的帶著露水的草莓,是草莓一樣沾著蜂蜜的乳頭。她一個笑靨便讓我沉醉,她嫣然一笑便感動得我跪在地上。你不要這樣飄浮不定,我祈求你讓我咬住你,我願跟隨你飛行,飛到九霄雲外,去看喜鵲搭成的天橋,為了你我願意彎曲我的嘴,猙獰我的臉,讓身上生出羽毛,讓雙臂變成翅膀,讓雙腳變成趾爪,我們上官家的孩子,跟鳥有著特別的親近感情。那你就生長你的羽毛吧,她說。於是我便體驗到了生長羽毛的奇痛和高燒…… 金童,金童!母親在呼喚我。母親把我從幻覺中喚醒。她和大姐,在黑暗中,搓著我的四肢,把我從生與死的中間地帶拽了回來。 天矇矇亮時,灌木林中一片哭聲。人們面對著親人僵硬的屍體,用哭泣表達了心中的哀痛。仰仗著樹上的黃葉和那床破被子,我們一家七口的心臟都在跳動。母親把盼弟送她的藥片分給每人一片。我不要,母親便把那片藥片塞在我的羊嘴裡。它吃完藥片,便吃灌木上的葉子。灌木葉子和灌木的枝條上,掛上了一層透明的冰甲。佈滿巨大卵石的山谷裡,一切都掛上了冰甲。沒有風,凍雨繼續下,枝條咔啦啦地抖動,山路上光可鑑人。 一個牽著毛驢的難民——驢背上馱著一個女人的屍首——試圖沿著一條小路上山。但他的驢四蹄打滑,一跤跌倒,爬起來又是一跤。他想幫助驢,一用勁兒他也跌倒。驢和人都跌得狼狽不堪,女人的屍首也從驢背上顛下來,滑到山溝裡去。一隻金錢豹子在山谷裡,嘴裡叼著一個小孩子,頭重腳輕地跳躍著,從這塊卵石,蹦向那塊卵石,它在連續不斷的跳躍中求平穩。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號著追趕豹子。她在結著冰的大卵石上連滾帶爬,生死不怕,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下巴碰碎了,門牙碰掉了,後腦勺上滲出黑血,指甲蓋扒裂了,腳脖子扭傷了,胳膊脫臼了,五臟六腑顛成一團,但她還是追趕,追得那豹子喘息不迭。最後,她拽住了豹子的尾巴。 人們陷入困難境地,一動就跌跤,不動就凍死。誰也不願在這裡凍死,於是便在跌跤中開始失去目標的撤退。山頂上的小廟已變成寒光閃閃的白色,山腰之上的樹木,也變白了。在那個高度上,凍雨已經變成了雪。人們不敢上山,只能在山腳下迂迴。我們在山腳下一棵橡樹上,看到了剃頭匠王超的屍首,他用褲腰帶把自己懸掛在一根低垂的樹杈上,樹杈彎得像弓一樣,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他的腳尖已經觸著地面,褲子褪到了膝蓋以下,那件大夾襖遮掩著他的臀,使他不至於太難看。我只看了一眼那張青紫的大臉上吐出口外的破布一樣的舌頭,便急忙扭轉頭,從此,他的臨終遺容便經常變成我夢中的情景。無人去理睬他。有幾個相貌憨厚的人,在爭奪著他的那條花被子和那張狗皮。奪來奪去,便撕咬在一起。一個大個子突然哭叫起來,他的一隻招風耳朵,被一個模樣像耗子的小個子咬掉了。小個子吐出耳輪,吐到手心裡,拿著看了看,扔還給大個子,然後抱起沉重的被子和狗皮,腳尖聰明地點著地,快速跳躍,防止滑跌。他跳到一個老人身邊,老人掄起一根支車子的叉棍,在小個子頭上擂了一下,小個子便像一口袋糧食,歪倒在地上。老人背靠一棵樹,手持叉棍,護衛著被子。有幾個不知死的鬼,妄想上來搶被子,但都被老人輕輕一擊,便跌倒在地。老人穿著一件棉袍子,腰裡扎著一根粗布帶子,帶子上彆著煙鍋和菸袋。他有一下巴白鬍子,鬍子上結著冰碴兒。不怕死的就來吧!老人用刺耳的聲音吆喝著,臉隨即變得狹長,眼睛也變綠了。人們慌忙避開。 母親做出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調頭向西南,回家去! 她駕起車子,歪歪扭扭地走,被雨淋溼後的車軸響得格外刺耳,吱吱喲,吱吱喲,每轉一圈便吱吱喲一次。我們起了模範作用,許多的人,都不聲不響地,跟隨著我們——有的很快超過了我們——踏上了回鄉之路。 地上的冰殼在木輪的碾壓下破碎、爆起。天上又落下冰來修補。後來不純然落冰了,冰點裡混雜著一些打得耳朵梢和臉皮生痛的霰粒兒。茫茫原野裡一片嘈雜之聲。我們保持著來時的方式,母親推車,大姐拉車。大姐的鞋後跟裂開,悽慘地露出她的凍裂的腳後跟,她的拉車動作像扭秧歌一樣。一旦母親把小車歪倒,大姐就必倒無疑。繩子扯得她連翻好幾個跟頭。後來,她一邊拉車,一邊呼嚕呼嚕地哭。我和沙棗花也哭。母親沒有哭,她雙眼發藍,牙咬嘴脣,集中精力,既小心翼翼又大膽果敢,把她的兩隻小腳變成了兩個小钁頭,抓著地,步步踏實,往前走。八姐默默地跟著母親,她拽住母親衣角的那隻手,像一隻淌水的爛茄子。 我的羊真是好羊,它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後。它也頻頻跌跤,但每次跌倒都飛快地爬起來。為了保護它沒有毛絨覆蓋的乳房,母親別出心裁,用那條白色的大包袱兜住了它的乳。包袱在它的背上打了兩個結。為了保溫,母親還往包袱裡塞進了兩張兔子皮。兔子皮讓人聯想起瘋狂戀愛的沙月亮時代。奶山羊眼睛裡,盈滿感激的淚水。它鼻子裡發出哼唧之聲,這是它的話語。它的耳朵上凍起了凍瘡,四個蹄子粉紅色,如同冰雕玉琢。自從對它的乳房實施了保暖措施後,它成為一隻幸福的羊。包袱皮和兔子皮在保暖的同時還起到了奶罩的託提作用。這是一個創造,後來我成為乳罩專家時,設計了一種專為高寒地區婦女使用的兔皮乳罩,靈感蓋源於此。 我們歸家的步伐匆匆,估計是正午時分,便回到了那條白楊夾峙的寬闊沙石路上。太陽雖未穿透雲層,但明亮了天地。沙石路是一條閃光的琉璃路。後來冰雹被大雪花代替,路上、樹上、路兩邊的原野上,很快便白了。路上經常碰到殭屍,人的屍首和牲畜的屍首,偶爾,還能碰到死麻雀,死喜鵲,死野雞。唯獨沒有死烏鴉,它們在白雪映襯下羽毛黑得像藍靛,非常有光澤。它們啄擊殭屍,嘴巴痠痛,便哇哇亂叫。 好運氣接踵而來。先是在一匹死馬身邊我們撿得半麻袋鍘碎的穀草,穀草裡還攪拌著豆瓣與麩皮。我的羊盡力吃了一飽。剩下的草料放在大啞和二啞腳上,能替他們遮風擋雪。羊吃罷草料,舔了一些雪。它對我點點頭,我心領神會。繼續向前走,沙棗花說她嗅到了一股燒焦麥子的香味兒。母親鼓勵她循味而去,在路外的一間看墳塋的小房裡,我們從一個死兵的身上得到了兩根飽滿的乾糧袋,袋裡裝滿炒麵。見死人多了,便沒有了恐懼之心。這一夜我們索性就在這看墳塋的屋子裡過夜。 母親和大姐把那個年輕的死兵拖出去。他是自殺的。他把槍抱在懷裡,槍口含在嘴巴里,用從破襪子裡伸出的腳趾壓住扳機。子彈把他的天靈蓋都揭了。老鼠啃光了他的耳朵,吃了他的鼻子,還把他的手指啃出了白骨,像剝了皮的柳樹細枝。母親和大姐往外拖他時,成群的老鼠紅著眼睛跟出去。為了感謝他的炒麵,母親拖著疲乏的身體,跪在地上,用他腰間的刺刀,在冰涼的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他的頭部埋住了。扒開這點土對於洞穴之王老鼠們來說簡直是小意思,但母親的心得到了安慰。 小屋僅僅能容得下我們一家人和我的羊。我們用車子堵住門口。母親抱著那杆沾著士兵腦漿的大槍坐在最外邊。黑夜降臨前,一撥撥的人想擠進看墳塋屋子,這些人裡不乏強盜、流氓,但都被母親懷裡的大槍嚇退。有個嘴大、眼很毒的男人欺負母親說:「會放嗎?」說著便要往裡擠。母親抱著槍,戳那人。她不會放槍。上官來弟奪過大槍,一拉大栓,退去一粒彈殼;一推大栓,上了一顆頂門火。她把大栓往旁邊一按,對著那男人頭上,呼通就是一槍。一道火線嗖兒一聲鑽到天上去了。上官來弟熟練的射擊動作使我馬上想起了她跟隨沙月亮轉戰南北的光榮歷史。那大嘴男人像狗一樣爬著逃走了。母親感激地看著上官來弟,起身往裡挪,把門衛的位置讓了。 這一夜我睡得香甜,一直到紅太陽照耀白雪世界時才醒來。我真想跪下求母親,不要離開這鬼住的屋,不要離開屋前這一片巍峨的墳塋,不要離開這一片頂著冰雪帽子的黑松林。不要離開吧,這樂土,這福地,但母親推著小車,率領著我們重新上路。那杆青色的大槍,橫在魯勝利身邊,上邊用破被子遮蓋著。 路上覆著半尺厚的雪,車輪和我們的腳,在雪裡嘎嘎吱吱地響。跌跤的現象大大減少,前進的速度加快。白太陽照得雪光刺眼,人顯得格外黑,不管你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是黑的。也許是簍子裡的大槍和來弟的槍法壯了母親的膽,這一天她生出了一些霸蠻之氣。中午時,一個從南邊潰退下來的散兵企圖搜查我們的車輛時,母親竟響亮地抽了那個偽裝胳膊負傷的傢伙一個耳光,連他的帽子都給扇掉了。那個兵顧不上撿帽子就跑了。母親撿起那頂半新的灰布帽子,順手扣在了我的羊頭上。我的羊神氣活現地戴著軍帽,溜溜地奔跑,我們身邊那些飢寒交迫的難民看著它,都咧開黑色的嘴,用最後的力氣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清晨時我喝足了羊奶,精神充足,思維活躍,感覺敏銳。我發現了扔在路邊的縣政府的印刷機器和鐵皮箱子裝著的文件,民夫哪裡去了?不知道。騾隊哪裡去了?不知道。 道路上很快熱鬧起來。一隊隊的擔架,抬著呻吟不絕的傷兵從南邊撤下來了。抬擔架的民夫們滿臉汗水,喘息如牛,腳步都不利索,拖拖沓沓地踢著雪。一些穿白衣戴白帽的女人跟著擔架踉踉蹌蹌地奔跑。一個抬擔架的青年民夫跌了一個屁股蹲兒,擔架傾斜,傷員慘叫著掉在地上。傷員的頭纏滿繃帶,只露著兩個黑鼻孔和一張青色的嘴。一個面容修長的女兵揹著牛皮箱子跑上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姓唐的女兵,是盼弟的戰友。她粗野地斥罵著民夫,溫柔地勸慰著傷兵。她的眼角上、額頭上,已經爬滿了深刻的皺紋,那個水靈靈的女兵,如今已經成了乾枯的老孃兒們。她根本就沒看我們一眼,母親也似乎沒認出她。 擔架隊絡繹不絕,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我們儘量地靠近路邊,生怕妨礙了他們前進。後來,他們終於過完了,覆蓋著冰雪的潔白道路,被踩得一塌糊塗,融化的雪變成汙濁的水和泥,沒融化的雪上,滴了一片片鮮血,血把雪燙得像潰爛的肌膚,觸目驚心。心緊縮成一團,鼻腔裡全是融雪的味道和人血的味道。還有汗的酸與臭。我們戰戰兢兢地上了路,連因為戴上了軍帽而趾高氣揚過一陣子的奶山羊也觳觫起來,那模樣活像一個被嚇破了苦膽的新兵。逃難的人在路上徘徊躊躇,進退兩難,毫無疑問,前邊就是大戰場,順著路西南行,就等於奔赴戰場,進入槍林和彈雨,而槍子是不長眼的,炮彈是不講客氣的,所有的兵都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人們用眼神互相探詢著,誰也不會給對方答案。母親不看任何人,推著車子,堅決地往前走。我回頭看到,那些難民,有的折回頭往東北,有的則尾隨著我們而來。 第二十七節 在親眼目睹大戰場面的頭天晚上,我們竟然宿在了撤退第一夜宿過的地方。還是那個小院落,還是那個小廂房,還是那副盛著老太太的棺材。不同的是,小村裡的房屋幾乎全部倒塌了,那三間住過魯立人和縣府官員的正房也成了一堆破磚爛瓦。我們進村時是傍晚,夕陽如血。街上密匝匝地擺著殘缺不全的屍首。有二十幾具比較完整的屍首擺在一塊空地上,排列得十分整齊,好像有一根線串著他們。這裡的空氣焦燥,有幾棵樹像被雷電劈了,枝幹成了焦炭。哐啷!拉車的大姐踢著了一頂被打穿的鋼盔。我跌了一跤,因為我踩轉了遍地的黃銅彈殼。彈殼還是熱的。燃燒膠皮的味道又濃又烈,火藥的味道刺鼻子。一根黑色的炮管從一堆亂磚頭中孤傲地伸出去,直指向已有寒星顫抖的黃昏的天空。村子裡一片死寂,我們一家,像行走在傳說中的地獄裡。連日來,跟隨著我們返鄉的難民愈來愈少,最後終於全部消失,只餘下我們。母親執拗地把我們帶了回來,明天,我們就要穿過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原,越過蛟龍河,回到那個叫作家的地方,回家,家。 在滿目的廢墟中,只有那兩間小廂房孤立著,好像是為了我們而存在。我們扒開堵住門口的斷樑殘檁,推開門,一眼看到那口棺材,才知道經過了十幾個日夜後,又回到了第一夜的地方。母親言簡意賅地說: 「天意!」 這天夜裡發生的事與第二天的事情相比,輕飄飄如一根鳥毛,但這根鳥毛有著神祕的色彩,使我無法忘記。不去說夜裡隆隆的炮聲了吧?明天的炮更多。也不去提那些亮著彩燈在夜空中飛行的雙翅膀飛艇了,明天會看得更清。單說這棺材。在司馬庫統治高密東北鄉的時代,我和司馬糧,以村中最顯赫的兒子和最威風的小舅子的身份,拜訪過黃天福的棺材鋪。棺材鋪前店後廠,在混亂的年代裡生意格外興隆。十幾個木匠,在寬敞的後院工棚裡,噼噼啪啪地對著木頭開戰。工棚中常年籠著一堆火,烘烤著板材。松油的氣味、熬化鰾膠的氣味、鋸條與木頭劇烈摩擦的氣味,馨香撲鼻,由鼻入腦,讓我浮想聯翩。粗大的圓木,破解成板材,烘乾定型,刨子推刨,嚓啦啦啦,嚓啦啦啦,捲曲的刨花盛開在地上。黃天福殷勤地陪我們參觀,先參觀工廠,讓我們瞭解了製作棺材的每一道工序。然後帶我們參觀成品。有供窮人使用的柳木薄皮棺,有供沒結婚即死去的大閨女使用的長方形齊頭棺,有供未成年兒童使用的板皮匣子,有供中等富裕人家使用的二寸板楊木棺,最名貴、最沉重、最堅固的是用四塊巨大的柏木製成的、掛著黃緞裡子的「四獨棺」。三姐鳥仙使用的就是「四獨棺」。那是一個硃紅色的龐然大物,高高翹起的棺首宛若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頭。憑著豐富的有關棺材的知識,我知道了老太太的棺材是二寸板楊木棺,而且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產品。棺材的蓋子,在木匠們的術語裡叫作「材天」,「材天」和棺體的接合部,要求嚴絲合縫,連根針尖也不允許插進去。鐵匠的功夫在淬火上,木匠的功夫在合縫上。這老太太的棺材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學徒制作,「材天」與棺體,閃開一條大縫子,別說針尖,連小耗子都能鑽進去。 那個自動地跳進棺材的老太太,是否還躺在裡邊呢?我們藉著遠方炮彈出膛時的閃光,禁不住地都把目光投向那道縫隙,生怕出現奇蹟,但又盼望著出現奇蹟。許多關於死人起屍成野鬼的傳說,越是不敢想,越是從記憶庫裡有聲有色地閃出來,連一個細節也不漏過。母親說:「睡吧,不要胡思亂想,什麼都不要想。」她似乎猜到了我們的心思。她把那杆大槍放在「材天」上,說:「娘活了半輩子,琢磨出了幾個道理:天堂再好,比不上家中的三間破屋;孤魂野鬼,怕的是正直的人。孩子們,睡吧,明晚這時候,咱就睡在自家的炕頭上了。」 我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母親摟著魯勝利,倚靠在牆壁上,打著不均勻的呼嚕,在呼嚕中間,穿插著痛苦的呻吟。八姐睡夢中也拽著母親的衣角,她有夢中磨牙的習慣,咯咯吱吱,彷彿耗子啃箱底。大姐躺在一堆亂草上,頭枕著兩塊磚頭,沙棗花和大啞、二啞,都把腦袋紮在她的腋窩裡,像一窩貓。我的頭緊挨著奶羊的脖子,聽著草在它喉嚨裡滾動的聲音。廂屋的門破了幾個大窟窿,與這個季節頗不相稱的熱乎乎的風,從門洞裡灌進來。斷壁殘垣,散發著剛出窯的新磚的氣息。一個黑糊糊的大東西,身上閃爍著星光,在廢墟里走動著,踩得瓦礫嘩啦響。我不敢叫醒母親,她實在是太勞累了。我也不願叫醒大姐,因為她也非常勞累。我只好揪著我的羊鬍子,把它揪醒,希望它能給我壯膽,但是它睜了一下眼,立即又把眼睛閉上了。那個龐然大物還在廢墟上折騰著,並且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村子裡突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聲,然後是雜沓的腳步聲,鐵器碰撞的聲音,皮鞭呼嘯的聲音,燒紅的鐵器烙在皮膚上的聲音,伴隨著聲音的,是腳臭與塵土的氣味、紅色鐵鏽的氣味、猩紅血漿的氣味、燒煳皮肉的氣味。一隻紅眼睛的小老鼠在棺材蓋子上跑。它像頑童一樣沿著那支槍柄彎曲的大槍跑。可怕的事情跟隨著小老鼠的尾巴發生了:棺材裡傳出來細微的聲響,彷彿那個死老太太用她枯乾的手摸索著壽衣的花邊,繼而是悠長的嘆息和夢囈般的絮叨:「憋死俺啦……殺千刀的……憋死俺啦……」然後是拳打腳踢棺材蓋子的嘭嘭聲。這聲音那麼大,那麼沉重,但母親竟然聽不到,她照舊在呼嚕中呻吟;大姐也聽不到,她睡覺時無聲無息,好像一根黑木頭;孩子們在睡夢中吧嗒著嘴,彷彿在咀嚼著什麼好東西。我想拽羊鬍子,但雙手麻木,無論用多大力氣也舉不起來。我想喊叫,但喉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我只好在萬分恐怖中,看著聽著棺材裡的鬼變。慢慢地,在吱吱嘎嘎的聲響裡,棺材蓋子被頂了起來,兩隻綠光閃爍的手,撐著棺材蓋子,那兩條因肥大的衣袖褪下而露出來的黑胳膊,像鐵棍一樣堅硬。棺材蓋越起越高,那鬼也慢慢地翹起脖子和頭,猛然地坐了起來。棺材蓋子滑到棺材的小頭,與棺材形成一個夾角,彷彿一個龐大的鼠夾子。她坐在棺材裡,臉上也是綠光閃爍。根本不是那個臉如核桃皮的老太太,而是一個模樣酷似跳崖跌死的三姐鳥仙的少婦。她的衣服由無數片鱗片——抑或是羽毛——連綴而成,銀光奪目,放出冷氣,叮叮咚咚地響著。她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就用雙手扶持著棺材的兩邊,慢慢地站立起來。她舉腿邁出棺材時,藉助她衣服的光輝,我看到她修長的小腿上佈滿了傷痕。她的腿是典型的起屍女鬼的腿,因為起屍女鬼都極善奔跑,而沒有這樣的修長結實的小腿是跑不快的。她果然有十根長長的像鷹爪一樣的指甲,像傳說中的起屍鬼一樣;她的臉猙獰可怖,牙白如雪,鋒利似錐。她走出棺材了。她彎著腰,逐個打量著睡夢中的人,好像要辨別她要找的親人或者仇敵。她的雙眼射出兩道綠光,射到母親臉上時,便聚成兩個葡萄大的圓點,上下左右地移動。她走到我身邊了。我趕緊閉上眼睛。從她那件奇特衣裙裡散出的味道,是揉爛了葡萄藤蔓的味道,酸溜溜的,甜絲絲的,說不上好聞難聞。她嘴裡的潮溼的冷氣噴到了我的臉上,我感到周身涼透了,一點熱氣兒都沒有了,像一條凍成了冰棍的魚。她的手指把我從頭到腳、然後又從腳到頭地撫摸著,那些尖利的指甲划著我的皮膚,造成的感覺無法表述。我猜想著,接下來她就該豁開我的胸膛,摘出我的心肝,像吃脆梨一樣,咔哧咔哧地咬著吃了。吃完了我的心肝,她就會咬斷我脖子上最粗的血管,貼上她的像水蛭一樣的嘴,把我身上的血全部吸乾淨,使我變成一個枯乾的人,像馬糞紙糊成的,劃一根洋火便能點著。我不能等死。於是我感到我猛地跳了起來,手腳突然獲得瞭解放,渾身都是力氣。我把那女鬼推到一邊,還對著她的鼻子搗了一拳,連她鼻子上的脆骨斷裂的聲音我都聽到了,並且牢牢記住了。我撞開門,跑了出去,沿著街道,踩著那些屍首,飛一樣奔跑。在我身後,她大聲叫罵著追趕上來。她的指尖不時地搔著我的肩膀和脊背。我不敢回頭,回頭就會被她咬住喉嚨,只有快跑,快,再快些,我的腳幾乎不點地了,迎面撲來的風灌得我快要窒息了,沙子打疼了我的臉。但她的指爪仍然在搔著我。我突然想起了關於起屍鬼的故事中,那個小男孩制勝的祕訣:對著大樹跑,然後急轉彎。因為起屍鬼是不會轉彎的。一棵棗樹在月牙下,像個蓬頭的巨人,我對著它飛奔過去,幾乎要碰到樹幹時,我突然將身子一歪,急轉到一側,我看到,那起屍女鬼猛地抱住了棗樹,她的手指,吱吱響著,插進了堅硬如鐵的樹幹裡…… 我筋疲力盡地摸回來,街上流淌的鮮血把我的腳溼透了。成群結隊的像小豬崽那麼大的吸血蜘蛛在廢墟上爬動著,它們幾乎拖不動沉重的肚子,黏稠的、混合著人血的粉紅絲線從它們屁眼裡不自覺地流淌出來,把爬行過的地方弄得無法落腳,無法落腳也得落腳,那些膠水狀的東西,粘在腳底板上,拉著長長的絲兒,纏繞在腳脖子上,纏繞在小腿上,使我的雙腿,變成了兩支很大的棉花糖…… 天亮後,我急於向母親訴說夜間的事,但母親顯得很焦躁,根本不容我張口。她匆匆忙忙地把孩子和行李搬上車,當然沒忘了那支大槍。我尋找著那些蜘蛛,但一個也找不到。我知道它們都鑽到廢墟里去了,只要搬動破磚爛瓦,就會發現它們。它們屙在爛磚碎坯上的粉紅色的絲線猶在,在冬天的朝陽下,它們的名字是美麗。我撿起一根牛骨頭,挑起一縷粉紅的蛛絲。我把牛骨頭當成繞線的軸子,不停地糾纏,變成一大團透明、黏稠的、像鰾膠一樣的東西。我拖著它一直走出村莊,在我的身後出現了一條粉紅色的絲綢之路。 道路上忽然人如穿梭,都是穿軍裝的兵,不穿軍裝的腰裡也扎著牛皮帶,屁股上掛著木柄手榴彈。路上散著一些綠屁股子彈殼,路邊的溝渠裡,有肚子破裂淌出花花腸子的死馬,還有一堆堆的炮彈殼。母親突然抓起了那支大槍,扔到路邊結著白冰的水溝裡。一個挑著兩個沉重木匣子的男人驚訝地看著我們。他放下擔子,下溝去撿起了那支槍。這時我看到了那棵孤獨的棗樹,樹猶在,起屍鬼不在了,樹皮上有一些破爛處,那就是她的利爪抓出來的。她極有可能重歸了荊棘叢去做她的逍遙野鬼,她被收屍回家的可能性等於零,因為村子裡外,處處都能見到死屍。 臨近王家丘子村時,熱氣像潮水湧來,好像那村莊是一座冶鐵的大爐子。村子上空煙霧騰騰,村頭的樹上掛著一層黑色的灰,一群群蒼蠅不合時宜地從村子裡飛出來,從死馬的肚腸,飛向死人的臉膛。 為了避免麻煩,母親率我們從村前的小路繞過去。小路被車輪壓翻了,我們的車子行走困難。母親支起車子,從車把上摘下油壺,用一根鵝毛蘸著油,往車軸和軸碗的縫隙裡滴注。她的手腫脹得像高粱麵餅子一樣。「到小樹林那邊,我們就歇息。」給車軸加好油後,母親說。魯勝利、大啞和二啞,這三個乘客,多日來養成了一聲不吭的習慣,他們知道坐車是可鄙的,是不勞而走,沒臉吭氣。注過油的車軸響聲流利,能傳出很遠。路邊地裡,立著一些枝葉枯乾、七倒八斷的高粱。高粱的黑穗子上生長過芽苗,有的還蒼老地擎著,有的貼在地皮上。 走近小樹林,我們才發現,這裡隱藏著一個炮兵陣地。幾十根粗壯的炮筒子,像老鱉伸出的脖子。炮筒上綁著樹枝,炮的膠皮大輪子,深深地陷在地裡。炮的後邊,是一大排木箱子,有的箱子撬開了,露出一個緊挨著一個、顯得分外嬌貴的黃銅殼大炮彈。炮兵們頭上戴著用松樹枝紮成的帽子,蹲在樹林邊緣上,用搪瓷缸子喝水,也有幾個站著喝的。士兵們後邊,壘起一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鑄著鐵耳朵的大鍋。鍋裡煮著馬肉,為什麼說是馬肉呢?因為有一條帶著蹄子的馬腿從鍋裡伸出來,斜指著天,馬足腕處的距毛很長,像山羊的鬍鬚,馬蹄上月牙形的蹄鐵閃閃發光。一個伙伕,把一根松木塞到灶膛裡。炊煙如樹,直鑽到天上去。鍋裡水聲沸騰,衝擊得那條可憐的馬腳顫抖不止。 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跑過來,善意地勸我們回去。母親用冷傲的態度拒絕了他。母親說:「老總,如果您硬逼著俺們回去,俺們也只能回去,另外繞一條路。」「難道你們不怕死嗎?」那人無奈地說,「不怕被炮彈炸碎嗎?我們這些重炮彈,能把大松樹攔腰斬斷。」「到了這個地步,」母親說,「不是我們怕死,而是死怕我們了。」那人閃到一邊,說:「我攔住你們,是因為我愛管閒事,好了,你們走吧。」 我們終於行走在白色鹽鹼荒原的邊緣上了。在與荒原相接的起伏不定的沙丘上,蝗蟲一樣的士兵改變了灰白色沙丘的顏色,有一些像兔子一樣的小馬,拖著滾滾的煙塵,在兩座沙丘之間,飛快地跑動著。大概有幾百根炊煙,在沙丘之間筆直地豎起,升到被陽光照耀得燦爛奪目的高空,才擴散成絮狀,緩慢地連成一片。而我們面前的白色荒原,像一個銀色的海,只能望進去一箭遠,便被刺人的亮色擋住了視線。我們別無選擇,只有跟著母親前行。更準確地說是跟著上官來弟前行。在這次刻骨銘心的旅行中,上官來弟如一頭任勞任怨的毛驢一直拉著車子,並且她還能用沉重的大槍熟練地發射子彈,保衛了我們的宿營地。我感到她可親可敬,她過去的一切,無論是裝瘋還是賣傻,都是她英雄浪漫曲裡不可缺少的響亮的音符。 我們漸漸深入了荒原,那條被踩翻的路泥濘不堪,比路外的鹼地還要難走。我們走在鹼地上,尚未融完的雪一片一片的,像瘌痢頭一樣,而那些稀疏的枯黃菅草,就形同瘌痢頭上的毛髮。儘管好像危機四伏,但百靈鳥兒照樣在晴空裡鳴叫,一群群草黃色的野兔子,擺開一條弧形的散兵線,發出「哇哇」的叫聲,向一隻白毛老狐狸發起了進攻,兔子們一定是苦大仇深,進攻時勇往直前。一群面目清秀的野羊,跟在兔子們後邊,跑跑停停,搞不清是助戰呢還是看熱鬧。 有一個東西在草棵間放光彩,沙棗花跑上去撿起,隔著車子遞給我看。是一個鐵皮罐頭盒子,盒裡有幾條油炸成金黃色的小魚。我還給她。她摳出小魚,遞給母親一條。母親說:「我不吃,你吃了吧。」沙棗花尖著嘴吃小魚,像貓一樣。坐在簍子裡的大啞,伸出了一隻骯髒的手,對著沙棗花說:「嗷!」二啞跟著說:「嗷!」一隻骯髒的手也伸出來。他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方形冬瓜頭,眼睛生長得靠上,使額頭顯得極短,鼻子塌平,人中漫長,嘴巴寬闊,上脣短而上翻,顯露著焦黃的牙齒。沙棗花先是看了看母親,好像要徵求母親的意見。母親的目光卻散漫地望著遠方。沙棗花揀出兩條小魚,分給大啞和二啞。鐵皮盒子空了,只餘下幾點殘渣和幾滴金黃色的油。她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盒底的油。這時,母親說:「歇歇吧,再走一會兒,就能望到教堂了。」 我仰面朝天躺在鹼土上。母親和大姐脫下鞋子,放在車把和車樑上磕碰著,倒出鞋旮旯裡的鹼土。她們的腳後跟像爛紅薯。鳥兒們突然驚慌地俯衝下來,難道空中有老鷹?不是老鷹,是兩架雙層翅膀的黑色的大飛艇,從東南方向嗡嗡地飛過來了。它們發出的聲音像開動了一千架紡車。它們起初飛得很慢、很高,到了我們頭上後,迅速地降低了高度,加快了速度。它們笨頭笨腦的,像兩頭紮上了翅膀的牛犢子,頭前飛速地、嗡嗡地轉動著的螺旋槳,像一群圍著牛頭的馬蜂。它們肥大的肚皮幾乎貼著我們的車樑滑過去,玻璃窗後邊那個套著風鏡的人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對著我古怪地笑。我感到他的臉很熟,但不及細看,他的臉和他的笑便電一般快捷地閃過去了。他飛過去了,一股激烈的旋風夾帶著白色的塵土驟然翻起,那些草梗啦、沙粒啦、兔子屎啦,像密集的子彈打在我們身上。沙棗花手裡的罐頭盒子不翼而飛。我吐著嘴裡的泥土,慌張地跳起來。另一架飛艇,沿著頭架飛艇的軌跡,更加蠻橫地俯衝下來,從它的肚皮底下,噴吐出兩道長長的火舌。子彈鑽在我們周圍的泥土裡,發出撲哧撲哧的悶響,成群的泥塊兒,疾速地迸濺起來。飛艇拖著三縷黑煙一抖翅膀便到了沙樑上空。那些從翅膀底下吐出的火舌斷斷續續的,聲音像狗叫,沙樑上騰起一簇簇黃色的塵霧。它們在空中玩弄著燕子點水的把戲,莽莽撞撞地紮下來,又冒冒失失地拉上去,拉上去時,窗玻璃銀光閃爍,機翅膀上卻閃爍著鋼藍色的光芒。沙樑上一片混亂,那些土黃色的士兵在塵霧中蹦跳著,喊叫著。一道道黃色的火舌射向空中,槍聲連成一片,像颳風一樣。兩架飛艇,像受驚的大鳥,歪斜著翅膀向空中鑽,它們的聲音像瘋子唱歌。其中一架飛艇鑽著鑽著便鑽不動了,肚子裡躥出一股濃黑的煙,拖曳著,咕嘟咕嘟的,搖搖晃晃的,打著旋磨兒,一頭扎到了荒原裡。它的頭像犁鏵,翻起了一大片泥土,翅膀呼扇著,呼扇了一小會兒,便有一大團火,從它的肚子裡,刺啦啦地爆開,成了一個大火球,與此同時,一聲巨響,把野兔子都震起來了。另一架飛艇,在很高的地方轉了一圈,嗚嗚地哭著,飛走了。 這時我們才看到,大啞的半個腦袋沒有了,二啞的肚子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他還沒有死,還朝著我們翻白眼。母親抓起一把鹼土,按到那個窟窿上,但紅色的汁液和灰白的腸子,像泥鰍一樣吱吱有聲地鑽出來。母親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鹼土,往那窟窿上堵,卻總是堵不住。二啞的腸子,淌了半簍子。我的羊兩條前腿跪在地上,嗷嗷地怪叫著,肚子劇烈地收縮,脊背弓起,一團亂草從它嘴裡嘔出來。在它的帶動下,我與大姐也弓著腰嘔吐。母親垂著兩隻沾滿血泥的手,呆呆地望著那些腸子,她的嘴翕動著,突然張開,噴出一股猩紅的液體,然後她就號哭起來。 後來,從小樹林的炮兵陣地那邊,黑老鴰般的炮彈,一批緊跟著一批,飛向我們村莊的方向,藍色的光芒,把樹林那兒的天空映成了紫丁香的顏色,太陽灰濛濛的,黯然失色。一排炮過去,荒原裡就像滾過一陣雷,然後便是炮彈的呼嘯,然後就是敲破鑼似的彈頭爆炸聲和一柱柱的白煙騰起,在我們村莊那兒。幾排炮過後,從蛟龍河對岸,有更大的炮彈回敬過來,炮彈有的落在小樹林裡,有的落在荒原上。你來我往的炮彈,像串親戚一樣。灼熱的氣浪在荒原上湧動。打過一個時辰,小樹林裡起了大火,炮聲沒了。我們村子那邊,卻還有炮彈往這邊發射,並且越打越遠。沙樑後邊,突然又藍了一片天,成群的大炮彈,吹著口哨,砸在我們村那兒,這個炮群比小樹林裡那個炮群要大得多,炮彈也厲害。我不是說小樹林炮群發射的炮彈像黑老鴰一樣嗎?沙樑後藏著的炮群發射的炮彈就像一群齊頭齊腦的小黑豬,它們啁啁地叫著,邁動著小短腿,扭動著小尾巴,你追我趕地落到我們村裡去。落地後它們可就不是小黑豬了,是大黑豹,黑老虎,黑野豬,鋸齒獠牙,碰到什麼咬什麼。大炮對射著,飛艇又來了,這會兒一來就是十二架,兩架一撥,並著膀飛。這次它們飛得很高,一邊飛一邊往下下蛋,荒原上出現了很多大窟窿。後來呢?一群坦克從我們村子那邊踉踉蹌蹌地開出來了。當時我不知道那抻著長脖子跑起來嘎啦嘎啦的傢伙叫坦克。它們排成橫隊,在鹽鹼荒原上撒野。坦克後邊,跟著一隊隊弓著腰的、頭戴鐵帽子的士兵。他們一邊小跑一邊對天放槍。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毫無目標,亂放一氣。我們跑到一個炮彈坑裡去,有的趴著,有的坐著。我們臉色平靜,好像並不害怕。 坦克肚皮下成串的鐵輪子飛快地轉動著,鐵的履帶一環緊追著另一環,嘎嘎啦啦往前跑。溝溝坎坎它都不在乎,脖子一挺就過去了。它們一邊瘋跑一邊咳嗽、打噴嚏、吐痰,橫行霸道不講理。吐夠了痰它就吐火球,吐一個火球它的長脖子就往後縮一下。荒原上那些深溝被它打幾個轉兒就碾平了,有一些土色的小人兒被它碾到泥裡去。它們跑過去的地方,地像犁了一遍似的,滿目都是新土。它們跑到沙樑跟前了,成群的子彈打得它們啪啪地響,沒事兒,槍子兒奈何不了它們。但它們身後那些兵卻一片片地栽倒。沙樑上躍出一些人,抱著點燃的高粱秸子,扔到坦克的肚子上,它們被燒得蹦高。有的人打著滾滾到它們前邊,轟隆幾聲,幾個坦克死了,幾個坦克受了傷。沙樑上的兵像皮球,成群結隊地滾出來,與那些戴鐵帽子的兵打成一堆兒。吱吱喲喲地叫,嗚裡哇啦地吼,拳打的,腳踢的,卡脖子的,捏蛋子的,咬指頭的,揪耳朵的,摳眼睛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什麼法子都使出來了。一個小兵打不過一個大兵,小兵悄悄抓起一把沙子,說:「大哥,論起來咱倆還沾親呢,俺堂哥的媳婦是您的妹子,你別用槍托子擂我好不好?」大兵說:「算了,饒了你吧,我還到你家喝過一次酒,你家那把錫酒壺做得有機巧,那叫鴛鴦壺。」小兵突然揚起手,把沙子打在大兵臉上。大兵眼被眯住了,小兵偷偷地轉到大兵腦後,一手榴彈就把大兵的腦袋砸得葫蘆大開瓢。 那天的景兒太多了,長十隻眼也看不過來,生十張嘴也說不過來。戴鐵帽子的一撥跟著一撥往上衝,死人疊成了牆,還是衝不過去。後來又弄來了噴火機,一噴一溜火,把沙樑都燒成了玻璃。飛艇又來了,往下扔大餅、肉包子,還扔花花綠綠的鈔票。折騰到黑天落日頭,雙方都累了,就坐下歇息。歇息了一會,接著打,打得天地都紅了,凍土都化了,死野兔子一片一片的,都是給活活嚇死的。 這一夜四面八方都放槍放炮,照明彈一群群地往天上飛,照得眼都睜不開。 天亮時,一群群的鐵帽子兵舉手投了降。 一九四八年元旦早晨,我們一家五口,還有我的羊,小心翼翼地越過冰封的蛟龍河,爬上了蛟龍河大堤,我和沙棗花幫著大姐才把那輛木輪車拉上堤。我們站在堤上,望著河裡被炮彈炸得破破爛爛的冰面,看著從大窟窿裡湧上來的河水,聽著冰塊坼裂的嘎巴聲,慶幸沒掉到河水裡去。太陽照耀著河北的大戰場,那裡硝煙未散,喊話聲、歡呼聲、零星的槍聲使荒原生機勃勃。一片片的鐵帽子,宛若毒蘑菇。我想起了大啞和二啞,他們兄弟倆被母親放在一個炮彈坑裡,上邊連一點土也沒覆蓋。回頭看看我們的村莊吧,我們的村莊並沒成為廢墟——這真是奇蹟——教堂還立著,風磨房還立著,司馬庫家那一片瓦房倒了一半。最重要的是,我們家的房子還立著,只是在正屋房脊上,被一發臭炮彈砸了一個大窟窿。我們進入家院,互相打量著,像陌生人一樣。打量了一陣子,便摟抱在一起,在母親的領導下,放聲慟哭。 突然響起來的司馬糧的珍貴的哭聲把我們的哭聲止住了。我們看到了,他像野狸子一樣蹲在杏樹上,身上披著一張小狗皮。母親對著他伸出了手。那傢伙從樹上蹦下來,像一股黑煙,射進了母親的懷抱。 第四章 第二十八節 和平年代的第一場大雪遮蓋了死人的屍骨,飢餓的野鴿子在雪地上蹣跚,它們不愉快的叫聲,宛如寡婦們含義模糊的抽泣。雪後的早晨,天空好像一塊透明的冰。東方紅,太陽升,天地間便展開了萬丈金琉璃。雪遮掩大地,人走出房屋,噴吐著粉紅色的霧,踩著潔白的雪,牽著牛羊,揹著貨物,沿著村東的茫茫原野,往南走,翻過盛產螃蟹和蛤蚌的墨水河,到那片方圓約有五十畝的莫名其妙的高地上,去趕高密東北鄉奇妙的「雪集」——雪上的集市、雪中的交易、雪的祭祀和慶典。 這是一個必須將千言萬語壓在心頭、一開口說話便要招災致禍的儀式。在「雪集」上,你只能用眼睛看,用鼻子嗅,用手觸摸,用心思體會揣摸,但是你不能說話。至於說話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沒有人問,也沒有人說,彷彿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 高密東北鄉劫後餘生的人們——多半是婦女和兒童,都換上了過年的衣裳,踩著雪向高地前進。冰冷的雪味針尖一樣扎入鼻孔,女人們都用肥大的棉衣袖口掩住鼻孔和嘴巴,看起來好像是為了防止雪味侵入,我認為其實是怕話語溢出。茫茫雪原上一片「嘎吱」聲,人遵守不說話的規則,但牲畜們隨便叫喚。羊咩咩,牛哞哞,在大戰中倖存下來的老馬殘騾咴咴。瘋狗們用硬邦邦的爪子敲打著死屍,像狼一樣望日狂吠。村中唯一的一條沒瘋的盲狗跟隨著它的主人門聖武老道士在雪中羞羞答答地行走。高地上有一座青磚壘成的塔,塔前有三間草屋,草屋的主人就是門聖武。他已經一百二十歲了,練了「辟穀」的神功,據說已經十年沒吃糧食了,據說他像樹上的蟬一樣,依靠著露水生存。 門老道在村民們心目中,是個半人半仙的高士。他行蹤詭祕,步履輕捷,頭禿得像燈泡,白鬍子茂密得像灌木叢。他的嘴脣像小騾駒的嘴脣,牙齒閃爍著珍珠的光芒。他紅鼻子紅臉,白眉毛像鳥翅一樣長。他每年進村一次,冬至節那天。他擔負著一項特殊的任務,為一年一度的「雪集」——準確說應叫「雪節」選擇一位「雪公子」。「雪公子」在「雪集」上要履行一項神聖職責,並能得到物質性的酬勞,所以,村裡人都巴望著自家的孩子入選。 今年的「雪公子」是我——上官金童。門老道跑遍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最終選定了我,這說明我非同一般。為此母親流出了興奮的眼淚。我偶爾上街,女人們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著我。「‘雪公子’,‘雪公子’,什麼時候下雪呀?」她們甜蜜地問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雪?」「‘雪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噢,天機不可洩露呀!」 大家都盼著下雪,最盼著下雪的當然是我。前天傍晚,天上彤雲密佈,昨天下午開始降雪,開始是小雪,後來是大雪,鵝毛大雪,絨球大雪。一團團的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因為下雪,天黑得格外早。沼澤地裡,狐狸鳴叫,大街小巷裡,冤魂遊蕩,哭叫連天。沉甸甸的雪,一團團砸在窗戶紙上。白色的野獸,蹲在窗臺上,用粗大的尾巴,敲打著窗櫺。這一夜我激動不安,看到了許多難辨真假的奇景。說出來就感到平淡,索性就閉嘴不說。 天剛麻麻亮,母親就燒水為我洗臉、洗手。給我洗手時母親說好好洗洗這個小狗爪子。她還用剪刀仔細修剪了我的指甲。最後,在我額頭正中,按上她一個紅指印,好像一個商標。母親開大門,發現門老道已在門外守候。他送來一件白色的袍子,一頂白色的帽子。袍子和帽子都用白綢子製成,光滑明亮,摸上去令指頭肚兒愉快。他還送我一柄白色的拂塵,用白馬的尾巴製成。他親手把我裝扮起來,讓我在院子裡踏著雪走了幾步。 「善哉!」他說,「這才是真正的‘雪公子’。」 我洋洋得意,母親和大姐也歡喜。沙棗花崇拜地仰望著我。八姐的微笑最美麗,好像苦菜花兒香。司馬糧冷冷地笑著。 兩個男人用一個左側描龍、右側繪鳳的抬鬥抬著我。走在前邊的,是職業轎伕王太平;跟在後邊的,是王太平的哥哥王公平,他也是職業轎伕。這兄弟二人,講話都有些口吃。前幾年為了逃避兵役,王太平自己剁掉了食指;王公平用巴豆塗抹睪丸,偽裝小腸疝氣。他們的騙局被揭穿,村主任杜寶船,用步槍指著他們,給他們指出兩條路:一條是就地槍決;一條是出常備夫,上火線,抬擔架,背傷兵,運彈藥。他們期期艾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他們的爹,修建教堂時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跌瘸腿的泥瓦匠王大海,幫他們選擇了第二條道路。專業轎伕抬擔架,抬得穩,走得快,得到好評,兄弟二人都立了功。常備夫復員時,擔架團團長陸千里給他們寫了親筆信,證明他們的功績。同他們一起出夫的杜寶船的弟弟杜金船,突發急病死了。兄弟二人從一千五百里外,把杜金船的屍首抬回來。一路上受盡了千辛萬苦,抬到杜寶船家。兄弟倆口吃說不清楚,每人捱了杜寶船兩個耳光。杜寶船說他們謀害了杜金船。兄弟二人拿出立功證明和團長的信。杜寶船奪過信和證明,哧,哧,哧,全給撕成條條,然後抬手一揚,說:「逃兵永遠是逃兵。」他們心裡,有說不出的苦。他們久經磨鍊的肩膀像鐵一樣堅硬,他們的腿腳訓練有素。坐在他們的抬鬥裡,好像坐在順流直下的輕舟上,雪的原野,翻滾著光的波浪。狗的叫聲,帶著青銅的聲音。 墨水河上,也有一座石橋,橋樁是松木的,是木頭支撐的石橋。橋上,站著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長纓,她留著二刀毛,頭上別一個塑料蝴蝶髮卡,翻脣,露著紫紅的牙床。她有一張橘子皮一樣毛孔粗大的大紅臉,下巴上長著鬍子。她用熱辣辣的目光盯著我看。我知道她現在守寡,她的丈夫被坦克軋成了肉餅。小橋搖搖晃晃,橋面的條石咯噔咯噔響。我過了石橋,回頭看到,雪原上留下了一行行的腳印。還有那麼多的人吃力地往這邊走。我看到了母親和大姐,還有我們家的孩子,還有我的羊。母親忘沒忘給它戴上奶罩呢?如果忘了,它就要吃苦了,積雪沒人膝,它的奶頭一定要鍈著雪走了,從我家到高地,近十里路程,它如何受得了呢? 轎伕兄弟抬著我爬上高地,早到的人們,都用抖擻的目光歡迎我。男人、女人、孩子,都緊緊地閉著嘴,能說話硬不說話。大人臉上的神情是莊嚴,孩子們臉上的神情是惡作劇。 在門聖武老道引導下,轎伕兄弟把我抬到高地中央一個四方形的、用土坯壘成的平臺上。平臺上擺著兩條長板凳,板凳前放著一個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他們把抬鬥放在板凳上,讓我懸空而坐。無聲的寒冷像黑貓一樣咬我的腳趾,像白貓一樣咬我的耳朵。燃燒線香的聲音,聽起來像蚯蚓的鳴叫,一截截彎曲的香灰折落在香爐中,發出房屋被燒塌時的轟鳴。香菸的味道像毛毛蟲一樣從左邊鼻孔爬進去,從右邊的鼻孔爬出來。平臺下有一個青銅的化紙爐,門老道在化紙爐裡燒化了一摞紙錢。火焰像金蝴蝶,拍打著沾著金粉末的翅膀;紙灰像黑蝴蝶,輕飄飄地飛起來,飛累了便落在白雪上,很快便死了。門老道跪拜了「雪公子」的聖壇,便用目光命令王氏兄弟,讓他們把我抬起來。門老道交給我一根木棍,棍上纏著金紙。棍頭上,套著一個錫箔碾成的碗兒,這是「雪公子」的權杖。我揮動這根脆弱的木棍,頃刻間就會大雪飛揚嗎?選定我做「雪公子」後,門老道便告訴過我,「雪集」的創始人,是他的師父陳老道。陳老道受太上老君的囑託創始「雪集」,功德圓滿,已羽化成仙。成了仙后,住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上,吃松子,喝泉水,從松樹飛到柏樹,從柏樹飛進山洞。門老道詳細向我講解過「雪公子」的任務。第一步坐壇受祭——剛剛結束,第二步巡視雪集,正在進行中。 這是「雪公子」最神氣的時刻,十幾個穿黑紅號衣的男人,手裡什麼也沒拿,但卻擺出舉著喇叭、嗩吶、大號、銅鑼的樣子。咕嘟著腮幫子,彷彿在賣力地吹奏。那敲大鑼的,左臂舉得與肩膀同高,右手錶現成緊攥鑼槌狀,每走三步就敲一下,好像真有鑼聲咣咣,並嗡嗡地傳向遠方。王氏兄弟雙腿像彈簧,顫顫悠悠。「雪集」上的百姓,都暫停無聲交易,直腰、瞪眼、垂手而立,看「雪公子」遊行。那些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被白雪映襯得顏色濃重,紅得如重棗,黑得如煤球,黃得似蜂蠟,綠得如韭菜。我把手中的權杖,對著人群揮舞。人群頓時騷亂不安,下垂的手都揮動起來,嘴巴張開作吶喊狀,但誰也不敢、也不願喊出聲來。門老道交給我的神聖職責之一就是,有膽敢出聲者,就用權杖頭上的錫碗兒,罩住他或是她的嘴巴,然後往外一拔,就能把那人的舌頭拔出來。 在做著無聲吶喊的人群裡,我發現了母親、大姐和八姐。還有沙棗花、司馬糧之流。我的羊不但戴上了乳罩,而且還戴上了口罩。口罩用一塊白布縫成,呈圓錐狀,套住了它的嘴巴,有一根白帶子,套到它的耳朵後邊。「雪公子」家不但人遵守不出聲的規定,連羊也不例外。我對著親人揮動權杖,她們舉起胳膊,向我致意。鬼精靈司馬糧,把雙手攏成筒狀,放在兩隻眼睛上,模仿著望遠鏡望我。沙棗花臉色鮮豔,像深海里的一條魚。 「雪集」上的貨物形形色色,各類貨物分開,形成自己的市。我在無聲儀仗隊的引領下,進入了草鞋市。這裡全是賣草鞋的,用捶軟的蒲草編成的鞋,高密東北鄉人全靠這草鞋過冬天。五個兒子被打死四個,剩下一個被罰了勞役的胡天貴,拄著一根柳木棍子,下巴上結著冰,頭上包著一塊白布,身上披著一條破麻袋,彎著腰,伸出兩根黑色的指頭,跟村裡編草鞋的巧手匠人裘黃傘講價錢,裘伸出三根指頭,把胡天貴的兩根手指壓下去。胡天貴執拗地把兩根手指翻上來,裘又把三根手指翻上來,翻來覆去三五次,裘抽回手,做出一個無奈的痛苦表情,從拴成一串的草鞋裡,解下一雙顏色發綠,用蒲草的頂梢部位編成的劣質草鞋。胡天貴的嘴開合著,無聲地表達著他的憤怒。他拍胸脯,指天,點地,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什麼意思都有。他用棍子撥拉著草鞋堆,選定了一雙顏色蠟黃,幫底厚實,用蒲草根部編成的優質草鞋。裘黃傘撥開胡天貴的柳木棍子,伸出四個指頭,堅定不移地舉在胡天貴面前。胡天貴又是指天,又是點地,讓身上那件破麻袋晃晃蕩蕩。他自己彎腰解下選中的草鞋,捏了捏,腿一挪,腳上那雙底幫分家的破膠皮鞋便留在他的腳前。他拄著棍子,哆哆嗦嗦的黑腳鑽到了草鞋裡。然後他從褲子的補丁裡摸出張揉皺的紙票,扔在裘黃傘面前。裘黃傘滿面怒容,無聲地罵著,跺了跺腳,但最終還是把那破紙票撿起來,伸展開,捏著一個角,晃動著,給周圍的人看。周圍的人有的同情地搖頭,有的糊糊塗塗地嬉笑。胡天貴拄著棍子,一步挪一寸,噔噔地往前走,他的雙腿,像木棍一樣僵直。我對嘴巴與手指一樣靈巧的裘黃傘沒有絲毫好感,我私心裡盼望著他能被憤怒衝昏頭腦,脫口說出一句話,然後我就可以使用我的短暫的權威,用權杖把他那條長長的舌頭拔出來。他絕頂聰明,好像洞察了我的內心。他把那張粉紅的紙票塞到一雙顯然是早就預備好的、掛在扁擔上的草鞋裡。他摘下那雙草鞋,我看到鞋旮旯裡塞滿了花花綠綠的零錢。他用手逐一地指點著他周圍那些正用巴結的目光望著我的草鞋匠,又指指草鞋裡的零錢,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那雙草鞋扔過來。草鞋打著我的肚子,彈落到我的腳邊。幾張紙票跳出來,紙票上有幾群肥胖的綿羊,呆呆地立著,好像等待著被剪毛,或是被宰殺。再往前走,又有幾雙盛著零錢的草鞋扔上來。 飯市裡,趙六的未亡人方梅花,正用一個平底鍋,緊張地煎著包子。她的兒子和女兒,圍著一條被子,坐在一張麥秸草編成的席子上。四隻小眼骨碌碌地轉動。她的爐前,擺著幾張破桌子,六個賣葦蓆的大漢子,蹲在桌邊,就著大蒜瓣兒,「咔嚓咔嚓」地吃包子。包子兩面煎成金黃色的嘎渣兒。滾燙,咬一口便冒出一股紅色的油,燙得那些人滿嘴裡吸溜吸溜響。旁邊的爐包主兒、燒餅主兒,守著攤子,沒有食客,便寂寞地敲打鍋沿,並把嫉妒的目光,投到趙寡婦的攤子前。 我的抬鬥路過,趙寡婦將一張紙票貼在一個包子上,瞄了瞄我的臉,輕鬆地擲過來。我急忙低頭,那包子便打在了王公平的胸脯上。寡婦滿臉歉意,用一塊油布揩著手。她的灰白的臉上,有兩個深陷的眼窩,眼窩周圍,鑲著紫色的眼圈。 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從賣活雞的攤子上,斜刺裡走過來,母雞驚恐地鳴叫著,賣雞的老太太對著他頻頻點頭。他走路的姿勢奇特,硬棍一樣,身體有節奏地往上聳,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生根。他是「活難教」的門徒張天賜,人送外號「天老爺」。他從事著一種古怪的行業:引領死人還鄉。他有邪法子,能讓死人行走。高密東北鄉人客死他鄉,就請他去領回來。外地人有死在高密東北鄉的,也請他送回去。一個能讓死人乖乖行走,越過千山萬水的人,誰人敢不敬畏?他身上永遠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最凶猛的狗見了他,也要把狂妄的尾巴夾在腿間,灰溜溜地逃跑。他坐在寡婦鍋前的板凳上,伸出了兩根手指。寡婦與他打手勢,很快弄明白他要吃兩爐五十個,而不是吃兩個或是二十個。寡婦匆忙地為他準備包子,因為這個大肚子食客的到來,她的臉上煥發了光彩,而她旁邊的攤主兒,眼睛裡放出了綠光。我企盼著他們開口,但嫉妒也難以撬開他們的嘴。 張天賜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寡婦操作。他的雙手平靜地順在膝蓋上,腰裡懸下來一個黑色的布袋。布袋裡裝著什麼,誰也不知道。深秋裡他攬了一起大活兒,把一個客死在高密東北鄉艾丘村的販賣撲灰年畫的關東商人吆回去。關東商人的兒子跟他談了價錢,給他留了地址,便先頭回去,準備迎接。此一路翻山越嶺,大家都估摸著張天賜回不來了。但是他回來了,看樣子剛剛回來。那黑布袋裡裝的是錢吧?他腳蹬著一雙破爛不堪的麻耳草鞋,露出了他的像小地瓜一樣肥大腫脹的腳趾,還有他的像牛拐骨那麼大的踝關節。 磕頭蟲的妹妹斜眼花抱著一棵雪白的大白菜,從抬鬥一側路過。她那風情萬種的黑眼睛斜瞟著我。她攬住大白菜的手凍得通紅。她路過趙寡婦的鍋前時,趙寡婦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們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連這樣的殺夫之仇也未能讓趙寡婦違背「雪集」不說話的契約。但我看到她被怒火燒沸了的血液在加速循環。憤怒不誤做生意,這就是趙寡婦的長處。她把一爐熱氣騰騰的包子鏟到一個白色的大瓷盤裡,端到張天賜面前。張天賜伸出手。趙寡婦有些茫然。但她馬上就明白。她用油膩的巴掌拍著額頭,表示對自己疏漏的譴責。她從一個罐子裡,精選了兩頭肥大的紫皮蒜,放在張天賜手裡,並用一隻小黑碗,盛了一碗芝麻辣椒油,作為特別的奉獻,放在張天賜面前。賣葦蓆的男人們不滿地看看她,用青色的目光批評著她巴結張天賜的態度。張天賜心安理得慢條斯理地剝著大蒜,等待著包子的冷卻。他耐心地把白淨的蒜瓣兒按照大小次序,排列在飯桌上,擺成一個單列縱隊。他還不時地調整某兩瓣大小相仿的蒜瓣的位置,一直把它們調整到儘量合理的程度。後來,當我乘坐的抬鬥轉到白菜市上時,我遠遠地看到,奇人張天賜開始吃包子了。他吃包子的速度快得驚人,與其說是吃,不如說他在往一個大口罈子裡裝。 …… 我巡視「雪集」的任務完成了。無聲的樂隊把我引導到塔前。王氏兄弟落下抬鬥,把我架出來。我感到雙腿痠麻,腳疼得不敢沾地。抬鬥裡有十幾雙草鞋,還有一些骯髒的紙票,這些奉獻給「雪公子」的錢財,都歸我所有,是我扮演「雪公子」的酬勞。 現在回想起來,「雪集」其實是女人的節日,雪像被子遮蓋大地,讓大地滋潤,孕育生機,雪是生育之水,是冬天的象徵更是春天的信息,雪來了,生機蓬勃的春天就跨上了駿馬奔馳了。 塔下有一間小小的靜室,靜室裡沒供奉任何神仙,其實供奉的就是室外的塔。靜室裡燒著氣味淡雅的線香。香爐前有一個大木盆,盆裡是滿盈的、沒汙染的白雪。盆後有一個方凳,這是「雪公子」的座位。我坐上去,馬上就想起了「雪公子」的最後一項最令我激動的職責了。門老道掀起那道把靜室與外邊朦朧地隔開的白紗門簾,走進來。他用一塊白綢子,矇住了我的臉。遵照他事先的囑咐,我知道在履行職責的時候不能掀開這塊白綢。我聽到,他輕手輕腳走出去了。靜室內只餘下我的呼吸聲、心跳聲和線香燃燒的聲音,室外,人們踩雪的聲音也隱隱約約地傳來。 一個輕俏的女人走進來了。透過臉上的白綢,我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影長大。她身上有一股燃燒豬鬃的味道。這不太可能是大欄村的女人,極有可能是沙樑子村的女人,那個村裡,有一家制作毛刷子的手工業作坊。不管是哪裡來的女人,「雪公子」都應該一視同仁。我立即把雙手插到面前的雪盆裡,讓聖潔的雪洗去我手上的汙穢。然後我把手舉起來,往前伸去。按照規矩,那些祈求來年生子的女人,那些祈求奶水旺盛、乳房健康的女人應該撩起衣襟,用她們的乳房來迎合「雪公子」的雙手。果然,兩團溫暖的、柔軟的肉,觸在了我冰涼的手裡。我感到一陣眩暈,幸福的暖流通過我的雙手,迅速傳遍我全身。我聽到面前的女人發出無法遏止的喘息聲。那兩隻乳房像熱鴿子在我手裡稍作停留便飛走了。 第一對乳房還沒摸夠就飛走了,我有些失望,更充滿希望,把手伸進雪裡,讓它們恢復乾淨和聖潔。我有些焦灼地等待著第二對乳房。第二對乳房迎上來了,這次可不能讓你們輕易飛走。我用僵硬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它們。它們小巧玲瓏,說軟不軟說硬也不硬,像剛出籠的小饅頭,我看不到它們但我知道它們很白,很光滑。它們的頭兒很小,像兩顆小蘑菇。我抓著它們,心裡默唸著最美好的祝願。捏一下,祝你一胎生三個胖孩子。捏兩下,祝你的奶水旺盛像噴泉。捏三下,祝你的奶汁味道甜美如甘露。她低聲地呻吟著,猛地掙脫了。我悵然若失,情緒受到沉重打擊。心裡感到羞愧難當。為了懲罰自己,我把雙手深深地插到雪裡,我的手指觸到了光滑的盆底,直到雙手和半截胳膊麻木了,失去知覺了,我才把它們抽出來。「雪公子」舉著純潔的雙手,為高密東北鄉的女人祝福。我的情緒沮喪,兩隻晃晃蕩蕩的袋狀乳房碰到我的手。我摸了它們,它們像不馴服的母雞一樣咯咯地叫著,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疙瘩。我用手指夾了一下那兩隻疲倦的大奶頭,便縮回了手。這個女人嘴巴里呼出的鐵鏽味噴到我蒙著面紗的臉上。「雪公子」一視同仁,祝你實現願望,想生兒子就生兒子,想生女兒就生女兒,想要多少奶汁,就有多少奶汁。你的乳房可以永遠健康,但想恢復青春,「雪公子」卻無能為力。 第四對乳房像性情暴戾的鵪鶉,羽毛黃褐,嘴巴堅硬,脖子粗短有力。它們堅硬的喙連連啄擊著我的掌心。 第五對乳房裡,好像藏著兩窩馬蜂,我的手一摸上去,那裡邊就響起嗡嗡嚶嚶之聲,因為馬蜂的衝撞,乳房的表面變得灼熱滾燙,我的手麻酥酥的,把很多美好的祝願獻給它們。 那天我撫摸了大概有一百二十對乳房,若干的關於乳房的感覺和印象層層疊疊,像一本書,可以一頁頁翻閱。但這些清晰的印象最後都被一隻獨角獸給攪亂了。這傢伙像一隻犀牛,亂拱亂戳,在我的記憶庫裡搞了一次地震,也像一頭野牛,衝進了菜園子。 當時,我伸出因為腫脹感覺變得遲鈍的雙手,完全是為了履行「雪公子」的職責而等待下一對。乳房沒來,我就聽到了極為熟悉的哧哧的笑聲。紅臉膛、紅嘴脣、黑豆眼……獨乳老金,這個年輕風流的女人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的左手摸到了她肥大的右乳,右手卻摸了個空,於是我確鑿地知道獨乳老金來了。這個開香油鋪的風流女寡婦險些在鬥爭會上被槍斃,後來,她嫁給了村裡最窮的人——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的叫花子獨眼方金,變成了赤貧農的妻子。她丈夫一隻眼,她一隻乳,真是天生的一對。老金其實不老,關於她的獨特的性愛方式,在村裡的男人口裡流傳,我似懂非懂地聽到過多次。我左手握著她,她抬起左手,把我的右手也引導過去。我雙手捧著她的格外發達的獨乳,感受著它沉甸甸的分量。她指揮著我的手摸遍了她乳房的每一寸皮膚。它是一座孤獨的山峰,橫生在她右胸上。上半部是舒緩的山坡,下半部是略微下垂的半球體。它是我摸過的乳房裡溫度最高的,像生痘的公雞一樣,灼熱,哧哧地冒火星。它是那麼滑溜,如果不是灼熱它會更滑溜。在下垂的半球體的頂端,先是有一塊倒扣酒盅狀的突出,突出部的突出就是那微微上翹的乳頭了。它時而硬時而軟,像一顆橡皮子彈,幾滴涼涼的汁液沾在我的手上。我突然想起村裡那個去遙遠的南方販賣過絲綢的小個子石賓在草鞋窨子裡說過的話,他說老金是個浪得像木瓜,一動就流白水的女人。木瓜像老金的乳房嗎?我至今未見過木瓜,我憑感覺知道木瓜太醜陋又太魅人了。「雪公子」履行的神聖職責漸漸被金獨乳引入歧途。我的手像海綿,汲取著她獨乳上的溫暖,而她彷彿也在我的撫摸下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她像小豬一樣哼哼著,猛地把我的頭攬到她的懷裡,她的燃燒的乳房燙著我的臉。我聽到她低聲喃喃著:「親兒……我的親兒啊……」「雪集」的規矩被破壞了。 一句話說出來就是禍。 在門老道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從車上跳下四個身穿黃軍裝、胸脯上佩戴白布標記的公安兵。他們動作敏捷,像豹子一樣躥進門老道的房子。幾分鐘後,手腕上戴著銀色手銬的門老道被推推搡搡地押出來。他悲哀地看看我,一句話也沒說,順從地鑽進了吉普車。 三個月後,反動道會門頭子,暗藏的、經常站在高坡上打信號彈的特務門聖武被槍斃在縣城斷魂橋邊。他的盲狗在雪地上追逐吉普車時被車上的神槍手打碎了頭蓋骨。 第二十九節 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從睡夢中醒來。金黃的油燈光芒塗滿油亮的牆壁。母親坐在燈下,撫摸著一張金燦燦的黃鼠狼皮。她的膝蓋上擱著一把青色的大剪刀。黃鼠狼蓬鬆的華尾在她手中跳躍著。炕前的板凳上,坐著一個身穿土黃色棉軍裝、滿面灰垢、狀如猿猴的人。他用殘缺的手指,苦惱地搔著花白的頭顱。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那兩隻漆黑的眼睛裡射出可憐巴巴的親切光芒。 母親說:「金童,他是你司馬……大哥呀……」 原來是司馬亭。幾年不見,他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副模樣。想當年站在松木搭成的瞭望臺上生龍活虎的大欄鎮鎮長司馬亭哪裡去了?他的紅彤彤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哪裡去了? 神祕的騎馬人打破司馬鳳和司馬凰腦袋的時候,司馬亭從我家西廂房的驢槽裡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尖銳的槍聲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膜。他在磨道里像一匹焦躁的毛驢,嗒嗒地奔跑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潮水般的馬蹄聲從衚衕裡漫過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這裡等死。他頂著一腦袋麥糠翻過我家低矮的南牆,落腳在一攤臭狗屎上,跌了一個四仰八叉。這時他聽到衚衕裡一陣喧譁。他急忙爬行到一個陳年的草垛後藏了身。在草垛的洞裡,趴著一隻正在產卵、冠子憋得通紅的母雞。緊接著響起沉重的、蠻橫的砸門聲。隨即有幾個臉蒙黑布的彪形大漢轉到牆邊,他們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大腳把牆邊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細末,他們手裡都提著烏黑的匣子槍。行動威猛,肆無忌憚,翻牆時猶如黑色的燕子,看樣子很像大人物身邊那些陰冷的保鏢。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遮掩住面孔,後來得到司馬鳳、司馬凰的死訊時,他混沌的腦子裡才閃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們躥進了院子。司馬亭顧頭不顧腚地鑽進草垛,等待著結局。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馬亭對燈下的母親說,「弟妹,咱們各論各的。」 母親說:「那就叫大伯吧。金童,這是你司馬亭大伯。」 在沉入夢鄉之前,我看到司馬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勳章,遞給母親。我聽到他甕聲甕氣、羞羞答答地說:「弟妹,我已經將功折了罪。」 司馬亭從草垛裡鑽出來,趁著迷濛的夜色,逃出了村莊。半個月後,他被拉進了擔架隊,與一個黑臉的青年合抬一副擔架。 我聽到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他的傳奇經歷,好像一個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編造謊言的少年。母親的頭顱在燈影裡晃動著,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母親稜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著,形成了嘲諷地微笑著的神情。「我說的都是真的,」司馬亭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不相信,這大勳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這是用腦袋換來的。」 響起了剪刀剪破黃鼠狼皮的聲音,母親說:「司馬大哥,誰說是假的了?」 司馬亭與黑臉青年抬著那個胸膛中彈的團長跌跌撞撞地在野地裡奔跑。飛機閃爍著碧綠的光在空中飛行。炮彈和子彈拖著明亮的尾巴劃破夜空,交織成一片密集的、變化多端的火網。炮彈爆炸的鎂光像綠色的閃電一樣打著哆嗦,照亮了他們腳下崎嶇的田埂和收割後的、凍得僵硬的稻田。抬著擔架的民夫散亂在稻田裡,腿忙腳亂。不辨方向,胡亂奔跑。傷兵們的悽慘叫聲在寒冷的暗夜裡此起彼伏。帶隊的幹部是一個留著「二刀毛」的女人,她拿著一隻蒙著紅綢的手電筒,站在田埂上大聲地喊叫著:「別亂跑!別亂跑!保護傷員……」她的嗓音嘶啞,像用粗糙的鞋底摩擦乾燥的沙礫。炸彈的鎂光照綠了她的臉。她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汙的毛巾,腰裡束著一條皮腰帶,腰帶上懸掛著兩顆木柄手榴彈和一隻搪瓷缸子。這是個生龍活虎的女人,白天時,她穿著那件醬紅色上衣,率領著擔架連,在火線上飛來飛去。她像只不合時宜的花蝴蝶在火線上飛來飛去。成千上萬發炸彈爆炸時掀起的灼熱的氣浪把冰封三尺的嚴冬變成了陽春,白天時司馬亭看到在被熱血燙融了的積雪旁邊盛開了一朵金黃的蒲公英花朵。壕溝裡熱氣騰騰,士兵們圍在一起吃飯,雪白的饅頭,鵝黃的大蔥,咔嚓咔嚓,吃得歡暢。香甜的味道讓飢腸轆轆的司馬亭饞涎欲滴。民夫們坐在摺疊起來的擔架上,從乾糧袋裡抓出凍成冰碴的高粱米飯糰子,愁眉若結、大口小口地吃著。他看到在前邊的戰壕裡,蝴蝶一樣的民夫連女連長正與一個腰掛手槍的幹部談笑著。那個幹部好生面熟。女連長與幹部說笑著,沿著泥土清香的戰壕走了過來。 女連長說:「同志們,呂團長看望大家來了!」 民夫們拘謹地站起來。司馬亭盯著團長棗紅色臉膛上那兩道濃密的眉毛,艱難地回憶著這個人的來歷。 團長很客氣地說:「坐下,坐下,都坐下吧!」 民夫們坐下,繼續吃高粱米飯糰子。 團長說:「謝謝你們啦,老鄉們!你們辛苦了!」 民夫們大多漠然,只有幾個骨幹分子喊了幾聲:「首長辛苦!」 司馬亭還是記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團長。 團長關切地注視著民夫們粗劣的吃食和一雙雙磨破的鞋,他的紫檀木般堅硬的臉上顯出了幾絲蛛網般的柔情。他大聲招呼著:「通訊員!」一個伶俐的小戰士沿著戰壕像野兔一樣跑過來。 「告訴老田,把剩下的饅頭挑過來。」團長下了命令。 通訊員飛跑而去。 伙伕把一筐饅頭背過來。 團長說:「鄉親們,忍一忍吧,等到革命勝利後,讓你們天天吃饅頭!」 團長親自分發饅頭,每人一個,外帶半根大蔥。當他把一個熱氣尚未散盡的饅頭遞到司馬亭手上時,兩個人的四隻眼睛猛地碰撞出火花。司馬亭驚喜地想起來了,這個棗紅臉的呂團長,正是幾年前的司馬庫支隊騎騾中隊的中隊副呂七。呂七也認出了司馬亭。他抬起手,抓住司馬亭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低聲說:「大掌櫃的,你也來了。」司馬亭鼻子有點發酸,剛想對呂說點什麼,呂七卻轉身面對著民夫們,大聲說:「鄉親們,謝謝你們,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們是不可能勝利的!」 總攻開始時,司馬亭和他的搭檔趴在第二道壕溝裡,聽著頭頂的天空上鳥群般飛掠過去的炮彈發出的尖厲的呼嘯和遠處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嘹亮的軍號吹罷,士兵們吶喊著湧了上去。女連長站直了身體,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上去搶救傷員!」 她爬上壕溝,揮舞著手裡的手榴彈。飛蝗般的子彈打得她身後的泥土冒起一簇簇細小的白煙。她臉色煞白,但無所畏懼。民夫們戰戰兢兢地從齊胸深的壕溝裡站起來,都本能地弓著腰。一個小個子民夫笨拙地爬上壕溝,一梭子彈打在他周圍的凍土上,他一個滾跌下壕溝,哭叫著:「連長……連長……我掛彩了……」 女連長跳下來,問道:「哪裡掛了彩?」 小個子民夫說:「褲襠裡……褲襠裡熱乎乎的……」 女連長拖起他,皺著美麗的眉頭,抽搐著鼻子,輕蔑地說:「軟骨頭,你拉在褲襠裡了!」 她用手榴彈搗了小個子民夫一下,大聲說:「同志們,上啊,你們都是大老爺們,難道還比不上我一個女人?!」 民夫們在她的激勵下,亂紛紛地爬上壕溝。 司馬亭站起來,看到他的搭檔臥在溝裡渾身抽搐。「夥計,你怎麼啦?」他問道,那人不回答。司馬亭俯下身去,翻轉那人的身體,看到他臉色青紫,緊咬牙關。嘴巴里呼呼地響著,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司馬亭,你還磨蹭什麼?怕死嗎?」女連長橫眉立目地說。 「連長……」司馬亭為難地說,「他八成犯了羊癇風……」 「媽的,早不犯晚不犯,偏選這個時候犯!」女連長粗野地罵著跳下壕溝。她踢了犯病的小夥子一腳,他不動。她用手榴彈敲敲他的膝蓋,他依然不動。她急得團團轉,宛如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美麗的豹子。她從壕溝的邊沿上撕了一把乾草,塞到小夥子嘴裡,賭氣般地說:「吃吧,吃吧,犯羊癇風,是想吃草了吧?你吃呀!」她用手榴彈的木柄往小夥子嘴裡搗草。小夥子呻吟幾聲,睜開了羊一樣的白眼。「喲,這法子還真靈!」女連長得意地說,「許寶,快起來,衝上去,傷號撤下來了!」 那個名叫許寶的小夥子痛苦萬端地扶著溝壁站起來。他的身體還在痙攣,臉上的肌肉像受傷的蟲子一樣抽搐著。攀爬壕溝時他的四肢顯得疲軟無力。司馬亭把擔架拖上壕溝,又回頭把許寶拖上來。許寶感激地對司馬亭笑了笑,他的古怪的笑貌像利刃般戳痛了司馬亭的心。 他們抬著擔架,跟隨著哈著腰的女連長,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地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成堆的彈殼在爛泥裡刺啦啦地響著。子彈橫飛,炮彈在前方炸起一柱柱的白煙。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皮索索抖動。士兵們跟隨著紅旗,像潮水般地往前湧去。前方,在那道高高的土圍牆後邊,機槍像野狗一樣狂叫著。一道道的火舌扇面般展開,衝鋒的士兵像野草般一片片地折斷了。圍牆後的火焰噴射器噴吐出一股股遍地打滾的火龍,衝鋒的士兵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有的士兵從火龍中跳出去,趴在地上哭叫著抓耳撓腮亂打滾;有的士兵被困在火龍裡,瘋子般跳躍著,他們的臉因為疼痛和恐怖歪曲得奇形怪狀,轉眼間即癱在火裡。刺鼻的惡臭在硝煙滾滾的原野上彌散開來,薰得衝鋒的士兵和緊隨在後的民夫們翻腸攪肚。在司馬亭的狹窄的視野裡,士兵們像腐朽的棍子一樣一片片地、輕飄飄地倒下了。與他搭檔的羊癇風許寶一頭栽倒,並把司馬亭也拽倒在地。他的門牙剛剛啃到泥土就聽到一串灼熱的彈頭呼嘯而過,把後邊幾個民夫打倒在地。火焰噴射器撲簌簌響著,把一攤攤、一溜溜、黏稠的、溼漉漉的火焰噴射出來。圓溜溜的、冒著白煙的手雷遍地打滾,東一個西一個爆炸,轟隆!轟隆!豆粒般大的彈片把空氣炸得千瘡百孔。娘啊,今日是活不下去了!羊癇風小夥手捂著頭,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的棉褲被彈片崩破,十幾個拳頭大的窟窿裡,吐出了髒汙的黑色棉絮。那些衝鋒的士兵真是好樣的,嗷嗷地叫著,弓著腰,放著槍,踩著同伴的屍首和燙化了冰雪的鮮血,在號聲的催促下,在那些被打得破破爛爛的旗幟的引導下,衝到了圍牆下,然後生死不顧地爬牆,踩著梯子,攀著繩子,一個個哀號著的身體從空中跌下去,跌在堅硬的凍結著藍冰的壕溝裡,抽搐,打滾,盲目地爬行。女連長趴在離司馬亭不遠的地方,雙手插進泥土裡。她的屁股上冒著一縷縷白煙。棉褲著火了,她在地上打滾,抓著泥土往棉褲的火窟窿裡塞。士兵們爬上了圍牆,震耳欲聾的吶喊,槍聲像爆豆連成一片。女連長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猛地跌倒,跌得四仰八叉,一定很痛,像被子彈打中似的。她跳起來又跑,身子彎著,像一棵成熟的穀子。她從死屍堆裡拖回了一個人。拖得很是費勁,像螞蟻拖著一條大蟲子,拖到司馬亭和許寶的擔架旁邊。是呂團長,呂七。他的胸膛上崩開幾個血窟窿,冒血,冒氣泡,能望見灰白的肺葉在裡邊翕動著。「快抬下去!」女連長命令。 許寶有點傻,痴呆呆地望著女連長。女連長怒吼一聲:「渾蛋!」 司馬亭慌忙展開擔架,把呂團長抬上去。呂團長灰色的眼睛裡射出充滿歉意的光芒,望著司馬亭,很快便疲倦地閉上了。 他們抬著擔架往後跑。子彈在頭上啾啾叫,像小鳥一樣。司馬亭下意識地弓著腰,跑得彆扭。跑了幾步,索性挺直了腰,撩開大步。該死該活鳥朝上,他想。膽子頓時大了許多,腿腳也利索了。 在包紮所裡,衛生員匆匆給呂團長包紮了一下,還讓他們抬著,往後方醫院送。這時太陽已落到西邊,地平線上邊那塊天像紫玫瑰花瓣的顏色,又濃又稠。一棵孤獨的大桑樹立在曠野上,枝條上濺滿了血,樹幹上油瀝瀝的,好像嚇出了一層汗。 在女連長包著紅綢的手電筒的指揮下,民夫們抬著擔架漸漸聚攏在稻田裡。飛機飛過去了。紫色的天幕上,金色的星斗在炸彈爆炸的鎂光裡打著哆嗦。戰鬥還在繼續。民夫們又餓又累,司馬亭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碰上了羊癇風搭檔,更覺疲乏。他站著時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哪裡。他身上的汗白天就流光了。在稻田裡掙扎時身上流了一層黏稠的油,然後他就感到自己的內臟變得像枯萎的葫蘆瓤子一樣。呂團長鐵漢子,咬緊了牙關不吱聲。司馬亭總感到擔架上抬著個死屍,死人的氣味不時地在他的鼻孔邊繚繞。 女連長略微整頓了一下隊伍,然後便下令前進。她說同志們不能歇腳,一歇就起不來了。他們跟著女連長過河。河上的冰被炸彈炸開了。許寶一腳踩空,掉進冰窟窿,司馬亭也趴下了。許寶像存心自殺一樣解脫了擔架的羈絆,鑽進冰窟窿消逝了。呂團長被跌痛了,牙關咬不住,呻吟起來。女連長抬起擔架前頭,與司馬亭搭檔。迷迷糊糊地到達後方醫院,卸下傷員,民夫們便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女連長說:「同志們,別躺呀!」話沒說完,她自己也癱在地上了。 在後來的一個戰役裡,司馬亭被炮彈皮子削去了右手的三根指頭,但他還是忍著痛,把一個斷腿的排長背了下來。 清晨我醒來時,首先嗅到了刺鼻的煙臭味,然後便看到背倚牆壁睡去的母親,她的疲倦的嘴角上掛著一線透明的涎水。司馬亭蹲在炕前的凳子上打盹,宛若一隻蹲在架上的老鷹。炕前的地面上,是一片發黃的菸蒂。 後來成為我的班主任的紀瓊枝從縣裡下來,在大欄鎮發動寡婦改嫁運動。她率領著幾個野馬一樣的女幹部把全鎮的寡婦集中到一起開會,宣講寡婦改嫁的意義。在她們的積極動員和具體的安排下,村子裡的寡婦們基本上都有了主。 在這場運動中,上官家的寡婦成了障礙。大姐上官來弟無人敢要,因為那些光棍漢們都知道來弟是漢奸沙月亮的妻子,是在逃反革命司馬庫用過的女人,也是和革命軍人孫不言有過婚約的女人。這三個男人,別說活著的惹不起,死了的也惹不起。母親的年齡也在紀瓊枝劃定的改嫁範圍內,但母親堅決不嫁。那個前來勸嫁的女幹部羅紅霞一進我家門就被母親罵了出去。母親說:「滾!我比你娘還大哩!」 奇怪的是當紀瓊枝前來勸嫁時,母親竟和顏悅色地問:「閨女,你要把我嫁給誰?」 母親對待紀瓊枝的態度和對待羅紅霞的態度有天壤之別,時間僅僅隔了幾個小時。 紀瓊枝說:「大嬸,太年輕的不般配,與您年紀差不多的,只有司馬亭了。他雖然歷史上有過汙點,但後來立了功,功罪相抵。何況你們兩家關係非同一般。」 母親苦笑道:「閨女,他弟弟是我的女婿!」 紀瓊枝道:「那有什麼關係?你與他並沒有血緣關係。」 四十五個寡婦的集體婚禮在頹敗的教堂裡進行。我恨,但我還是參加了這婚禮。母親站在寡婦隊伍裡,浮腫的臉上似乎泛起了紅暈。司馬亭站在男人隊裡,不斷地用殘手搔頭,不知是為了炫功還是藉此來掩飾窘態。 紀瓊枝代表政府贈送給這些新組合成的夫妻毛巾和肥皂。鎮長髮給他們結婚證書。母親接著毛巾和證書,滿臉通紅,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我心中燃燒著邪惡的火焰。我滿臉滾燙,替母親害臊。教堂的山牆上,當年懸掛過棗木耶穌的地方,如今懸掛著灰塵。當年馬洛亞牧師為我洗禮的講臺上,站著一群不知羞恥的男女。他們畏畏縮縮,目光躲躲閃閃,小偷似的。母親頭髮花白了,竟要跟自己女婿的哥哥結婚。不,已經結婚。結婚的真正意義是,司馬亭就要公開地和母親睡在一個被窩裡了。母親肥大的乳房就要被司馬亭佔有了,就像司馬庫、巴比特、沙月亮、孫不言佔有我姐姐們的乳房一樣。想到此我感到亂箭鑽心,惱怒的淚水奪眶而出。一個女工作幹部用一隻黃瓢端著一些枯萎的月季花瓣撒向那些手足無措的新人。花瓣如骯髒的雨,如干枯的飛禽羽毛,亂紛紛地降落在母親灰白的、用榆樹皮水塗抹得光溜溜的頭髮上。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躥出教堂。在蒼老的大街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身披黑袍的馬洛亞牧師慢吞吞地徜徉著。他的臉上沾滿泥土,頭髮裡生長著嫩黃的麥芽兒。他的雙眼宛如兩顆冰涼的紫葡萄,閃爍著憂傷的光澤。我大聲地把母親已經和司馬亭結婚的消息通報給他。我看到他的臉痛苦地抽搐著,他的身體和他的黑袍像泡酥的瓦片一樣頃刻間破碎了,化成一股團團旋轉的、腐臭的黑煙。 大姐在院子裡彎曲著雪白的脖子洗她的濃密的黑髮。她彎著腰時那兩隻粉紅色的美乳愉快地唱著歌,像兩隻黃鸝委婉地鳴囀。她直起腰時,一串清明水珠從雙乳間流淌下去。她舉起一隻胳膊綰住腦後的頭髮眯縫著眼看我,腮上掛著冷笑。知道嗎?她要和司馬亭結婚!我對她說。她冷冷一笑,不理我。母親牽著上官玉女的手,頭髮上還沾著恥辱的花瓣,走進家門。司馬亭灰溜溜地跟隨在後。大姐端起那盆洗頭水潑了出去。水在空中展開,明晃晃一大片。母親長嘆一聲,沒說什麼。司馬亭從懷裡摸出他那枚勳章,遞給我,是想討好還是想表功?我嚴肅地盯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他的目光躲閃著我,為了掩飾窘態而低聲咳嗽。我抓起他的勳章,用力甩出去,那沉甸甸的東西拖著金黃的飄帶越過屋脊像小鳥一樣飛走了。母親惱怒地說:「去,撿回來!」 我賭氣地說:「不,偏不!」 司馬亭說:「算了,算了,留著也沒用。」 母親扇了我一巴掌。 我故意地仰面跌倒,像毛驢一樣遍地打滾。 母親用腳踢我,我刻毒地罵道:「不要臉,不要臉!」 母親怔住了,沉重的大頭悲哀地垂著。突然間她號啕大哭起來。她哭著進了屋。司馬亭嘆息著,蹲在梨樹下抽菸。 抽了幾支煙後司馬亭站起來,對我說:「大侄子,去勸勸你娘吧,別讓她哭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結婚證,撕成紙條兒,扔在地上。他弓著腰走出了我家院子,從背後看去,他已經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第三十節 水晶石磨成的老花眼鏡,是司馬庫耀武揚威的年代裡贈送給他的蒙師秦二先生的生日禮物。現在他戴著這反革命的禮物,坐在青磚壘成的講臺上,雙手捧著一本國文課本,拖著戰戰兢兢的長調,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年齡差距很大的第一批一年級學生授課。那眼鏡沉重地滑落到他的彎曲的鼻樑中段,一滴綠油油的鼻涕水,懸掛在他的鼻尖上,永遠保持著將落未落的狀態。大羊大——他唱道。儘管時令是炎熱的六月,但他卻戴著紅纓黑緞子瓜皮小帽,穿著黑色的夾長袍。大羊大啊——我們模仿著先生的腔調,大聲地叫喚著。小羊小——先生悲涼地領讀。天氣悶熱,教室裡又黑又潮溼,我們赤腳光臂,身上滿是油汗,但衣冠楚楚的先生臉色灰白,嘴脣發青,好像凍得夠嗆。小羊小啊——我們響亮地跟讀。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尿臊味,像個很久沒有打掃的羊圈。大羊小羊山上跑——大羊小羊山上跑啊——大羊跑,小羊叫——大羊跑啊小羊叫啊——根據我對羊的豐富知識,我知道拖著長奶子的大羊是不可能跑的,它走路都很不方便,怎麼可能跑呢?小羊叫是完全可能的,跑也是完全可能的,在荒草甸子上,大羊安安靜靜吃草,小羊則又跑又叫。我很想舉手向老先生請教,但我不敢。老先生面前放著一把戒尺,專門用來打手心。大羊吃得多——大羊吃得多啊——小羊吃得少——小羊吃得少啊——這句很對,大羊當然比小羊吃得多,小羊當然比大羊吃得少。大羊大——小羊小——羊吃完了草,又從頭轉回來了。老先生不知疲倦地領讀著,課堂上卻漸漸亂了套。十八歲的僱農兒子巫雲雨,身高體壯。像兒馬一樣的他已經娶了賣豆腐的寡婦蘭水蓮做老婆,蘭水蓮比他大八歲,肚子已經鼓起來了,馬上就要生小孩了。他馬上就要當爹了。即將當爹的巫雲雨從腰裡摸出一支生鏽的手槍,偷偷地瞄著秦二先生瓜皮帽上的紅絨球兒。大羊跑——大羊——吧!——哈哈哈哈跑啊——先生抬起頭,瞪著兩隻灰白的老羊眼,從水晶石眼鏡的上方往下看。他老眼昏花,什麼也看不見。先生繼續唸書。小羊叫——吧!巫雲雨用嘴巴又放了一槍,老先生帽上的紅絨球兒晃動著。鬨堂大笑,先生抓起戒尺,敲了一下桌子,像法官一樣喊:「肅靜。」誦讀繼續進行。十七歲的貧農兒子郭秋生彎著腰離了座位,悄悄地爬上講臺,站在老先生身後,用像耗子一樣發達的門牙咬住下脣,雙手做出一下下擼著老先生腦袋的動作。好像迫擊炮手在裝填炮彈,而老先生乾瘦的腦袋則是一根迫擊炮筒,連續地發射著炮彈。課堂上一片混亂,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大個子徐連合連連捶擊桌子,矮胖子方書齋把手中的書本撕碎,揚到空中,灰白的紙片像蝴蝶一樣飛舞。 老先生連連地敲擊桌子,也無法平息課堂上的騷亂。他的目光從眼鏡上方往下探望著,想找出騷亂的原因,郭秋生猖狂地做著那劇烈地侮辱著秦二先生的動作,那些超過十五歲的男生,如痴如狂地怪叫著,郭秋生的手,碰到了老先生的耳朵,老先生急回頭,抓住了他的手。 背書!先生威嚴地說。 郭秋生垂著手立在講臺上,他的身體偽裝著老實,但他的臉卻連連扮著怪相。他把上下脣噘起來,把嘴巴變成一個突出的肚臍。他把一隻眼閉住,讓嘴巴歪到腮幫子上去。他咬緊牙關,讓耳輪呼扇。 背書!先生暴怒地說。 郭秋生背道:「大娘大,小娘小,大娘追著小娘跑啊……」 在發瘋般的笑聲裡,秦二先生手按著桌子站起來。他的白鬍子打著哆嗦,嘴裡叨嘮著:「豎子!豎子不可教也!」 秦二先生摸起戒尺,扯過郭秋生一隻手,按在桌子上。豎子!啪!他的戒尺凶狠地抽到郭秋生的手心上。郭秋生乾巴巴地叫了一聲。先生看了一眼郭秋生,再次高高舉起戒尺的胳膊不由得僵在空中,郭秋生的臉上突然浮起一種好勇鬥狠的流氓無產者表情,那雙黑得發藍的眼睛,閃爍著仇恨的、挑戰的光芒。先生渾濁的目光鎩羽敗退,高懸的胳膊和戒尺,軟弱無力地垂掛下來。他喃喃著,摘下眼鏡,放進鐵皮眼鏡盒,用一塊藍布包好,揣進懷裡,他把那根打過司馬庫那樣的混世魔王的戒尺也插進懷裡。然後,摘下瓜皮帽,對著郭秋生鞠了一躬,又對著課堂上的學生鞠了一躬,用令人既同情又厭惡的酸溜溜的腔調說: 「各位大爺,秦二冥頑不化,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實屬該死而不死,老而不死是為賊。多有得罪,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然後他拱手抱拳在肚臍前,上下晃動了幾下,便弓著蝦米腰,邁著輕飄飄的小碎步,走出了教室。從教室外邊,傳來了他拖泥帶水的咳嗽聲。 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堂課是音樂課。 音樂,縣城派來的女教師紀瓊枝用一根教鞭指著黑板上她剛剛用粉筆寫上的兩個白色大字,用高亢嘹亮的嗓門說,這一節我們上音樂課。沒有教材,教材在這裡,這裡,這裡——她指指自己的腦袋、胸膛和肚子。她轉身面對黑板,一邊板書一邊說,音樂包括很多內容,吹笛子啦,拉胡琴啦,哼小曲兒,唱小戲兒等等等等,都是音樂,你們現在不明白,將來也許會明白,唱歌就是歌唱但又不完全是歌唱,唱歌是一項重要的音樂活動也可以說是我們偏僻鄉村小學音樂課的重要內容。我們今天學唱一支歌。她刷刷地板書著。從面向著田野的窗戶,我看到被剝奪了上學權利的反革命的兒子司馬糧和漢奸的女兒沙棗花牽著羊,怔怔地向這邊張望著。他們站在一片淹沒了他們膝蓋的綠草裡,他們身後,是十幾棵莖稈粗壯、葉片肥大、開著燦爛黃花的向日葵。向日葵黃色的大臉盤那麼憂鬱,我的心情更憂鬱。我側目望著黑暗中那些閃爍的眼睛,眼淚盈了眶。我打量著用粗大的柳木棍子權充窗櫺的窗戶,幻覺中感到我變成了只畫眉鳥兒飛了出去,渾身沐浴著六月下午的金黃陽光,落在了葵花布滿蚜蟲和瓢蟲的頭顱上。我們今天學唱的這首歌,名字叫作《婦女解放歌》,音樂教師彎下腰,匆匆寫著延伸到黑板下沿的最後幾句歌詞。她的臀部像圓溜溜的馬臀一樣撅起來。一支尾部插著羽毛,頭上黏著一團粘蟬用的桃樹脂的木杆箭,歪歪斜斜從我的身邊飛過,射中了音樂教師的屁股。教室裡響起邪惡的笑聲。在我身後座位上的弓箭手丁金鉤炫耀地舉起他的竹片弓晃了晃,連忙藏起來。音樂教師拔下屁股上的箭,看看,笑笑,把它往教桌上一甩,它便搖搖晃晃地立住了。箭法還不錯,她平靜地說著,放下教鞭,脫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搭在教桌上。脫下軍裝便煥然一新地顯出了她的白色對襟短袖大翻領襯衫。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腰裡束一條寬寬的老牛皮腰帶,因為久經歲月,那腰帶又黑又亮。她腰細,胸高,臀肥。下穿肥大的、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腳蹬一雙最時髦的白色回力球鞋。她這一身打扮,真是乾淨利索,為了更利索,她當著我們的面又把腰帶煞進去一扣。微微一笑,她嫵媚得像白狐狸;閃電一般斂起笑容,她殘忍得像白狐狸。你們剛剛氣走了秦二先生,英雄啊!她嘲諷著,從教桌上拔起那支箭,用三根手指捻動著,說,了不起的神箭手,是李廣啊還是花榮?敢不敢站出來報個名號?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冷冷地掃視下來。沒人站起來。她抓起教鞭,「啪!」抽響了教桌。我警告你們,她說,在我的課堂上,把你們這套小流氓的把戲找塊棉花包包,回家讓你娘好好擱起來——老師,俺娘死啦!巫雲雨大喊著——誰的娘死啦?她問,站起來。巫雲雨站起來,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到前邊來,她說,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巫雲雨戴著他那頂為了遮掩斑禿,一年四季不下頭,據說連夜裡睡覺、下河洗澡也不摘的油膩得像蟒皮一樣的單帽,氣昂昂地走到講臺前。你叫什麼名字?她笑著,用溫暖的聲音問。巫雲雨像英雄一樣報了名字。同學們,她說,我姓紀,名瓊枝。從小就沒了爹孃,在垃圾堆里長到七歲,跟著一個馬戲團跑江湖,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學會了飛車、走索、吞劍、吐火,後來改行馴獸,先馴狗,又馴猴,再馴狗熊,最後馴老虎。我能讓狗鑽圈,猴爬杆,狗熊騎車虎打滾。十七歲時,我參加了革命隊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跟敵人幹過。二十歲,我就讀華東軍政大學,學會了打球畫畫唱歌跳舞。二十五歲,我與公安局偵察科長馬勝利結婚,他精通擒拿格鬥,與我能打個平手。哼哼,你們以為我在瞎吹?她舉手攏了一下頭上的「二刀毛」。她的臉色是黝黑的、健康的、革命的,她的朝氣蓬勃的乳房耀武揚威地頂開了襯衫的開氣。她的鼻子英氣勃勃,嘴脣單薄凌厲,牙齒白得像石灰。我紀瓊枝連老虎都不怕,她輕蔑地盯著巫雲雨,用草木灰一樣的口吻說,難道我還怕你?她說出輕蔑話語的同時,伸出長長的教鞭,靈巧地伸進巫雲雨的帽簷,手腕一抖,像從鏊子上揭餅一樣,嘎嘎有聲地,揭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這一切都在一秒鐘內完成。巫雲雨雙手捂住腐爛土豆一樣的腦袋,驕橫的表情不翼而飛,蠢笨的表情掛在臉上。他捂著頭抬起臉,去尋找他的遮醜布。她高高地舉起教鞭,手腕靈活多變地抖動著,讓巫雲雨的帽子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轉得那麼巧,轉得那麼俏,轉得巫雲雨靈魂出了竅。她手腕一抖,那帽子便飛到空中,然後又準確地落回教鞭尖頭上,繼續旋轉。我感到眼花繚亂。她又把帽子向空中拋起。在帽子旋轉著下降的過程中,她揮起教鞭,輕輕一抽,便把那醜陋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打落在巫雲雨腳前。戴上你的破帽子,滾到你的座位上去,她厭惡地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面還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然後她從桌上拔起那支箭,目光射到講臺下,冷冷地說:「你,就是你!把弓送過來!」丁金鉤驚慌地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那張弓,乖乖地放在講桌上。回去!她說。她拿起那張弓,拉了拉,說,竹片太軟,弦也差勁兒!弓弦要用牛筋才好。她把那支羽毛箭搭在馬尾擰成的弦上,輕輕地一拉,瞄著丁金鉤的頭。丁金鉤刺溜一聲便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一隻蒼蠅在窗戶射進來的光明裡嗡嗡地飛行著,紀瓊枝把那蒼蠅瞄個親切,馬尾嗖嗖一響,蒼蠅便被射落。還有不服氣的嗎?她問。教室裡鴉雀無聲。她甜蜜地一笑,下巴上出現一群迷人的肉渦。她說:現在正式上課,我先把歌詞念一遍: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第三十一節 我在紀瓊枝的音樂課上,表現出了出眾的記憶力和良好的音樂素質。儘管《婦女解放歌》剛唱到「婦女在最底層」的時候,母親就捧著用白毛巾包著的那隻盛著羊奶的奶瓶站在柳木棍子窗櫺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呼喚著我: 「金童,吃奶!金童,吃奶!」 母親的呼喚和羊奶的味道嚴重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臨近下課時,能夠完整、準確地唱出《婦女解放歌》的,也只有我一個。紀瓊枝對四十個學生中的唯一,給予了慷慨的表彰。她詢問了我的名字,並讓我第二次站起,再次把《婦女解放歌》演唱了一遍。紀瓊枝剛剛宣佈下課,母親便把奶瓶從窗櫺間遞了進來。我猶豫著。母親卻說:「兒呀,快吃奶,你這麼有出息,娘真為你高興。」 課堂上響起竊笑聲。 「接著呀,孩子,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母親說。 紀瓊枝煥發著清新的牙粉味道走到我的身邊,她瀟灑地拄著教鞭,友好地對窗外說:「大嬸,是您啊,以後上課的時候,請不要來打擾。」她說話的聲音讓母親一怔。母親的眼睛努力往裡張望著,恭敬地說:「先生。這是俺的獨生兒子,從小就慣成了毛病,不能吃東西,小時靠吃我的奶活,現在靠吃羊奶活。晌午頭羊奶下得少,他沒吃飽,俺怕他頂不到黑……」母親囉嗦著。紀瓊枝笑了,盯著我,說:「接住吧,別讓你娘捧著啦。」我臉上發燒,接進奶瓶。紀瓊枝對母親說:「這樣怎麼能行呢?要讓他吃飯,將來他大了,上中學上大學,難道還要牽著一頭奶羊?」我想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學生牽著奶羊走進教室的情景,於是她並無惡意地、爽朗地笑了。「他多大了呀?」她問。「十三歲,屬兔子的,」母親說,「俺也愁得慌,可他吃什麼就嘔什麼,肚子還痛,痛得冒汗珠子呀,怪嚇人的……」我不高興地說:「行了,娘!別說了,娘!我不喝了!娘!」我把奶瓶遞出窗去。紀瓊枝用手指彈彈我的耳朵,說:「上官同學,別這樣。這習慣,要逐漸改。喝吧。」我轉臉看著那些在幽暗中閃爍的眼睛,感到恥辱無比。紀瓊枝說:「你們都記住,不要拿別人的弱點開心。」說完她便走了。 我面向牆壁,用最快的速度,吸乾了奶瓶裡的羊奶。然後把奶瓶遞出去,說:「娘,你再也不要來了。」 課間休息時,一向猖狂作亂的巫雲雨和丁金鉤變得規規矩矩,坐在板凳上發呆。肥胖的方書齋解下褲腰帶,踏著桌子,把腰帶搭上樑頭,表演著上吊的遊戲。他模仿著寡婦尖細的嗓音,嗚嗚地哭著,訴著:「二狗二狗好狠心呀!兩手一撒歸了西呀!撇下了小奴家夜夜守空房啊,心裡邊好像有一隻蟲子鑽呀,還不如上了吊一命歸黃泉啊……」 哭著訴著,他的肥嘟嘟的豬崽臉上,竟然真的掛上了兩行淚水,鼻涕也二龍吐須,漫過了嘴脣。「我不活了。」他號著,踮起腳尖,把腦袋鑽進褲腰帶挽成的套子裡。他雙手把著套兒,身體往上聳跳著,跳一下叫一聲,「我不活了呀!」再跳一下又喊一聲,「我活夠了呀!」教室裡一片古怪的笑聲。餘恨未消的巫雲雨雙手按著桌子,像馬一樣尥起後腿,把桌子蹬翻,方書齋肥胖的身體突然懸了空。他尖聲號叫著,雙手死死揪住繩套,兩條小短腿胡亂蹬踹著,蹬踹著,越蹬踹越慢,越慢,他的臉發了紫,嘴吐白沫,發出噗嚕噗嚕的垂死掙扎的聲音。「吊死人啦!」幾個年齡較小的學生驚恐地喊叫著衝出教室,在院子裡跺著腳繼續喊叫:「吊死人啦!方書齋上吊了!」方書齋的雙臂軟綿綿地下垂,胡亂蹬踹的雙腿不蹬踹了,肥胖的身體猛然地拉長了。一條響屁,像蛇一樣從他的褲腿裡爬出來。院子裡,學生們沒有目標地跑動,從教師辦公室裡,躥出了音樂教師紀瓊枝,和幾個不知道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將要教什麼的男人。「誰死了?誰死了?」他們大聲問詢著向教室跑來。校園裡尚未來得及清除的建築垃圾磕絆著他們的腳。一群既興奮又驚慌的小學生在他們前邊奔跑著,因為頻繁回頭他們被磕絆得趔趔趄趄。紀瓊枝跳躍著,宛若一頭母鹿,幾秒鐘的工夫,她便跑進了教室。突然由陽光明亮的院子進入昏暗的教室,她的臉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在哪兒?」她喊著。方書齋的身體像一隻被宰殺的豬的屍體,沉重地落在地上,那根黑布條子擰成的腰帶斷了。 紀瓊枝蹲在方書齋面前,拽著他的胳膊把他翻得仰臉向上。我看到她皺著眉頭,嘴脣噘起,堵住了鼻孔。方書齋臭氣逼人。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又用指甲掐住了他的人中。她臉上出現了凶狠的表情。方書齋的胳膊舉起來,撥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皺著眉頭站起來,踢了方書齋一腳,說:「站起來!」 「是誰蹬倒了桌子?!」她站在講臺上,聲色俱厲地問。「我沒看到。」「我沒看到。」「我也沒看到。」「那麼,誰看到了?或者,是誰蹬倒的?敢不敢英雄一次?!」大家都死死地垂著頭。方書齋嗚嗚地哭著。「你給我閉嘴!」她拍著桌子說,「想死,實在是太容易了,待會兒我教給你幾種死法。我就不相信,會沒有一個人看到那個蹬倒桌子的人。上官金童,你是個誠實的孩子,你來說。」我垂著頭。「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她說,「我知道你害怕,有我給你做主,你不要怕。」我抬起頭,望著她那張革命的臉上美麗的眼睛,清新的牙粉味道從記憶中漾起,我沉浸在一種秋風的感覺裡。「我相信你有這個勇氣,敢於揭發壞人壞事,是新中國少年必須具備的品質。」她朗朗地說著。我微微往左一側臉,但隨即便碰上了巫雲雨威脅的目光,我的頭又一次深深地垂下了。 「巫雲雨,站起來吧。」她平靜地說著。「不是我!」巫雲雨大叫著。她微笑著,說:「你急什麼?嚷什麼?」「反正不是我……」巫雲雨用指甲摳著桌子,低聲嘟噥著。她說:「巫雲雨,好漢做事好漢當嘛!」巫雲雨摳桌子的手指停住,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漸漸狠起來。他把書本扔在地上,用藍包袱皮,包起石板和石筆,夾在腋下,輕蔑地說:「是我蹬倒的又怎麼樣?這個王八蛋學,老子不上了!老子本來就不願上,是你們動員老子來上的!」他傲慢地向門口走去,他的身體那麼高,骨節那麼大,完全是一個粗野而蠻橫的男人的形象和做派。紀瓊枝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閃開,」他說,「你敢把老子怎麼樣?!」紀瓊枝甜美地笑著說:「我要讓你這種下賤坯子知道,」她飛起右腳,踢中了巫雲雨的膝蓋,「壞蛋做了惡」,巫雲雨「哎喲」一聲跪在地上,「是要受到懲罰的!」巫雲雨把腋下的石板對著紀瓊枝撇過去。石板擊中了她的胸脯。她抱著受傷的乳房呻吟了一聲。巫雲雨站起來,外強中乾地說:「你以為我怕你?俺家三代僱農,姑家姨家姥姥家,都是貧農,俺娘是在要飯的路上生了我!」紀瓊枝揉了揉乳房,說:「真不願讓你這條癩皮狗弄髒了我的手,」她雙手交錯,按得手指的關節吧吧響,「別說你家三代僱農,就算你家是三十代的僱農,我也要教訓你!」她說著,閃電般捅出一拳,打在了巫雲雨腮幫子上。巫雲雨怪叫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著,第二下更沉重的打擊落在了他的肋骨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踢中了他的踝骨。他癱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起來。紀瓊枝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提溜起來,微笑著看著那醜陋的臉,然後擰著他交換了位置,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小腹,手掌往外一推,巫雲雨便仰面朝天跌在一堆爛磚頭上。「我宣佈,」紀瓊枝說,「你已經被開除了。」 第三十二節 他們每人握著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在學校通往村莊的小路上攔住了我。太陽光線斜射過來,他們的臉上都閃爍著蠟一樣的黃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和腫了半邊的臉,郭秋生毒辣的眼,丁金鉤黑木耳一樣的耳朵,還有村裡以奸猾著名的魏羊角黑色的牙齒,上述一切都在黃昏的溫柔光線裡放著各自的光彩。小路兩邊是流淌著髒水的溝渠,幾隻羽毛凌亂的鴨子在髒水裡呷呷地叫著。我貼著小路的傾斜的邊緣,試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魏羊角伸出桑枝攔住我。「你要幹什麼?」我膽怯地問著。「幹什麼?小雜種,」兩片眼白像夜蛾子一樣在鬥雞眼裡撲稜撲稜閃動著,他說,「我們今天要教訓教訓你這個紅毛鬼子留下的小雜種!」「我沒惹你們呀。」我委屈地說著。巫雲雨手中的桑條抽在了我的屁股上。一道灼熱的疼痛在我屁股上飛躥著。四根桑條交叉著抽在我的脖子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我大聲號哭起來。魏羊角摸出一把很大的骨頭柄刀子,在我臉前晃動著,威脅道:「閉嘴!再哭就割你的舌頭,剜你的眼,旋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著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閉住了嘴。 他們用膝蓋頂著我的屁股,用桑條抽著我的腿肚子,像四條狼,驅趕著一隻羊,往田野的深處走去。路兩邊溝渠裡的水無聲地流淌著,溝渠裡發散著因為黃昏逼近而愈加濃重的腐臭氣味,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從水底升騰起來。我幾次回頭央求著:「大哥,放了我吧……」但央求來的是密集的枝條抽打。我幾次號哭,但招來的是魏羊角的威脅。我唯一的選擇便是不出聲地忍受著他們的打擊,走向他們要我去的地方。 越過一架用莊稼秸稈搭成的草橋,在一片茂盛的野蓖麻前,他們命令我停下來。我的屁股已經溼漉漉的,不知是血還是尿。他們的身上披著血紅的陽光,排著一列橫隊。那四根桑條的頂端已經破爛,顯出黑色的綠。野蓖麻肥厚的葉子大得像團扇一樣,拖著大肚子的蟈蟈在葉片上淒涼地叫著。辛辣的蓖麻花氣味讓我熱淚滾滾。魏羊角討好地問巫雲雨:「大哥,你說吧,咱們怎麼收拾這個小子?」巫雲雨摸著腫脹的腮幫子,哼唧著:「我看,殺了這個小子!」「不行,不行,」郭秋生說,「他姐夫是副縣長,他姐姐也是個官,殺了他我們也活不成。」魏羊角道:「殺了他,把死屍拖到墨水河裡去,幾天後就衝到東洋大海里餵了王八,鬼都不知道。」丁金鉤說:「我可不參加殺人,他姐夫司馬庫那個殺人魔王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鑽出來。殺了他小舅子,只怕咱家裡連人芽兒也剩不下一根兒。」 他們討論我的前途和命運時,我竟然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一樣,沒有恐怖,也沒想到逃跑。我沉浸在一種迷醉的狀態中。我甚至有暇遠眺,看到東南方向那血海一樣的草地和金黃色的臥牛嶺,還有正南方向那無邊的墨綠色稼禾。長龍一樣蜿蜒東去的墨水河大堤在高的稼禾後隱沒在矮的稼禾後顯出,一群群白鳥在看不見的河水上方像紙片一樣飛揚。若干的往事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突然感到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活了一百年。「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活夠了。」 驚訝的目光在他們眼睛裡閃爍。他們互相打量著,然後又一齊看著我,好像沒聽明白我的話。 「你們殺了我吧!」我堅定地說著,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黏稠的淚水流進嘴裡,腥鹹得像魚血一樣。我的懇請讓他們很為難。他們又一次互相打量,用眼睛交流看法。我得寸進尺地、誇張地說:「求求你們了,老爺爺們,給我個痛快吧,你們怎麼殺我也行,只是要快,讓我少受點罪。」 「你以為我們不敢殺你嗎?」巫雲雨用他的粗硬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直逼著我的眼睛說。 我說:「你們敢,你們當然敢,我只求你們能快點。」 巫雲雨說:「夥計們,今日被這個小子黏糊上了,看來是非殺了他不可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個利索的。」 郭秋生道:「要殺你殺吧,我不幹啦。」 「你小子,要當叛徒?」巫雲雨揪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說,「咱們是一條繩上的四個螞蚱,誰也別想跑。你要跑,我就把你欺負王家傻丫頭的事兒抖摟出來。」 魏羊角說:「好了,二位大哥,別爭吵了,不就是殺個人嗎?實話跟你們說吧,小石橋村那個老太太就是我殺的,我跟她沒仇沒怨,就是想試試這把刀子的鋼火。原來我以為殺個人有多麼費勁兒呢,其實,簡單得很,我用這把刀子,往她軟肋下一捅,刀子像紮在豆腐上一樣,嗤,連柄都進去了。我剛拔出刀子她就死了,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把刀子的刃子,在褲子上來回蹭著,說,「看我的。」他挺著刀子,對準我的肚子扎過來。我甜蜜地閉上眼睛,彷彿看到,綠色的血從我的肚子裡噴濺出來,噴到他們臉上。他們跑到水邊,雙手撩著水,洗著臉上的血。他們撩起的水,像透明的暗紅色糖稀,不但洗不淨他們的臉,反而使他們的臉骯髒不堪。隨著血的噴出,我的腸子也飛快地遊動出來,沿著草地,一直遊走到溝渠裡去,又從溝渠裡順流而下。然後是母親啼哭著跳下溝渠,把我的腸子撈起來,一圈一圈地往胳膊上繞著,一直繞到我的面前,母親被我的腸子壓得喘著粗氣,雙眼悲哀地望著我。「孩子,你這是怎麼啦?」「娘,他們把我殺了。」母親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灑在我的臉上,她跪下,把那些腸子,一節一節地往我的肚子裡塞著,腸子很不老實,剛塞進去就鑽出來,母親氣惱地哭著,但她終於把腸子全部塞了進去,然後,她從頭上拔下針和線,像縫棉衣一樣,縫著我的肚皮。我的肚子一陣奇痛,猛地睜開眼睛。適才看到的一切,顯然全是夢幻。真實的情形是:我被他們踢翻在地,他們各自掏出根紅苗正的生殖器,對著我的臉撒尿。潮溼的大地團團旋轉,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浸在水裡一樣。 「小舅——小舅——!」 「小舅——小舅——!」 司馬糧和沙棗花一高一低的呼喚聲從蓖麻叢後邊響起。我剛想張口迴應嘴裡便灌滿了尿液。他們急匆匆地收起噴水機器,提起褲子,一閃身便鑽進蓖麻叢中。 司馬糧和沙棗花像金童玉女,站在草橋附近喊叫。他們的喊叫聲悠長地在原野上回蕩著,使我滿心酸楚,喉嚨堵塞。我掙扎著爬起來,身體還沒站直,便往前栽倒了。我聽到了沙棗花興奮的尖叫聲:「在那邊!」 他們架著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我的身體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著。沙棗花看著我的臉,嘴一撇,哇啦一聲哭起來。司馬糧伸手摸摸我的屁股,我痛苦地尖叫著。他看著手掌上紅紅綠綠的血和青草的、桑條的汁液,牙齒錯得咯咯響。「小舅,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他們……」我說。司馬糧問:「他們是誰?」「巫雲雨、魏羊角、丁金鉤,還有郭秋生。」司馬糧道:「小舅,咱們先回家,姥姥快要急瘋了。姓巫的姓魏的姓丁的姓郭的!你們這四個王八蛋好好聽著,你們躲過了今天,躲不過明天;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們傷我小舅一根汗毛,我就讓你們家豎一根旗杆!」 司馬糧喊聲未了,巫、魏、丁、郭四位便大笑著從蓖麻叢中跳了出來。「他媽的,」巫雲雨道,「哪裡來的小子,說大話也不怕閃斷舌頭!」他們撿起那打成鞭子一樣的桑條,狗一樣躥跳著,衝上前來。「棗花,你扶著小舅!」司馬糧喊著,推開我,對著那四個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好漢」衝了上去。他的生死不懼的衝鋒精神讓四條好漢吃了一驚,沒等他們手中的桑條抽下來,司馬糧堅硬的腦袋便撞在了魏羊角的小腹上。這個滿嘴髒話的凶殘傢伙弓著腰跌倒,然後立即把身體團在一起,像受了打擊的刺蝟一樣。巫、郭、丁手中的桑條帶著嗖嗖的風聲劈下來,司馬糧用胳膊護著腦袋,轉身便跑。他們緊緊追趕。顯然,富有反抗精神的司馬糧調動起了這三個土流氓的積極性。比起像綿羊一樣懦弱的上官金童,小狼一樣的司馬糧有趣多了。他們興奮地嗷嗷叫著,在暮氣四合的草地上展開追逐戰。如果司馬糧是小狼,那麼巫、郭、丁便是那身體碩大、凶狠,但顯得笨頭笨腦的土種狗。魏羊角是狼和土狗雜交出來的動物,所以他成了司馬糧第一個打擊的重點。打翻了魏羊角,就等於敲掉了狗群的首腦。司馬糧奔跑的速度忽快忽慢,並用上了對付起屍鬼的戰術,不斷地急轉彎,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甩掉。有好幾次,他們因為急剎腳而跌倒,沒膝的草像波浪一樣在他們腳下開合著。一群群拳頭大的小野兔驚叫著從窩裡逃出來,有一隻躲閃不及,被巫雲雨的大腳踩破了肚子。司馬糧並不完全是奔跑,他在奔跑中還發起一些反衝鋒。他用急轉彎拉開了一個好漢子的距離後,便對著其中一個發起閃電般的衝擊。他抓起泥巴砸在丁金鉤臉上,他咬破了巫雲雨的手脖子,他還使用了斜眼花的戰術,握住郭秋生的雙腿間的雞零狗碎用力攥了一下子。三條好漢子都受了傷,司馬糧頭上也捱了很多打擊。他們的速度減慢了。司馬糧側著身子往草橋邊撤退。三個好漢子團簇在一起,嘴裡吐著泡沫,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喘息著,警惕地追隨著司馬糧。魏羊角緩過氣來了。他像發威的貓,弓著脊樑,慢慢地爬起來。他的雙手四處摸索著,那把肥大的骨頭柄刀子在草叢裡冷冷地躺著。「操你媽!還鄉團留下的野種,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邊摸索一邊低聲罵著,鬥雞眼裡的白蛾子產卵般抖顫著。沙棗花機智地、像小鹿一樣跳過去,把刀子搶在手裡,雙手攥著刀柄,退到我的身邊。魏羊角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威嚇道:「漢奸留下的野種,把刀子還我!」沙棗花沉默不語,用屁股撞著我,連連往後退縮。她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看魏羊角那隻生滿胼胝的蹄爪。他幾次往前撲,但臨近刀鋒時又急忙縮了回去。這時,司馬糧已經撤退到草橋上。巫雲雨大叫著:「你媽拉個巴子魏羊角,快過來,打死還鄉團的野種!快點過來!」魏羊角狠狠地說:「待會兒再收拾你個小毛丫兒!」魏羊角想拔一棵野蓖麻做武器,但蓖麻根系肥大,拔不出來,他只好折了一根蓖麻枝子,呼呼啦啦地揮舞著,衝向草橋。 沙棗花緊緊地護衛著我,走上搖盪的草橋,溝水從狹窄的橋下流過,顯示出了水流的速度,一群群的小鯉魚,從湍急的水流中躍起來,有的躍過了草橋,有的落在橋上,憤怒地蹦跳著,流暢的身體,在躍起時彎曲得像弓。我感到雙腿之間黏糊糊的,脊背、屁股、腿肚子、脖子等等飽受打擊的地方像燃燒的火。我心裡有一種又甜又腥的鐵鏽味兒,每走一步,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搖晃,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我的胳膊搭在沙棗花瘦削的肩上。我想直起身體,減輕她的負擔,但是不能夠。 司馬糧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不緊不忙地跑著。後邊的追兵逼緊時,他便跑快些;追兵跑慢他也慢跑。他始終保持著既讓追兵興奮但又讓他們摸不著的距離。道路兩邊的莊稼地裡團團霧氣升起,被夕陽染成暗紅色,蛤蟆的沉悶叫聲滿了溝渠。魏羊角跟巫雲雨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們便兵分了三路。魏羊角和丁金鉤趟過溝渠,閃到兩邊的莊稼地裡。巫雲雨和郭秋生放慢了追擊的速度。他們大聲喊叫:「司馬糧,司馬糧,逃跑的不是好漢,有種的住下,好好打一仗!」 「哥,快跑呀!」沙棗花大喊著,「別上他們的當!」 「小丫頭片子,」巫雲雨回過頭來,晃動著拳頭,道,「我砸死你!」 沙棗花英勇地擋在我的面前,攥著刀子,說:「來吧,我不怕你們!」 巫雲雨向我們逼過來,沙棗花用屁股拱著我後退。司馬糧轉身走過來,大叫著:「禿瘡頭,你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把你那個賣豆腐的臭老婆毒死!」 「哥呀,快跑啊!」沙棗花大叫著,「魏狗子和丁狗子抄你的後路去了。」 司馬糧站住了,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也許他是故意停住腳步。他停住,巫雲雨和郭秋生也停住了。魏羊角和丁金鉤從莊稼地裡鑽出來,趟過渠水,爬上道路,他們的腿上,沾滿了青紫色的淤泥。他們小心翼翼地像圍捕凶猛的小獸一樣往前進逼。司馬糧穩穩地站著,還悠閒地——也許是故作悠閒地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這時,從村子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母親的呼喚聲。司馬糧跳下水渠,沿著一片高粱和一片玉米之間狹窄的小路,飛快地往前鑽去。魏羊角興奮地喊叫:「好啦,夥計們,追吧!」他們像鴨子一樣,襥拉襥拉下了溝,然後又拖泥帶水地跟蹤而去。兩邊伸展過來的高粱葉片和玉米葉片,掩沒了小徑。我們只聽到葉片的嘩啦聲和他們狗一樣的叫聲。「小舅,你在這兒等著姥姥,我去幫幫糧哥。」「棗花,」我說,「我怕。」「小舅,別怕,姥姥馬上就來,姥姥——」她大聲喊著,說,「他們會把糧哥殺死的,你喊吧。」「娘——我在這裡呀,娘——我在這裡——」 沙棗花勇敢地跳下溝,溝裡的水淹到她的胸口,她撲稜著,攪起綠色的浪花,我真擔心她被淹死,但她舉著那把刀子,爬上了彼岸。她的又細又長的小腿,在深深的淤泥裡吃力地拔著。她的鞋子陷在淤泥裡了。她鑽進了隧道般的小路,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母親像一匹護犢的老母牛,身體大幅度晃動著,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她的頭髮像金絲,臉上抹了一層溫暖的黃色。「娘——」我叫了一聲,殘存的淚水全部流出,我感到快要站立不住了,往前踉蹌了幾步,撲到母親熱汗淋漓的懷裡。 母親哭著問:「我的兒,是誰把你打成了這樣?」 「巫雲雨,還有魏羊角……」我哭著說。 「這些強盜啊!」母親憤怒地吼叫著,問我,「他們哪裡去了?」 「他們,追趕司馬糧和棗花去了!」我指指那條小路。 一團團的霧氣從那條小路里湧出來,神祕莫測的路的深處,有動物的鳴叫,還有很遠的打鬥聲和沙棗花尖銳的叫聲。 母親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那裡已經被濃重的霧靄瀰漫,家犬的吠叫,彷彿從水底傳上來。母親拖著我,不顧一切地下了溝。溝裡溫暖的像車軸油一樣的水,猛地從褲管裡灌上來。母親身體胖大,雙腳又小,在淤泥中跋涉格外艱難。她拽住溝渠邊的野草,好不容易掙紮上來。 母親拽著我的手,鑽進了小路。我們必須彎著腰,如果我們抬直腰,鋒利的葉片便會割破我們的臉,甚至割瞎我們的眼睛。小路的兩邊,鑲著茂盛的野草,瘋狂的'藜爬滿路徑,'藜的硬刺扎著我的腳。我悲傷地哼唧著。被水泡過的傷口奇痛難捱,好幾次我就要癱在地上了,但都被母親強有力的胳膊拉起來。光線黯淡,幽深得望不見盡頭的莊稼裡活動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小動物,它們的眼睛是碧綠的,它們的舌頭是鮮紅的。它們尖尖的鼻子裡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恍惚感覺到正在進入傳說中的陰曹地府,而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喘息如牛、不顧一切往前衝撞的人,難道真是我的母親嗎?是不是變幻成母親的樣子來捉我下地獄的鬼怪?我試圖把那隻被捏痛了的手掙扎出來,但我的掙扎導致的後果是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我。 可怕的小路總算開朗起來。路的南邊還是無盡頭的黑森林一樣的高粱地,路的北邊出現了一片閒置的荒地。夕陽即將沉沒,荒地裡的蟋蟀在大合唱。一個廢棄的燒磚瓦的窯場,以它的火紅色,熱烈地歡迎著我們的到來。在窯場的幾排磚坯後,司馬糧帶著沙棗花正與那四個小惡棍打著機動靈活的游擊戰。敵對的陣營各自佔據著一排土坯做屏障,然後向對方拋著磚坯。司馬糧和沙棗花明顯地佔著劣勢,他們畢竟人小力薄,胳膊細軟,而巫雲雨這邊,四個人興奮地投擲著,成群的斷磚碎瓦飛過去,打得司馬糧和沙棗花不敢抬頭。 母親大喊著:「住手!你們這些欺負人的畜生。」 沉醉在戰鬥中的四個惡棍對母親的怒罵不管不顧,他們繼續拋著磚瓦,並繞過土坯牆,逐漸地向司馬糧和沙棗花的陣地包抄。司馬糧扯著沙棗花,彎著腰往廢窯那邊疾跑,一塊瓦坯砸在沙棗花頭上,她「哇」了一聲,顯得有些暈頭轉向的樣子。她手裡還攥著那柄大刀子。司馬糧撿起兩塊斷磚,跳到坯牆外,對著敵手拋過去,他們輕鬆地一跳便躲過了。母親把我藏在高粱地裡,籗挲著兩條胳膊,像扭秧歌一樣衝上去。她的鞋也陷在淤泥裡了。她的小腳可憐地挪動著,腳後跟在潮溼的泥地上搗出了一連串的圓窩窩。 司馬糧和沙棗花在磚坯牆的盡頭顯了形,他們倆手拉著手,跌跌撞撞地往磚窯那邊跑去。通紅的大月亮已經悄悄地升起來,司馬糧和沙棗花紫色的身影傾斜著躺在地上。那四個渾蛋的身影更長。他們腿腳如簧,飛快地奔跑,把母親遠遠地甩在後邊。司馬糧被沙棗花累贅著,無法施展他的速度。在廢磚窯前邊那塊寸草不生、光溜溜的白淨空地上,魏羊角一磚頭便把司馬糧拍倒了。沙棗花挺著刀子向魏羊角刺去,魏羊角一閃,她刺空,巫雲雨一腳把她踢倒。 母親大叫著:「住手!」 那四個人都像步行的禿鷲端著翅膀一樣端著胳膊,八隻腳連續不斷地踢著司馬糧和沙棗花。沙棗花嘶啞地哭叫著,司馬糧一聲不吭。他們倆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著。月光下,那四個傢伙好像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母親跌倒了,但她頑強地爬起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這個最陰毒、最狡詐的傢伙,把兩個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後搗去——正搗在母親的雙乳上——母親大叫了一聲,後退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撲在地上,讓臉貼著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從我眼窩裡沁出來。 他們繼續踢著司馬糧,凶狠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打架鬥毆的界限。司馬糧和沙棗花危在旦夕。這時,一個身體特別高大、滿頭亂髮、滿腮鬍鬚、滿臉煤灰,渾身上下黑透了的人從廢磚窯裡鑽出來。他的腰背不甚靈活,腿也有些僵硬。他從窯溝裡笨拙地爬上來,提著鐵錘一樣的大拳頭,只一下子,便將巫雲雨的肩胛骨砸斷了。這個「英雄」哀號著坐在了地上,其餘三個好漢停住腳。魏羊角驚叫一聲:「司馬庫!」他剛要轉身逃跑,就聽到司馬庫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裡起了一個炸雷,把他們全都震住了。司馬庫掄起鐵拳,第一拳打得丁金鉤眼珠迸裂,第二拳打得郭秋生嘔出了膽汁,第三拳還未舉起,魏羊角便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求饒:「老爺,老爺,饒了我吧,我是被他們逼著來的,我不來他們就揍我,把我的牙都打出血來了,老爺,饒了我吧……」司馬庫猶豫著,踢了他一腳。魏羊角就勢往後翻滾,然後像兔子一樣逃跑了。很快,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傳來了他狗叫一樣的喊聲:「抓司馬庫啊——還鄉團頭子司馬庫回來了——抓司馬庫啊——」 司馬庫把司馬糧和沙棗花拉起來,又把母親拉起來。 母親哆嗦著問:「你……你是人還是鬼?」 「老岳母哇——」司馬庫哭了半聲,隨即收腔。 司馬糧大叫:「爹,真的是你嗎?」 司馬庫道:「我的兒,你是好樣的!」 「老岳母,家裡還有什麼人?」司馬庫問。 「你啥都不要問了!」母親焦急地說著,「快跑吧!」 焦急的銅鑼聲和尖厲的槍聲從村子裡傳來。 司馬庫抓起巫雲雨,一字一頓地說:「小畜生,跟村裡那些土鱉們說,誰要敢欺負我司馬庫的親人,我就殺他家個雞犬不留!你記住我的話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巫雲雨連聲答應著。 司馬庫一鬆手,他就癱在了地上。 「快跑吧!祖宗……」母親用巴掌拍打著地面,著急地催促著。 司馬糧哭著說:「爹,我跟你走……」 司馬庫說:「好兒子,還是跟著姥姥吧。」 司馬糧說:「爹,求求你,帶上我吧……」 母親道:「糧兒,別纏著你爹啦,快讓他走!」 司馬庫跪在母親面前,磕了一個頭,淒涼地說:「娘!孩子就託付給您了!俺司馬庫欠您的債,這輩子還不了,就等我下輩子還吧!」 母親哭著說:「我沒把鳳兒和凰兒看好,你不要記恨我……」 司馬庫道:「不怨您,我已經給她們報了仇。」 母親說:「走吧,走吧,遠走高飛吧,什麼仇,什麼怨,越報越深啊……」 司馬庫爬起來,跑進土窯。等他從土窯裡鑽出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大蓑衣,懷裡多了一挺輕機關槍,他的腰裡,纏著一圈又一圈銀光閃閃的子彈。他一閃身,便鑽進了高粱地。高粱棵子嘩啦嘩啦響著。母親喊著: 「你聽我一句話,遠走高飛,不要濫殺人!」 高粱地平靜了。月光如水,洋洋灑灑落下。浪潮般的人聲,從村子裡湧出來。 在魏羊角的帶領下,村裡的民兵和區裡的公安員,打著燈籠,點著火把,扛著步槍、紅纓槍,亂紛紛地跑到了土窯前。他們做張做勢地包圍了土窯。裝著一條塑料腿的楊公安員趴在一堆磚坯後,用一個鐵皮喇叭筒子往窯裡喊話:「司馬庫!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喊了半天,窯裡也沒有動靜。楊公安員掏出盒子槍,瞄著磚窯黑洞洞的窟窿打了兩槍。子彈打在窯壁上,產生了嗡嗡的迴音。 「拿手榴彈來!」楊公安員對身後喊。一個民兵貼著地皮像蜥蜴一樣爬過來,從腰裡拔出兩顆木柄手榴彈,送給楊公安員。楊公安員擰開彈蓋,拉出弦,掛在指頭上,然後一欠身,將手榴彈扔進窯裡。扔完手榴彈他急忙伏下身,等待著爆炸。終於爆炸了。他又扔過去一顆手榴彈,又爆炸了。爆炸的聲波漸漸遠去,窯裡更加寂靜。楊公安員又用鐵皮喇叭喊話:「司馬庫,繳槍不殺!我們優待俘虜!……」回答他的喊話的,只有蟋蟀的低吟和遠處水溝裡青蛙的高唱。 楊公安員壯著膽子站起來,一手捏著手電筒,一手握著盒子槍,對後邊喊道:「跟我上!」兩個膽大的民兵,一個端著步槍,一個端著紅纓槍,彎著腰跟在楊公安員背後。楊公安員每走一步,塑料假肢就嘎吱一聲,同時他的身體也歪扭一下。他們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進了舊窯洞。一會兒工夫,他們就從窯裡鑽出來。 「魏羊角!」楊公安員大吼著,「人呢?」 魏羊角說:「我對天發誓,司馬庫就是從這窯裡鑽出來的,不信,不信你問他們!」 「是不是司馬庫?」楊公安員逼視著巫雲雨、郭秋生——丁金鉤已經昏死在地上了——不高興地問,「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巫雲雨膽怯地望望高粱地,支吾道:「好像是……」 「就他一個人嗎?」楊公安員逼問。 「就他一個……」 「帶武器沒有?」 「好像……抱著一挺機槍……渾身上下都纏著子彈……」 巫雲雨一語未了,楊公安員與幾十個民兵像被攔腰斬斷的野草一樣,七折八斷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十三節 階級教育展覽在教堂裡進行。長長的學生隊伍剛剛到達大門口,就像接到了命令,放開喉嚨哭起來。幾百個學生——大欄小學已擴建成高密東北鄉中心小學——的哭聲,把一條街都震動了。新來的校長站在教堂大門的石階上,撇著外鄉口音,大聲地勸說著:「同學們,同學們,剋制,剋制啊!」他摸出一塊灰色的手絹,沾了沾眼睛,並響亮地擤了擤鼻子。 停止哭泣的學生隊伍,在老師的帶領下,魚貫進入教堂,一排排站定。學生們密集在用石灰畫出的方框裡,沿著牆壁,閃開了一圈空地。牆上掛滿了一幅幅用五彩的墨水畫成的圖畫,每張圖畫下都配有文字解說。 四個女解說人,每人拄著一根教鞭,站在四個牆角上。 第一位女解說人是我們的音樂教師紀瓊枝,她因為毆打學生受了嚴重處分。她的臉色發黃,神色沮喪,原先美麗而活潑的大眼睛變得死氣沉沉。新近調來的區長揹著槍,站在馬洛亞牧師的講經臺上。紀瓊枝用教鞭指點著圖片,用標準的京腔,朗讀著圖片下的文字。 前十幾幅圖畫,介紹了高密東北鄉的自然環境、歷史沿革和解放前的社情。然後便在一張畫上,出現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吐著紅信子的毒蛇。毒蛇的頭上,都標著名字,其中一條頭顱特別發達的毒蛇上方,寫著司馬庫和司馬亭的父親的名字。「在這些吸血毒蛇的殘酷壓榨下,」紀瓊枝麻木而流暢地讀著,「高密東北鄉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她的教鞭指向一張圖畫,畫上畫著一個臉像駱駝一樣的老太婆,挎著一個破籃子,拖著一根要飯棍,一個瘦得像小猴一樣的女孩拽著她的破爛的衣角,幾片從畫面左上方拖著幾道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飄落下來的黑色樹葉表示著寒風凜冽。「有多少人家背井離鄉,逃荒要飯,被地主家的惡狗咬得腿上鮮血淋漓。」紀瓊枝說著,教鞭自然地移到另一張畫面上:兩扇開了一條縫的黑漆大門,門上方畫著金字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福生堂。門縫中,伸出一顆戴紅纓瓜皮小帽的腦袋,這當然是個作威作福的地主崽子。奇怪的是,這地主崽子竟被畫得面若粉團、目若朗星,一點也不可恨,倒有九分可愛。一條特大的黃狗,正在咬著一個男孩的腿。這時,一個女學生抽泣起來,她是沙口子村來的學生,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現在就讀二年級。學生們都好奇地望著她,想探究她啼哭的原因。有一個人在學生隊裡振臂高呼口號。紀瓊枝的解說被打斷。她拄著教鞭,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帶頭喊口號的人,用可怕的嗓門,帶頭號哭起來。他的眼裡沒有淚,白眼球上佈滿血絲。我側目觀察著旁邊的同學,他們都大哭了,哭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校長站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上,用手絹捂住整個的臉,右手攥成拳頭,捶打著胸脯。我左邊的張中光,雀斑臉上抹著一道道發亮的口水,他用雙手輪番拍打著胸脯,不知道是表示憤怒還是悲痛。他家劃定的成分是僱農,但在解放前的大欄集上,我經常看到這個僱農的兒子,跟著他的靠賭博為生的爹,雙手捧著用新鮮荷葉包著的紅燒豬頭肉,走一步咬一口,弄得兩個腮幫子連同額頭上,都是明晃晃的豬油。那張吃夠了肥豬肉的嘴,極大地咧開著,哈喇子掛在他的下巴上。我右邊的一個豐滿的女孩,雙手拇指外側,各生著一根又黃又嫩的像新鮮姜芽兒一樣的枝指。她的名字,似乎叫杜箏箏,但我們都稱她為杜六六。她雙手捂著臉,發出咕咕的像鴿哨一樣的哭聲,那兩根寵物般的小枝指,在她手上像肥豬崽的小尾巴一樣撥浪著,兩道漆黑的陰森森的光線,從她的指縫裡射出來。當然,我看到,更多的同學們,都是真正的淚流滿面。大家都很珍惜臉上的淚水,沒有一個人捨得擦去。我實在擠不出眼淚,而且搞不明白,幾幅畫技拙劣的水粉畫,難道真的能刺痛同學們的心?為了不過分顯眼——因為我發現杜六六陰森森的目光一遍遍在我臉上掃蕩,我知道她跟我有深深的仇怨。我跟她在課堂上同坐一條板凳,端著油燈上夜學的晚上,她的生著枝指的手,曾經悄悄地撫摸我的大腿,但她的嘴裡卻嘰裡呱啦地念著課文。當時我驚慌地站起來,破壞了課堂紀律,受到老師的批評,我便說出了實情。這毫無疑問是渾蛋的行徑,男孩絕不應該拒絕女孩的撫摸,即使拒絕,也不應該當眾揭發,這是我在幾十年後才認識到的道理,甚至我還有些後悔,為什麼不……但當時,她那兩隻肉蟲子一樣蠢蠢欲動的枝指,實在太讓我恐怖太讓我反感了。我的揭發讓她無地自容,幸虧是晚自習課,油燈昏暗,每人面前共有西瓜般大一塊黃光。她的頭低垂著,在後邊的那些大男生的淫猥的笑聲裡,她囁嚅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摸他的橡皮用一下……」我渾蛋透頂地說:「不,她是故意的,她擰痛了我。」「上官金童!住嘴吧!」除了教音樂還兼教我們國文的紀瓊枝嚴厲地制止了我。從此,我就成了杜箏箏的仇敵,有一次我從書包裡摸出一條死壁虎,我懷疑就是她塞進去的。今天,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裡,只有我一個人臉上既沒有口水更沒有淚水,問題是多麼嚴重。如果杜箏箏要報仇……後果不堪設想。我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嘴半張,試圖發出偽裝的哭聲,但我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紀瓊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壓倒了所有的哭聲:「反動的地主階級,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馬庫一個人就娶了四個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煩地敲打著一幅畫面,那上邊,被畫成狼頭熊身的司馬庫,伸出長長的、生長著黑毛的臂膊,摟著四個妖精:左邊兩個人首蛇身,右邊兩個屁股後拖著黃色的蓬鬆尾巴。在她們身後,還有一群小妖。這些小妖,顯然都是司馬庫繁殖的後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馬糧也在其中,哪一個是司馬糧呢?是那個額角上生著兩片三角形的貓耳的貓精,還是那個尖尖嘴巴、穿著小紅襖、舉著兩隻細小爪子的老鼠精?我感到杜箏箏陰涼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來。「司馬庫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紀瓊枝的教鞭指向一個拖著狐狸尾巴的女人,用一種高亢但是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說,「吃夠了山珍海味,最後專門要吃黃腿小公雞腿上那層黃皮,為了滿足她的奢欲,司馬庫家被宰殺的黃腿小公雞堆積如山!」造謠啊!什麼時候我二姐吃過公雞腿上的黃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雞的。司馬家的公雞屍體更沒有堆積如山!他們對二姐的侮辱使我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委屈,含義複雜的淚水奔湧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們,但它們持續不斷地冒出來。 紀瓊枝把負責的部分解說完畢,便退到一邊,疲倦地喘息著。接下來由一個剛剛從省城調來的姓蔡的女老師繼續講說。她細眉單眼,嗓音清脆,未曾開言,眼睛裡已汪著淚水。這一部分有一個噴吐著怒火的標題:還鄉團的滔天罪行。她恪盡職責,像教讀生字一樣,用教鞭的圓頭,一個挨著一個,把標題點了一遍。第一幅畫面:一團黑雲在右上方,黑雲裡隱約著一鉤彎月,左上方還是黑色的樹葉拖著幾縷黑線,但這裡表示著秋風而不是冬風。在烏雲彎月下,在肅殺秋風裡,高密東北鄉的萬惡之首司馬庫,身穿軍上衣,斜挎武裝帶,張著大嘴露出鋸齒獠牙,耷拉著一條滴著鮮血的紅舌頭,從肥大的衣袖裡伸出來的左爪子攥著一把殺缺了口的、滴著血的牛耳尖刀,右邊的爪子,握著一支匣槍,槍口前有幾簇畫技拙劣的火花,說明匣槍正在發射著子彈。他竟然沒穿褲子,軍裝的下襬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巴上。他的下肢畫得很矯健,但過分粗大,與上肢不協調,不像兩條狼腿,像兩條牛腿,不過爪子還是犬科動物的爪子。在他身後,緊跟著一群凶殘、醜陋的動物,一條脖子揚起、噴射著紅色毒液的眼鏡蛇——「這是沙樑子村的反動富農常希路,」蔡老師用教鞭點著眼鏡蛇的頭說,「這一個,」她指著一條野狗,「是沙口子村的惡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著一根當然沾滿鮮血的狼牙棒,在他的旁邊,是王家丘的兵痞胡日奎,他基本保持著人的體形,但那張狹長的臉,卻更像一頭騾子。兩縣屯的反動富農馬青雲,活脫脫是一頭笨重的熊。總之,是一群凶殘的動物,在司馬庫的帶領下,手持利器,殺氣騰騰地向高密東北鄉撲來。 「還鄉團進行了瘋狂的階級報復,他們在短短的十天時間內,用各種難以想象、令人髮指的殘酷手段,殺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人。」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現還鄉團殺人場面的畫面指了指。學生們掀起了一個號哭的大高潮。那些畫面,像一部展開放大了的酷刑辭典,圖文並茂,色彩豔麗,觸目驚心。開首幾幅,表現了傳統的殺人方法,譬如刀斬,譬如槍斃。後邊漸入創新境界。「這是活埋,」蔡老師指點著畫面說,「顧名思義,所謂活埋,就是把人活活埋掉。」一個很大的土坑裡,站著幾十個面如土色的人,坑上,又是司馬庫,在指揮著還鄉團匪徒往坑裡填土。「據倖存下來的貧農老大娘郭馬氏揭發,」蔡老師讀著下面的說明文字,「還鄉團匪徒埋人埋累了,就讓被捉的革命幹部和基本群眾自己為自己挖坑,然後互相埋掉。土埋到胸口時,人就喘不動氣了,胸膛像要炸開一樣,血都逼到了頭上,這時,還鄉團匪徒對準人頭開一槍,鮮血和腦漿,便能躥出一米多高。」畫面上,一顆露出地面的人頭上,確實躥出了一股噴泉一樣的血液,一直升騰到畫面的頂端,才像櫻桃珠兒般散開、下落——蔡老師臉色蒼白,她好像有些頭暈,學生們的哭聲,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這時,我的眼睛裡沒有了眼淚。按照畫面上標出的時間,司馬庫率領還鄉團在高密東北鄉瘋狂大屠殺的時候,我正跟隨著母親與革命幹部、積極分子一起,往東北沿海地區撤退。司馬庫,司馬庫,他真的會這般凶殘嗎?——蔡老師確實頭暈了,她的頭靠在畫面上的埋人坑裡,一個小小的還鄉團揚起一杴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臉上佈滿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體漸漸下滑,那張用圖釘按在牆上的畫片子,被她的腦袋拖下來。她坐在了牆根前,畫片子矇住了她的頭,牆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拉拉地落在了畫片上。 這突發的事件,壓制了學生們的號哭。幾個區幹部跑上來,把蔡老師抬了出去。區長,一個臉上有半邊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手壓著屁股後邊的匣槍木套子,非常嚴肅地說:「同學們,同志們,下邊,我們請沙樑子村貧農老大娘郭馬氏給我們報告她親身的經歷。請郭大娘!」他對著幾個年輕的區幹部說。 大家都望著那扇由教堂通向馬洛亞牧師住處的破敗小門,彷彿在等待著一位名角的出場。安靜,安靜,安靜突然被打破,一道悠長的哭聲,從前院裡傳過來。兩個區幹部,用屁股頂開門,攙扶著郭馬氏走了進來。郭馬氏一頭灰髮,用衣袖捂著嘴,仰著臉,哭得痛不欲生。大家跟著她,哭了足有五分鐘。她擦擦臉,抻抻衣襟,說: 「孩子們,別哭了,死人是哭不活的,活人呢,還得活下去。」 學生們止住哭聲,一齊望著她。我感到她的話聽起來簡單但含意深長。她顯得有些拘謹,慌亂地說:「說什麼呢?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她竟然轉身要走,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紅纓跑過來拉住她,說:「大娘,不是說好了嗎?怎麼臨時又變卦?!」高紅纓明顯地不高興了。區長和顏悅色地說:「大娘,您就把還鄉團埋人的事說說吧,讓孩子們受受教育,別忘了過去,‘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可是列寧同志說的。」 「既然列寧同志也讓俺說,那俺就說說吧。」郭馬氏長嘆一聲,道,「那天晚上,是個大滿月兒,在月光下繡花都行。這麼亮的晚上,真是少見,小時候聽老人說,早往年鬧長毛的時候,也出過這種白月兒。我睡不踏實,總覺著要出大事,索性不睡了,想去找西衚衕福勝他娘借個鞋樣子,順便拉拉給福勝說媳婦的事兒,俺孃家有個侄女兒,到了找婆家的年齡了。俺剛一出門,就看到小獅子提著一把耀眼的大刀,押著進財的媳婦、進財的娘,還有進財的兩個孩子,大孩是個小子,七八歲了;小孩是個女兒,兩歲多點。大的跟著他奶奶,嚇得嗷嗷地哭;小的在進財媳婦懷裡抱著,也嚇得嗷嗷哭。進財耷拉著一隻胳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紅肉白肉地翻出來,嚇死人啦,小獅子身後,還跟著三個大漢子,模樣兒都有點熟,都提著刀,虎著臉。我剛想躲,晚啦,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看到了。論起來我跟她娘還是拐彎抹角的表姐妹呢。他說:‘那不是俺大姨嗎?’我說:‘獅子,啥時回來的?’他說:‘昨晚上。’我問:‘這是幹啥?’他說:‘不幹啥,給這家人家安排個睡覺的地方。’我當然知道這話不是好話,就說:‘獅子,都是鄰牆隔家,有什麼樣的冤仇還用得著這樣?’他說:‘是沒有冤仇,俺爹跟他也沒冤沒仇,俺爹跟他爹還是拜把子兄弟呢。可他照樣把俺爹吊到樹上,讓俺爹往外拿金子。’進財的娘說:‘大侄子,你兄弟一時糊塗,看在老輩的情分上,您就饒了他吧,俺老婆子跪下給您磕頭了。’進財說:‘娘,不要下跪,不要求他!’小獅子說:‘行,進財,你還有點男人味,不愧是民兵隊長。’進財說:‘你蹦躂不了幾天了。’小獅子說:‘你說得對,我估摸著也就能蹦躂十天半個月的。但對付你一家,今晚上就足夠了。’我倚老賣老,說:‘小獅子,你把進財家放了吧,要不我就不認你這個外甥啦!’他把眼一瞪,說:‘誰他媽的是你的外甥,少來套近乎。那年,我不小心踩死你家一隻小雞,你就用棍子打破了我的頭。’我說:‘獅子,你真不是個人種啊。’他回頭問那三條大漢子:‘夥計們,今日個殺了多少了?’一個大漢子說:‘把這一家全算上,正好九十九口。’」小獅子說:‘八竿子撥拉不著的個表姨,委屈你給我湊個整數吧。’我一聽就毛了,這個雜種要殺我!我轉身往家跑,但哪裡跑得過他們。小獅子這個東西,真是六親不認,他懷疑老婆跟人家好,就把拉開弦的手榴彈埋在鍋灶裡。那天偏偏他娘早起扒灰,一下子把手榴彈扒了出來。我把這事兒忘了,還多嘴多舌,吃了大虧。他們把進財一家,還有我,押到沙樑子跟前。一個大漢子用鐵杴挖埋人坑。沙地,挖起來省勁,一會兒工夫就挖成了。頭上的月亮,白得耀眼,地上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小草啦,小花啦,螞蟻啦,鼻涕蟲啦,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小獅子到沙坑前看看,說:‘夥計,再挖深點,進財這個驢日的個子高。’挖坑的漢子又往下挖,沙土溼漉漉地給揚上來。小獅子說:‘進財,你還有什麼話說?’進財道:‘獅子,我不想求你。我把你爹折騰死了。我不殺他,別人也要殺他。’小獅子說:‘我爹省吃儉用,跟你爹一道販魚販蝦,賺了點錢,置了幾畝地。你爹運氣不好,錢被人偷了。你說,俺爹有啥罪?’進財說:‘置地,置地就是罪!’小獅子道:‘進財,你說良心話,誰不想置地?你爹想不想置?你想不想置?’進財說:‘你別問我了,問我我也答不上。坑挖好了沒有?’那個大漢子說:‘挖好了。’進財二話沒說就跳了下去。沙坑齊著他的脖子。他說:‘獅子,我要喊幾句口號。’小獅子說:‘喊吧,咱倆是光屁股時的朋友,對你特別優待,你想喊什麼就喊什麼吧。’進財想了想,舉起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大聲地吆喝:‘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萬歲!’喊了三聲他就不喊了。小獅子問:‘不喊了?’進財道:‘不喊了。’小獅子說:‘再喊幾聲吧,你的嗓門可真夠響亮。’進財道:‘行了,不喊了,喊三聲就足夠了。’小獅子推了一把進財的娘,說:‘那好。大嬸子,你也下去吧!’進財的娘撲通一聲下了跪,給小獅子磕頭。小獅子從大漢手裡奪過鐵杴,一杴就把她拍到沙坑裡去了。那些大漢子們,把進財的老婆孩子也推了下去。孩子們吱吱哇哇地哭著,老婆也哭。進財生氣地說:‘別哭,都閉上嘴,別給我丟臉。’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哭了。一個大漢子指著我問小獅子:‘小隊長,這個怎麼辦?是不是也推下去?’沒等小獅子回答,進財就在坑裡喊:‘小獅子,說好了我們家一個坑,你別推下外人來!’小獅子說:‘放心吧,進財,我懂你的心思。把這個老東西——’他對那個大漢子說,‘夥計,吃點累,另挖個坑,埋了她。’ 「幾個大漢子分成兩撥,一個為我挖沙坑,一個往進財家的沙坑裡填土。進財的女兒哭著說:‘娘呀,沙子眯眼……’進財的老婆便把大襟撩起來,矇住了女孩的頭。進財的兒子掙扎著往上爬,被大漢用鐵杴剷下去了。那男孩嗚嗚地哭。進財的娘坐在坑裡,沙土很快就把她埋住了。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罵著:‘共產黨啊共產黨,俺娘們死在你手裡了!’小獅子說:‘死到臨頭了,總算明白過來了,進財,你只要連喊三聲‘打倒共產黨’,我就給你家留下個人芽兒,將來,也有個人來給你上墳燒紙。’進財的娘和進財的老婆一齊求進財:‘進財呀進財,快喊,快喊呀。’進財一臉沙土,兩個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可真算一條咬鋼嚼鐵的好漢子,他說:‘不,我不喊。’‘行,有骨氣。’小獅子佩服地說著,從一條大漢手裡奪過鐵杴,剷起沙子,刷刷地往坑裡揚。進財的娘沒有動靜了。沙土埋沒了進財老婆的脖子,沙土早埋了進財的女兒,進財的兒子露了個頭頂,兩隻手從沙土裡伸出來,還在瞎扒拉。進財老婆的鼻子、耳朵裡都躥出了黑血,那個嘴,像個黑窟窿,還在嗷嗷地叫,慘,慘,太慘了。小獅子停下杴,問進財:‘怎麼樣?’進財像老牛一樣喘著,頭脹得像個笆斗一樣。他回答說:‘獅子,挺好的……’小獅子說:‘進財,看在咱倆發小的面子上,我再給你個機會,你喊一句‘國民黨萬歲’,我立馬就把你挖出來。’進財瞪著眼,嗚嗚嚕嚕地說:‘共產黨萬歲……’小獅子惱了,剷起沙土,呼呼騰騰地往坑裡扔。坑平了,進財的老婆和兒子都沒了,但沙土還在動,他們還沒死利索呢。進財的大頭,嚇人地露出來。他已經不能說話了,鼻孔裡、眼裡都出了血,頭上的血管子鼓得像肥蠶一樣。小獅子站在沙坑上跳,把那些鬆軟的沙土踩結實。他蹲在進財的頭前,問:‘夥計,現在怎麼樣?’進財已經不能回答了。小獅子屈起手指,彈彈進財的頭,問那幾個大漢子:‘夥計們,吃不吃活人腦子?’大漢子們都說:‘誰吃那玩意兒,噁心死了。’小獅子說:‘有吃的,陳支隊長就吃。用醬油和薑絲兒一拌,像豆腐腦兒一樣。’那個挖沙坑的大個子從坑裡爬上來,說:‘小隊長,挖好了!’小獅子走到坑邊看看,對我說:‘瓜蔓子姨,過來看看我給你的這穴寶地怎麼樣?’我說:‘獅子呀獅子,你發發善心,饒了我這條老命吧。’小獅子說:‘這麼大年紀了,活著幹什麼?再說,放了你,就得另找個人殺,反正今天要湊夠一百個。’我說:‘獅子,那就用刀劈了我吧,活埋,太受罪了。’小獅子這個雜種說:‘活著多受點罪,死後上天堂。’這個鱉蛋一腳就把我踢到沙坑裡。這時,一夥人吆吆喝喝從沙樑子後邊轉過來。領頭的是福生堂二掌櫃的司馬庫,我侍候過他的三姨太太,心裡想:救星來了!司馬庫穿著大馬靴子,晃晃蕩蕩走過來。幾年不見,二掌櫃可是老多了。他問:‘那邊是誰?’小獅子說:‘我,小獅子!’‘你在幹什麼?’‘埋人!’‘埋誰了?’‘沙樑子村民兵隊長進財一家子。’司馬庫近了前,說:‘那個坑裡是誰?’‘二掌櫃的,救命吧!’我喊著,‘我侍候過三姨太太,是郭羅鍋屋裡的。’‘是你呀,’司馬庫說,‘你怎麼犯在他手裡?’‘我多說了話了。二掌櫃,開恩吧!’司馬庫對小獅子說:‘放了她吧。’小獅子說:‘大隊長,放了她我們就湊不夠一百了。’司馬庫說:‘別湊數,該殺的就殺,不該殺的別殺。’一個大漢伸下杴,讓我拽著杴頭,把我拖上來。說一千道一萬,司馬庫還是個講理的人,要不是司馬庫,我就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給活埋了。」 區幹部們連推帶拉地把郭馬氏弄走了。 臉色蒼白的蔡老師提著教鞭重新回到她的位置上,繼續講解酷刑詞條,儘管她眼淚汪汪,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悽婉悲涼,但學生們的哭聲卻消失了。我看到周圍那些剛才還在捶胸頓足的人,現在滿臉都是疲倦和不耐煩。那些散發著血腥味的圖片,像浸泡多日又晒乾的烙餅一樣,枯燥無味。與郭馬氏富有權威的現身說法相比,圖片和講解顯得那樣虛假、缺乏感情色彩。 我腦子裡晃動著郭馬氏親歷過的那輪白得刺眼的月亮,還有進財的笆斗一樣的大頭,還有那一定是機警凶狠、像猞猁一樣的小獅子。這些形象是活靈活現的,而畫面上的形象是——只能是浸泡多日又晒乾的死麵烙餅。 第三十四節 他們把我從學校裡抓出來。 街上已經站滿了人,分明是專門等候看我。兩個滿頭黃土的民兵立即走上來,用繩子捆住了我。繩子很長,在我身上纏繞了十幾圈後,還餘著很長的一段,那個肩著槍的民兵像牽牲口一樣牽我走。後邊那個民兵用大槍筒子頂著我的屁股。街上的人眼珠子直呆呆地看著我。從大街的另一頭,拖拖沓沓擁來一群人。我很快就看清了,被綁成一串的是我的母親、大姐、司馬糧、沙棗花。上官玉女和魯勝利沒被捆綁,她們頑強地往母親身上撲,但每次都被膀大腰圓的民兵推到一邊去。在區政府——福生堂——大門口,我與家人匯合。我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我。我感到已經無話可說,他們的感覺肯定跟我一樣。 我們在民兵的押解下,穿過重重深院,一直走到盡頭,他們把我們關進最南邊的一棟房子裡,向南的窗戶已被搗毀,斷櫺殘紙,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好像要故意向外邊展示屋裡的情景。我看到縮在牆角的司馬亭,他滿臉青紫,門牙顯然是被打掉了。他悲涼地望著我們。窗外是最後一重小院和高高的圍牆。圍牆被拆除了一段,好像是特意開出的一個方便門。牆外,幾個武裝民兵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從莊稼地裡吹來的南風翻揭著他們的衣襟。東南和西南牆角的炮樓上,傳下來民兵們拉動槍栓的聲音。 當天晚上,區幹部在房子裡掛上了四盞汽燈,擺上了一張桌子、六把椅子,還搬來了一些皮鞭、棍棒、藤條、鐵索、麻繩、水桶、掃帚,還抬來了一張用粗大木料做成、上面沾滿了豬血的殺豬床子,還有捅豬的長刀、剝皮的短刀、掛肉的鐵鉤子、接血的水桶。好像他們要把這房子變成屠場。 楊公安員在一群民兵的簇擁下進入房間,他的塑料腿嘎嘎吱吱響著。他的肥胖的腮幫子沉甸甸地下垂著。他的胳肢窩裡長滿了肥肉,使雙臂永遠地撐出去,好像掛在脖子上的牛鎖頭。他坐在桌子後邊,慢條斯理地進行著審訊前的準備工作。他從屁股後邊拽出燒藍磨盡的盒子炮,拉栓上膛,擺在桌子上;從一個民兵手裡要過喊話使用的鐵皮喇叭筒,放在盒子炮旁邊;從腰裡解下煙包和煙鍋,放在鐵皮喇叭筒旁邊;最後,他一彎腰摘下了那條塑料腿,連同鞋襪,放在桌子的角上。這半條腿在汽燈的白光照耀下,呈現出令人恐怖的肉紅色。它的頂端,散亂著幾根皮帶子。從腿肚子到腳脖子,光溜溜的,腿肚子上有一些黑色的劃痕。腳脖子往下,是一隻破襪子和一隻破皮鞋。它蹲在桌上,像楊公安員的一個忠心耿耿的護衛。 其餘的區幹部分坐在楊公安員兩邊,一本正經地掏出紙筆準備記錄。民兵們把大槍豎在牆角上,都挽起袖子,拿起皮鞭棍棒之類,像公堂衙役一樣分列成兩隊,嘴裡發出嗚嗚的呼嘯。 自投羅網的魯勝利抱著母親的腿哭起來。八姐長長的睫毛上挑著淚珠,嘴角上卻掛著迷人的微笑。無論在何等艱難困窘的情況下,八姐都是迷人的。我為童年時霸佔母乳的行為深感後悔。母親板著臉,望著雪亮的汽燈。 楊公安員裝上一鍋煙,捏起一根白頭火柴,在粗糙的桌面一擦,哧啦一聲響,火頭燃起,他叼著菸袋,嘴脣吧唧吧唧響著。吸著了煙,他扔了火柴梗兒,用拇指壓壓煙鍋裡的火頭,吱吱地吸了幾口,兩股白煙,從他的鼻孔裡鑽出。他把煙鍋裡的殘灰,放在板凳腿上磕掉。他放下菸袋,拿起鐵皮話筒,罩在嘴上,讓鐵皮喇叭的大口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好像窗戶外邊站著無數的聽眾,而他要對他們演講。他用粗大的嗓門說:「上官魯氏、上官來弟、上官金童、司馬糧、沙棗花,知道為什麼把你們抓來嗎?!」 我們的目光都在尋找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對著汽燈。她的臉腫脹得透明。她的嘴脣動了幾下,但沒說什麼。她只是搖了搖頭。 楊公安員說:「搖頭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經過群眾的積極揭發和認真調查,我們已經掌握了大量證據。以上官魯氏為首的上官家庭,長期窩藏高密東北鄉血債累累的頭號反革命分子、人民的公敵司馬庫,並且,在最近的夜晚裡,上官家庭中的一個成員,破壞了階級教育展覽館,並在教堂內的黑板上,書寫了大量的反動標語。根據這些罪狀,我們完全可以把你們全家執行槍決,但考慮到有關政策,我們給你們留下一個最後的機會,希望你們能向政府交代惡匪司馬庫的藏身地點,使這條惡狼及早地落入法網。第二個希望是要你們交代破壞階級教育展覽館、書寫反動標語的罪行,儘管我們知道這些事是誰幹的,但只要坦白,還是可以從寬處理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我們保持著沉默。 楊公安員抓起匣槍,用槍管激烈地敲著桌子,嘴巴仍然沒有脫離喇叭筒子,喇叭筒子依然面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吼叫著:「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沒有?」 母親沉穩地說:「冤枉。」 我們一齊說:「冤枉。」 楊公安員說:「冤枉?我們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把他們全部吊起來。」 我們掙扎著,哭號著,除了拖延了一些時間之外,最終結果還是被反剪著胳膊,高高地吊在司馬庫家粗大牢固的松木屋樑上。母親吊在最南端,然後是上官來弟,然後是司馬糧,然後是我。我後邊是沙棗花。這群職業民兵,都是些捆人吊人的行家裡手。他們預先已在房樑上安裝了五個定滑輪,所以拉起來毫不費力。我感到手腕刺痛尚可忍受,肩關節的鈍痛確實難捱。我們都必然地腦袋前傾,脖子伸長到最大限度,雙腿無法不伸直,腳背無法不繃直,腳尖無法不垂直向地。我無法不哀鳴。司馬糧沒有哀鳴。上官來弟在呻吟。沙棗花無聲無息。母親肥胖的身體把那根新麻繩子墜得像鋼絲一樣緊,汗水最多最早地從她身上湧出,她的雜亂的頭髮裡蒸發著雪白的霧氣。魯勝利和上官玉女抱著母親的腿搖撼著。民兵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們拎開。她們又撲上去又被拎開。民兵問:「楊公安,要不要把她們也吊起來?」楊公安員堅決地說:「不行,我們是講究政策的。」 魯勝利無意中拽掉了母親一隻鞋子。汗水便最終彙集到那根腳拇指上,一線串珠般地往下滴落。 「你們說不說?」楊公安員道,「只要交代,立即就放下你們。」 母親用力地把頭昂起,喘息著說:「把我的孩子放下來……一切由我擔承……」 楊公安員對著窗外大叫:「用刑,給我狠狠地打!」 民兵抓起皮鞭、棍棒,大聲吆喝著,頗有節制地拍打著我們。我大聲叫喚著,大姐和母親也在叫喚,沙棗花沒有動靜,她大概昏過去了。楊公安員和區幹部誇張地拍桌子,叫罵。幾個民兵把司馬亭抬到殺豬床子上,用烏黑的鐵棒打著他的屁股。一棒下去,一聲哀鳴。「老二,你這個渾蛋,快出來服罪吧!你們不能這樣打我,我立過功勞呀……」民兵沉默地揮動著鐵棒,彷彿打著一堆爛肉。一個區幹部用皮鞭拍打著一個牛皮水袋,一個民兵用藤條抽打著一條麻袋。吱吱哇哇,大呼小叫,真真假假,房間裡一團混亂,鞭影、棍影在格外明亮的汽燈光裡飛舞著…… 大約有一節課的時間,民兵們解開拴在窗櫺上的繩子,母親的身體刷地落下來,軟癱在地。民兵們又解開一條繩子,大姐也落下來。我們依次被放下來。民兵提來一桶涼水。用水瓢舀著,往我們臉上潑。我們清醒了,但周身的關節都失去了知覺。 楊公安員大聲吆喝著:「今晚上先給你們個下馬威,好好想想吧,說,還是不說,說了,前罪盡免,送你們回家,不說,難受的還在後頭。」 楊公安員套上他的假肢,揣好菸袋挎上槍,吩咐民兵們好好看守,然後便在區幹部的護衛下,搖搖擺擺,一路響著走了。 幾個民兵關上門,躲在牆角上,抱著槍吸菸。我們向母親靠攏。都低聲哭著,說不出一句話。母親用腫脹的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司馬亭痛苦地哼哼著。 一個民兵說:「嗨,說了吧,說了吧,楊公安員能讓石頭人招供,你們皮肉的身體,能挺過今天,還能挺過明天?」 另一個民兵說:「司馬庫要真是條漢子,就出來自首算了。現在有青紗帳,還能藏住,一入冬,可就無處躲藏了。」 「您這個女婿,也真是邪乎,上個月底,縣公安局一箇中隊把他圍在了白馬湖蘆葦蕩裡,最後又讓他跑了,他打了一梭子,就毀了七個人,中隊長的腿也被打斷了。」 民兵們好像在暗示著我們,但究竟暗示什麼又很難說清。但我們畢竟又得了司馬庫的信息,自從在廢磚窯顯形後,他便如石沉大海一樣。我們企望著他能遠走高飛,可他仍然在高密東北鄉瞎折騰,給我們帶來麻煩。白馬湖在兩縣屯南,離大欄鎮頂多二十里路。那裡實際上是墨水河最為膨大的一段,河水注入窪地便成了湖,湖中蘆葦茂密,野鴨成群。 第三十五節 第二天上午,上官盼弟從縣城騎馬趕來。她本來是滿腔怒火,要跟區裡的人算賬。但當她從區長屋裡出來時,怒火已經消退。在區長的陪伴下,她來看我們。我們已經半年沒見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縣裡幹什麼差事。與半年前相比,她瘦了。她胸前衣服上的乾結的奶漬,說明她正在哺乳期。我們都用冷冷的目光看著她。母親說:「盼弟,娘究竟犯了什麼罪?」盼弟看看那冷眼望著窗外高牆的區長,眼睛裡淚汪汪的,她說:「娘……忍一忍吧……相信政府吧……政府絕不會冤枉好人……」 就在盼弟吞吞吐吐地勸慰著我們時,在白馬湖外丁翰林家那一片蒼松遮日的墓地裡,沙口子村的崔鳳仙,一個頂著狐狸仙位的寡婦,用一塊黑色的卵石,有節奏地敲擊著表彰著丁翰林嘉言懿行的青石墓碑。清脆的敲石聲,與啄木鳥啄樹洞的「篤篤」聲混在一起,灰喜鵲張開扇狀的白尾巴,在林木間滑翔。崔鳳仙敲了一會墓碑便坐在供桌上等待。她薄施脂粉,衣衫整潔,胳膊上挎著一個蒙著花手巾的竹籃,很像個串親戚的小媳婦。司馬庫從墓碑後轉出來。崔鳳仙身體一聳,說:「死鬼,嚇死我了。」司馬庫說:「怕什麼,狐狸精還怕鬼?」崔鳳仙嗔道:「都這樣了,你還有心耍貧嘴!」「什麼樣?很好的樣,從來都沒這麼好過,」司馬庫說,「這些土鱉孫,要想捉住我?哈哈,做夢吧!」他拍拍懷裡的機槍、腰間的德國造大鏡面匣槍、還有護身的勃朗寧手槍,說,「俺那個老丈母孃竟讓我逃離高密東北鄉,我為什麼要逃離?這裡是我的家,這裡埋著我家親人的屍骨,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親我,這裡好耍好玩,這裡還有你這個烈火一樣的狐狸精,你說我怎麼能離開?」遠處的蘆葦蕩中有一群野鴨子驚飛,崔鳳仙伸手掩住司馬庫的嘴。司馬庫撥拉開她的手說,「沒事,八路在那裡被我教訓了一下,那些野鴨子是被吃死屍的老鷹嚇飛的。」崔鳳仙拖著司馬庫向墓地深處走去,說:「有要緊事告訴你。」 他們分撥開一叢茂密的荊棘,鑽進了一個巨大的墳墓。棘刺扎傷了崔鳳仙的手,她哎喲了一聲。司馬庫卸下槍,點亮了掛在墓穴洞壁上的油燈,回頭抓住崔鳳仙的手,關切地說:「扎破了?我看看。」崔鳳仙掙扎著說:「沒事,沒事。」但司馬庫已經叼住了她的手指,貪婪地吮吸著。崔鳳仙呻吟著,說:「你這個吸血鬼喲……」司馬庫吐出她的手指,嘴脣堵住了她的嘴,那兩隻蠻橫的大手,粗野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崔鳳仙興奮地扭動著,手中的竹籃落地,籃中的紅皮熟雞蛋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滾動。司馬庫抱起崔鳳仙,把她安放在四獨棺材那寬廣的「材天」上…… 司馬庫赤裸著躺在「材天」上,微睜著眼睛,他的舌頭舔著久未修剪的梢兒焦黃的鬍鬚。崔鳳仙用細軟的手捏著司馬庫粗大的手指關節,突然又把滾燙的臉貼在司馬庫瘦骨嶙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胸脯上。她一點點地咬著司馬庫的皮肉,用絕望的腔調說:「你這個害人精,得勢的時候不來找我,倒黴背運了,你倒纏上我……我知道,跟了你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可我就管不住自己,你在前頭一搖尾巴,我就像母狗一樣,跟著你跑了……你說,死鬼,你用了什麼邪法子,讓女人不顧一切跟著你跑,明明知道前邊是火坑,還睜著大眼往下跳?」 司馬庫有些傷感,但還是微笑著,把女人的手按在自己強有力地跳動著的胸脯上,說:「靠這個,心,真心,我對女人真心。」 崔鳳仙搖搖頭,說:「你總共一顆心,要分成幾份兒?」 「不管分成幾份,每一份都是真的。另外,還靠這個。」他浪蕩地笑著,把女人的手拖到下邊去。崔鳳仙掙脫了,擰著他的嘴脣,道:「拿你這種怪物有什麼法子呢?被人家追得睡死人屋了,還鬧妖鬧鬼的。」 司馬庫笑道:「越這樣越要鬧,女人是好東西,是寶中之寶,貴中之貴。」他說著又去摸索雙乳,女人道:「老祖宗,不行了,家裡出大事了。」司馬庫摸著她問:「啥大事?」崔鳳仙說:「你丈母孃,你大姨子小姨子,還有你兒子,你小舅子,你大姨子五姨子的女兒,還有你哥,都被抓起來了,關在你家院子裡,每天夜裡吊在房樑上,鞭抽、棍打……慘啊,只怕用不了兩天,他們就完了……」 司馬庫的大手僵在崔鳳仙胸前,他從棺材頂上跳下來,抱起槍,彎著腰就要往外鑽。崔鳳仙攔腰摟住他,求道:「你這樣去。不是找死嗎?」 他冷靜下來,坐在棺材旁邊吞了一顆熟雞蛋。荊棘叢中射進來的陽光照耀著他鼓起的腮幫子和他的斑白的鬢角。雞蛋黃兒噎住了他的喉嚨,他吭吭地咳嗽著,臉漲得青紫。崔鳳仙捶著他的背,捋著他的脖子,好一頓折騰,才弄得順暢。崔鳳仙滿臉是汗,喘息道:「親爹,嚇死俺啦!」兩滴很大的眼淚從司馬庫腮上滾下來。他猛地跳起,腦袋幾乎頂著墓穴穹隆。仇恨的火焰在他眼睛裡燃燒著。「王八蛋,我要剝你們的皮!」他怒吼著。 「好人,千萬不能去,」崔鳳仙抱住他,勸道,「楊瘸子分明是在設鉤釣你呢,連我一個長頭髮的婦道人家,也能看出其中的奸詐。你想想,你單槍匹馬,一進去還不中了埋伏?」 「你說我該怎麼辦?」 「聽你丈母孃的話,遠走高飛。只要你不嫌我累贅,我願跟著你,走爛了腳底板也不後悔!」 司馬庫抓住她的手,感動地說:「我司馬庫真是有福氣,我碰上的女人,個個都這麼好,都掏心掏肝地陪我闖蕩,人活一輩子,還圖什麼呢?但是,我不能再害你們了。鳳仙,你走吧,再也不要來找我。聽到我的死信後,千萬別難過,我足了,我這一輩子值了……」 崔鳳仙眼睛裡含著淚,連連點頭。她從頭上摘下一把彎曲的牛角梳子,一點點地梳通了司馬庫糾結成一團的黑白參半的亂髮,梳下了很多草子、小螺殼和小甲蟲,然後她用潮溼的嘴脣親了親他的皺紋深刻的額頭,平靜地說:「我等著你。」她拾起籃子,弓著腰爬上磚階,分開棘叢,鑽出墳墓。司馬庫坐著沒動,直到她的背影消逝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望著在耀眼的光線裡輕輕搖擺的荊棘枝條。 第二天早晨,司馬庫把槍支彈藥留在墳墓裡,鑽了出來。他走到白馬湖邊,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像一個觀賞風景的旅遊者,沿著湖邊,東張西望著,一會兒和蘆葦叢中的鳥兒對話,一會兒與路邊的小兔賽跑。他沿著沼澤地邊緣,採摘了好幾束紅白相間的野花,放在鼻子下貪婪地嗅著。然後他繞大彎到了草地邊緣,遠眺著霞光下金光閃閃的臥牛嶺。他在墨水河石橋上蹦了蹦,似乎要試驗小橋的牢固程度。小橋搖搖晃晃,呻吟不絕。他惡作劇地撥弄著襠中之物,低頭觀賞,讚歎不已,然後把焦灼的尿液撒入河中。伴隨著尿珠落水的叮咚聲,他頓喉高叫:「啊——啊——啊呀呀——」悠長亢亮的聲音在遼闊的原野上回蕩。河堤上,一個斜眼睛的牧童打了一個響鞭,喚起了司馬庫的注意。他回眸看小牧童,小牧童也看他,兩人對視,漸漸地都笑綻一臉花朵。司馬庫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小孩我認得,兩條腿是梨木的,兩隻胳膊是杏木的,我跟你娘用泥巴捏了你的小雞雞!」牧童大怒,罵道:「操你老媽!」這一聲痛罵讓司馬庫心潮翻卷,眼睛潮溼,感慨不已。牧童揚鞭趕羊而去,迎著一輪夕陽。夕陽紫紅臉膛,倚看疏林。牧童拖著長長的影子,用清脆如磬的童嗓子,高唱著:「一九三七年,鬼子進了中原。先佔了盧溝橋,又佔了山海關,火車道修到了俺們濟南。鬼子他放大炮,八路軍拉大栓,瞄了一個準兒——嘎勾——打死個日本官,他兩腿一伸就上了西天……」一曲未罷,司馬庫已是熱淚盈眶。他捂著熱辣辣的眼窩蹲在了石橋上…… 後來他在河邊洗去臉上的淚痕,撣淨身上的塵土,沿著綴滿五色花朵的河堤,慢慢地行走。黃昏時野鳥鳴聲淒涼,豐富的色彩胡塗亂抹,或濃或淡的野花香氣讓司馬庫迷醉,或苦或辣的野草氣味使司馬庫清醒。天地悠悠,萬古一眨眼,他思之愴然。河堤頂端灰白的腳路上,有很多螞蚱在產卵,它們柔軟的肚子深深地鑽進堅硬的泥土中,上身直豎著,痛苦又幸福。司馬庫蹲下,拔出一個螞蚱,看著螞蚱長長地當郎著的、脫節的肚子,他隨即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隨即又想起了自己的初戀,那個修眉白臉的女人,是父親司馬甕的相好。他最歡喜將脆骨鼻子擠在她的胸前揉搓…… 村子就在眼前,煙嵐騰起,人味濃厚。他掐了一朵野菊花,觸鼻嗅著,排除私心雜念,拴住心猿意馬,大模大樣地對著自家南牆上新拆出的豁口走來。暗藏在豁口裡的民兵跳出來,拉響槍栓,吼道:「站住!不要往前走了!」司馬庫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哨兵一怔,放了一槍,狂叫著:「司馬庫來了——司馬庫來了——」 司馬庫看著拖槍逃跑的民兵,低聲嘟噥著:「跑什麼呀,真是的。」 他嗅著黃花前行,嘴裡哼著牧童唱過的抗日小調。他想盡量表演得瀟灑,卻一腳踩空,狼狽地跌進豁口前專為捕獲他而挖的陷阱。一群晝夜埋伏著的縣公安局士兵從牆外的莊稼地裡鑽出來,幾十只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陷阱中的司馬庫。陷阱底的竹籤子刺透了他的腳。他痛苦地咧著嘴,罵道:「夥計們,不夠意思!我來自首,你們還用野豬坑來對付我。」 公安局偵察科長把司馬庫拉上來,並麻利地用手銬套住了他的手腕。 司馬庫大聲說:「把上官家的人放了,一人做事一人當!」 第三十六節 為了滿足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強烈要求,公審司馬庫的大會就在他與巴比特第一次露天放電影的地方召開。那裡原本是他家的打穀場,場上還留著一個幾乎頹平的土臺子,這是魯立人領導著群眾鬧土改時的遺蹟。為了迎接司馬庫的到來,區幹部帶著背槍的民兵挑燈夜戰,挖動了數百個土方,把土臺子築得與蛟龍河大堤同樣高,臺前和臺側挖出了一條深溝,溝裡滲滿了漂著油花子的綠水。區幹部還從區長特支費裡報銷了一筆相當於一千斤小米的鉅款,去三十里外的窩鋪大集,買來了兩馬車篾條細密、顏色金黃的葦蓆,在土臺子上紮起了大蓆棚,棚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塊,紙塊上寫著時而咬牙切齒時而興高采烈的話語。剩餘的葦蓆,鋪在了土臺的表面,並沿著臺邊的陡峭土壁,像黃金瀑布一樣懸掛下來。區長陪伴著縣長視察了公審大會的場地,他們站在戲樓一樣的臺子上,踩著油滑舒適的席地,望見了蛟龍河中滾滾東去的灰藍色波浪,從河裡撲上來的冷風灌滿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的褲腿和衣袖像一節節肥大的豬腸。縣長揉揉通紅的鼻尖,大聲地問站在他側後的區長:「這是誰的傑作?」 區長搞不清縣長的話是嘲諷呢還是誇獎,便含含糊糊地說:「我參與了設計,但主要由他帶人搞的。」他指了指那位站在自己側後方的區委宣傳幹事。 縣長瞟了一眼滿面喜色的宣傳幹事,點了點頭,用很低的但讓身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這哪像召開公審大會,簡直是要搞登基大典!」 這時,楊公安員歪斜著身體走上來,用很不標準的動作向縣長敬禮。縣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公安員,說:「為了你設計擒獲司馬庫,縣裡已經決定給你記一大功。但因為你在實施計謀時傷害了上官家的人,還要給你記一大過。」 「只要能把司馬庫這個殺人魔王擒獲歸案,」楊公安員激昂地說,「別說給我記一大過,就是把我這條好腿砍掉都成!」 公審大會定於臘月初八上午召開,好看熱鬧的百姓後半夜時便從四鄉八疃披著寒星戴著冷月往土臺前匯聚。黎明時分,臺前空地上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蛟龍河大堤上也排開了人的柵欄。羞怯的紅日初出,照耀著人們結滿霜花的眉毛和鬍鬚,人嘴裡冒著粉紅色的白霧。人們忘了這是個喝臘八粥的早晨,但我家沒忘。母親用偽裝的熱情試圖感染我們,但由於司馬糧的哭泣我們情緒低落。八姐像個小大人,摸索著,用一塊從荒灘上撿來的罕見的海綿,擦拭著司馬糧泉水一樣的眼淚。他的哭是無聲的,但無聲勝過有聲。大姐跟在忙忙碌碌的母親身後,一遍又一遍地問: 「娘,他死了,我是不是要殉節?」 母親訓斥她:「瘋話,即便是明媒正娶的,也用不著殉節。」 大姐問到第十二遍時,母親忍無可忍地用尖刻的態度說: 「來弟,還要臉不要?你跟他,不過是妹夫偷了一次大姨子,見不得人的事!」 大姐愣住了,說:「娘,你變了。」 母親說:「我變了,也沒變。這十幾年裡,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地死,一茬茬地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後代兒孫浮上水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 她用含著淚水但也噴射著火焰的眼睛掃了我們一遍。最後,她把目光定在我臉上,好像我身上寄託著她最大的希望。我感到極度的惶恐和不安,除了能較快地背誦課文和較正確地演唱婦女解放歌,我幾乎再也沒什麼優點,我愛哭、膽小、懦弱,像一隻被閹割過的綿羊。 母親說:「都收拾收拾,去送送這個人吧,他是渾蛋,也是條好漢。這樣的人,從前的歲月裡,隔上十年八年就會出一個,今後,怕是要絕種了。」 我們一家站在河堤上,周圍的人,躲躲閃閃地離開。很多目光偷偷地看著我們。司馬糧還想往前擠,母親拉住他的胳膊,說:「行啦,糧兒,遠遠地望望就行了,近了要分他的心神。」 太陽升起兩竿子高時,幾輛汽車小心翼翼地開過蛟龍河橋,從河堤的豁口處爬上來。車上站滿頭戴鋼盔的士兵,他們都抱著衝鋒槍,面孔嚴肅,如臨大敵。車開到蓆棚西側停下,士兵們一對一對地跳下來。跳下來的士兵便飛跑著散開,布成了嚴密的封鎖線。最後,從駕駛棚裡鑽出兩個兵,打開了車後的擋板,身材高大的司馬庫戴著亮晶晶的手銬,被車上的士兵推下來。落地時他跌了一跤,但即刻被幾個一定是特選的身材魁梧的士兵架起來。司馬庫一瘸一拐地隨著他們,腫脹的雙腳流著膿血,在地上留下一些臭烘烘的腳印。他們轉到蓆棚裡,然後登上審判臺。據很多從未見過司馬庫的外鄉百姓後來說,他們心目中的殺人魔王司馬庫,是一個青面獠牙、半人半獸的怪物,當他們見到真正的司馬庫時,不由得感到失望。這個被剃成光頭的高個子中年人,兩隻淒涼的大眼裡沒有一絲絲凶氣。他的樣子顯得樸實而憨厚,使沒見過司馬庫的百姓產生了深深的疑惑,甚至懷疑公安局捉錯了人。 公審大會飛快地進行下去。法官曆數了司馬庫的罪行,最後宣判了他的死刑。幾個士兵推著司馬庫下了臺。蓆棚暫時擋住了他們,但很快就在臺子東側出現了。司馬庫晃晃蕩蕩地走著,使架著他的胳膊的士兵腿忙腳亂。在那個著名的殺人池塘邊,他們站住了。司馬庫轉過身,面對著河堤。他也許看到了我們,也許沒有看到。司馬糧高叫了一聲「爹」,他的嘴巴便被母親捂住了。母親對著他的耳朵,哄著他: 「糧兒,聽話,別吵,也別鬧。姥姥知道你心裡難過,但重要的是不要攪亂你爹的心,讓他無牽無掛地幹完他最後的事情。」 母親的話像神奇的咒語,頃刻間把瘋狗一樣的司馬糧,變成了一隻溫馴的羊羔。 兩個粗大魁梧的士兵,抓著司馬庫的肩膀,吃力地讓他的身體轉了半圈,讓他面對著殺人池塘。池塘裡那些積蓄了三十年的雨水像檸檬油一樣,水面上照出了他憔悴的面容和腮幫子上那道新刻的刀痕。背對著行刑的隊員,面對著池塘,數不清的女人的臉在池塘水面上浮現出來,數不清的女人氣味從池塘裡漾上來,他突然產生了脆弱的感覺,平靜的心裡掀起了洶湧的波浪。他倔強地轉回身,用讓監刑的縣公安局司法科長和殺人不眨眼的職業槍手吃了一驚的尖嗓子吼叫: 「我不能讓你們從我的背後開槍!」 面對著行刑槍手們特有的那種木訥表情,他感到腮上的刀痕一陣灼痛,臉面受損,令極愛面子的司馬庫十分懊惱,昨天的事情湧上心頭。 執法官向他下達了死刑通知書,他愉快地接受了。執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請求時,他摸了摸刺蝟毛一樣的鬍鬚,說:「希望能請個剃頭匠來幫我拾掇拾掇。」執法官說:「我回去向領導彙報。」 剃頭匠提著一個小木箱,畏畏縮縮地進了死刑犯囚房。他毛手毛腳地刮光了司馬庫的頭髮,然後刮他的鬍鬚。剛颳了一半就在他腮上拉出了一個血口子。司馬庫吼叫一聲,嚇得剃頭匠跳到門外,站在持槍的兩個看守後邊。 「這個傢伙的頭髮比豬鬃還要硬,」剃頭匠把崩裂了刃口的剃刀舉到看守們面前,說,「刀子都崩了。他的鬍子更硬,像鋼絲刷子。這傢伙還一個勁兒地往鬍子根上運氣。」 剃頭匠收拾起傢什就要走。司馬庫罵道:「狗日的,這算怎麼回事?你讓我帶著半邊毛鬍子去見我的鄉親?」 「死囚犯,」剃頭匠罵道,「你那鬍子已經夠硬了,可你還往上運氣。」 司馬庫哭笑不得地說:「孫子,不會浮水埋怨簈掛水草,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運氣。」 「你呼哧呼哧的,不是運氣是幹什麼?」剃頭匠聰明地說,「我耳朵又不聾。」 「渾蛋!」司馬庫說,「那是痛得我喘粗氣。」 看守說:「師傅,沒有你這樣幹活的。吃點累,給人家刮完。」 剃頭匠道:「我刮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 司馬庫嘆息道:「媽的,世界上竟然有這種貨色。夥計們,給我開開銬子,我自己颳了吧。」 看守堅決地說:「不行!你要是藉此機會行凶、逃跑、自殺,我們可擔不起責任。」 司馬庫罵道:「操你們的媽,把當官的叫來。」他用手銬把鐵窗砸得哐哐響。 一個女公安幹部跑過來,問:「司馬庫,你鬧什麼?」 司馬庫說:「夥計,看看我的鬍子,颳了一半,嫌硬,不給颳了,有這樣的道理嗎?」 「沒有這樣的道理,」她一掌拍在剃頭匠肩膀上,說:「為什麼不給他刮完?」 「鬍子太硬,他還往鬍子上運氣……」 「日你祖宗,你還說我運氣!」 剃頭匠舉起傷損的剃刀辯解著。 司馬庫說:「夥計,敢不敢漢子一次,開銬,我自己刮,這可是我這輩子最後的要求了。」 那個女公安幹部,參加過捉獲司馬庫的行動,她猶豫了一下,果斷地對看守說:「給他開銬子。」 看守膽戰心驚地打開了司馬庫的手銬,急忙退到一邊去。司馬庫揉揉腫脹的手腕,伸出了手。女公安從剃頭匠手裡要過刀子,遞給司馬庫。 司馬庫接住刀子,感激地望著女公安濃眉下那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問:「你難道不怕我行凶、逃跑、自殺?」 女公安笑著說:「那樣你就不是司馬庫了!」 司馬庫感嘆道:「想不到最理解我的,還是一個女人!」 女公安輕蔑地笑笑。 司馬庫色迷迷地盯著女公安堅硬的紅脣,又往下關注她把土黃色制服高高挺起的胸脯,道:「大妹子,你的奶子不小啊!」 女公安咬著牙根,羞惱地罵道:「賊,你死到臨頭了,還想三想四!」 司馬庫嚴肅地說:「大妹子,我這輩子日了那麼多女人,只可惜至今還沒日過一個女共黨。」 女公安憤怒地扇了司馬庫一個耳光,響聲清脆,震落了房樑上的灰掛,他卻嬉皮笑臉,沒事人似的說:「我一個小姨子就是女共黨,立場堅決,奶膀肥大……」 女公安滿臉赤紅,啐了司馬庫一臉唾沫,低聲罵道:「騷狗,當心老孃閹了你!」 司馬亭悲憤的喊叫聲把司馬庫從苦澀的回憶中驚醒,他看到,幾個虎頭虎腦的民兵,架著他的哥哥,從人圈外擠進來。「冤枉啊——冤枉——我是有功之臣,我跟他早就脫離了兄弟關係……」司馬亭哭訴著,但沒人理睬。司馬庫惋嘆一聲,心中浮起一絲歉疚之情。這個哥哥其實是個忠厚的好哥哥,雖然嘴巴刁怪,但關鍵時刻還是向著弟弟。司馬庫想起多年前跟隨著哥哥進城的情景。那時司馬庫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哥哥去收賬。路過胭脂衚衕時,一群塗脂抹粉的娘兒們把哥哥擄去了。哥哥出來時,錢褡子空空蕩蕩。哥哥說:「兄弟,回去跟爹說,路上遭了強盜。」那一次,是中秋節吧,哥哥喝醉了,去串老婆門子,被人剝光了衣裳,吊在大槐樹上。「兄弟,兄弟,快把哥救下來。」他的頭上流血。司馬庫問:「哥,這是怎麼啦?」哥哥當時是那麼幽默,你幽默地說:「兄弟,兄弟,小頭舒坦,大頭受罪」……司馬亭腿軟,站立不住,一位村幹部逼問:「司馬亭,說吧,福生堂的地下寶庫在什麼地方?不說就讓你一起上路!」「沒有寶庫,沒有寶庫啊,土改時都掘地三尺啦!」哥哥悽慘地辯解著。司馬庫笑道:「哥,別吵吵了。」司馬亭罵道:「都是你這渾蛋害了我!」司馬庫苦笑著搖搖頭。一個公安幹部手扶著屁股上的槍柄,訓斥村幹部:「胡鬧胡鬧!快把人拉走!一點政策觀念都沒有。」村幹部道:「我們順便搭車,看能不能榨出點油來!」一邊說著,一邊把司馬亭拉走了。 監刑官舉起紅色的小旗,放開喉嚨喊道:「預備——」 槍手們舉起槍來,等待著那個字。司馬庫直視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浮起冰一樣的微笑。這時,一道紅光在河堤上閃爍著,女人的氣味彌天蓋地。司馬庫大叫道: 「女人是好東西啊——」 隨即便是一聲沉悶的槍響。司馬庫的頭蓋骨像小瓢一樣被揭開,紅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腦漿四處飛濺。他的身體僵立了一秒鐘,然後便往前栽倒了。 這時,就像一場即將拉下大幕的戲劇又掀起一個小高潮,沙口子村的小寡婦崔鳳仙穿著紅綢子棉襖綠綢子棉褲,頭上插著一大簇金黃色的絹花,從河堤上撲下來,降落到司馬庫身邊。我以為她會伏在司馬庫屍體上號啕大哭,但她沒有,也許是司馬庫被炸子揭了蓋的腦殼嚇破了她的膽。她從腰裡摸出了一把剪刀,我以為她會把剪刀扎進自己胸膛為司馬庫殉情而死,但她沒有。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剪刀戳到了死司馬庫的胸脯上。然後她捂著臉,號哭著,踉踉蹌蹌地跑了。 圍觀的百姓像木樁子一樣戳著,司馬庫那句並不豪壯的臨終話語調皮地鑽進了人們的內心,像小蟲般癢癢地爬動。女人是好東西嗎?女人也許是好東西,女人確鑿地是好東西,但歸根結底女人不是件東西呀。 第五章 第三十七節 上官金童十八歲生日那天,上官盼弟強行帶走了魯勝利。金童坐在河堤上,悶悶不樂地看著河中飛來飛去的燕子。沙棗花從樹叢中鑽出來,送給他一面小鏡子作為生日禮物。這個黑皮膚小姑娘胸脯已經挺起來了,那兩隻略微有點斜視的黑眼睛像浸在河水中的卵石,閃爍著痴情的光芒。上官金童說:「你應該留著,等司馬糧回來時送給他。」沙棗花從腰裡摸出一面大鏡子,說:「這是留給他的。」「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鏡子?」金童驚訝地問。「我到供銷社裡偷的,」她悄悄地說,「我在窩鋪集上,認識了一個神偷,她收我做了徒弟。小舅,我還沒出徒,等我出徒後,你想要什麼我就能給你偷什麼。俺師傅把蘇聯顧問嘴裡的金牙、手腕上的金錶都偷了。」「老天爺!」上官金童說,「這是犯罪的。」沙棗花卻說:「俺師傅說了,小偷犯罪,大偷不犯罪。小舅,你反正小學畢了業,中學又撈不到上,索性跟我一起學偷吧。」她頗為內行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指,仔細地研究著,說,「你的手指柔軟細長,肯定能學出來。」「不,我不學,我膽小,」上官金童說,「司馬糧膽大心細,他準行,等他回來,讓他跟你一起學吧。」沙棗花把大鏡子藏在腰裡,像個成熟少婦一樣唸叨著:「糧子哥,糧子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司馬糧是五年前失蹤的,那是我們埋葬了司馬庫的第二天晚上,陰冷的東北風吹得牆角的破罈子舊瓶子發出嗚嗚的悲鳴。我們對著一盞孤燈枯坐。風把油燈吹熄,我們就在黑暗中枯坐。大家都不說話,都在回憶埋葬司馬庫的情景。沒有棺材,我們用葦蓆把他捲起來,像餅卷大蔥一樣,卷緊了,外邊又捆上了十幾道繩子。十幾個人把這屍首抬到公墓裡,挖了一個深坑埋葬。墳頭堆起後,司馬糧跪下磕了一個頭,沒有哭。他那張小臉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我很想安慰這個好朋友,但想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歸來的路上,他悄悄地對我說:「小舅,我要走了。」「你要到哪裡去?」我問。他說:「我也不知道。」風把油燈吹熄的時候,我恍惚看到一個黑影溜了出去。我隱約感到司馬糧走了,但我沒有吱聲。司馬糧就這樣走了。母親抱著一根竹竿,探遍了村莊周圍的枯井和深潭。我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勞動,司馬糧永遠也不會自殺。母親託人四處去打聽,得到的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傳說。有人說在一個雜耍班子裡見過他,有人說在湖邊發現了一具被老鷹啄得面目不清的男孩屍首,有一隊從東北迴來的民夫,竟說在鴨綠江的鐵橋邊上見過他,那時,朝鮮半島戰火熊熊,美國的飛機日夜轟炸著江橋…… 從沙棗花送我的小鏡子裡,我第一次詳細瞭解了自己的模樣。十八歲的上官金童滿頭金髮,耳朵肥厚白嫩,眉毛是成熟小麥的顏色,焦黃的睫毛,把陰影倒映在湛藍的眼睛裡。鼻子是高挺的,嘴脣是粉紅的,皮膚上汗毛很重。其實從八姐的身上我早就猜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相貌。我悲哀地認識到,我們的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也不是上官壽喜,而是像人們背地裡議論的那樣:我們是那個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私生子女,是兩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可怕的自卑感齧咬著我的心靈。我用墨汁染黑了頭髮,塗黑了臉。眼珠的顏色沒法改變,我恨不得剜掉雙眼,我想起了吞金自殺的故事,便從來弟的首飾盒裡,找了一枚沙月亮時代的金戒指,抻著脖子吞了下去。我躺在炕上等死。八姐坐在炕角摸索著紡線。母親去合作社裡勞動歸來,看到我的模樣,自然大吃一驚。我以為她會因此而羞愧,但她臉上出現的不是愧色,而是可怕的憤怒,她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拖起來,連續扇了我八個耳光,打得我牙床出血,雙耳轟鳴,眼睛裡迸火星。母親說: 「一點也不假,你們的親爹是馬牧師,這有什麼?你給我把臉洗淨,把頭洗淨,你到大街上挺著胸膛說去:‘我爹是瑞典牧師馬洛亞,我是貴族的後代,比你們這些土鱉高貴!’」 母親痛打我時,八姐不動聲色繼續紡線,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 我哭泣著,蹲在瓦盆前洗臉,墨汁很快把盆裡的水染黑了。母親站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罵著,但我知道她罵的已經不是我。後來,她用水瓢舀著清水,嘩嘩地澆著我的頭。她在我後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流水從我的下巴和鼻子上,一股股注入瓦盆,由烏黑漸漸變得清明。母親用手巾揩著我的頭髮說: 「兒啊,當年,娘也是沒有辦法了。但上天造了你,就得硬起腰桿子來,你十八歲了,是個男人啦,司馬庫千壞萬壞,但到底是個好樣的男人,你要向他學!」 我點頭答應了母親。但我馬上想起了吞金的事兒。我剛想向她坦白,上官來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家門。她已經成為區火柴廠的女工,腰上繫著印有大欄區星光火柴廠字樣的白圍裙。她驚慌地對母親說: 「娘,他回來了!」 母親問:「誰?」 「啞巴。」大姐說。 母親用毛巾擦著手,悲哀地望著枯槁的大姐,說:「閨女,這大概就是命啊!」 啞巴孫不言用他的奇特方式,「走」進了我家院子。幾年不見,他也見老了,戴得端端正正的軍帽下,露出了斑白的頭髮。他的黃眼珠子更加陰沉,結實的下顎,像一片生鏽的犁鏵。他上身穿著簇新的黃布軍裝,緊緊繫著風紀扣,胸前佩戴著一大片金光閃閃的獎章。他的雙臂修長發達,肥大的、戴著潔白的棉線手套的雙手各按著一個帶皮釦子的小板凳。他端坐在一塊紅色的膠皮墊子上,墊子彷彿是臀部的組成部分。兩條肥大的褲腿,在肚腹前繫了一個簡單的結,他的兩條腿,幾乎齊著大腿根被截掉了。這就是久別的啞巴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形象。他的兩條長臂按著小板凳,儘量往前伸,然後雙臂一撐,半截身體便悠到前邊,綁著膠皮的屁股閃爍著暗紅的光芒。 他悠了五下,穩穩地坐在了離我們三米半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使他不至於過分地仰起臉就能與我們進行目光交流。我洗頭洗臉時濺出去的髒水流到他的面前,他雙手倒退按地,把身子往後蹭了一下。看著他,我才明白,人的身高,基本上由雙腿決定。剩下半截的孫不言,更顯示出上半身的粗大威武。這個人雖然只剩下半截,但仍然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他直著眼看著我們,黑色的臉膛上,有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他的下顎還是像當年那樣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低沉而清晰的單音:「脫、脫、脫……」兩行鑽石一樣的淚水,從他的金眼睛裡流淌出來…… 他把雙手從小板凳裡摘下來,高高舉起來,嘴裡「脫脫脫」著,模仿著,比量著。我馬上想到,從那年往東北轉移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他是在問詢大啞二啞的情況呢。母親用毛巾捂著臉,哭著進了屋。啞巴明白了,他的頭垂在了胸前。 母親拿出了兩頂沾著血的瓜皮小帽,遞給我,示意我轉交給他。我忘記了肚子裡的金戒指,走到他面前。他仰臉望著我細竹竿一樣的身體,悲哀地搖搖頭。我彎下腰——突然覺得不合適,便蹲下,把小帽交給他,然後手指著東北方向。我想起了那次悲慘的旅行,想起啞巴揹著一個斷腿傷兵撤退的情景,更想起了被遺棄在炮彈坑裡的孫氏雙啞可怕的屍體。他伸手接過小帽,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好像久經訓練的獵犬在辨別凶手或者死者的氣味。他把這頂小帽放在雙腿間,又把另外那頂小帽從我手裡奪過去,粗略地嗅了一下,照樣放在雙腿間。然後,在沒接到任何邀請的情況下,他用雙手走遍了我家的每個角落,正房和廂房,磨屋和儲藏室。他甚至到院子東南角的露天廁所裡轉了一圈。他甚至把腦袋探到雞窩裡觀察了一番。我跟隨在他的身後,欣賞著他輕捷而富有創造的運行方式。在大姐和沙棗花棲身的房間裡,他進行了上炕表演。他坐著,雙眼齊著炕沿,我為他感到悲哀。然而接下來的情景證明我的悲哀很是多餘。啞巴雙手抓住炕沿,竟然使身體脫離地面慢慢上升,如此巨大的臂力我只在雜耍班子裡看過一次。他的頭超出炕沿了,他的胳膊嘎巴巴地響著,猛然撐起,便將身體扔到炕上。初上炕時他有些狼狽,但很快便恢復了莊嚴的坐姿。 啞巴坐在大姐的炕頭上,儼然是一個家長,也挺像一位首長。我站在炕前,自我感覺倒像一個誤闖他人家庭的外來者。 大姐在母親屋裡哭著,說:「娘,把他弄走,我不要他。他有腿的時候我就不想要他,現在他成了半截人我更不要他……」 母親說:「孩子,只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大姐說:「誰請他啦?」 母親說:「這是孃的錯,十六年前,娘把你許配給了他,這個冤家,從那時就結上了。」 母親倒了一碗熱水,遞給啞巴。他接過碗,眉目眨動,好像很感動,咕嘟嘟地喝下去。 母親說:「我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沒看好那兩個孩子,我的痛苦比你重,孩子是你們生的,卻是我養的。看樣子你成了有功勞的人,政府會給你安排享福的地方吧?十六年前那樁婚事是我封建包辦。現在新社會,婚姻自主。你是政府的人,應該開明,就不要纏著俺孤兒寡婦了。再說,來弟沒嫁你,但俺的三閨女頂了她。求求你,走吧,到政府給你安排的地方享福去吧……」 啞巴不理睬母親的話,他用手指豁破窗紙,歪頭望著院子裡的情景。大姐從不知什麼地方找到了一把上官呂氏時代的火鉗,雙手持著衝了進來。她大罵著:「啞種、半截鬼,你滾啊!」她伸出鐵鉗去夾啞巴。啞巴輕輕地一伸手,就把火鉗捏住了。大姐用盡力氣也不能把火鉗掙出來。在這種力量相差懸殊的角力中,啞巴臉上浮現出傲慢而得意的微笑。大姐很快就鬆了手,她捂著臉哭道: 「啞巴,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嫁給豬場裡的公豬,也不會嫁給你。」 衚衕裡鑼鼓喧天。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進了我家大門。為首的是區長,後邊是十幾個幹部,還有一大群手持鮮花的小學生。 區長彎腰進屋,對母親說:「恭喜,恭喜!」 母親冷冷地說:「喜從何來?」 區長道:「大嬸,喜從天降,您聽我慢慢說。」 小學生們在院子裡揮舞著鮮花,一遍遍朗聲喊著:「恭喜恭喜!光榮光榮!恭喜恭喜!光榮光榮!」 區長扳著手指,說:「大嬸,我們重新複核了土改時的材料,認為把您家劃成上中農是不妥當的,您家在遭難之後破落,實際上是赤貧農。現在我們把錯劃的成分改正過來,您家是貧農了。這是第一喜;我們研究了一九三九年日寇屠殺的材料,認為您的公婆和丈夫均有與日寇抗爭的事實,他們是光榮犧牲的,應該恢復他們的歷史地位,您家應享受革命難屬的待遇,這是第二喜;由於上述兩個問題得到糾正和恢復,因此,中學決定招收上官金童入學,耽誤的課程,學校將安排專人給他補課,同時,您的外孫女沙棗花也將得到學習的機會,縣茂腔劇團招收學員,我們將全力保送她,這是第三喜;這第四喜嘛,自然是志願軍一等功臣、您的女婿孫不言同志榮歸故里;第五喜是榮軍療養院破格聘任您的女兒上官來弟為一級護理員,她不必到院上班,工資按月匯來;第六喜是大喜,祝賀人民功臣與結髮妻子上官來弟破鏡重圓!他們的婚事由區政府一手操辦。大嬸啊,您這個革命的老媽媽今天可是六喜臨門啊!」 母親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目瞪口呆,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區長對著一個幹部招招手,那幹部從小學生的喧鬧浪潮中走過來,他的身後還跟進來一個懷抱花束的女青年。區幹部把一個白紙包遞給區長,低聲說:「難屬證。」區長接過白紙包,雙手捧著,獻給母親說:「大嬸,這是您家的難屬證。」母親抖顫著把那白紙包接住。女青年走上來,把一束白色的花插在母親胳膊彎裡。區幹部把一個紅紙包送給區長,說:「聘任書。」區長接過紅紙包遞給大姐,說:「大姐,這是您的聘任書。」大姐把沾著黑灰的雙手藏在背後,區長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胳膊拉出來,把紅紙包放在她手裡,說,「這是應該的。」女青年把一束紫紅的花插在大姐胳肢窩裡。區幹部把一個黃紙包遞給區長,說:「入學通知書。」區長把黃紙包遞給我,說:「小兄弟,你的前途遠大,好好學習吧!」女青年把一束金黃的花遞到我手裡,她遞花給我時,嫵媚的眼睛特別多情地盯了我一眼。我嗅著金黃花朵溫暖的幽香,馬上想到了肚子裡的金戒指,天哪,早知如此,何必吞金?區幹部把一個紫色的紙包遞給區長,說:「茂腔劇團的。」區長舉著紫色紙包,尋找著沙棗花。沙棗花從門後閃出來,接過紫紙包。區長抓著她的手抖了抖,說:「姑娘,好好學,爭取成為名角。」女青年把一束紫色花遞給她。她伸手接花時,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掉在地上。區長彎腰撿起徽章,看看上邊的花紋和字樣,送給炕上的啞巴。啞巴把徽章別在胸前。我驚喜地想到:一個神偷在我們家出現了。區長從區幹部手裡接過最後一個藍色的紙包,說:「孫不言同志,這是您與上官來弟同志的結婚證書,區裡已經代你們辦了登記手續。改天你們在表格上按個手印就行了。」女青年伸長胳膊,把一束藍色的花,放在啞巴的大手裡。 區長說:「大嬸啊,您還有什麼意見啊?不要客氣,我們是一家人嘛!」 母親為難地望著大姐。大姐懷抱著紅花,嘴巴一歪一歪地往右耳方向抽動著,幾滴眼淚,從她眼裡蹦出來,落在紫紅的像撲了一層薄粉的花瓣上。 母親矛盾地說:「新社會了,要聽孩子自己的意見……」 區長問:「上官來弟同志,您還有什麼意見?」 大姐看看我們,嘆道:「這就是我的命。」 區長說:「太好了!我馬上派人來收拾房子,明天晚上舉行婚禮!」 上官來弟與啞巴舉行婚禮的前夕,我屙出了那枚金戒指。 第三十八節 縣醫院的十幾個醫生,組成了一個醫療小組,在蘇聯醫學專家的指導下,運用了巴甫洛夫的學說,終於治好了我的戀乳厭食症。我擺脫了沉重的枷鎖進入中學,學業突飛猛進,成為大欄中學初中部最優秀的學生。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黃金的歲月,我有一個最革命的家庭,我有一個最聰明的頭腦,我有健康的體魄、令女同學不敢正眼觀看的相貌,我有旺盛的食慾,在學生食堂裡,用筷子插著一串窩窩頭,手裡握著一棵粗壯的大蔥,一邊說笑,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吞嚥。我半年內跳了兩級,成為初三一班的俄語課代表,不用申請團組織就吸收我入了團,並立即擔任了團支部宣傳委員,主要負責唱歌,用俄語唱俄羅斯民歌,我的嗓音渾厚,有牛奶般的細膩和大蔥般的粗獷,每唱一曲就震倒一大片,我是五十年代末大欄中學裡燦爛的明星。為蘇聯專家做過翻譯的霍老師,一位面容端正的女子,對我極為欣賞。她多次在課堂上表揚我。她說我有外語天才。為了進一步提高我的俄語水平,她為我牽線,讓我跟蘇聯赤塔市一個九年級女學生通信。她是一個在中國工作過的蘇聯專家的女兒,名叫娜塔莎。我們交換了照片。在黑白照片上,娜塔莎瞪著有些吃驚的大眼睛、翻卷著茂密的睫毛看著我…… 上官金童的心臟一陣劇烈地跳動,他感到熱血衝上了頭顱,拿著照片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娜塔莎豐滿的嘴脣微噘起,脣縫裡透露出牙齒的銀光,溫馨的、散發著蘭花幽香的氣息直撲他的眼睛,一陣甜蜜的感覺使他的鼻子酸溜溜的。他看到娜塔莎亞麻色的秀髮長長地披散在光滑的肩膀上。一件開胸很低的如果不是她母親的便是她姐姐的圓領裙子鬆垮垮地懸掛在那兩隻秀挺的乳房上。她的頎長的脖子、胸脯中間的凹陷一覽無餘。他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湧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娜塔莎雙乳的全景。一股甜絲絲的牛奶味道直撲他的心靈,他彷彿聽到了來自遙遠的北方的呼喚,一望無際的草原、憂鬱的白樺樹的密林、密林中的小木屋、掛滿冰雪的樅樹……優美的風景在他的眼前像拉洋片一樣閃過去。在這一幕幕的風景中,都站著抱著紫色花朵的少女娜塔莎。上官金童雙手捂住眼睛,幸福地哭了。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流下來…… 「上官同學,你怎麼啦?」一位尖下巴的女同學膽怯地戳了戳他的肩頭。 他急忙藏起照片,說:「沒什麼,沒什麼。」 這一夜,上官金童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娜塔莎拖著那件肥大的裙子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他用毫無障礙的俄語向她說了很多甜蜜的話,但她的表情時而高興,時而惱怒,把他從興奮的高峰拖向絕望的低谷,然後又用一個富有挑逗性的微笑把他從低谷中拖上來。 天亮時,睡在他下鋪的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爸爸的趙豐年抗議道: 「上官金童,你俄語好,俺知道,可你總得讓俺睡覺吧?!」 上官金童腦袋疼痛,好容易擺脫了娜塔莎的倩影,他苦澀地向趙豐年道歉。趙豐年看著他灰白的臉和起泡的嘴脣,吃驚地問:「上官,你是不是病了?」 他痛苦地搖搖頭,感到思緒像一輛車,沿著溜滑的山坡,不可遏止地轟轟隆隆滾下去,山坡下開遍紫色花朵的草地上,美麗少女娜塔莎撩起裙子,無聲無息地撲上來…… 他緊緊地抱住了雙層床的柱子,腦袋往柱子上頻頻地撞著。 趙豐年喊來了教導主任肖金鋼,這是個武工隊員出身的工農幹部,曾經發誓要槍斃穿短裙的霍老師,他認為穿裙子就是腐化墮落。他的生鐵臉上那兩隻陰森森的小眼睛使上官金童沸水般的腦袋暫時冷卻,上官金童感到自己正從那個可怕的陷阱裡掙脫出來。 「上官金童,你搞什麼名堂?!」肖金鋼威嚴地問。 「肖金鋼,餅子臉,老子不要你來管!」為了藉助肖金鋼的威嚴使自己擺脫娜塔莎,上官金童不顧一切後果激怒了他。 肖金鋼對準上官金童的腦袋擂了一拳,罵道:「媽個巴子,竟敢罵老子!霍麗娜教育出來的尖子,我饒不了你!」 早飯時,上官金童面對著玉米粥,感到一陣難忍的噁心,他恐懼地意識到:戀乳厭食症又復發了。他端起粥碗,用殘存在一片渾濁中的清醒意識強迫自己喝,但眼睛一觸到稀粥,就看到有兩隻乳房從碗裡活生生地升起來,粥碗掉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滾燙的粥潑在他的腳上,他竟然毫無知覺。 同學們驚叫著把他扶到衛生室,校醫清除了他腳上的熱粥,在燙傷處塗上了油膏。他雙眼發直,望著牆壁上的生理解剖圖。醫生把一支溫度計插到他嘴裡,他的嘴脣翕動著,就像吮吸乳頭。校醫給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讓同學們把他扶回宿舍。 他把娜塔莎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到學校後邊的河流裡。破碎的娜塔莎順流而下,在一個小漩渦那兒團團旋轉著。他看到破碎的娜塔莎在旋轉中又圓滿起來,像美人魚一樣赤裸裸地躥出水面,溼漉漉的頭髮拖到臀部。她憂傷地歪著頭,脖子上滾著水珠,她的雙手託著乳房,鮮紅的乳頭像成熟的漿果,熟悉的、憂傷的民歌從河流中嫋嫋升起來。娜塔莎哀怨地看著上官金童。他聽到她清晰地說:「你好狠的心腸!」彷彿有一把刀子紮在上官金童的心臟上,他感到浪潮般的乳房氣味把自己淹沒了…… 跟蹤而來的同學,遠遠地看到上官金童張開雙臂撲向河中,還聽到他大聲吆喝著什麼。他們有的跑向河邊,有的趕回學校喊人。 上官金童沉下河底,看到娜塔莎像魚一樣在水草間遊動著,他呼叫著她,一口水把他嗆昏了。 上官金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母親的炕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響著寒風吹過電線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他試圖坐起來,但被母親制止了。母親用奶瓶餵給他一些羊奶。他模模糊糊地記得,那隻老山羊已經死掉了,瓶裡的羊奶來自何處呢?他感到腦子木木的,很不聽使喚,便疲乏地閉上了眼睛。恍惚中,他聽到母親跟大姐說起禳解的事。她們的聲音像從瓶子裡鑽出來的,很細,很遠。母親說:「他是中了邪。」大姐說:「什麼邪?」母親說:「我看是個狐狸作祟。」大姐道:「是不是那個寡婦?她生前頂著狐狸仙。」母親說:「仙家也是,單找我們金童,嗨,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喲……」大姐說:「娘啊,這好日子我可是一天也熬不下去啦……那個半截鬼,快把我作踐死啦……他像狗一樣……可是他又不行……娘,我要是做出什麼事來,您可別罵我……」母親說:「我還能罵你什麼呢?」 上官金童躺了兩天,腦子漸漸靈活了,娜塔莎的形象又時時刻刻地出現在眼前。他在瓦盆裡洗臉,發現她在瓦盆裡哭。他用鏡子照臉,看到她在鏡中笑。他閉上眼睛,就聽到她的喘息聲,甚至能感到她的柔軟的頭髮垂在自己臉上,她的溫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著。上官魯氏被寶貝兒子的奇怪行為嚇得手足無措,像個小孩子一樣,嚶嚶地哭著,跟著他轉來轉去。他的枯黃的臉倒映在水缸裡,他說:「她在裡邊!」「誰?」上官魯氏問。「她。」「她是誰?」「娜塔莎!她不高興了。」她看到兒子的手伸進了水缸裡。水缸裡除了水沒有任何東西,但兒子卻對著水缸神情激動地咕噥著她聽不懂的話。上官魯氏把他拖到一邊,用木蓋蓋住了水缸。但上官金童已經跪在瓦盆邊,對著瓦盆中的水神說神道。上官魯氏把瓦盆裡的水潑掉,上官金童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噘著嘴脣湊上去,好像要跟自己的影子親嘴。 母親抱住上官金童,絕望地哭著:「兒啊,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呀!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沒想到你成了這模樣啊……」 上官魯氏臉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上官金童看到娜塔莎在淚珠裡跳舞,從這個淚珠跳進那個淚珠。「她在這裡!」他痴痴地指著上官魯氏臉上的淚珠說,「你別跑,娜塔莎。」「她在哪兒?」上官魯氏問。「淚珠裡。」上官金童說。 上官魯氏慌忙擦掉淚水。上官金童又喊:「她跳到你眼睛裡去了。」 上官魯氏終於明白了,只要能照清人影的東西,就有娜塔莎在裡邊。她把所有的盛水的器具都加上了蓋子,把鏡子埋在地裡,窗玻璃上貼上黑紙,並避免讓他看到眼睛。 上官金童立即從黑色中看到了娜塔莎。他已從千方百計逃避娜塔莎的階段升級到瘋狂追逐娜塔莎,娜塔莎也從無處不在的階段退步到躲躲閃閃的階段。他對著幽暗的牆角喊:「娜塔莎,你聽我說——」他向牆角撲去,腦袋撞在牆上。娜塔莎鑽在櫃子下邊的老鼠洞裡。他把臉貼在老鼠洞口,極力地想鑽進去,而且他確實感到自己鑽進了老鼠洞,在彎彎曲曲的地道里,他追逐著她,喊著:「娜塔莎,你不要跑,你為什麼要跑呢?」娜塔莎從另外的洞口鑽出來,消逝了。他四處尋找著,發現娜塔莎把身子拉得像紙一樣薄,緊緊地貼在牆上。他撲上去,雙手撫摸著牆壁,認為是在撫摸娜塔莎的臉。娜塔莎一彎腰,從他的腋窩下溜走了。娜塔莎鑽進了灶膛,抹得滿臉都是灰。他跪在灶前,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灰,他擦不掉娜塔莎臉上的灰,卻把自己的臉抹得一道道黑。 母親磕頭下跪,請來了洗手多年的捉鬼大王馬山人。 山人穿著黑袍子,披散著頭髮,赤著腳,腳上染著紅顏色,手持桃木劍,嘴裡嘟嘟噥噥,不知說些什麼。上官金童看到他,想起那些有關他的神奇傳說,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不覺精神一振,混亂的腦子裡閃開一條縫,娜塔莎的影子暫時避開了。山人一臉紫皮,雙眼暴突,長相凶惡。他咽喉發炎,吭吭咳咳地吐著痰,像雞拉白痢一樣。他揮舞著桃木劍跳著古怪的舞蹈。跳一陣子,好像累了,便站在瓦盆旁,念動真言,往盆裡噴一口水,然後雙手握劍,攪動盆裡的水。攪一陣子,盆裡的水果然有些發紅。然後他又跳起舞來。跳累了,又攪水。盆裡的水紅得像血一樣了。他扔下劍,坐在地上喘氣。他把上官金童拖過來,說:「你看看盆裡有什麼?」上官金童聞到盆裡揮發出一股中藥的香味。他仔細凝視著盆中平靜如鏡的紅水,水中映出的臉讓他吃了一驚。他悲哀地想到,不久前還神采奕奕的上官金童變成了一個面容枯黃、一臉皺紋的醜八怪了。「看到什麼了?」山人在旁邊催問。娜塔莎沾滿汙血的臉從盆底慢慢升起來,與他的臉重疊在一起。娜塔莎脫下裙子,指著美麗的乳房上流血的傷口,低聲罵道:「上官金童,你好狠的心啊!」「娜塔莎!」上官金童慘叫一聲,便把臉浸在瓦盆裡。他聽到山人對母親和上官來弟說:「好了,好了,把他抬到屋裡去吧!」 上官金童跳起來便與山人拼命。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攻擊他人。他膽大包天,攻擊的是一個跟魔鬼打交道的人。一切為了娜塔莎。他伸出左手揪住了山人下巴上的花白鬍子,死勁兒地往下拽著,把山人的嘴拽成一個橢圓形的黑洞。山人腥臭的口水流到他的手上。娜塔莎用手託著傷乳坐在山人舌頭上,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他。他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往下拽著,而且把右手也附加上去。山人的身體痛苦地摺疊著,像中學地理課本上的獅身人面像。山人用木劍彆彆扭扭地砍著上官金童的腿。為了娜塔莎,他感覺不到腿痛,痛也不鬆手,為了山人嘴巴里的娜塔莎。他想到了鬆手的可怕後果:娜塔莎被山人咀嚼成糊狀物,嚥到肚子裡去被消化掉了。山人的腸胃多麼骯髒啊!這個濫施法術害死女人的惡魔!這個驅使可愛的小鬼為他推磨的魔頭!他能剪紙成鴿倒還有幾分可愛。他還能在一鍋水裡放上只紙船,然後坐著這船一夜之間到日本,第二天晚上返回來,帶回一筐日本產的優質柑橘送給他的岳父品嚐。這也有幾分可愛。這個法術通天的傢伙,你為什麼傷害娜塔莎?娜塔莎,趕快逃出來呀!他焦急地呼喚著。娜塔莎坐在山人舌根上,好像聾了耳朵。他感到山人的鬍子越來越滑溜。娜塔莎乳房上的鮮血流到山人鬍子上。他雙手不停地倒換著。血染紅了手。山人扔掉桃木劍,騰出雙手,揪住了上官金童的耳朵,使勁往兩邊拉開。上官金童的嘴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他聽到母親和大姐的驚叫聲。他死也不能放開山人的鬍子。他們倆在院子裡轉起圈子來了。母親和大姐也隨著他們轉起圈子來了。上官金童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妨礙了倒手的速度。山人利用這機會一口咬住了上官金童的手背。上官金童完全處於了劣勢。他的雙耳快要被山人連根拔出了,他的手背被山人啃到骨頭了。他痛苦地哀號了。他心中的痛苦勝過了皮肉之苦。他眼前一團模糊。他絕望地想到了娜塔莎。娜塔莎被山人吞了,正在被他的胃液腐蝕著。山人的帶刺的胃壁無情地揉搓著她。他的眼前由模糊變得像墨斗魚的肚子一樣烏黑了。 外出打酒的孫不言悠進院子。他銳利的、富有軍事經驗的眼睛很快便分清了敵我、看清了形勢。他不慌不忙地摸出酒瓶放在西廂牆根。母親喊:「救救金童吧!」孫不言幾下子便悠到山人背後,掄起手中的小板凳,雙凳齊下,砍在山人繃得正緊的腿肚子上。山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孫不言的小板凳飛揚起來,砍中了山人的雙臂,上官金童的雙耳得解放。孫不言的兩隻小板凳來了一個雙雷灌耳式,拍在山人的臉上。山人吐出了上官金童的手。山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他拄著桃木劍,緊閉著嘴。孫不言吼一聲,他就篩糠般哆嗦一陣。上官金童放聲大哭,他還要往山人身上撲。他想挖開山人的肚子,救出娜塔莎,但他的身體被母親和大姐死死抱住,山人繞過虎踞著的孫不言,飛快地逃走了。 上官金童的神志漸漸清楚,但依然不能進食。母親找到區長,區長馬上派人去買來奶羊。上官金童躺在炕上,偶爾也下地閒逛。他的眼睛還是直呆呆的。想起娜塔莎託著流血乳房的形象,淚水就像箭一樣從他眼裡射出來。他懶得說話,只是偶爾自語幾句,見人來了,馬上就閉了嘴。 一個陰霾的上午,上官金童仰面躺在炕上。剛剛為娜塔莎的傷乳流過淚,他感到鼻子堵塞,腦袋發昏,濃重的睡意襲來。這時候,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來弟和啞巴房中傳來,驅散了他的睡意。他側耳諦聽著,累得耳朵嗡嗡響,也沒聽到別的動靜。他剛要閉眼,卻又傳來一聲尖叫,這一聲比上一聲拖得更長,也更加瘮人。他感到心跳加快,頭皮發緊。好奇心驅使他悄悄地爬下炕,踮著腳尖走到西廂房門邊,從門縫裡往炕上望去。他看到,脫掉衣服後的孫不言,像一隻漆黑的大蜘蛛,緊緊地箍住上官來弟細軟的腰肢。他的螞蚱一樣發達的嘴巴,噴吐著白沫,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左乳,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右乳。來弟的長長的脖子擱在炕沿上,腦袋後仰著,臉像白菜幫子一樣白。那兩隻上官金童在驢槽裡見識過的豐乳,像兩個發黃的饅頭,軟塌塌地癱在肋骨上。她的乳頭上流著血。她的胸膛上、胳膊上佈滿傷痕。原先光滑潔白的來弟,被孫不言整得像一條颳去鱗片的死魚。她那兩條長腿,一無遮掩地在炕上,像連枷一樣掄打著…… 上官金童嗚嗚地哭起來。孫不言伸手從炕頭上摸起酒瓶,對著門板砸過來。上官金童飛跑著跑到院子裡,撿起一塊磚頭,砸在窗戶上。他粗野地罵著:「啞巴,你不得好死!」 罵完了這句話,上官金童感到極度疲乏,娜塔莎的鬼影,在他眼前,像青煙一樣消散了。 啞巴的鐵拳打破窗戶,嘭的一聲伸出來。上官金童膽怯地倒退著,一直退到梧桐樹下。他看到那隻鐵拳縮了回去,有一股焦黃的尿液,沿著從窗格子伸出的塑料管,滴滴答答地流到窗前尿桶裡。他咬著嘴脣往外走去,在廂房的門口,與一個神情古怪的人迎面相撞。那人佝僂著腰,兩條長胳膊無力地耷拉著。他剃著光頭,眉毛花白,兩隻黑色的被細密的皺紋包圍著的大眼睛裡,深藏著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東西。他的臉上,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紫色疤痕,兩隻花花皮的耳朵,不是因為燒傷便是凍傷,萎縮得像猴耳一樣。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散發著樟腦味的灰色中山裝,兩隻骨節崎嶇、指甲破碎的大手在大腿兩側抖動著。「你找誰?」上官金童認為這人一定是啞巴的戰友,所以惡聲惡氣地問了一句。那人恭敬地給他鞠了一躬,用僵硬的舌頭和笨拙的嘴說: 「家……上官領弟……我是她的……鳥兒……韓……」 第三十九節 「……我……我……不說吧……」鳥兒韓雙手緊張地摸著主席臺上的白桌布,可憐巴巴地抬起頭來,望著坐在主席臺一側主持報告會的中學校長丘家福,結結巴巴地說。「說什麼……我知不道……」他的咽喉裡好像堵著一個很大的異物,每說出一句短語,就像鳥一樣抻抻脖子。在短語的間歇裡,他發出一些怪異的非人的聲音。這是鳥兒韓還鄉後的第一場報告會,中小學的全體師生、區委的全體幹部,還有各村聞訊而來的百姓,把學校的籃球場站得水洩不通。縣報的記者端著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為鳥兒韓拍照。鳥兒韓望望臺下的人群,害羞地往後縮著身子,好像要尋找可以依靠的大樹和牆壁。他不說話時便緊縮著脖子,聳著肩膀,雙手捂在褲襠間。 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往茶杯裡倒了一些開水,送給他,說:「老韓同志,喝口水,潤潤喉嚨,別緊張,臺下,都是你的鄉親和鄉親們的孩子,大家都非常關心你,都為有你這樣的名聞世界的鄉親感到驕傲和自豪。同學們,同志們,鄉親們,」校長側過臉對著聽眾,激昂地說,「韓頂山同志在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密林裡,像野人一樣生活了十五年。他創造了世界性的奇蹟,他的報告,一定會給我們巨大的教育,讓我們再次以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為我們作報告!」 臺下掌聲雷動,我們都被校長富有煽動性的講話激動得熱淚盈眶。鳥兒韓伸出一隻手,像老鼠試探著鼠夾上的誘餌一樣,摸了一下茶杯的把柄,急忙縮回手,又摸了一下,他才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茶。熱茶燙得他揚起下巴,緊緊地閉起眼睛。茶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他的脖子上。他吭吭地,像老刺蝟一樣咳了一陣,眯起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思冥想。 校長轉到他背後,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懇求道:「說吧,老韓,這是在祖國,在故鄉,在親人的懷抱裡啊!」鳥兒韓仰起臉,眼裡吧嗒吧嗒掉出兩滴淚,說:「說?」校長親切地鼓勵他:「說,一定要說!」「那就說……」他低下頭,雙手還捂著襠間,沉默了幾分鐘,抬起頭,抻脖子瞪眼,艱難地說起來。 「……我、打鳥、那天、黃皮子放槍、我跑、他們追、我一彈弓打瞎他眼、他們抓我、綁胳膊、打腿、用槍托子、繩子拴著一串、一串、兩串、三串、一百多人、黃皮子問、我說、下莊戶的、不像、我看你、是個無業的、遊民、啥叫無業遊民、小人不明白、啪、打我一耳光、你問我、我問誰去、又打我兩耳光、我不服、被綁著、他抽我的彈弓、拉一下皮子、嗖、還說不是無業遊民、打、打、打、用鞭子、棍、槍托子、說、是不是無業的、遊民、小夥子、好漢不吃眼前虧、認了吧、到了火車站、解開繩子、一個挨一個、往裡走、我撒腿就跑、頭上槍子兒嗖嗖地響、炸了營、馬隊迎面圈過來、一刀砍在我頭上、幾顆人頭落了地、白眼珠子往上翻著、滿手是血、上了火車、到了青島、押到碼頭、小日本、站兩邊、刺刀逼著、上船、大船、福山丸、跳板一撤、譁、船開了、都哭了、爹呀、娘呀、完了、這一翅子、刮到哪裡、不知道、肉包子打狗、一去沒回了、海、浪、晃啊晃、嘔、吐、餓、死了、拖到甲板、扔下海、鯊魚、一口吞下腿、兩口吃光、一群群鯊魚跟著、一群群海鷗跟著、到日本了、上岸、坐火車、又坐船、又上岸、到北海道、進山、雪到大腿、凍得臉青、耳朵流黃水、赤著腳、住木板房、不讓吃飽、湯、照見人影、趕下煤窯、小鬼子監工、‘刺樓刺’、‘樓刺樓’、‘石高布石高布’、鬼子話、不通、不通就打、風鑽、頭燈、挖煤、吃橡子麵、拉不下來、夥計、不能等死、要跑、死在山上、不給小鬼子挖煤、挖煤鍊鐵、造槍、造炮、殺中國人、不幹、跑、不給鬼子挖煤、死了也不挖了!」 他的話突然具有了感情色彩,聽眾愣了愣,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吃了一驚,望著臺下,又轉臉尋找校長,校長對他蹺起大拇指。他越來越流暢地說:「小陳跑了,被捉回來,當著大夥的面,被狼狗扒了肚子。鬼子咕嚕,翻譯說:‘太君說了,誰還敢跑?他就是榜樣!’我心裡話,操你娘,只要有口氣,老子就要跑!」熱烈鼓掌。「一個女人,打掃雪的,對我招手,鑽進她的板棚,她說:‘大哥,我是在瀋陽長大的。對中國有感情。’我不敢說話,怕她是奸細,她說:‘從廁所鑽出去,就是山林……’」 就在魯立人和他的爆炸大隊,在大欄鎮街上,歡慶勝利那一天,鳥兒韓從廁所裡鑽出去,進入山後的密林。他發瘋一樣地跑著,一直跑得筋疲力盡,栽倒在一片樺樹林裡。林中散發著腐敗的樹葉味道,有叮咚的水聲在腐葉下,像彈琴一樣。空氣潮溼,霧氣騰騰,夕陽光如金色的箭,從林木間連續地射進來。黃鸝的啼叫,驚心動魄,一股血的滋味。面前是綠得發黑的草,草葉間結著紅潤的果實。他吃了一些漿果,滿嘴口水。又吃了一捧白色小蘑菇,腸胃絞痛,嘔吐不止。他聞到自己的身體在鬼鬼祟祟的黃昏裡,發散著刺鼻的惡臭。他找到一條山溪,洗去了身上的糞便。溪水冰涼徹骨,他打著寒戰,聽到從礦區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狼狗的叫聲。小日本發現了,晚上點名時他們會發現我不在了。他心裡浮起一種報仇雪恨後的快感。小舅子們,老子跑出來了。看守礦區的日本兵,越來越少,但狼狗卻越來越多,他隱約感覺到,小日本快要完蛋了。不行,還得往深山裡走,小日本要完蛋了,被他們抓回去喂狼狗,多冤哪!想起那大頭尖屁股的狼狗,他渾身皮緊,那些滴著血的狗嘴,拖著小陳的腸子,像吃粉條一樣。他把小日本發的號服脫掉,扔到溪流中。去你孃的吧!衣服鼓脹起來,像黃色的牛尿脬,順流而下,在岩石邊被阻擋,轉幾圈,又流下去。夕陽如血,山中,樺樹和橡樹、藤蘿和灌木、杉鬆、馬尾松、半崖壁葉片金黃的野葡萄、從山澗裡跌跌撞撞流出來的小溪,一切,都被夕陽改變了顏色。他無心欣賞景緻,飛快地沿著溪邊,跳躍著那些巨大的光滑卵石,向山的深處跑去。半夜時,估摸著狼狗追不上來了,便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他感到腳像放在爐火中燒烤著一樣,又熱又痛。肚子一陣陣發熱,熱罷又冷。清冷的月光照耀得山林一片銀輝,山澗中長滿滑膩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鳥蛋,閃著幽幽的青光。溪水聲傳播得很遠,被岩石激起的一簇簇浪花潔白如雪。他棲身在大樹紫色的暗影裡,被寒冷、飢餓、傷病、恐怖、惆悵等等一大堆倒黴的感覺折磨著。有好幾次他甚至想到,這樣莽撞地逃竄出來是不是犯了錯誤,但每當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痛罵自己,渾蛋,你自由了,你了不起,你再也不用替小日本挖煤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嘴脣上剛扎茸毛的小日本的欺負了。他就這樣在既痛苦又激奮的心情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黎明時,他被自己響亮的夢囈聲驚醒了。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但剛醒來就把夢中的情景忘得乾乾淨淨。他感到渾身都涼透了,心臟像一顆冰冷堅硬的鵝卵石,碰撞得肋骨疼痛難忍。夜露很重,樹幹上佈滿了一層淋漓的冷汗。月亮已落到西邊的山巒背後,幾顆綠色的星辰在蒼白的天幕上閃爍著。山谷中霧氣濛濛,幾隻黑糊糊的野獸站在溪邊用舌頭舔水。他聞到了腥羶的味道,並聽到震盪山谷的猛獸的呼嘯。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山谷裡的霧白茫茫的。他冷,走到陽光裡晒著,看到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有許多白色的化膿小瘡,一片片腫脹的包塊,被蚊子和小咬叮的。這哪裡還像個人!眼淚差點流出來。晒得皮膚髮了癢,但雙腿間那一窩東西,命根子,種袋子,冷得硬得像石頭,拘上去,小肚子鈍痛。他想起古老的說法: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蛋子,女人最不怕冷的地方是奶子。他揉著蛋子,感到冰在慢慢融化,有一些涼涼的溼氣,被揉出來了。他後悔把身上的號衣扔了,怎麼說那也是套衣裳,白天能遮擋身體,夜裡能避蚊蟲。他在樹下找了一些熟悉的野菜:苦菜、車前草、錐蒜、萹蓄。這些無毒,他吃了。有很多漂亮的野菜、野果,不認識,不敢吃,怕中毒。在山坡上他發現了一棵野梨樹,地下落著一層黃色的小梨子,有一股發了酵的酒糟的味道。他嘗試著吃了一顆,酸甜酸甜,跟中國的梨味一樣的,高興極了,放心地吃了一個飽。然後想記住這棵樹,轉著尋找標記,可四周全是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雖說太陽升起的方向是東,但那是中國的定位法。小日本的太陽,是不是也是東昇西落呢?他想起太陽旗在火車站前的旗杆上飄揚的情景。回家,他想,跑出來不是本事,也不是目的,回家,高密東北鄉,山東省,中國。他的眼前,出現了那個天真少女的影子,她的清秀的長臉兒,高高的鼻子,白皙的豐滿耳朵。想到她,他的心像沉浸在酸甜的秋梨汁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日本的北海道地方,應該和中國的長白山連在一起,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能進入中國。他想,小日本小日本,彈丸小國,我豁出去三個月,把你走到頭。他甚至想,只要我走快些,也許能趕上回家過年。娘死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上官家的女兒娶過來,好好過日子。他打定主意,決定去找回昨天黃昏時扔掉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狼狗從林子裡撲出來。中午時,他感到應該到了那地方了,可眼前的景色卻與昨晚看到的大不一樣。昨天他沒發現竹子,今天卻看到,山谷裡有黑皮膚的蓬頭散發的大樹,有直鑽到陽光裡去的白樺。有一叢叢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樹,真是鮮花爛漫,時濃時淡的花香滿山谷。那麼多鳥,蹲在樹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有些叫不出名字,都生著華麗多彩的羽毛。他想要有把彈弓就好了。 整整一天,他都沒轉出這條山谷。那條小溪像個調皮的孩子跟他捉著迷藏。狼狗沒有出現。衣服也沒找到。中午的時候,他從一棵躺在水邊的腐爛樹幹上,掰下一片白色的木耳,試探著嚐了嚐,木耳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他放心大膽地把滿樹幹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木耳全部吃光。傍晚的時候,他感到腹痛,肚子脹得像鼓一樣,一敲嘭嘭響。然後他就嘔吐,腹瀉,眼前的東西都變得又粗又大。他舉起手,看到手指都像水蘿蔔。在溪流的平緩處,他在水面上看到自己腫脹的臉,兩隻大眼腫成一條細縫,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消失了。他疲乏又絕望,鑽到一叢灌木下,躺了下來。這一夜他神昏譫語,眼前晃動著許多像大樹一樣的巨人,還經常地感到一隻只色彩斑斕的老虎圍著這叢灌木轉圈子。天亮時,他覺得心裡痛快了一點,肚子也消下去了。臉也不腫了。在溪水中他的臉嚇了他一大跳。一夜上吐下瀉,使他瘦脫了形。 大概度過七個或者是八個夜晚後的早晨,他遇上了兩個熟悉的勞工。當時他趴在溪邊,正把頭紮在水面,學著野獸的樣子喝水,就聽到從溪邊一棵大橡樹上,傳下來一聲輕輕的問詢:「是鳥兒韓大哥嗎?」 他跳起來,躲到灌木叢裡。久違了的人聲把他嚇了個半死。這時,他又聽到了來自橡樹梢頭的問訊,但這次是一個沙啞的成年男子的聲音:「是鳥兒韓吧?」「是我,是我呀!」他狂叫著從灌木叢中鑽出來。「是鄧大哥吧?我聽出來了,還有小畢,我總算找到你們……」他跑到橡樹下,仰著臉往上望,猝然冒出的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向耳朵。樹上的老鄧和小畢,解開把自己捆在樹杈上的腰帶,沿著長滿青苔的樹幹,笨拙地滑下來。三個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哭著,叫著,歡笑著。 三個人拉開一點距離,鳥兒韓的目光在老鄧和小畢的臉上來回跳動著,老鄧和小畢的目光卻始終盯著鳥兒韓。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交流著分別後的情況。老鄧在長白山伐過木,有山林經驗。根據大樹幹上青苔的分佈情況,老鄧確定了方位。半個月後,當山上的樹葉被秋霜染紅了的時候,他們站在一個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望見了波浪滔天的大海,灰白的海浪永不疲倦地撞擊著岸邊一塊褐色的礁石,潮水像羊群一樣追逐著衝上平緩的沙灘。 「……海邊上,嗯,泊著十幾條船。一些人,嗯,淨是些老頭兒,嗯,老婆子,婦女,嗯,小孩子,在那兒晒魚,嗯,晒海帶,嗯,也挺苦的,嗯,哼著哭喪歌兒,嗚兒哇兒,嗯,哇兒嗚兒,老鄧說,嗯,過了海就是煙臺,嗯,煙臺離咱們老家,嗯,很近了,嗯,心裡樂,嗯,想哭,嗯,遠望著海那邊,嗯,有一片青山,嗯,老鄧說,那就是中國的,嗯,在山上貓到天黑,嗯,海灘上人走光了,嗯,小畢急著要下山,嗯,我說等會兒,嗯,一會兒,嗯,一個人,頭上戴著瓦斯燈,嗯,在海灘上,嗯,走了一圈,嗯,我說行了,嗯,下去吧,嗯,一個多月淨吃草,嗯,見了魚乾,嗯,比貓還饞,嗯,顧不上說話,嗯,吃了幾條魚,嗯,小畢說魚還有刺呢,又吃了一些海帶,嗯,肚子裡那個滋味呢實在難受,嗯,就像煮小豆腐一樣,嗯,絞著痛,嗯,小畢說,嗯,大哥,我的腸子怕是被魚刺扎破了,嗯,晒魚的鐵絲上搭著一件膠布圍裙,嗯,我抽下來紮在腰上,嗯,又找到一件,嗯,女人的褂子,穿上緊巴巴的,嗯,光身子一個多月了,嗯,穿上衣裳像個人啦,嗯,跳上一條小船,嗯,推,拖,弄到海里,嗯,身上溼透了,嗯,船不老實,嗯,像條大魚,嗯,你拖我拉爬上去,嗯,不知道怎麼讓船走,嗯,你一槳,我一槳,嗯,小船耍脾氣,團團轉,嗯,不行,這樣劃不到中國去,嗯,老鄧說,兄弟,這樣不行,回去吧,我說,不回去,就是淹死,嗯,死屍也要漂回,嗯,漂回中國!」 船經不起折騰,翻了,他們在齊胸深的海水裡掙扎著,被潮水衝上海灘。海上濤聲澎湃,像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奔騰,繁星滿天,水面上飛舞著綠色的磷光。鳥兒韓凍得說不出話。小畢低聲啜泣著。老鄧說:「弟兄們,天無絕人之路,重要的是不要灰心。」鳥兒韓問:「大哥,你最大,你說吧,怎麼辦?」老鄧說:「咱是些旱鴨子,沒有使船經驗。莽撞出海,死路一條。好不容易逃出來,不能輕易死,這樣吧,咱先上山歇一天,明晚,捉個日本漁民,讓他送我們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們埋伏在路邊,手裡拿著棍子石頭。等啊等啊,終於看到那個頭戴瓦斯燈的人來了。鳥兒韓猛地撲上去,攔腰抱住那個人,將他摔在地上。那人怪叫一聲,昏了。老鄧摘下頭燈一照,晦氣,原來是面色枯黃的女人。小畢舉起石頭,說:「砸死她吧,要不她會去報信的。」老鄧說:「算了,小鬼子不仁,咱不能不義。殺女人,要遭天打五雷轟。」 他們扔下那女人,急匆匆轉移。突然看到海灘上有一點燈火,有燈火就有人。三個人,不用提醒,都屏住呼吸,往前爬。鳥兒韓聽到油布圍裙摩擦著海灘上的沙礫,嚓啦啦地響。燈光從一間木板房裡洩出來,房子兩邊,堆放著一些養殖海帶的玻璃水漂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橡膠輪胎。鳥兒韓臉貼在簡易的板皮子門上,從寬大的縫隙裡,看到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蹲在一個小鐵鍋邊,正在吃大米飯。米飯的香氣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陣痙攣,怒火衝上腦袋,操你祖宗,你們把我們抓來,讓我們吃草吃樹葉子,你們卻吃大米飯。鳥兒韓剛想衝進門去,手腕子卻被老鄧捏住了。 老鄧拖著他們,離開小屋,在一個安靜處,三個人頭碰頭趴下。鳥兒韓說:「大哥,咋不衝進去?」老鄧說:「兄弟,別急,讓這老人吃完了飯吧。」「你可真是好心腸。」小畢嘟噥著。老鄧說:「兄弟,咱們能不能回到中國,全仗著這個老人了。我看這也是個苦人。咱進去,千萬不要動蠻的,要和顏悅色地求他,他要答應了,咱就有救了,他要不答應,那時再來武的。我怕你們一進去就狠起來,所以把你們先拖出來。」鳥兒韓說:「鄧大哥,沒什麼好說的,我們聽你吩咐。」 他們進入板屋,還是把那老人嚇得夠嗆。他殷勤地為他們倒了茶。鳥兒韓看著老人被海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粗糙的臉,心軟得不行。老鄧說:「好大爺啊,俺是中國勞工,求您老人家使船把我們送回去吧。」老人痴呆呆地看著他們,連連鞠躬。老鄧說:「您把我們送回去,我們砸了鍋賣了鐵,典了老婆賣了孩子,也要湊足盤纏把您送回來。您要不願回來,我們就把您當爹養著,有我們吃的,就有您吃的,誰要膽敢反悔,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人養的!」 老頭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咕嚕著他們聽不懂的話,連連磕頭,鼻涕兩道淚兩行。鳥兒韓有些心煩,動他一下,他就像殺豬一樣號叫著,爬起來就往外跑。鳥兒韓一把揪住他,他回頭就咬了鳥兒韓一口。鳥兒韓怒從心頭起,找到一把菜刀,按在老頭脖子上,威脅道:「別號,號就殺了你!」老頭兒不敢號叫,眼睛緊急地眨巴著。鳥兒韓說:「鄧大哥,到了這步田地,講不得二十四孝了。把這老東西弄上船,用刀逼著,不怕他不幹。」 三個人從小屋裡找到柴刀火棍,用繩子綁著老頭,拖拖拉拉出了屋,往海灘上走。海風呼嘯,海上一團漆黑。剛拐過山角,就看到前邊一片火把通明。一群人吵嚷著衝過來。老頭子掙脫繩子,大聲叫喚著往前跑。老鄧說:「弟兄們,逃命吧!」 他們跑到山上,沮喪得要命,誰也不說話,坐到天明,不知該幹什麼。鳥兒韓說:「為什麼非要走海路?我就不相信日本沒有和中國相連的陸地。難道那成千上萬、蝗蟲一樣的日本兵,都是坐船到中國?」小畢說:「那要多少船?不可能有那麼多船。」鳥兒韓說:「咱轉著海邊走,總有碰到路的一天,繞點彎就繞點彎吧,今年走不到,明年繼續走,豁出去了,早晚有走回中國的那一天。」老鄧說:「也只有如此了,我在長白山伐木時,聽說小日本跟朝鮮連著,咱先到朝鮮,再回中國,死在朝鮮,也強似死在日本。」 三個人正商量著,就聽到山下人聲鼎沸,狗叫,鑼響,壞了,日本人搜山了。他們慢慢住山頭撤。老鄧說:「兄弟們,咱千萬別拆了夥,單個奔,就被他們收拾了。」 他們到底被衝散了。鳥兒韓蹲在一墩竹子裡,看到有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式制服上衣的黃臉女人,雙手端著一杆獵槍,戰戰兢兢地搜索過來,她的左右,是一些拿著柴刀木棍的老人,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跟在女人背後,用一柄鐵鏟子,敲打著一個破銅盆。幾條瘦狗,在他們前頭有氣無力地叫著。可能是為了壯膽,搜山的老人、婦女、兒童,都虛張聲勢地喊叫著,間或還放一槍。那條黑白間雜的瘦狗,對著鳥兒韓藏身的竹叢,尾巴夾在雙腿間,一邊倒退一邊狂吠。瘦狗喪心病狂的狀態,引起了黃臉女人的注意。她端平獵槍,對著竹叢,怪叫著。她的從粗大的袖管裡褪出來的像蠟棒一樣的手脖子,劇烈地哆嗦著。鳥兒韓從竹叢中躥出來,高舉起切菜刀,對著那婦女,當然也對著黑洞洞的槍口,猛地撲了上去。那個黃臉婦女像遭了突然打擊的狗,聲音轉調兒,扔下獵槍便跑。鳥兒韓的菜刀緊擦著她頭頂的草帽子劈下去。帽子被劈破,露出乾枯的頭髮。女人哀鳴著跌倒了。鳥兒韓斜刺裡衝下山坡,幾下子便蹦到了被金黃的樹冠遮掩得密不透風的山谷裡。日本人的吼叫、狗的狂吠,把一面山坡吵翻了。 老鄧和小畢被日本人抓住了——正所謂因禍得福——日本投降後第二年,他們被當作戰俘引渡回中國,而在圍剿中突圍逃跑的鳥兒韓,卻註定要在北海道荒山密林中,苦苦煎熬十三年,直到那個大膽的獵戶把他當作冬眠的狗熊,從雪窩子裡掏出為止。 在最後一個大雪瀰漫的冬季來臨之時,鳥兒韓的頭髮已長得有一米多長。頭幾年裡,他還用那把破菜刀隔一段時間切削一次頭髮,但那把菜刀,終於被磨成一塊廢鐵,失去了任何使用價值,頭髮便自由地生長起來。從海邊劫掠來的油布圍裙和女人上衣早已成了條條縷縷,掛在那些生長著尖刺的灌木枝條上。現在他身上用柔軟的藤蘿捆紮著一些從山外稻田裡弄來的稻草和化肥包裝紙,一走動就嚓嚓啦啦響,宛若一隻恐龍時代的怪物。他像野獸一樣,在山林中劃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這裡的一群灰狼,對他敬而遠之,他也不敢招惹它們。他知道這群狼是由一對老狼繁殖的。在第二個冬季裡,那對新婚不久的狼曾試圖把他吃掉,他也想剝掉它們的暖融融的皮做洞中的鋪墊。起初,他與它們遠遠地打量著,狼對他有所畏懼,但食肉類野獸那種不屈不撓的耐心使它們長久地坐在他棲身的山洞前的溪流旁,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狼揚起脖子,對著天邊的冷月發出淒厲的嗥叫,連天上的星星都在這可怕的嗥叫聲中顫抖。後來,他感到實在忍無可忍了,便一次吃了本該兩次吃的海帶,又多吃了一條刺蝟腿,然後,他集中精神消化食物,並用發僵的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揉搓著腿上的關節,作好出擊前的準備。他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當時還能勉強使用的破菜刀,還有一根帶尖的用來挖掘植物根莖的木棒。他把這兩件武器全帶上,推開了堵住洞口的石塊,鑽了出去。狼看到山洞口鑽出了一個它們從沒見過的動物。他身材高大,周身生著嚓嚓響的黃色鱗片,頭上的毛髮像一股洶湧的黑煙,雙眼放出綠色的光芒。他號叫著對著狼逼近。在離狼幾步遠時,他看到那隻公狼寬闊的大嘴裡,鋸齒一樣的白牙閃著寒光,狼的狹長的嘴脣,像膠皮墊圈一樣發亮。他猶豫地站住了腳。既不敢前進也不敢撤退,他清楚撤退的後果。就這樣僵持著,狼號叫,他跟著號叫,而且號叫得更加悠長,更加淒厲。狼齜牙,他也齜牙,並且附加上用刀背敲擊木棍的動作。狼在月光下追逐著尾巴梢兒跳起神祕的舞蹈,他也抖動著身上的紙片子,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跳躍著,而且確實是越跳越歡天喜地。他從狼的眼睛裡,發現了友好和緩和。 他在第九次報告中——這時他的舌頭因為強化訓練已變得靈活無比——講到此處,竟靈感突發,展開了人與狼的長篇對話:「狼說——是那頭女狼而不是那頭男狼,」他特別強調道,「女人總是心軟嘴甜——韓大哥,咱們交朋友吧。」他撇撇嘴,道:「那就交吧,但我告訴你們,我連日本鬼子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們?公狼說:‘俺要真跟你拼命,你也未必能贏!看看吧,你的牙齒都鬆動了,牙齦也爛了,化了膿了。’公狼說著,把溪邊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一口咬斷了。我心驚膽戰,道:‘我有刀!’我揮舞著那把破刀,砍下一塊樹皮。母狼說:‘男人們,就是喜歡打架鬥毆。’公狼說:‘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善,咱誰也不惹誰,大家做鄰居吧。’奶奶的,我巴不得和解,但心裡怯了,嘴巴不能軟。我說:‘好吧,那就做鄰居吧。’我裝出不太情願的樣子說……」他的人狼對話讓臺下的聽眾憋不住地笑,他便愈加得意地講起來,直到主持人勸他不說狼了他才把話題往下延伸。 久居山林的鳥兒韓與狼達成了某種默契後和平共處,上官金童認為是可信的。因為在他自己與動物的交往中,就多次為動物超出人的想象力的智慧驚歎不已。譬如那隻充當他的奶媽多年的羊就差點與他對話。 鳥兒韓清楚地知道那群狼的血緣關係,知道它們的年齡、輩分,甚至愛好。除了這群狼,在這條山谷裡,還有一隻神經質的公熊,它什麼都吃,草根、樹葉、野果子、小動物,它還能極其靈巧地從山溪中捕捉到銀光閃閃的大魚。它吃魚時根本不吐刺,咔嚓咔嚓,像啃蘿蔔一樣。有一個春天裡,它從山下拖上了一條穿著膠皮鞋的女人腿,沒吃完就扔到山溪裡。這頭熊吃飽了沒事幹,就拔小樹消耗體力,它棲身的那片領地裡,到處都是被它連根拔出的小樹。終於有一天,鳥兒韓在第二十次報告中說,他與這頭有神經病的熊展開了一場惡鬥,他體力不支,被熊打翻在地。熊坐在他身上,顛動著沉重的屁股,拍打著胸脯,呵呵地狂笑著,歡慶勝利。他被顛得骨頭都要斷了,絕望中他靈機一動,伸出手去搔它的睪丸,這一下把那傢伙搔恣兒了,它順從地蹺起一條腿。他一邊搔著,一邊從腰裡抽下一根細繩,在牙齒的幫助下,挽了一個繩釦,套在熊睪丸的根部,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棵小樹上。他繼續搔著,慢慢往外拖身體。他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就跑,那公熊猛地往前一撲。睪丸一陣奇痛,這地方的痛跟別的地方的痛可大不一樣,他說,男人們都知道,無賴的女人也知道。抓住這兒,就等於攥住了男人的命根。那熊一下就昏了過去——他這段經歷,讓幾位闖過關東的人很不以為然,他們在關東時就聽說過這故事,只不過在關東的人熊鬥爭故事裡,主人公是年輕漂亮的女人,而那狗熊,還應該有一些調戲婦女的行為。鳥兒韓正走著紅,他們只好把疑問嚥到肚子裡。 按照他第一次報告時的說法,最後一個冬季,他是在一個面對著大海的山坡上度過的。他說,十幾年來,他越冬的地點一年年往外挪,一直挪到這裡。他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土洞子,洞口正對著山溝裡一個小村莊。他在洞子裡儲存了兩捆海帶,一捆乾魚,還有十幾斤土豆。每當清晨和傍晚,他坐在洞子裡,雙手捧著蛋子,望著山村裡那些裊裊上升的炊煙,沉浸在一種痴迷狀態中,若干的往事,在他的腦海裡閃現著。但往事都以碎片的形式出現,他無法完整地回憶起一件事,包括一個人的臉。一切都像浮在動盪不安的水面上,瞬息萬變,難以捕捉。大雪封山之後,村裡的人很少出來。街上走過一條狗,也會留下一行黑色的鮮明腳印。家家的煙囪裡,晝夜不停地冒著煙。烏鴉在村外的樹林裡,一天到晚聒噪。海灘上有幾條破船,靠近沙灘的地方,結著白色的冰,灰浪一天兩次衝上灘頭,沖刷著那些冰。就這樣他整整地蹲了一個冬天,餓急了就嚼條幹海帶,渴急了就從洞口挖點雪吃。一會兒睡,一會兒醒。拉了屎就用手抓著扔到洞外。一個冬天只拉過十幾次大便。春天到了,雪水開始融化,頭上的土層裡滲下水來。他往外扔大便時,看到村中那些小木屋已經露出了斑駁的棕色屋頂,大海的顏色也發了綠,但背陰的山坡上還是一片雪白。 有一天,他估摸著應該是正午時分,突然聽到洞外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響聲圍著洞子轉,最後轉到頭頂上。他在洞中縮成一團,雙手不捂蛋子了,緊攥住一把破鐵鍬頭,麻木地等待著,昏沉沉的意識裡,閃爍著往事的碎片,使他很難集中精力,手中的鐵鍬頭,一次又一次地滑脫。頭頂上咕咚咕咚響著,泥土簌簌下落。一道雪亮的光線突然射進來。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注視著那道光線。上邊又咕咚了幾下,泥土、雪粉,嘩啦啦地流下來。慢慢地,一根圓溜溜的獵槍槍管,探頭探腦地從那洞中伸下來。然後就猛烈地放了一槍,彈丸打在地上,濺起一大團泥巴。嗆鼻的硝煙瀰漫全洞。他把臉埋在雙膝間,憋著不咳嗽。那人放了一槍後,在洞頂上肆無忌憚地走著,吆喝著。突然,他看到,那人的一條穿著烏拉、綁著獸皮的腿,從洞頂漏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掄起鐵鍬頭,砍那條腿。獵人在洞上,鬼一樣號著,那條腿也縮了回去。他聽到獵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雪水和泥巴,嘩啦啦地灌進洞來。他想,這人回去,肯定要叫人來的。得離開這洞,不能讓他們捉了活的。他極力克服著腦袋的混亂,艱苦地進行著簡單的思想。要逃出去。他推開了堵在洞口的木板,拿了一束海帶,還帶著一塊小篷布——是秋天時從日本人打稻機上揭下來的——爬出了洞口。他剛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涼風猛地把身體吹透了,強烈的光線像刀子一樣剜著眼睛。他像根腐朽的圓木栽到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剛一邁步,糊里糊塗地又栽倒了。他悲傷地意識到:完了,我已經不會走路了。他不敢睜眼,一睜眼就感到辛辣的光線刺得眼睛疼痛難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順著傾斜的山坡爬下去。他還依稀記得,在山坡的右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小樹林子。他感到爬行了很久很久了,應該到樹林了。但他睜開眼睛才知道剛剛離開洞口不遠。 傍晚的時候,他終於爬到了小樹林子。這時他的眼睛已經比較習慣了光線,儘管還是刺痛、流淚。他扶著一棵小松樹,慢慢地站起來,望著自己棲身的洞穴就在前邊一百米處。雪地上留著他爬行時留下的痕跡。山下的村子裡雞鳴狗叫,炊煙縷縷,一派和平景象。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破紙,裸露的膝蓋和肚皮磨破了,滲出了黑血,腐爛的腳趾散著惡臭。他心中湧起了陌生的仇恨情緒,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喊叫著:「鳥兒韓,鳥兒韓,你是好漢,不能被小日本捉住。」 他從這棵樹撲向那棵樹,又從那棵樹撲向另一棵樹,用這種方式,他進入了樹林深處。這天夜裡,又降了一場大雪。他蹲在一棵小樹下,聽著黑暗中大海的咆哮和從深山裡傳出來的狼嗥,又陷入麻木狀態。大雪把他掩埋了,也掩埋了他頭天下午留下的痕跡。 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初升的太陽把雪地照耀得一片碧綠。吵吵鬧鬧的人聲,還有幾隻狗的叫聲,在山坡那邊他的洞穴附近響起來。他一動也不動,安靜地聽著那些彷彿從水裡傳上來的朦朧模糊的聲音。漸漸地,眼前有一團火升起來,火苗子像柔軟的紅綢,無聲無息地抖動著。火的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白裙、目光像鳥一樣孤獨的少女。他披著厚厚的積雪站起來,向那少女撲過去…… 嗅覺靈敏的獵狗把獵人們引導過來,鳥兒韓雙臂撐地,昂起頭,望著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想罵一句,發出的卻是一陣狼嗥。那些獵人都驚恐地看著他,狗也畏畏縮縮地不敢靠前。 有一個獵人過來了,拉著他的胳膊。他感到心肺猛烈地炸開了,拼出最後的力氣,他把那人摟住了,並用無力的牙齒咬住了那人的臉。然後他就倒了,那人也倒了。他再也沒有反抗,聽憑著人們把他的扣了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他恍惚覺著,人們拖著他,像拖著一具野獸的殭屍,飄飄悠悠地進了那個山村。 在一個賣雜物的小鋪子裡,他被一種無法言述的痛苦折磨得清醒了。他聽到面前的鐵皮煙囪裡,火焰呼呼地響著,針尖一樣的熱,扎著他的全身。他赤身裸體,自覺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蛤蟆一樣難受。他掙扎著、號叫著,要逃離爐火。獵人猛然醒悟,把他拖到院子裡,放在一間儲藏雜物的、沒有生火的空屋裡。那間雜貨鋪的女主人,給了他很多照料。嘴巴里第一次被喂進一勺溫熱的糖水時,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三天之後,獵戶們用毯子裹著他,把他抬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些穿戴體面的人,用哇啦哇啦的日語向他提問。他舌頭僵硬,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他說:「他們拿出、一塊小黑板、嗯,粉筆、讓我寫字、嗯,寫什麼呢、嗯,我的指頭、像鷹爪一樣、嗯,捏住粉筆、嗯,手脖子酸、連粉筆也拿不住了、嗯,寫什麼呢?我想、腦袋裡一鍋粥、呼哧呼哧的、嗯,想啊、想、嗯,兩個字、嗯,出來了、出來了、嗯,中國、對了、中國、嗯,我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嗯,那麼大的兩個字、嗯,兩個大字、嗯,中國!」 第四十節 兩個月後,在高密縣巡迴演講了五十場的鳥兒韓重新返回了我們家。鳥兒韓掀起的熱潮漸漸平息,人們開始對他越說越豐富、越說越傳奇的經歷提出了疑問:可能嗎?怎麼會有那樣多的奇事?不就是在山裡待了十五年嗎? 鳥兒韓回答道:「操你媽,站著說話不腰痛,十五年,嘴脣一碰就過去了,老子卻要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一分鐘一分鐘地熬!你們有種,去待上五年試試吧!」 十五年確實不好熬,可那麼多的事,與狗熊打仗、與狼對話……可能嗎? 鳥兒韓憤憤地說:「操你媽,我沒跟狗熊打仗,也沒跟狼說話,那你們說說看,我在日本的深山密林裡,十五年裡都幹了些什麼?」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踏進我們家門時,就讓我大吃了一驚。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著有關鳥仙的一些往事,但只憶起她跟啞巴的一些風流事,以及她從懸崖上縱身跳下的情景,絲毫也記不起她還有一個這樣古怪的未婚夫。我往旁邊閃了閃,放他進了院子,那時,用一條白布單子纏著腰、赤著上身的上官來弟逃到院子裡。啞巴用拳頭把窗戶砸成一個大窟窿,把半截身子探出來,嘴裡喊著:「脫!脫!」上官來弟大哭著跌倒了,她的下身的血把白布單子都染紅了。她就這樣一絲不掛地、痛苦萬端地呈現在鳥兒韓面前。當她發現了院子裡的生人時,急忙把布單子裹在身上,血順著她的小腿流在地上。 母親趕著羊、牽著八姐回來了,她看到了大姐的醜相,似乎沒有過分吃驚,但當她看到鳥兒韓時,卻一屁股就蹾在了地上。 後來母親對我說,她當時就知道,討債的回來了,十五年前我們吃過的那些鳥,連本帶利要一起償還。上官家犧牲了大女兒換來的榮華富貴,隨著鳥兒韓的歸來即將結束。儘管如此,母親還是用最豐盛的飯菜,隆重地接待了鳥兒韓。這隻從天而降的怪鳥,坐在我家院子裡,雙手習慣地捧著褲襠間的東西,呆呆地看著正在灶上忙碌的母親和上官來弟。來弟被鳥兒韓的奇特經歷激動著,暫時忘記了啞巴帶給她的痛苦。啞巴悠到院子裡,挑釁地看著鳥兒韓。 在飯桌上,鳥兒韓笨拙地拿著筷子,無論如何也夾不住那塊雞肉。母親抽出他的筷子,示意他用手抓著吃。他抬起頭望著母親,問:「她……我的……媳婦呢……」母親仇恨地看了看啞巴,他正在貪婪地啃著那隻雞頭。母親說:「她……出遠門了……」 母親的善良使她無法拒絕鳥兒韓在我家住宿的要求,何況還有區長和縣民政局長的說辭:「他已經無家可歸,對這樣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人,他的一切要求,都應該得到滿足,何況……」母親打斷縣民政局長的話,說:「不用多說了。來幾個人幫著把東廂房拾掇拾掇吧!」 就這樣,傳奇英雄鳥兒韓,便寄居在我家那兩間被鳥仙充當過仙室的東廂房裡。母親從積滿灰塵的樑頭上,拿下那張被蟲子蛀得千瘡百孔的鳥仙圖,掛在廂房的北壁上,演講歸來的鳥兒韓一看到這張圖畫,便說:「我知道是誰害了我的老婆,我早晚要報仇。」 大姐和鳥兒韓的奇異愛情,像沼澤地裡的罌粟花,雖然有毒,但卻開得瘋狂而豔麗。那天中午,啞巴悠出去到供銷社打酒了。大姐蹲在桃樹下洗一件內褲,母親坐在炕上,用公雞毛綁一把雞毛撣子。她聽到大門聲響,看到恢復了捕鳥舊業的鳥兒韓,用食指挑著一隻羽毛美麗的小鳥,腿腳輕快地走了進來。他站在桃樹下,怔怔地望著來弟的脖子。那隻小鳥,痴情地鳴叫著,翅膀和脖子上的羽毛,在鳴叫中抖動。鳥的叫聲千迴百轉,撩撥著女人最敏感的感情的觸鬚。母親感到心中充滿深刻的內疚,這隻鳥,簡直就是鳥兒韓痛苦的化身。她看到來弟慢慢地抬起頭,望著那隻小鳥血一樣豔麗的胸脯,和那兩隻芝麻粒大小的、漆黑的、令人心碎的眼睛。母親看到來弟滿臉潮紅,眼睛裡水汪汪的,她知道,那件最讓她擔心的事情,在這隻痴情小鳥的鳴叫中,已經悄悄地拉開了帷幕。她沒有力量制止,因為她知道,上官家的女兒一旦萌發了對男人的感情,套上八匹馬也難拉回轉。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官來弟心中萬分感動,她帶著兩手肥皂泡沫,慢慢地站了起來。那隻身體只有核桃大的小鳥,能發出如此纏綿多情、持續不止的鳴叫,令她驚訝不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小鳥正在向她傳送著神祕的信息,一種朦朧的像水面上月光下的紫紅的睡蓮花一樣的亢奮而又可怕的誘惑。她努力想避開這誘惑。她站起來時是想避到屋子裡去的,但她的雙腳卻像生了根,而且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隻小鳥。鳥兒韓手腕一抖,小鳥便飛到了來弟腦袋上。她感到鳥的纖細的小爪子,正深入到她的頭皮裡去,而鳥的叫聲,卻直接地鑽進了她的腦子裡。她的眼睛正對著鳥兒韓慈祥的憂悒的父親一樣的美麗的大眼睛,一股強烈的委屈的感情陡然把她淹沒了。鳥兒韓對著她點點頭,轉身往東廂房走去。那隻小鳥從她的頭頂上飛起來,追隨著鳥兒韓,進入了東廂房。 她怔了一會兒,聽到母親在炕上無奈地呼喚著她。她沒有回頭,不知羞恥地大哭著,衝進東廂房。鳥兒韓早已張開摟抱過狗熊的有力臂膀迎接著她。她的淚水把鳥兒韓的胸脯噴溼了。她認為有足夠的權力捶打他,他承受著她的捶打,並用那兩隻大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肩膀和凹陷進去的脊樑溝。在這個過程中,小鳥蹲在鳥仙圖像前的供桌上,興奮地啼叫著。它那隻小嘴裡,似乎往外唾著血的小星星。 來弟坦然地脫光了衣服,指點著身上被啞巴虐待過的累累傷痕,哭著抱怨:「鳥兒韓,鳥兒韓,你看吧!他把我妹妹折騰死了,現在他又來折騰我,我也完了,我被他折騰得連一點勁兒也沒有了。」然後,她就趴在他的被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鳥兒韓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看著女人的身體。他驚訝地想到,女人,這個因為自己倒黴的經歷而無福欣賞的靈物,竟比他半生中所看到的美好的東西更為美好。他被來弟修長的雙腿、渾圓的屁股、那兩隻被被子擠扁了的乳房、那縮進去的纖纖細腰上自然的凹陷,還有那比她的臉要嬌嫩、白皙許多的閃爍著玉一樣的滋潤光澤的皮膚——儘管那上邊傷痕累累——感動得熱淚盈眶。被苦難生活壓抑了十五年的青春激情像野火一樣慢慢地燃燒起來。他雙膝一軟,跪在了來弟的身體前,用滾燙的抖顫的嘴巴,吻著她的腳踝骨下邊那塊光滑的皮膚。 上官來弟感到,有一道藍色的電火,從腳踝骨那兒,飛躥著爬升,並在瞬息間流遍了全身,她全身的皮膚都繃緊了,繃緊了,突然又堤壩決口般地鬆弛下來。她陡然翻了一個身,把兩腿分開,折起身體,摟住了鳥兒韓的脖子。她具有豐富經驗的嘴巴,引導著還是童男子的鳥兒韓。在狂吻的間隙裡,她喘息著說:「讓那個啞雜種、讓那個半截鬼死了去吧,爛了去吧,讓烏鴉啄瞎他的眼睛吧……」 在他們一陣接著一陣的狂叫聲中,母親倉皇地關上了大門,並在院子裡敲打著一隻破得不能再破的鐵鍋,藉以掩蓋他們的叫聲。衚衕裡來來往往著尋找破銅爛鐵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家家戶戶的鐵鍋、鐵鏟、菜刀,連門上的鐵釕銱兒、女人指頭上的頂針、牛鼻子上的鐵環,都被蒐集去煉了鋼鐵,我們家因為有著名的戰鬥英雄孫不言和傳奇英雄鳥兒韓,才使家裡的鐵器保存下來。母親巴望著來弟和鳥兒韓的造愛儘快結束,因為對飽受啞巴折磨的來弟的同情和內疚,因為對飽受苦難的鳥兒韓的同情和對十五年前那些肉味鮮美的鳥兒的感激,同時也出於對三女兒上官領弟的懷念和敬畏,母親自覺地擔當了來弟和鳥兒韓非法戀愛的保護人。雖然她預感到這件事情必將引出不可收拾的結局,但她還是想盡量地幫他們打掩護,讓結局晚一些到來。但事實上,對於鳥兒韓這樣的男人來說,當他領略了女人的激情和柔情之後,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約束住他。這是一個在山林中像野獸一樣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這是一個在生與死的鞦韆上悠盪了十五年的男人,半截啞巴在他的心目中連一根木樁子都不如。對於來弟這樣一個經歷過沙月亮、司馬庫、孫不言三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的女人,對於她這樣一個經歷過炮火硝煙、榮華富貴、司馬庫式的登峰造極的性狂歡和孫不言式的卑鄙透頂的性虐待的女人來說,鳥兒韓使她得到全面的滿足。鳥兒韓感恩戴德的撫摸使她得到父愛的滿足,鳥兒韓對性的懵懂無知使她得到了居高臨下的性愛導師的滿足,鳥兒韓初嘗禁果的貪婪和瘋狂使她得到了性慾望的滿足也得到了對啞巴報復的滿足。所以她與鳥兒韓的每次歡愛都始終熱淚盈眶、泣不成聲,沒有絲毫的淫蕩,充滿人生的莊嚴和悲愴。他們兩人在性愛過程中,都感到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啞巴脖子上掛著酒瓶在人群川流的大街上,飛快地躍進著。路上塵土飛揚,一群民工,推著褐色鐵礦石從東往西走;而另一群民工,推著同樣顏色的鐵礦石卻從西往東走。啞巴在兩隊民工中躍進著,躍進躍進大躍進。民工們都尊敬地看著他胸前那一片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並停止前進,為他讓開道路。這使他得到極大的滿足。他雖然只齊著人群的大腿。但精神上卻高大無比。從此,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這條大街上。他從大街的東頭,躍進到大街的西頭,喝幾口酒,提提精神,再從大街的西頭,躍進到大街的東頭。就在他來回躍進的時候,上官來弟和鳥兒韓,也在地上和炕上,不斷地躍進著。啞巴滿身塵土,手下的小板凳腿磨短了一寸,腚下的膠皮,也磨出了一個大洞。村子裡的樹全被砍光了,原野裡濃煙滾滾。上官金童跟隨著消滅麻雀的戰鬥隊,高舉著綁上紅布條的竹竿,敲打著銅鑼,把高密東北鄉的麻雀,從這個村莊趕到那個村莊,使它們沒有時間覓食,落腳,最後都像石塊一樣掉在大街上。上官金童的相思病在多種因素的刺激下痊癒了,戀乳厭食症也隨之痊癒。但他的威信大大降低,他所親近的俄語教師霍麗娜也被劃成右派,送到離大欄鎮五里路的蛟龍河農場勞動改造。他在大街上看到了啞巴,啞巴也看到了他。兩個人打了一個手勢,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個喧鬧的遍地火光的狂歡季節很快結束了。狂歡過後的高密東北鄉,進入了一個新的淒涼時代。在一個秋雨瀟瀟的上午,一個重炮連,用十二輛大卡車拖著十二門榴彈大炮,從東南方向的狹窄土路上,哞哧哞哧地開進了大欄鎮。他們開進村莊時,啞巴正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孤獨地跳躍著。在不久前的躍進歲月裡,他耗盡了精力。現在他精神萎靡,目光陰沉。因為大量飲酒,那半截結實的身體也變得臃腫起來。炮兵連的出現,使他的精神一振。他不合時宜地從街邊悠到街中央,擋住了卡車的去路。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來。車上的士兵都在秋雨中眨巴著眼睛,望著車前這個攔擋車輛的怪人。卡車駕駛室裡,跳出一個腰掛短槍的小軍官,他憤怒地罵著:「渾蛋,你是不是活夠了?」——確實夠懸的,因為道路打滑,啞巴身體又矮,卡車輪子又高,他幾乎是從司機視線的死角里躍進了街心。司機感到眼前躥起一個黃影子,便一腳踩住了車閘,儘管如此,卡車粗大的保險槓,還是撞在了啞巴的方正的大頭上。他的頭沒有出血,但很快鼓起了一個雞蛋大的紫包。小軍官還想罵幾句,但啞巴的猛禽般的目光使他的心臟緊縮起來,隨即他便看到了啞巴破爛的軍裝前胸上那一片功勞牌子。他雙腿併攏,彎著腰敬了一個禮,大聲說:「首長,對不起,請原諒!」 啞巴的精神獲得了很大的滿足。他退到路邊,讓開了道路。卡車拖著重炮緩緩駛過去。車上的士兵,都對著他舉手敬禮,他也舉起手來,讓指尖戳著軟塌塌的帽簷兒,向士兵們還禮。卡車過去了,街道被軋得稀爛。東北風颼颼地颳著,白色的秋雨傾斜著落下來,街道上籠罩著一層冰涼的霧氣。幾隻劫後餘生的麻雀,在雨的縫隙裡疾飛過去。幾條渾身溼淋淋的狗,夾著尾巴站在大街一側宣傳蓆棚下,對啞巴行著注目禮。 炮隊的路過,標誌著狂歡季節的最後終結。啞巴垂頭喪氣地回了家。他像往常一樣舉起小板凳敲門時,門卻自動地打開了。並且,他突然聽到了異常清楚的嘎嘎吱吱的門聲。他原本生活在一個幾乎靜寂的世界裡,所以鳥兒韓和來弟的姦情能比較長期地瞞住了他。當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街道上、鍊鐵爐旁,回到家便累得像死狗一樣沉沉睡去,天一亮又躍出大門,他無暇顧及來弟,這也是鳥兒韓與來弟的姦情持續數月不被他發現的重要原因。 啞巴耳朵的復聰,只能歸結到卡車保險槓的撞擊上,也許那一撞,把堵住他耳朵的異物撞出來了。門的嘎吱聲嚇了他一跳,隨即他便驚喜地聽到了乾硬的秋雨落在樹葉上的噼啪聲,還有上官魯氏在炕上打呼嚕的聲音——母親失職了,她忘記了關大門——更令他驚異的,是從東廂房裡發出的上官來弟的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呻吟聲。 他像獵犬一樣抽動著鼻子,聞到了上官來弟身上那股像蛤蜊肉一樣的氣味。然後他便飛一樣地向東廂房躍過去。院子裡的積水透過膠皮上的窟窿,冰涼地浸溼了他的屁股,他感到肛門像針扎著一樣疼痛起來。 東廂房的門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屋子裡點著一支蠟燭,鳥仙的眼睛在畫上冷冷地閃爍著。他一眼就看到了鳥兒韓那兩條長著黑毛的修長、健壯、令他嫉妒的雙腿。鳥兒韓的屁股不停地聳動著,在他的前邊,上官來弟高高地翹著臀部,她的雙乳在胸前懸垂著,晃盪著,她的被散亂的黑髮纏繞著的頭顱在鳥兒韓的枕頭上滾動著,她的手痙攣地抓著褥子,那些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的呻吟聲,從散亂的黑髮中甩出來,甩出來……他感到碧綠的火焰「嗡」的一聲把他面前的一切都照亮了。他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嗥叫。他把手中的小板凳甩過去。板凳從鳥兒韓的肩膀上方滑過去,碰到牆壁,跌落在上官來弟腮邊。他又把另一隻小板凳甩過去。這一次擊中了鳥兒韓的屁股。鳥兒韓轉過身,惱怒地盯著在秋雨中瑟瑟發抖的啞巴。鳥兒韓臉上顯出自豪的微笑。上官來弟的身體一下子便趴平了。她趴在炕上喘息著,並隨手拉過被子遮住了身體。「啞雜種,你看到就看到吧!」她從被子裡挺起身子,對著啞巴罵著。啞巴雙手按地,像一隻巨大的青蛙,第一下跳進門檻,第二下便跳到了鳥兒韓腳前。他把結實的大頭猛地往前一頂,鳥兒韓便雙手捂著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器官,哀號著彎下腰去。黃色的汗珠一秒鐘內便密密麻麻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啞巴更加凶猛地撲上去。他那兩隻特別發達的長臂像章魚的腕足一樣搭在鳥兒韓的肩膀上,同時,那兩隻長滿厚繭、鐵一樣堅硬、凝聚著他全身力道的大手,牢牢地扼住了鳥兒韓的咽喉。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側歪了,他的嘴巴可怕地張開著,雙眼往上翻著,顯出的全是白眼珠子。 從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的上官來弟,撈起枕邊那隻小板凳,赤身裸體地跳下炕。她先用板凳砍著啞巴挺直的雙臂,就像砍在松木上一樣毫無反應。繼而她又砸著他的腦袋,好像砸著一顆熟透了的西瓜,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後來她又扔掉小板凳,從門上抽下一根沉重的柞木門閂,掄圓了,猛地砸在啞巴的頭上。她聽到啞巴哼一聲,但身體還保持著那姿勢。她又打了他一門閂,啞巴的身體,從鳥兒韓脖子上掉下來,像個缸一樣立了片刻,便猛然往前栽去。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廂房裡的打鬥聲把母親從睡夢中驚醒。她趿拉著鞋跑到門口,打鬥已經結束,結局基本明朗。她悲苦地看著一絲不掛的上官來弟,身體軟綿綿地倚靠在門框上。上官來弟扔掉那根沾滿鮮血的門閂,痴呆呆地走到院子裡,灰白的雨箭斜射著她的身體,一串串眼淚般的水珠從她身體上飛快地滾下去。她的很醜的腳啪唧啪唧地踩在渾濁的水汪裡。她蹲在水盆邊,嘩啦嘩啦地洗著手。 母親掙扎著站直身體,把鳥兒韓從啞巴身上拉起來。她用肩膀頂著他的腋窩,把他掀到炕上。她掀開被,厭惡地蓋住了他的身體。母親聽到鳥兒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於是她知道,這個傳奇英雄活過來了。她彎下腰去,像扶麻袋一樣扶起啞巴,卻看到,有兩股墨汁一樣黑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裡流出來。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隨即便鬆了手。啞巴的屍首穩穩當當地坐著,再也沒有歪倒。 她把指尖上的血擦在牆上,便懵懵懂懂地回到了自己的炕上,和衣躺下。啞巴生前的事蹟,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她的眼前,想到年幼時的啞巴帶領著他的弟弟們騎在牆頭上稱王稱霸的情景,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院子裡,上官來弟用那塊泡漲了的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洗手,肥皂泡沫滿院子流淌。下午,鳥兒韓一手捂著咽喉、一手捂著褲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他抱起像冰一樣涼的上官來弟。來弟摟住他的脖子,傻乎乎地笑起來。 後來,一個脣紅齒白的小軍官,提著一大盒用紅紙蒙頂的禮品,在區委祕書的陪伴下,進入上官家的院子。他們在院子裡喊了幾聲,見沒人回答,區委祕書便帶著小軍官,徑直鑽進了母親的房間。 「大娘,」區委祕書說,「這是榴炮連宋連長,前來慰問孫不言同志!」 宋連長滿面愧色地說:「大娘,實在對不起,我們的車,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傷了。」 母親猛然坐起來,問:「你說什麼?」 宋連長道:「我們的車——道路太滑——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起了一個大包……」 母親大聲哭著說:「他回家後,嚷了一陣,就死了……」 小軍官的臉嚇得煞白。他幾乎是哭著說:「大娘啊,大娘……我們踩了剎車,但是路太滑了……」 法醫前來驗屍的時候,上官來弟挎著一個小包袱,穿戴得整整齊齊,對母親說:「娘,我要走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不能冤枉人家那些當兵的。」 母親說:「你跟法官們說,古來就有的規矩,雙身女人,要等分娩了才……」 上官來弟說:「我明白,我一輩子沒像現在這樣明白過。」 母親說:「你的孩子,我會好好撫養。」 上官來弟說:「娘,我沒有什麼牽掛了。」 她走到院子裡,對著東廂房說:「不用驗了,他是被我打死的,我先用小板凳砍他,又用門閂砸他,當時,他正卡著鳥兒韓的脖子。」 鳥兒韓手裡提著一串死鳥,走進院子,他說:「這是幹什麼?不就死了個半截子廢物嘛!是我打死的。」 公安人員把上官來弟和鳥兒韓銬走了。 五個月後,一位女公安送來一個瘦得像病貓一樣的男孩。並轉告母親,上官來弟第二天上午將被槍決,家屬可以去收屍,如果不收屍,就送到醫院解剖。女公安還告訴母親,鳥兒韓被判處無期徒刑,不久即將押赴服刑地,服刑地點在塔里木盆地,距離高密東北鄉有萬里之遙,起解前,家屬可以去探視一次。 上官金童因為撞傷了學校的小樹,已被開除學籍。沙棗花因為有偷盜行為,被茂腔劇團開除回家。 母親說:「我們要去收屍。」 沙棗花說:「姥姥,算了,別去了。」 母親搖搖頭,說:「她犯的是一槍之罪,沒犯千刀萬剮的罪。」 槍斃上官來弟那天,觀眾足有一萬人。一輛囚車把她拉到斷魂橋邊,車上,同案犯鳥兒韓陪著遊街。為了防止罪犯胡說八道,執法人員用一種特製的刑具,封住了他們的嘴巴。 上官來弟被槍斃後不久,上官家又接到一張報告鳥兒韓死訊的通知書。他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企圖跳車逃跑,被火車輪子軋成了兩半。 第四十一節 為了開墾高密東北鄉那上萬畝荒草甸子,大欄鎮的青年男女,統統被吸收為國營蛟龍河農場的農業職工。分配工作那天,場部辦公室主任問我:「你,有什麼特長?」因為飢餓,我的耳朵裡嗡嗡響,沒聽清他的話。他噘了一下嘴脣,露出一顆鑲在嘴巴中央的不鏽鋼牙齒。提高了嗓門他又一次問:「有什麼特長?」我想起了剛才在路上,看到了挑著一擔大糞的霍麗娜老師,她曾誇獎我有俄語天才。於是我說:「我俄語很好。」「俄語?」辦公室主任冷笑著,炫耀著那顆鋼牙,嘲諷道,「好到什麼程度?能給赫魯曉夫和米高揚當翻譯嗎?能翻譯中蘇會談公報嗎?小夥子,我們這裡,留蘇學生都在挑大糞,你的俄語能好過他們嗎?」等待分配的青工們發出哧哧的冷笑。「我問你在家裡幹過什麼?幹什麼幹得最好?」「我在家放過羊,放羊放得最好。」「對,」主任冷笑著說,「這才叫特長,什麼俄語呀,法語呀,英語日語意大利語,統統地沒用。」他匆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我,說:「到畜牧隊去報到,找馬隊長,讓她分配你具體工作。」 路上,一個老職工告訴我,馬隊長名叫馬瑞蓮,是農場場長李杜的老婆,響噹噹的第一夫人。我拿著條子,揹著鋪蓋去報到時,她正在種畜場指揮著一場破天荒的雜交試驗。種畜場的院子裡,拴著一頭髮情的母牛、一頭髮情的母驢、一隻發情的綿羊、一頭髮情的母豬、一隻發情的家兔。配種站的五個工作人員——兩男三女——都穿著雪白的大褂、捂著遮住鼻子嘴巴的大口罩,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裡,都端著一具授精器,好像五個嚴陣以待的衝鋒隊員。馬瑞蓮留著一個半男半女的大分頭,頭髮粗得像馬鬃一樣,一張紅彤彤的大圓臉,長長的細眯的雙眼、肥大的紅鼻子、豐滿的大嘴、脖子粗短、胸脯寬闊,沉甸甸的乳房宛若兩座墳墓——渾蛋!上官金童暗罵了一句,什麼馬瑞蓮,這不是上官盼弟嘛!因為我們上官家臭名遠揚,她竟然改換了名字。由此類推,那李杜,就是魯立人,他曾叫蔣立人,也許在蔣立人之前,還叫過X立人,Y立人。這一對改名換姓的夫妻,被貶到這偏遠之地,看來也是一對倒黴蛋——她穿著一件俄羅斯花布短袖襯衣,一條像豆腐皮一樣皺皺巴巴哆哆嗦嗦的黑色凡爾丁褲子,腳蹬一雙高豄回力球鞋。她指頭縫裡夾著一支躍進牌香菸,縷縷青煙繚繞著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她抽了一口煙,問:「場報記者來了沒有?」「來了,」一個戴著近視眼鏡、面容枯黃的中年人從拴馬樁後閃出來,哈著腰說,「來啦。」他手裡拿著擰開帽的自來水筆和打開的筆記本,筆尖按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馬隊長響亮地笑著,用那隻胖嘟嘟的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說:「主編親自出馬啦!」中年人道:「馬隊長這兒,是出頭條新聞的地方,別人來,我不放心。」「老於,很有積極性嘛!」馬瑞蓮讚揚著,又一次用她的手,拍了那主編的肩頭,主編小臉煞白,像怕冷一樣,緊緊地縮著脖子。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編輯著八開對摺油印小報姓於名正的中年人,曾經是省委機關報的社長兼總編輯,一個大名鼎鼎的右派。「今天,」馬瑞蓮說,「我真要給你一個頭條新聞。」她深情地望了文質彬彬的於正一眼,把手中的菸捲兒嗞嗞地吸到燒痛嘴脣的程度,然後「啪」的一聲吐出去,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她這一手絕活,會把撿菸頭的人氣死——她噴吐著最後一口青煙,問配種員們:「都準備好了嗎?」配種員們舉起配種器,無聲地回答著她的問題。血液湧上她的臉,她搓著手,激動不安地拍了拍巴掌,然後又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手上的汗水。「馬精,誰是馬精?」她大聲地問。那個端著馬的精液的配種員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在口罩裡顯得窩窩囊囊。「我是,我是馬精。」馬瑞蓮指指那頭牛,說:「你去給它,那頭母牛,把馬精授進去。」配種員遲疑著,他看看馬瑞蓮,又看看身後那四位同行,好像要說什麼話。馬瑞蓮道:「還站著幹什麼?幹這種事兒,趁熱打鐵才能成功!」配種員眼裡流露出惡作劇的神情,他大聲說:「馬隊長,我遵命!」配種員捧著裝有馬精液的授精器,飛快地跑到母牛背後。當那配種員把器具插入母牛的產道時,馬瑞蓮的嘴巴半張著,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像那一管子馬精不是授給母牛而是授給了她。然後,她乾淨利索地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她命令牛的精子去包圍綿羊的卵子。她讓綿羊的精子和家兔的卵子結合。在她的指揮下,驢的精液射進了豬的子宮,豬的精液則冤冤相報般地射進了驢的生殖器官。 場報主編的臉灰溜溜的,嘴巴咧著,很難說他是想放聲大哭還是想放聲大笑。一個女配種員,端著綿羊精液的那一位,她的睫毛彎曲著,眼睛不大,但黑亮無比,幾乎沒有多少眼白。她拒絕執行馬瑞蓮的命令,把配種器扔在搪瓷托盤裡,摘下手套,拉下口罩,露出她的汗毛很重的上脣、白皙的鼻子和線條優美的下巴,憤怒地說:「簡直是惡作劇!」她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清脆悅耳。 「放肆!」馬瑞蓮雙手拍出一聲脆響,流沙一樣的目光撒到女配種員的臉上,她陰沉沉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戴的,」她用手作了一個摘帽子的姿勢,「不是‘手提帽’,你是極右派,是屬於永久性的、永遠摘不掉帽子的右派,對不對?!」女配種員的脖子像經了嚴霜的草莖,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她回答道:「您說得對,我是極右派,永久性的。但是,我想,這是兩碼事,科學和政治,是兩碼事,政治可以翻雲覆雨,可以朝秦暮楚,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但科學卻是嚴肅的。」「住嘴!」馬瑞蓮像一臺瘋狂的鍋駝機,空咚空咚跳動著,喊叫,「我決不允許你在我的種畜場裡,繼續放毒。你也配談政治?你知道政治姓什麼?你知道政治吃什麼?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線!脫離了政治的科學就不是科學,在無產階級的辭典裡,從來就沒有超階級的科學。資產階級有資產階級的科學,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科學。」「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女配種員孤注一擲地、大聲地打斷馬瑞蓮的話,「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硬要逼著綿羊和家兔交配並期望著產生新的物種,那麼我說,這無產階級的科學就是一堆臭狗屎!」 「喬其莎,你太狂妄了!」馬瑞蓮牙齒打著戰說,「你抬頭看看這天,你低頭看看這地,你應該知道天高地厚!你竟敢說無產階級的科學是臭狗屎,反動透頂啊!單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把你關進監獄,甚至槍斃!看你這麼年輕、漂亮,」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降低了調門說,「我放你一馬,但是,你必須給我把授精任務完成!否則,我可不管你是什麼醫學院校花還是農學院的校草,那匹蹄子比臉盆還大的種馬我都制服了,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場報主編規勸道:「小喬,聽馬隊長的吧,這畢竟是科學實驗嘛,人家天津郊區,把棉花嫁接到梧桐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都獲得了成功,《人民日報》白紙黑字登著呢!這是一個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時代,是一個創造人間奇蹟的時代,既然馬和驢交配能生出騾子,誰又能擔保綿羊和家兔交配不會產生新的畜類呢?聽話,去吧。」 醫學院校花、極右派學生喬其莎臉漲得通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執拗地說:「不,我不,這違背基本常識!」 場報主編道:「小喬,你好糊塗啊!」 「不糊塗就打不成極右派了!」場報主編對喬其莎的關切顯然引起了馬瑞蓮的不滿,她冷冷地頂了他一句。 場報主編立刻垂下頭,不吱聲了。 一個男配種員走上來,說:「馬隊長,我替她做吧。甭說是把綿羊的精液射進家兔的子宮,就是把李杜場長的精液射進母豬的子宮,我也絲毫不為難。」 配種員們怪笑起來,場報主編偽裝咳嗽才避免了笑出聲音。馬瑞蓮惱羞成怒,罵道:「渾蛋,鄧加榮,你太過分了!」 那個鄧加榮,拉下口罩,顯出一張無法無天的馬臉,冷冷地說:「馬隊長,本人既沒有手提帽也沒有永久帽。本人三代礦工,根紅苗正,你可別用嚇唬小喬的一套來嚇唬我。」 鄧加榮說完,揚長而去。馬瑞蓮把滿肚皮鳥氣全撒在喬其莎身上:「你,幹不幹?不幹的話,這個月的糧票我可要全部扣發了。」 喬其莎憋著,憋著,終於憋不住了,眼淚連串成行地滾出,嘴巴里也發出了哭聲。她裸手拿起配種器,跌跌撞撞地跑到發情母兔前——那兔子顏色青紫,脖子上拴著一根紅繩——按住了它,它撲撲稜稜地掙扎著。 這時,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終於看到了我,冷漠地問:「你來幹什麼?」我把場部辦公室主任的條子遞過去。她看看條子,說:「到養雞場去吧,那兒正缺一個乾重活的壯工。」她不再理我,對主編說:「老於,回去發稿吧,稿子嘛,留有餘地吧。」主編哈腰道:「到時請您看小樣。」她又對喬其莎說:「喬其莎,根據你的請求,同意你調離配種站。你收拾收拾,去養雞場報到。」最後,她對我說:「你怎麼還不走?」我說:「我不知道去雞場的路。」她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走吧,我正要去雞場辦事,順便把你帶過去。」 遠遠望得見雞場用石灰刷得雪白的牆壁時,她停下了。這是緊靠廢舊槍炮場的通向雞場的泥濘小路,路邊的小溝裡,汪著一些暗紅色的汙水。在那片用鐵絲網攔起來的空地上,狂長的野蒿子淹沒了破爛坦克的履帶。坦克的紅鏽斑斑的炮筒子淒涼地指向藍天。牽牛花的嫩綠色的藤蔓,纏繞著一門高射炮斷了半截的炮管。一隻蜻蜓立在高射機槍的槍筒上。老鼠在坦克的炮塔裡跑動。麻雀在加農炮粗大的炮筒裡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它們叼著翠綠色的蟲子飛進炮筒。一個頭上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女孩坐在炮車的老化成焦炭狀的橡膠輪胎上,呆呆地看著兩個男孩在用鵝卵石敲打著坦克駕駛艙裡的零件……馬瑞蓮把目光從荒涼的槍炮場上收回來,臉上的表情與方才在配種站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家裡……都好嗎?」她問我。 我扭轉臉,看著在高射炮口上點點顫顫的彷彿蝴蝶觸鬚的牽牛花藤蔓,心中充滿怒火,你連姓名都改了,還問這個幹什麼?我心裡想著。 「本來,你的前途是無限光明的,」她說,「我們也為你高興。可是,來弟把一切都毀了。當然,也不能完全怪她,母親糊塗……」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我就去雞場報到了。」 「嗬,幾年不見,長脾氣啦!」她說,「這倒讓我感到幾分欣慰,上官金童二十歲了,應該把褲襠縫死、把奶頭拋掉了。」 我背起鋪蓋,朝著雞場走去。 「站住,」她說,「你不要對我們誤會,這幾年我們也不順,就是這樣吹,人家還嫌我們右傾。我們也是沒有辦法,‘鳥兒韓披紙袋——沒有辦法’。」她熟練地引用了一句流傳在高密東北鄉的歇後語。她摸出那張條子,從懸掛在胸前的鋼筆套裡,摸出鋼筆,在紙條上潦草地畫上幾個字。她把紙條遞給我,說:「去找龍場長,把條子給她。」我接過條子,說:「您還有什麼話,就一次說完吧。」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和老魯,混到今天這個份上,是多麼地不容易。所以,請你不要給我們添麻煩了。暗地裡,我會幫助你,在公開的場合……」 「你不要說了,」我說,「你既然連姓名都改了,就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根本就不認識您,所以,求您也不要給我什麼‘暗地裡的幫助’。」 「太好了!」她說,「方便時告訴母親吧,魯勝利她很好。」 我再也沒有理睬她。沿著那道生鏽的、連牛都能鑽進去吃草的象徵性的鐵絲網隔斷了的戰爭歲月的殘骸,我大步地向雪白的雞場走去。我對自己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自我感覺很好,好像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見鬼去吧,馬瑞蓮和李杜們,見鬼去吧,像鱉脖一樣抻著的鏽炮筒。什麼迫擊炮的底盤、重機槍的護板、轟炸機的翅膀,統統見鬼去吧。從一棵像樹一樣高大的灰菜那兒,我拐了一個彎,看到了兩排紅瓦房之間用白色漁網籠罩的空地裡,有上千只白色的雞懶洋洋地移動著,在高高的支架上,一隻肉冠子紫紅的大公雞,像妻妾成群的帝王一樣,驕橫跋扈地鳴叫著。母雞們「咕咕咕咕」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把那張馬瑞蓮簽過字的條子,交給了那個缺了一條胳膊的龍場長。從她那張冷酷的臉上,我猜到這個女人絕不是一般人物。她看了條子,說:「小夥子,你來得正好。你每天的任務是:上午,把所有的雞糞送到養豬場裡去,然後從豬場的粗飼料加工組那兒,把我們需要的粗飼料拉回來。下午,你跟馬上就要來的喬其莎把當天產的雞蛋送到場部,然後去糧食倉庫把第二天的精飼料領回來。聽明白了沒有?」「明白了。」我盯著她那隻空空蕩蕩的衣袖,回答了她的問話。她發現了我的注意,冷冷地說:「在我這兒幹活,只有兩條原則,一是不偷懶,二是不嘴饞。」 這一夜月光很好,在緊挨著雞舍的倉庫裡,我躺在一堆破舊紙盒上,聽著母雞們的呻吟,久久難以入睡。隔壁便是那十幾位養雞女工的宿舍。她們打呼嚕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過來。呼嚕中還夾雜著咋咋呼呼的夢囈。月光從窗玻璃上、從裂開的門縫裡,冷淡地傾瀉進來,照著地上那些紙盒上的字樣:雞瘟疫苗、防潮避光、玻璃器皿、小心輕放、不得擠壓、請勿倒置。月光悄悄地移動著,我聽到從初夏的原野裡,傳來了東方紅牌拖拉機的轟鳴,那是機耕隊的拖拉機手們正在加班耕耘著處女地……昨天,母親抱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遺下的孩子送我到村頭。她說:「金童,還是那句老話,越是苦,越要咬著牙活下去,馬洛亞牧師說,厚厚一本《聖經》,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個。你不要掛念我,娘是曲蟮命,有土就能活。」我說:「娘,我要省下口糧,送回來給您吃。」娘說:「千萬別,你們只要能填飽肚子,娘自然就飽了。」在蛟龍河堤上,我說:「娘,棗花已經習上了那一行……」母親無奈地說:「金童,幾十年了,上官家的女孩子,哪一個聽過別人的勸說?」 後半夜的時候,雞舍裡群雞噪叫。我急忙爬起來,臉貼到窗玻璃上,看到破漁網下,雪白的雞群像浪潮一樣翻騰著。在流水般明澈的月光裡,有一匹綠油油的大狐狸,正在雞群中跳躍著。它的身體在跳躍中像一匹連續不斷地舒展開的綠色綢緞。隔壁的女人們咋咋呼呼地喊叫起來。很快地她們便半掩著衣服跳到屋外。衝在最前邊的,是那獨臂的龍場長,她手裡握著一支烏黑的「雞腿匣子」。狐狸叼著一隻肥胖的大母雞,一躥一躥地沿著牆邊奔跑。母雞的腿划著地面,龍場長對著狐狸開了一槍,一團火光從槍口中噴出。狐狸猛地站住,母雞落在地上。「打中了!」一個女工嚷叫著。但狐狸亮晶晶的眼睛對著女工們掃過來。月光把它的狹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它的臉上出現了嘲諷的冷笑。女工們都被它的笑容震住了。龍場長舉著手槍的胳膊無力地下垂了。但是她掙扎著又放了一槍。子彈打在離狐狸很遠、離女工們卻很近的沙土地上。狐狸叼起雞,不慌不忙地從鋼筋焊成的柵欄門上鑽了出去。 女工們都呆呆地站著,目送狐狸。它像一股綠色的輕煙,消逝在那片廢舊兵器陳列場裡。那裡邊野草茂盛,磷火在月光下閃爍,正是狐狸的天國。 第二天上午,我感到眼皮沉重,拉著滿滿一車雞糞往養豬場那邊走去。剛剛拐到槍炮場旁邊的小路上,就聽到後邊有人叫停。回頭看,見那個女右派喬其莎,輕快地跑過來。她冷淡地說:「場長讓我幫你拉車。」我說:「你在後邊推吧,我在前邊拉。」小路狹窄,雙輪車的輪子經常陷在路上鬆軟的泥土裡。每逢這種情況,我便掉轉身體,雙手緊握車把,後仰著身體,把沉重的車子拖上來。她也非常賣力地推著。每當車子掙紮上來,我轉過身去之前,她便望我一眼。她的黑得怪異的眼、長長的白鼻子、脣上的汗毛、線條優美的下巴和那種充滿暗示的神情,逼著我把她與昨天晚上那隻偷雞的狐狸聯繫在一起。我頭腦中有一塊黑暗的區域正在被她的眼神照亮。從雞場到豬場,有五里多路。中間要經過蔬菜專業隊的化糞池。霍老師挑著糞桶過來了。霍麗娜細弱的腰在沉重的糞桶的壓迫下,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在豬場,教過我音樂課的紀瓊枝紀老師,負責接受我們拉去的鮮雞糞,她把這些酸溜溜臭烘烘的東西摻到豬飼料裡。 飼料加工組裡有一個能用當時最先進的俯臥式跳過一米八橫竿的運動健將,自然也是右派。他對喬其莎表示著特別的關懷,對我也十分友好。這是一個樂天的右派,與那些愁眉苦臉的右派形成鮮明的對照。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眼上罩著一副風鏡,在塵煙瀰漫的粉碎機邊愉快地忙碌著。飼料加工組的小組長也是個寶貝。他名叫郭文豪,但卻一個字也不識。儘管他一字不識,但卻出口成章,他編的快板在蛟龍河農場廣為流傳。那天我們第一次去拉紅薯蔓粉碎的粗飼料時他就隨口唸了一段: 「說的是畜牧隊長馬瑞蓮,那顆腦袋不平凡,在配種站裡搞實驗,讓羊和兔子結姻緣。氣惱了小喬配種員,對著她的肚子打一拳,馬配毛驢生騾子,羊配兔子不沾弦。如果說兔子和羊結了婚,公豬能娶馬瑞蓮。馬瑞蓮奶子一挺生了氣,找到李杜提意見。李杜場長胸懷寬,勸說老婆馬瑞蓮,算了吧算了吧,這些右派不簡單,小喬念過醫學院,於正省城做主編,馬鳴留學美利堅,章傑能編大辭典,就說右派王梅贊,那個頭號大笨蛋,還是個健將運動員……」 郭文豪說:「老右!」王梅贊便雙腿併攏,道:「老右在。」郭文豪說:「給小喬姑娘裝上飼料。」王梅讚道:「郭組長放心。」 王梅贊往我們車上裝飼料,在轟鳴的粉碎機聲中,郭文豪問我:「你是不是上官家的?」我說:「是,是上官家的那個雜種。」郭文豪說:「雜種出好漢。你們上官家可真夠邪乎的,沙月亮,司馬庫,鳥兒韓,孫不言,巴比特。了不得,了不得……」 我們拉著飼料回雞場時,喬其莎突然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金童,」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她說,「幹活時總要打招呼吧。你有幾個姐姐?」 「八個,不,七個。」 「那一個呢?」 「那一個叛變了,」我不高興地說,「你不要問了。」 那隻公狐狸,每天夜裡都來騷擾雞場,而且每隔一夜就大模大樣叼走一隻母雞。它不叼雞的夜晚並不是它叼不走,而是它不想叼。這樣它的活動便有了兩種性質,叼雞的夜晚是為了食物,不叼雞的夜,則純屬騷擾。它把雞場的女人們搞得神思恍惚,夜夜不得安寧。龍場長對它發射了足有二十發子彈,但每次射擊都傷不著它一根毛。一個女工說:「這狐狸成了精了,會念避彈咒。」 「屁,」那個綽號「野騾子」的大個子姑娘激烈地反對道,「一個臊狐狸,能成什麼精?」 「要是它沒成精,像龍場長這樣的當過武工隊神槍手的,怎麼老是放空槍?」那女工反駁著。 「我看龍場長是手下留情,那隻狐狸,可是個公的!」「野騾子」淫猥地笑著,說,「每到夜深人靜時,也許就有一個綠油油的漂亮小夥子,鑽到龍場長的被窩裡!」 龍場長站在攔雞網下,靜靜地聽著女工們的議論。她把玩著那把老舊的「雞腿匣子」,臉上顯出沉思冥想的表情。女工們放浪的笑聲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她用槍筒戳戳頭上的淺灰色工作帽帽簷,大踏步衝進雞舍內,繞過一道道的產蛋籠,站在了正在伸手從鐵籠裡往外撿雞蛋的「野騾子」面前。「你剛才說什麼啦?」她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野騾子」。「沒說什麼,我沒說什麼。」「野騾子」握著一個紅皮大雞蛋,坦然地說。「我聽到你說了!」她用「雞腿匣子」敲著鐵籠,怒氣衝衝地說。「野騾子」挑釁地問:「你聽到我說什麼啦?」龍場長臉紅得像雞蛋,她憤憤地說:「我絕不會饒過你。」龍場長怒衝衝地走了。「野騾子」追著她的背影道:「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臊狐狸,別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浪著呢,那天晚上……哼,當我沒看見?」「‘騾子’,」一個老成的女工勸道,「少說兩句吧,一天六兩面,哪來這麼多勁兒?」「六兩面,六兩面,我操他爹的六兩面!」「野騾子」從頭上拔下一個髮卡,熟練地在雞蛋兩頭各鑽了一個小孔,然後張嘴嘬住雞蛋的小頭,一陣好吸,把雞蛋吸成了空殼。她把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蛋殼放到雞蛋堆裡,說,「你們誰要告狀就告去吧,反正,俺爹給我從東北找了一個婆家,下個月就走,那兒,土豆子堆得像山一樣。你,要去告狀嗎?」她對著窗戶外邊彎著腰清掃雞屎的上官金童說,「你一告就準,你這樣的香噴噴的童子雞,瘸胳膊最喜歡,她是老牛牙不好,專揀嫩草啃呢!」上官金童被「野騾子」罵得滿頭霧水,端著一杴雞屎問她:「你要吃雞屎嗎?」 下午,他們拉著四箱雞蛋走到雞場與蔬菜專業隊化糞池中間時,喬其莎說:「金童,停一下。」上官金童小心地停住腳,把車子放下,回頭看著她。她說:「你看到了沒有?她們都在偷喝生雞蛋,連龍場長也在偷喝。你看到‘野騾子’了吧,滿身都是勁兒,雞場的女人都營養過剩。」金童說:「可這雞蛋是過了磅的。」喬其莎說:「我們不能守著雞蛋活活餓死。我快要餓瘋了。」她拿起兩個雞蛋,鑽進了鐵絲網內,消失在一輛破坦克的背後。一會兒工夫,她拿著那兩個看起來完好如初的雞蛋走出來。她把這兩個雞蛋埋在蛋箱中央。上官金童憂慮地說:「喬其莎,你這是貓蓋屎,場部保管一過磅就顯了原形了。」她笑著說:「你把我看成笨蛋了!」她又拿起兩個雞蛋,對我招招手,說,「跟我來。」 上官金童跟隨著喬其莎鑽進了鐵絲網。高大的蒿草飛揚著白色的花粉,揮發出一種令人頭昏的悶香。她蹲在坦克旁邊,從坦克的履帶和鐵輪的間隙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包裡是喬其莎的全套作案工具:一個小鑽子,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一塊染成了跟蛋皮色相仿的膠布,還有一把小剪刀。她用鑽子在雞蛋頂端鑽出一個小小的洞眼,然後把注射器的針頭插進去,慢慢地把雞蛋的內容抽出來。她拔下針頭,命令上官金童:「張嘴。」喬其莎把雞蛋的汁液射進了上官金童的咽喉。他稀裡糊塗地便成了她的同案犯。然後,她從坦克下邊一隻盛著清水的鋼盔裡,抽了一管水,注射進蛋殼,又用剪刀剪下一點膠布,貼住了那個針眼。喬其莎動作麻利準確。上官金童問:「你在醫學院專門學過這一行?」「對,偷蛋專業!」她微笑著說。 在場部過磅時,雞蛋的重量不但沒減,反而還漲出了一兩。 他們的偷蛋把戲持續了半個月,便被無情地戳穿了。那已是盛夏的季節,陰雨連綿,母雞進入換羽期,產蛋量銳減。他們拖著一箱半雞蛋,到達老地點,停車,鑽進溼漉漉的鐵絲網。成熟的野蒿結著一串串種子,武器場上,飄蕩著如煙如霧的水汽。鏽鐵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一隻青蛙,蹲在坦克的傳導輪上。青蛙黏膩的翠綠皮膚讓上官金童心裡生出一些不祥的感覺。喬其莎把雞蛋汁液注射進他的口腔時,他感到噁心,他捏著喉嚨說:「今天的蛋,又腥又冷。」她說:「用不了兩天,連這又腥又冷的也沒有了,我們的戲,到謝幕的時候了。」「是的,」金童說,「母雞到了換毛季節了。」「你是個傻男孩,」她說,「或者,你有什麼預感,對於我。」「對你?」金童搖搖頭,說,「對你我會有什麼預感呢?」她說:「算了,你們家已經夠熱鬧了,我就不添亂了吧。」上官金童問:「你的話總是雲山霧罩,遮遮掩掩。」她說:「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身世?」上官金童說:「我又不娶你做老婆,為什麼要問你的身世?」她愣了一下,笑道:「果然是上官家的兒子,出語便透著邪性!難道非要娶我,才可以問我的身世?」金童道:「是的,我想應該是的。我聽霍麗娜老師說,隨便問一個女人的身世,是極端不禮貌的。」「你說那個挑大糞的?」「她俄語好極了。」金童道。喬其莎冷笑道:「聽說你是她的高足?」金童道:「算是吧。」喬其莎炫耀般地用上官金童應接不暇的純正俄語說了一大段話。她用黑眼睛盯著他,問:「你聽懂了嗎?」上官金童道:「好像……您好像講了一個關於小女孩的很悲慘的童話……」喬其莎道:「霍麗娜的高足,也不過如此,三腳貓,布老虎,紙燈籠,花枕頭!」她拿著那四隻水蛋,失望地往外走去。上官金童不服氣地說:「我跟她學了一年半不到,你對我要求太高了!」「我才懶得要求你呢!」她在蒿草中轉過身,草上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衣服,顯出了她那兩隻被六十八隻雞蛋營養得繁榮昌盛的乳房——與她的瘦骨伶仃的身體不相匹配的豐滿乳房——上官金童心裡立即充滿了甜蜜而惆悵的感覺,與眼前這個美貌右派似曾相識的感覺像螞蟻一樣排著長長的隊伍爬進他的腦海,他不由自主地對著她伸出了手,但她靈巧地彎下腰,鑽到鐵絲網外邊去了。他聽到鐵絲網外傳來龍場長冷酷的笑聲。 龍場長拿著一個水蛋,翻天覆地地看著。上官金童雙腿打著哆嗦,看著她的手。喬其莎則傲慢地望著那些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做著無聲吶喊的山炮、野炮、高射炮的炮筒,牛毛細雨在她的蒼白的額頭上匯成透明的水珠,撲簌簌地滾到她的鼻翼溝裡。上官金童從她的眼睛裡,發現了上官家女人們所共有的那種面對困境時近乎冷漠的鎮靜。他基本上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來歷,也明白了在長達數月的交往中她反覆盤問上官家情景的原因。 龍場長嘲諷著:「簡直是天才!不愧是高材生。」她猛地揮起那隻孤單的長臂,將那顆水蛋不偏不斜地砸在喬其莎的額頭上。蛋殼破碎,喬其莎晃晃腦袋,滿臉都是汙水。龍場長說:「走吧,到場部去吧,你們將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喬其莎說:「這件事與上官金童無關,他不過是,在無奈的情況下,沒有及時揭露我罷了,就像我沒有及時揭露別的那些不但偷吃雞蛋,而且偷吃母雞的人。」 兩天後,喬其莎被扣掉半個月的糧票,發配到蔬菜組挑大糞,與霍麗娜為伍。這兩個精通俄語的女人,常常無緣無故地,揮舞手中的糞勺,用俄語對罵。上官金童繼續留在雞場工作。雞場的母雞死亡過半,十幾個女工調到大田作業班。昔日熱熱鬧鬧的雞場裡,只剩下龍場長帶著上官金童,看守著那幾百隻羽毛脫盡,裸露出青色屁股的老雞。狐狸繼續來騷擾雞場,與狐狸鬥爭,便成為龍場長和上官金童的主要任務。 在一個烏雲不時吞沒月亮的夏夜裡,那隻公狐又來了。它大模大樣地叼著一隻光腚母雞,沿著既定的路線鑽出柵欄門。龍場長照例放了兩槍,這簡直變成了歡送狐狸的禮炮。在醉人的硝煙味道中,他陪著她傻乎乎地站著。稻田裡的清風蛙鳴陣陣襲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像油一樣塗在他們身上。他聽到龍場長哼了一聲,側目過去便看到她的臉可怕地拉長了,她的牙齒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白光。他甚至看到,有一條粗大的尾巴,正在把龍場長肥大的褲襠像氣球一樣撐起來。龍場長是條狐狸!他的腦袋可怕地清晰了。她是一條母狐狸,是那條公狐狸的同夥。這就是她永遠射不中那條狐狸的原因。「野騾子」所說的那個經常在朦朧月色下鑽進她的宿舍去的小夥子,就是公狐狸變的。他嗅著腥臊的狐狸氣味,看到她手提著還在冒煙的槍,對著自己逼過來。他扔掉木棒,號叫著跑回自己的木板房,並牢牢地用肩膀頂住板門。他聽到她進了隔壁的宿舍。那間女工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月光一道,照在用舊箱板釘成的板壁上。她在隔壁,用尖利的爪子搔著木板,並且低低地嘟噥著。突然,她把板壁砸開了一個大洞。一絲不掛的龍場長鑽了過來。現在她是人的形象。那隻齊根斷去的胳膊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像紮緊的布袋口一樣的疤痕。她的雙乳,彷彿兩個鐵秤砣,堅硬地挺著。她傾斜著身子,撲到上官金童的面前,跪倒了,用那隻胳膊,攬著他的腿,滿臉淚水,像一個可憐的老太婆一樣嘟噥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可憐可憐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 上官金童把雙腿掙扎出來,但她的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腰帶,並用力掙斷了它。她粗魯地剝下了他的褲子。他彎腰想提起褲子時,脖子卻又被她的胳膊鉤住。她的雙腿也盤在了他身上。兩個人滾在一起,在滾動中,她將他的衣服一件件撕下來。後來她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擊了一拳,上官金童就像一條大白魚,翻著白眼平躺在地上。龍場長用她的嘴巴咬遍了上官金童的每一寸皮膚,也沒能幫他從恐懼中掙脫出來。她惱羞成怒,跑到隔壁拿來「雞腿匣子」,當著他的面,把槍夾在腿彎裡,將兩粒黃燦燦的子彈壓進彈槽。然後,她用槍指著他的小腹,說:「兩條道路擺在你的面前。要麼挺起來,要麼讓我打掉它。」她的目光凶狠,透露出天不怕地也不怕的神情。那兩隻生鐵鑄成的乳房,在她胸脯上暴跳如雷。上官金童又一次看到她的臉拉長了,笤帚一樣的大尾巴從她的屁股上慢慢地長出來,長出來,猛然觸到了地面。他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冷汗把他的被子都溻透了。 在那些陰雨連綿的日子裡,龍場長不分晝夜地、交替使用著軟硬兩種手段,試圖把上官金童變成男人,但直到她把自己煎熬到吐血為止,也沒能達到目的。在開槍自殺前的幾分鐘裡,她用胳膊抹掉下巴上的血,悲涼地說:「龍青萍啊龍青萍,你三十九歲了還是個處女,別人只知道你是個女英雄,不知道你是個女人,你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呀……」她劇烈地咳了幾聲,雙肩高聳起來,黑臉上泛了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上官金童背靠在門上,嚇得魂飛魄散。兩行淚水從龍青萍的眼裡流出來。她怨恨地望了他一眼,拖著光滑的膝蓋,膝行到地鋪前,抓起了那把「雞腿匣子」槍,把槍口抵在了太陽穴上。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上官金童卻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充滿誘惑的姿勢。她舉著單臂,露出毛茸茸的腋窩,腰肢纖細,爆炸開的明亮的屁股穩穩地坐在腳後跟上。一團金黃的火焰在他的面前獵獵作響著燃燒開來,冰一樣寒冷的下腹,頓時被熱血充盈了。這時,絕望到極點的龍青萍扣了扳機——如果她在扣扳機前回眸一瞥,悲劇便會成為喜劇——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鬢髮裡冒出一縷焦黃的煙霧,同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便歪倒在被子上。上官金童撲上前去,翻過她的身體,看到她的太陽穴上炸開一個烏黑的洞眼,不規則的邊緣上,沾著一些藍色的鋼鐵粉末,一股黑色的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沾溼了他的手。她的雙目圓睜,哀怨之情溢出眼眶。胸前的皮膚還在顫抖著,好像微風吹過池塘,平靜的水面上漾起了細小的波紋…… 上官金童懷著深深的內疚,緊緊地抱著她,在她的身體還沒喪失感覺之前,滿足了她的願望。他筋疲力盡地離開她的身體後,她的雙眼迸出幾顆火花,隨即熄滅了,眼皮也慢慢合攏。 上官金童面對著龍場長的屍體,感到腦袋裡一片灰白。室外大雨傾盆,他看到灰白的刺眼的雨水,一層層地漫了進來,把她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逐漸地淹沒了。 第四十二節 上官金童被拘押在雞場辦公室裡接受審訊。他的赤裸的雙腿浸泡在雨水中。房簷下流水如瀑,院子裡雨箭橫飛,房頂上一片轟鳴。從他與龍青萍交歡那一刻起,大雨一直傾瀉,偶爾減弱一會兒,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傾瀉。 房間裡積水已有半米多深,場部保衛科長身著黑雨衣,蹲在一把椅子上。審訊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案情卻毫無進展。他一支接著一支吸菸,水面上漂浮著一片泡漲了的菸頭,屋子裡瀰漫著煙焦油的氣味。他揉揉熬得通紅的眼睛,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受到他的傳染,負責記錄的保衛幹事也打了一個哈欠。保衛科長從水汪汪的桌子上,拖過泡漲的記錄本,看著本子上那幾十個洇透了的大字。他揪住上官金童的耳朵,凶狠地逼問:「說,是不是你強姦後又殺了她?」上官金童咧著嘴,有聲無淚地哭著,重複著那句話:「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 保衛科長心煩意亂地說:「你不說也不要緊,待會兒縣公安局的法醫帶著狼狗就要來了,你現在說了,還可以算作投案自首。」 「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上官金童睏倦地重複著。 保衛科長摸出一個煙盒,捏扁,扔到水裡。他擦著眼上的眵,對保衛幹事說:「小孫,再去場部要個電話給縣公安局,讓他們快來。」他抽搐著鼻翼,說:「我聞到屍臭味了,他們再不來,什麼也檢不出來了。」 保衛幹事說:「科長,您熬糊塗了吧?前天電話就不通了,這麼大的雨水,那些木頭電線杆,早就沖斷了。」 「他媽的,」保衛科長跳下椅子,掀起雨衣帽子,趟著渾濁的雨水,走到辦公室門口,試探著往外伸頭。房簷的雨簾響亮地打擊著他的明亮的脊背。他跑到上官金童和龍場長的風流場那兒,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清水與濁水交錯著流淌,幾隻死雞,在水面上漂著,幾隻活著的雞,蹲在牆邊的磚垛上,緊縮著脖子,流著鼻涕,痛苦地嘰嘰著。上官金童頭痛欲裂,牙齒不住地碰撞。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活動著龍場長赤裸裸的身體。他憑著一時的衝動與她的尚未完全死去的身體交合之後,便陷在深深的悔恨中,對這個女人,他現在充滿了仇恨和厭惡。他想努力擺脫她,但她就像當年的娜塔莎一樣,牢牢地粘在他的意識裡。不同的是,娜塔莎是個美好的倩影,龍場長卻是個醜惡的鬼影。他從被人們拖到這裡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隱瞞那最後的不光彩的細節。我沒強姦她,也沒殺她,是她逼著我,我不行,她就開槍自殺。這就是他在這熬鷹般的突擊審訊中的全部口供。 保衛科長跑回來,抖著脖子上的水,說:「媽的,泡漲了,像煺了毛的豬一樣,噁心死了。」他說著,便用手指捏住了喉嚨。 遠處,場部食堂那根紅磚壘成的冒著黑煙的高大煙囪猛然歪倒了,並順勢砸塌了房頂上鑲著百葉窗的食堂,一大片銀灰色的水花飛濺起來,隨之傳來沉悶的水響。 「毀了,砸了鍋了,」保衛幹事驚愕地說,「還審訊他孃的屁,飯都沒得吃了。」 食堂倒塌之後,南邊的原野便一覽無餘了。觸目驚心的是似乎延伸到天邊的水世界。蛟龍河大堤彎曲在水面上,堤內的水,比堤外的水高出許多。暴雨下得很不均勻,天空中好像飛快地移動著一把巨大的噴壺。壺到處,水箭斜飛,一片喧鬧,一片水花,一片沸騰,一片水霧,什麼也模糊。壺不到處,則有一片比較光明,映照著散漫流淌的洪水。蛟龍河農場,是低窪的高密東北鄉地區最為低窪的地方,三個縣的雨水都往這裡彙集。隨著食堂的倒塌,土牆瓦頂的、蛟龍河農場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癱瘓在水中。只有那棟由右派分子樑八棟設計建築的高大糧倉還屹立在一片廢墟中。只有雞場的幾棟用扒墳墓得來的磚頭建造的雞舍還勉強支撐著。房子裡的水已經齊著窗臺了。幾條方凳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淹到上官金童的肚臍,腚下的椅子把他頂了起來。 農場住宅區裡一片哭聲,成群的人在水裡掙扎著。有人大聲喊叫:「往河堤上轉移啊!往河堤上轉移!」 保衛幹事踢開窗戶跳出去。保衛科長罵了一句,回頭對上官金童說:「跟我走。」 他跟著保衛科長到了院子裡。身材矮小的科長,用雙臂划著水,嘩啦嘩啦往前走。上官金童一回頭,看到房頂上蹲著一群雞,雞旁蹲著那隻罪行累累的公狐狸。龍青萍的屍首從屋子裡漂出來,跟隨在他的身後。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拐彎她也跟著拐彎。上官金童被龍青萍的屍首追得屁滾尿流。終於,她的亂髮被槍炮場邊的鐵絲網掛住了,上官金童才得到解脫。高射炮筒子從渾水中伸出來。坦克車只露著炮塔和炮筒,活像一隻只巨大的鱉,在抻出脖子看水。他們剛剛掙扎到機耕隊附近,雞場的房屋也坍塌了。 機耕隊的車場上,兩臺從蘇聯進口的紅色康拜因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還想往上擠,但結果是使機上的人一片片地滑下來。 一股水把保衛科長衝跑了。上官金童在洪水的幫助下獲得自由。他與一群右派匯合在一起。右派們手拉著手,向蛟龍河大堤前進。領頭的是跳高健將王梅贊。斷後的是土木工程師樑八棟。中間有霍麗娜、紀瓊枝、喬其莎,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金童四肢並用,遊進了右派的隊伍。喬其莎伸手拉住了他。因為水溼,女人們單薄的衣服貼在肉上,個個都像赤身裸體。金童惡習難改地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把霍麗娜的、紀瓊枝的、喬其莎的三對形態各異的乳房看了一遍。這三對乳房儘管都因為主人的狼狽不堪而顯得無精打采,但依然是美妙而溫馨的、聖潔而冷豔的、自由而浪漫的,與龍青萍那沒開化的鐵乳房屬於兩大族類,它們令上官金童猛地重返了充滿夢幻的童年時代,龍青萍的鬼影退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隻蝴蝶,從龍青萍黑色的屍身裡爬了出來,在陽光下晒乾了翅膀,然後翩翩飛舞在散發著奇異芳香的乳房之間。 上官金童盼望著這艱難的水中跋涉永無盡頭,但蛟龍河大堤粉碎了他的夢想。農場的人們抱著肩膀站在河堤上。平槽的洪水流速緩慢,水面上煙霧迷濛,沒有燕子也沒有海鷗。西南方向的大欄鎮被白色的雨霧籠罩著,四面都是雜亂的水聲。 當那棟紅瓦大糧倉也坍塌在水中時,蛟龍河農場便成了一片汪洋。河堤上,響起了一片哭聲,「左」派哭,右派也哭。難得一見的李杜場長搖晃著魯立人的花白頭顱,用嘶啞的喉嚨喊叫著:「同志們,不要哭,要堅強,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突然,他捂著胸膛軟在了河堤上。場部那個辦公室主任拉了他一把,他反而趴在泥地上。「有懂醫的嗎?醫生,醫生快過來!」辦公室主任吆喝著。 喬其莎和一個男右派跑上去。他們摸了他的脈搏,翻了他的眼皮,掐了他的人中和合谷,但都無濟於事。男右派冷漠地說:「完了,心肌梗死。」 馬瑞蓮放開上官盼弟的喉嚨慟哭起來。 黑夜降臨了,人們在河堤上瑟縮著,空中有一架閃爍著綠燈的飛艇飛過,燃起了一線希望,但那飛艇像流星一樣滑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半夜時,大雨終於停止,無數的青蛙舉行震耳欲聾的大合唱。天上顯出了幾顆搖搖欲墜的星辰。在青蛙喘息時,河上的風吹響了露在水面的樹梢。有一人縱身躍進河水中,好像大魚在水裡翻了一個身。沒人呼救,也沒人理睬。待了一會兒又跳下去一個。這次人們的反應更冷淡。 在閃爍的星光中,喬其莎和霍麗娜走到上官金童面前。「我想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跟你談談我的身世。」喬其莎說。接下來,她用俄語,對霍麗娜說了幾分鐘。霍麗娜用沒有感情色彩的腔調,翻譯著喬其莎的話:「我四歲的時候,被賣給一個白俄女人。白俄女人出於何種目的要買一箇中國女孩做養女,誰也不知道。」喬其莎又說了一通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後來,白俄女人酗酒而死,我流落街頭,被一個火車站站長收養。這家對我很好,待我如同親生。他家境富裕,供我上學。」喬其莎說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解放後,我考進醫學院。大鳴大放時我說,窮人中也有惡棍,富人中也有聖徒。我成了右派。我應該是你的七姐。」 喬其莎伸出手,握了握霍麗娜的手,表示感謝。她握住上官金童的手把他拖到一邊,壓低了嗓門道:「你的事我聽說了。我是學醫的,你老實告訴我,在她自殺前,你與她發生過性關係嗎?」「之後,在她自殺後。」上官金童囁嚅著。「你真夠卑鄙的,」她說,「保衛科長是個笨蛋。這場洪水,救了你的小命,你明白嗎?」上官金童懵懵懂懂地點著頭。「我看到了,她的屍體已經漂走了,你的罪證已消滅,你咬住牙關,否認和她有過性關係——如果這場洪水不把我們淹死的話。」號稱是我七姐的人麻木地說。 正像喬其莎預見的一樣,洪水幫了上官金童的大忙。當縣公安局的偵察科長和法醫乘坐著橡皮艇從蛟龍河上游順流馳下來時,逃難的人有半數餓昏在大堤上。沒昏的人蹲在水邊,像馬一樣吃著被雨水浸泡得發黃發臭的水草。橡皮艇靠岸,偵察科長和法醫跳下來,活著的人蜂擁上去,企圖從他們那裡得到食物,但他們亮出了身份證和手槍,說是奉命前來調查姦殺女英雄案件的。人們厭惡地罵起來。那個黑眉虎眼的偵察科長滿大堤尋找領導人,人們指著平躺在堤壩上的連灰制服的扣子都撐開了的魯立人說:「那就是領導人。」偵察科長捂著鼻子、繞過魯立人腐敗變質、吸引著成群蒼蠅的屍首,繼續往前尋找,這次他指名要找那個電話報案的場部保衛科長,保衛科長早在三天前就抱著一塊木板漂向了蛟龍河入海口。偵察科長在紀瓊枝面前停住了腳,二人冷冷地對視了一下,交流著離婚後的複雜心態。她說:「現在,死個人不跟死條狗差不多嗎?還調查什麼?」偵察科長望著浸泡在堤外渾水中的牲畜死屍和人屍,說:「這是兩碼事。」他們找到上官金童,運用各種心理戰法,在河堤上展開審訊。上官金童咬緊牙關,保住了最後的祕密。 幾天後,一絲不苟的偵察科長帶著法醫,趟著沒膝深的泥漿,終於在鐵絲網上找到了龍青萍,法醫用照相機剛為她拍了一張照,她的身體便像一顆定時炸彈一樣爆炸了。她身上的皮肉化成黏稠的糖漿一樣的液體,汙染了足有半畝水面。掛在鐵絲網上的,是一架像用刀子刮削過的屍骨。法醫把她的留有槍眼的頭骨小心翼翼地取下來,捧在手裡反覆觀看,得出了模稜兩可的結論:槍口是抵在太陽穴上發射的子彈。有可能是自殺,當然也不排除他殺的可能性。 當他們要帶走上官金童時,右派們把他們包圍了。紀瓊枝仗著她跟偵察科長的特殊關係,說:「睜開眼睛看看這個孩子!他像個強姦殺人犯嗎?那個女人,是一個可怕的惡鬼,而這個男孩,是我教出來的學生。」 偵察科長已被飢餓和臭氣折磨得恨不得跳河自殺,他厭煩地說:「結案。龍青萍是自殺不是他殺。」他帶著法醫,跳上橡皮艇,想往上游劃,但橡皮艇卻自動地調了一個頭,飛快地往下游漂去。 第四十三節 餓殍遍野的一九六〇年春天,蛟龍河農場右派隊裡的右派們,都變成了具有反芻習性的食草動物。每人每天定量供給一兩半糧食,再加上倉庫保管員、食堂管理員、場部要員們的層層剋扣,到了右派嘴邊的,只是一碗能照清面孔的稀粥。但即便如此,右派們還是重新修建房屋,並在駐軍榴彈炮團的幫助下,在去年秋天的淤泥裡,播種了數萬畝春小麥。為了防止人們偷食,麥種裡拌上了劇毒的農藥。那藥確實厲害,播種後的麥田裡,螻蛄、蚯蚓,還有各種連右派生物學專家方化文都叫不出名字的小蟲,密密麻麻地蓋住了地皮。那些吃了蟲屍的鳥,脖子一歪就死,那些吃了鳥屍的野獸,蹦一個高就死。 春小麥長到膝蓋高的時候,各種各樣的野菜、野草也長起來了。右派們一邊鋤地一邊揪起野菜,塞進嘴裡,咯咯吱吱地吃。田間休息的時候,人們都坐在溝畔,把胃裡的草回上來細嚼。人們嘴裡流著綠色的汁液,臉色都腫脹得透明。 農場裡沒得浮腫病的人,只有十個。新來的場長小老杜沒有浮腫,倉庫保管員國子蘭沒有浮腫,他們肯定偷食馬料。公安特派員魏國英沒有浮腫,他的狼狗,國家定量供應給肉食。還有一個名叫周天寶的沒有浮腫,這人小時自制土炸彈炸掉了三根手指,後來又被炸膛的土槍崩瞎了一隻眼睛。他擔任著全場的警戒任務,白天睡覺,晚上揹著一支捷克步槍,像遊魂一樣在場內的每個角落裡轉悠。他棲身的那間鐵皮小屋,在廢舊武器場的邊角上。常常在深更半夜裡,從他的小屋裡散出煮肉的香氣。這香氣把人們勾引得輾轉反側難以入睡。郭文豪乘著夜色潛行到他的小屋旁邊,剛要往裡觀望,就捱了重重的一槍托。黑暗中周天寶的獨眼像燈泡一樣閃著光。「媽的,反革命,偷看什麼?」他粗蠻地罵著,用槍筒子戳著郭文豪的脊樑。郭文豪嬉皮笑臉地說:「天寶,煮的什麼肉?分點給咱嚐嚐。」周天寶甕聲甕氣地說:「你敢吃嗎?」郭文豪道:「四條腿的,我不敢吃板凳,兩條腿的,我不敢吃人。」周天寶笑道:「我煮的就是人肉!」郭文豪轉身便跑了。 周天寶吃人肉的消息,迅速地流傳開來。一時間人心惶惶,人們睡覺都睜著眼睛,生怕被周天寶拉出去吃掉。為此,小老杜場長專門開會闢謠,他說經過詳細調查證明,周天寶煮食的,是從槍炮場的破坦克裡捉到的老鼠。小老杜號召人們,尤其是右派們,放下知識分子的臭架子,學習周天寶,廣開食源,度過災荒年,省下糧食,支援世界上那些比我們還苦的窮人。農業大學的右派學生王思遠提議用腐爛木料栽培蘑菇,得到小老杜的批准。半個月後,他的蘑菇卻引起了一次中毒事件,有一百多人上吐下瀉,有八十人神經錯亂,滿嘴胡言亂語。公安局以為是投毒事件,衛生部門確定為食物中毒。為此小老杜場長受了處分,王思遠由右派變成極右派。由於搶救及時,中毒者都轉危為安,但唯有霍麗娜因中毒太深救治無效死亡。後來傳出的小道消息說:霍麗娜與食堂裡掌勺的張麻子關係曖昧,她每每在他的勺子頭上佔到便宜,有人說親眼看到在一個星期天的電影晚會上,當燈光熄滅時,霍麗娜跟著張麻子鑽到草垛後。 霍麗娜死了,上官金童心如刀絞。他堅決地不相信出生於名門貴族、留學過俄羅斯的霍麗娜會為了一勺菜湯委身給猥瑣得不堪入目的張麻子。但後來發生的喬其莎事件,卻旁證了霍麗娜事件的可能性。當女人們餓得乳房緊貼在肋條上,連例假都消失了的時候,自尊心和貞操觀便不存在了。上官金童不幸地目睹了事件的全過程。 春天裡,場裡從魯西南購進一批種牛,後來因為沒有足夠的母牛可供交配,場裡便決定將其中的四頭閹割,催肥成肉牛。馬瑞蓮還是畜牧隊長,但因為李杜的死亡,她的威風大減。所以當鄧加榮將那八個巨大的牛睪丸全部提走時,她只能瞪著眼生悶氣。鄧加榮煎炒牛睪丸的香味從配種站的院裡飄出來,馬瑞蓮饞涎欲滴,吩咐陳三去要。鄧加榮提出要用馬料交換。無奈,馬瑞蓮只好讓陳三用一斤幹豆餅換回一隻牛睪丸。上官金童負擔起夜裡遛牛的任務。為了不讓被閹的牛趴下擠開傷口,必須不停地牽著它們走。那天晚飯後,暮色蒼茫,在農場的東干渠上,上官金童把公牛們趕進柳林,拴在柳樹上。連續遛牛五夜,他感到雙腿裡像灌了鉛一樣沉重。他坐在一棵柳樹下,背倚樹幹,眼皮黏滯,朦朦朧朧即將入睡。這時,他嗅到了一股震盪靈魂的、甜絲絲的、香噴噴的、新蒸熟的、熱烘烘的饅頭的氣味。他的眼睛大幅度地睜開了。他看到,那個炊事員張麻子,用一根細鐵絲挑著一個白生生的饅頭,在柳林中繞來繞去。張麻子倒退著行走,並且把那饅頭搖晃著,像誘餌一樣。其實就是誘餌。在他的前邊三五步外,跟隨著醫學院校花喬其莎。她的雙眼,貪婪地盯著那個饅頭。夕陽照著她水腫的臉,像抹了一層狗血。她步履艱難,喘氣粗重。好幾次她的手指就要夠著那饅頭了,但張麻子一縮胳膊就讓她撲了空。張麻子油滑地笑著。她像被騙的小狗一樣委屈地哼哼著。有幾次她甚至做出要轉身離去的樣子,但終究抵擋不住饅頭的誘惑又轉回身來如醉如痴地追隨。在每天六兩糧食的時代還能拒絕把綿羊的精液注入母兔體內的喬其莎在每天一兩糧食的時代裡既不相信政治也不相信科學,她憑著動物的本能追逐著饅頭,至於舉著饅頭的人是誰已經毫無意義。就這樣她跟著饅頭進入了柳林深處。上官金童上午休息時主動幫助陳三鍘草得到了三兩豆餅的獎賞,所以他還有剋制自己的能力,否則很難說他不參與追逐饅頭的行列。女人們例假消失、乳房貼肋的時代,農場裡的男人們的睪丸都像兩粒硬邦邦的鵝卵石,懸掛在透明的皮囊裡,喪失了收縮的功能。但炊事員張麻子保持著這功能。據後來的材料揭發,張麻子在飢餓的一九六〇年裡,以食物為釣餌,幾乎把全場的女右派誘姦了一遍,喬其莎是他最後進攻的堡壘。右派中最年輕最漂亮最不馴服的女人竟如其他女人一樣容易上手。在如血的夕陽輝映下,上官金童目睹了他的七姐被姦汙的情景。 澇雨成災的年頭是垂柳樹的好年代,黑色的樹幹上生滿了紅色的氣根,好像某種海洋生物的觸鬚,斬斷了便會流出鮮血。巨大的樹冠好像暴怒的瘋狂的女人,披散著滿頭亂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柳枝條上綴滿鵝黃色、但現在是粉紅色、水分充足的葉片。上官金童感到,柳樹的嫩枝和嫩葉一定有著鮮美的味道,當前邊的事情進行時,他的嘴巴里便塞滿了柳枝柳葉。張麻子終於把饅頭扔在地上。喬其莎撲上去把饅頭抓住,往嘴裡塞時,她的腰都沒顧得直起來。張麻子轉到她的屁股後邊,掀起她的裙子,把她的骯髒的粉紅色褲衩一褪便到了腳脖子,並非常熟練地把她的一條腿從褲衩裡拿出來。他劈開了她的腿,然後,掀起她的無形的尾巴,便把他的從褲縫裡挺出來的沒被一九六〇年的飢餓變成廢物的器官插進去了。她像偷食的狗一樣,即便屁股上受到沉重的打擊也要強忍著痛苦把食物吞下去,並儘量地多吞幾口。何況,也許,那痛苦與吞食饅頭的愉悅相比顯得那麼微不足道。所以任憑著張麻子發瘋一樣地衝撞著她的臀部,她的前身也不由地隨著抖動,但她吞嚥饅頭的行為一直在最緊張地進行著。她的眼睛裡盈著淚水,是被饅頭噎出的生理性淚水,不帶任何的情感色彩。她吃完饅頭後也許感覺到來自身後的痛苦了,她直起腰,並歪回頭。饅頭噎得她咽喉脹痛,她像填過的鴨一樣抻著脖子。張麻子為了不脫出,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從褲兜掏出一個擠扁了的饅頭,扔到她的面前。她前行,彎腰,他在後邊挺著腰隨著。她抓起饅頭時,他一手攬著她的胯骨,一手按下她的肩,這時她的嘴吞食,她的身體其他部分無條件地服從他的擺佈來換取嘴巴吞嚥時的無干擾…… 上官金童拼命咀嚼著柳葉子和柳枝,感到這是被遺憾地遺忘了的美食。他感到它們是甜的,但後來他嚐到柳葉和柳枝是苦澀的、無法下嚥的,人們不吃它們是有道理的。他拼命咀嚼著甘甜的柳枝和柳葉,眼睛裡滿含著淚水。他朦朧著淚眼看到前邊的事情已經結束,張麻子已經溜走,喬其莎呆呆地四處張望著,後來,腦袋碰撞著懸垂在夕陽裡的柳枝,她也走了。 上官金童雙手摟住柳樹,把發昏的腦袋,頂在粗糙的樹皮上。 漫長的春季即將結束,農場的春小麥即將成熟,好像已經到達了飢餓歲月的最後關頭。為了恢復體力,迎接繁忙的麥收,上級分配下來一批豆餅,每人分得四兩。就像多吃了毒蘑死去的霍麗娜一樣,喬其莎也因為多吃了豆餅而死。 上官金童看到死去的喬其莎的肚皮像個大水罐。分配豆餅時,人們排成長隊。張麻子和另一個炊事員掌秤。喬其莎端著一個飯盒排在上官金童前邊。他看到喬其莎領得一份豆餅,還看到張麻子對她擠眼。豆餅的香氣使他無暇多顧。人們都像狼一樣,為了秤桿的高低和炊事員打架。上官金童模糊地感覺到,喬其莎將受到張麻子的惠顧。他心中感到痛苦。場裡明令,四兩豆餅是兩天的吃食,但人們在被窩裡就把它吃光了,連一點渣子也不剩。這一夜,人們都跑到井邊喝涼水。幹豆餅在胃中脹開,上官金童感到了遺忘許久的脹飽感。不斷地嗝氣,不斷地放屁,上下兩頭排出的氣體都是同樣的豆腥氣。第二天早晨,人們排隊上廁所,幹豆餅把飢餓的人們撐壞了。 人們不知道喬其莎吃了多少豆餅,張麻子知道,但他永遠不會說。上官金童也不願往不幸死去的七姐身上潑汙水,他想,用不了多久,大家都要被撐死或被餓死,既然如此,一切都不必去想了。 由於死因明確,連案也沒報。天氣炎熱,屍體不能久存,場裡下令,迅速掩埋。沒有棺材,更沒有儀式。女右派們把她的幾件比較漂亮的衣服找出來,想給她換上,但面對著她的大肚子和從嘴裡溢出來的惡臭的泡沫,都望之卻步。男右派們找了一塊機耕隊用過的破篷布,把她捲起來,兩頭用鐵絲捆住,抬到一輛平板車上,拖到槍炮場西邊的茅草地裡,挖了一個坑,埋了她,堆起一個墳頭,與霍麗娜的墳頭緊挨著。在她倆的墳頭後,是埋葬著龍青萍屍骨的墳頭。她的留著彈洞的頭骨,被法醫帶走了。 第四十四節 傍晚時分,上官金童跨進了離開一年的家門。他看到,上官來弟和鳥兒韓留下的那個男孩,懸掛在梧桐樹下一個吊籃裡。吊籃的頂上,用油布和破爛塑料紙,搭成了一個遮陽擋雨的天棚,那個男孩,手扶吊籃的邊沿,筆挺地站著。他雖然黑瘦,但卻是那個年代裡少見的健康兒童。「你是誰呀?」上官金童放下鋪蓋卷,問道。男孩眨巴著黑豆一樣的小眼,好奇地望著上官金童。「你不認識我嗎?」他說,「我是你的舅舅。」「姥姥……咬咬……」男孩口齒不清地說著,口水流在尖尖的下巴上。 他坐在門檻上,等待著母親的歸來。自從被調往農場後,這是他第一次回家,而且再也不必回去。他想起農場那即將收穫的萬畝春小麥,心裡感到憤怒。春小麥收穫後,農場職工便能吃上飽飯,就在這時候,他與十幾個青年,被無情地削減了。但十幾天後,他的憤怒便顯得沒有絲毫意義,因為正當農機隊的右派們把那兩臺紅色康拜因開到麥田邊沿上準備大顯身手時,一場無情的冰雹,把成熟的小麥打進了爛泥。 男孩馬上就不理睬坐在門檻上的他了。幾隻翠綠色的鸚鵡,從梧桐樹上飛下來,繞著吊籃飛舞。男孩眼裡光彩四射,追隨著鸚鵡轉動。鸚鵡們一點也不懼怕他,有的落在吊籃的邊緣上,有的落在他的肩膀上,並用彎曲的嘴巴,去摩擦他的耳朵。鸚鵡們嗓音沙啞地鳴叫著,男孩嘴巴里也發出一些鳥叫一樣的聲音。 上官金童糊糊塗塗地坐著,眼睛似睜非睜。他想起適才坐船過河時,擺渡人黃老萬那詫異的目光。蛟龍河石橋被去年的洪水徹底沖垮,為了溝通兩岸的聯繫,人民公社便特設了這條渡船。與他一同上船的,有一個年輕的士兵,他很愛說話,撇著一口南方腔調。他對黃老萬展示著手中的電報紙,催促著:「大伯,大伯,快開船吧,你看,電報催我今天中午十二點前返回部隊,這可是非常時期,軍令如山!」面對著這個火燒火燎的士兵,黃老萬冷得像石頭一樣。他像一隻魚鷹,聳著肩膀坐在船頭,雙眼望著湍急的河水。後來又來了兩個進城辦事歸來的公社幹部。他們跳上船,坐在兩邊的船舷上,催促道:「老黃,開吧!我們還要回去傳達會議精神呢!」老黃悶聲悶氣地說:「等一會,等她一會兒。」 她抱著一把琵琶跳上船,坐在上官金童對面。她的臉上,塗抹著胭脂和白粉,但也遮不住麵皮的枯黃。兩個公社幹部放肆地打量著她。其中一個用居高臨下的口氣問:「你是哪村的?」 她抬起頭,直盯著問話的幹部,那兩隻從上船後就一直低垂著的黯淡的黑眼睛裡,突然射出了仇視的野性光芒,上官金童的心不由得顫抖了一下,他感覺到這個看起來十分蒼老了的女人眼睛裡,有一種征服一切男人但決不被男人所征服的力量。她面部的肌肉鬆弛,從衣領裡露出來的脖子上佈滿了皺紋,但上官金童看到她纖細手指上的指甲卻平整光滑,這說明她的年齡並不像她的臉和脖子所顯示的那樣蒼老。女人瞪了公社幹部一眼,雙手緊抱琵琶,好像抱著嬰兒。 黃老萬站在船尾,用長長的竹篙撐著河底,使這條小船離了河邊的淺水。他一把一把地倒著竹篙,船頭劈開河水,激起雪浪花。船像一條大魚,斜著前進。河面上燕子翻飛,河中水草的腥冷氣息蓬勃上升。大家都在沉默中。那個喜歡說話的公社幹部耐不住寂寞,問上官金童:「你是上官家那個……吧?」上官金童冷漠地望著他,知道他到了嘴邊沒說出的是什麼字眼,於是,他用那種用慣了的方式,說:「是,上官金童,雜種。」公社幹部被他的坦率和敢於自輕自賤的精神弄得有些尷尬,那種拿工資吃公家飯的人所特有的傲慢態度受到了打擊,這使他的心裡不太平衡,便帶著明顯的影射,大談起階級鬥爭。「聽說過沒有?」他對那個心急如火的士兵說,「黃島的民兵和駐軍,又殲滅了一股竄犯大陸的美蔣特務。他們帶著電臺、毒藥、定時炸彈,企圖登陸,往水井裡投毒,那毒藥厲害極了,像蝨子那麼大一點點,就能毒死兩匹馬。他們還要破壞橋樑、炸斷鐵路,使火車出軌。他們的定時炸彈是美國製造的,高濃縮,袖珍型,只有核桃那麼大,但爆炸的力量相當於一噸 TNT!但這些傢伙一上岸就陷入了天羅地網!」那個年輕的士兵激動地搓著手,恨不得插翅飛回軍營去。公社幹部故意不看上官金童,兩眼望著黃老萬手中流著水珠的竹篙,說:「據說,這些美蔣特務多半是高密東北鄉人,都是司馬庫的部下,這幫雙手沾滿人民鮮血的傢伙,在那邊接受了美國顧問的訓練。黃老萬,黃老萬,你能猜出那個美國顧問是誰嗎?猜不出吧?按說你應該見過這個美國佬,他就是在高密東北鄉跟隨司馬庫作威作福、放過電影的巴比特!聽說,他那個騷老婆上官念弟還給那些竄犯大陸的特務們擺酒餞行,還送給他們每人一雙繡花鞋墊……」 抱琵琶的女人偷偷地打量著上官金童。他感受到了她的探詢的目光,並且看到,她的手指在琵琶流暢圓潤的共鳴箱上顫抖著。 公社幹部喋喋不休地說:「小夥子,你們當兵的,立功的機會到了,只要能捉到個把特務,這輩子就成了人上人了。」 年輕士兵拿出電報紙炫耀著,說:「我就猜到要有大行動了,所以,把婚期推遲了連夜往回趕。」 「昨天晚上,臥牛嶺上,打了三顆綠色信號彈,」公社幹部說,「有人說那是飛鼠發光,敵情觀念太淡薄了。」他對身邊的公社幹部說,「小許,你聽說第二中學那個體育老師的事了沒有?」小許搖搖頭。他說:「那傢伙,將一本《辭海》中間挖空,把手槍藏在裡邊。她的微型電臺,你們簡直猜不出她藏在什麼地方!——她把電臺藏在乳房裡,乳頭就是電極,頭髮就是天線,所以公安局搜捕了好久都沒找到。這幫特務,什麼辦法都能想出來,所以,把敵人都說成貪生怕死是不對的,切開乳房、塞進去個電臺,多遭罪呀……」 小船靠岸後,士兵跑步前進。抱琵琶的女人猶豫觀望,好像要跟上官金童說話。公社幹部嚴厲地對她說:「你,跟我們到公社去一趟。」 她緊張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去?」 公社幹部猛地奪下她懷中的琵琶,搖了搖,聽到裡邊咔嗒咔嗒的響聲,他的小臉激動得通紅,彎曲的鼻樑像蚯蚓一樣扭動著。「電臺!」他興奮得嗓音都發了顫,「不是電臺就是手槍!」女人撲上去搶奪琵琶,公社幹部靈巧地一撤身,讓她撲了空。她憤怒地說:「還給我!」「還給你?」公社幹部狡黠地笑著說,「裡邊藏著什麼?」她支支吾吾地說:「是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女人用的東西何必藏在這裡邊?」他說,「女公民,跟我到公社去吧。」女人的悽苦的臉上,顯出潑蠻的神情,她罵道:「你乖乖地還給我,兒子,這種敲山震虎敲竹槓吃白食的把戲,老孃我見得多了!」「你是幹什麼的?」公社幹部有些心虛地問。她說:「你甭管我是幹什麼的,把琵琶還給我!」公社幹部說:「我沒權力把它還給你,麻煩你,跟我們去公社一趟吧。」女人罵著:「光天化日之下,動了搶了,日本鬼子也沒像你們這樣!」公社幹部飛快地往公社駐地——司馬庫家大院——跑去。女人罵著:「強盜,流氓,臭蟲!」一邊罵著,一邊無可奈何地追上去。 上官金童預感到,這個懷抱琵琶的女人,又與上官家存在著某種聯繫。他的腦子裡,飛快地把上官家女兒過了一遍,上官來弟死了。上官招弟死了。上官領弟死了。上官求弟死了。雖然沒看到她的屍首,但上官念弟其實也死了。上官盼弟已變成馬瑞蓮,雖然活著也等於死了。剩下的只有上官想弟和上官玉女。她牙齒焦黃,腦袋笨重,罵人時那張大嘴角可怕地下垂著,眼睛裡放出護崽母貓一樣的綠光。她只能是上官想弟——那個自賣自身,對上官家作出過巨大犧牲的四姐。那個琵琶裡到底藏著什麼? 正當他陷在琵琶裡不能自拔的時候,瘦得只剩下一副龐大骨架的母親急匆匆地進了家門。他剛聽到插上大門閂的聲音,就看到母親從廂房的過道里像紙殼人一樣,僵硬地撲進來。他叫了一聲娘,委屈的淚水洶湧地流了出來。母親似乎吃了一驚,但卻沒說話。她用手捂著嘴巴,跑到杏樹下那個盛滿清水的大木盆邊,撲地跪下,雙手扶住盆沿,脖子抻直,嘴巴張開,哇哇地嘔吐著,一股很乾燥的豌豆,嘩啦啦地傾瀉到木盆裡,砸出了一盆撲撲簌簌的水聲。她歇息了幾分鐘,抬起頭,用滿是眼淚的眼睛,看著兒子,說了半句含混不清的話,立即又垂下頭去嘔吐。後來吐出的豌豆與黏稠的胃液混在一起,一團一團地往木盆裡跌落。終於吐完了,她把手伸進盆裡,從水中抄起那些豌豆看了一下,臉上顯出滿意的神情。這時她才走到兒子身邊,把兒子高大軟弱的身體抱住了。「我的兒,你怎麼一去就不回還了呢?只隔著十里路啊!」母親用責備的口氣說著。但她隨即就說,「你走後不久,娘就謀到一個差事,公社裡辦了一個磨房,就是司馬家的風磨房,把上邊的破風車都拆了,用人推磨,娘託了杜文斗的面子進去了,推一天給半斤紅薯幹,要不是謀了這差事,你就見不到娘了,連鸚鵡也就見不到了。」 上官金童這才知道,鳥兒韓的兒子名叫鸚鵡。他在吊籃裡嗚嗚哇哇地哭著。「你去抱出來他吧,娘做飯給你們吃。」 母親把木盆中的豌豆用清水淘洗了幾遍,盛在一個碗裡。竟然有滿滿的一碗。母親感到了他的詫異,就說:「兒啊,娘這是被逼出來的,你不要恥笑娘……娘這輩子,犯了千錯萬錯,還是第一次偷人家的東西……」 他把自己的毛茸茸的大頭擱在母親的肩膀上,痛苦地說:「娘,別說了……這不是偷,還有許多事情,比偷要可恥一百倍……」 母親從炕洞裡拖出一個蒜臼子,把那些豌豆搗成碎面兒,用涼水調和成糊狀,遞給上官金童一碗,說:「孩子,吃吧,不敢動煙火,一動煙火,幹部們就來查,查出來可就了不得了。」 上官金童捧著碗,喉嚨發哽。 母親用一個被咬得坑坑窪窪的小木勺,喂著鸚鵡韓。鸚鵡韓規規矩矩地坐在小凳子上,香甜地吃著。 「嫌髒?」母親望著兒子,抱歉地問。 上官金童的淚水滴落在碗中,說:「不,娘,不嫌。」 他呼嚕呼嚕地,只用了幾秒鐘時間,便把那碗生面粥喝光了。他感到口腔裡有一股血腥的味道,他知道那是母親的胃裡和喉嚨裡嘔出來的血。 「娘,你怎麼能想出這種辦法?」上官金童注視著母親花白的、在靜止的時候微微顫抖的頭,痛苦地問。 母親說:「剛開始,都往襪筒子裡裝,出門被搜出來,被人家像狗一樣地羞辱。後來,大家就吃。有一次回家嘔了,嘔在院子裡,下大雨,沒收拾,早晨看到一些豌豆粒,鸚鵡韓撿著吃,娘也吃了幾個,娘就開了竅。第一次往外吐,要用筷子攪喉嚨,那滋味……現在成習慣了,一低頭就倒出來了,孃的胃,現在就是個裝糧食的口袋……」 接下來母親詢問他農場裡的事情以及他這一年多的經歷,他毫無保留向母親說了,包括他與龍青萍的性愛、上官求弟的死、魯立人的死、上官盼弟的改名換姓。 母親長時間地沉默著,一直等到月亮從東邊爬出來,把院子和窗戶照亮的時候,她才說:「孩子,你沒做錯事,那個姓龍的姑娘,靈魂得到了安息。她就算是我們上官家的人了,等年景好了,我們把她的屍骨連同你七姐的屍骨都起回來吧。」 母親把困得東倒西歪的鸚鵡韓抱上了炕,說:「當初上官家人多得像羊圈裡的羊一樣成群結隊,現在,就剩了這麼幾個了。」 上官金童吭吭哧哧地問:「娘,八姐呢?」 娘長嘆一聲,羞愧地望著他,好像在祈求諒解。 上官玉女二十多歲時,心理狀態還像個小姑娘,膽怯的小姑娘,畏縮的小姑娘。她終生都像蛹一樣縮在繭裡,生怕給家裡人增添麻煩。 在那些沉悶多雨的夏季的傍晚,她悲傷地諦聽著母親嘔吐的聲音。雷在天邊隆隆滾動,風把樹葉吹得嘩啦啦響,閃電的氣味焦香撲鼻,但所有的聲音都壓不住母親嘔吐的聲音,所有的氣味都不如母親嘔吐的氣味濃烈。那些糧食落入水中的刷啦啦的聲響,令她的心陣陣戰慄。她盼望著這聲音趕快結束,又企盼著這聲音長久地持續。她厭惡母親嘔吐時那股胃液混合著血液的氣味,又感激著這股難聞的氣味。母親用蒜臼子搗食,砰砰啪啪,好像搗著她的心。母親把一碗散發著生冷的豆腥氣的生面糊糊遞給她時,熱淚從她盲目中滾出,美麗的大嘴痙攣著,每吃一勺麵糊她就滾出一串淚珠。她心中聚集著感激母親的千言萬語,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去年的七月初七那天早晨,母親臨去磨坊前,上官玉女忽然說:「娘,你是啥模樣?」她說著,就對母親伸出了那兩隻蔥白般的手,祈求道,「娘,讓我摸摸你。」 母親嘆道:「傻閨女喲,都這步田地啦,還有這份閒心……」 母親把臉湊到八姐的手邊,讓她的柔若無骨的手指在自己臉上撫摸。母親嗅到女兒的手指上有一股潮溼腥冷的氣味。「玉女,你該洗洗手啦,水缸裡有水。」 母親走後,八姐摸索著下了炕。她聽到鸚鵡在樹下的吊籃裡咿咿呀呀地唱著愉快的歌,樹上群鳥唧喳,蝸牛在樹幹上吐涎,燕子在房簷下築巢。她嗅著水的清新味道來到水缸邊,俯下身子,她的美麗的臉倒映在水面上,就像上官金童從水缸裡尋找娜塔莎一樣,但她看不到自己的臉。很少有人看到上官家這個女兒的臉。她鼻樑高聳,臉皮白皙,一頭柔軟的金髮,脖子細長,像戲水的天鵝。她感到涼森森的水濡溼了鼻尖,隨即淹沒了口脣,她把整個腦袋浸入了水中。腥鹹的水嗆入鼻孔時,她猛地清醒了,然後便抬起頭。她的耳朵裡嗡嗡地響,鼻子又酸又脹。耳朵眼裡啪啪響了兩聲,是耳膜破裂,隨即她聽到了樹上鸚鵡的噪叫和鸚鵡韓呼喚八姨的聲音。她走到樹下,抬手摸了摸吊籃中鸚鵡韓沾滿鼻涕的臉,一聲不響地摸出了家門。 母親抬起手背拭著腮上的淚,低聲道:「你八姐是怕拖累我才走的……你八姐是龍王爺的閨女到咱家投胎,現在時限到了,她一定是回她的東海做龍女去了……」 上官金童想安慰母親,但一時卻找不到合適的話語。他大聲地咳嗽著,藉以掩飾心中的悲痛。 這時,外邊傳來敲大門的聲音,母親抖了一下,慌忙藏好沾著豌豆粉面的蒜臼子,說:「金童,開門去吧,看看是誰。」 上官金童拉開大門,看到那個船上的女人懷抱著一把破琵琶怯生生地站在大門外,她用蚊子嗡嗡一樣的細聲問:「你是金童?」 上官想弟回來了。 第四十五節 五年之後一個冬天的上午,躺在東廂房炕上等待死亡的上官想弟突然爬了起來。因為舊病復發,她的鼻子爛成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兩隻眼睛也瞎了。那滿頭的黑髮幾乎脫落乾淨,只剩下幾綹骯髒的鐵鏽色的亂毛遮蓋著枯萎的腦門。她摸索著走到櫃子前,踩著方凳,從櫃頂上取下那把共鳴箱被砸破的琵琶,然後,繼續摸索著,走到院子裡。溫和的陽光照著這個渾身發黴的女人。她的瞎眼望著太陽,從那兩個窟窿裡流出一些膠水一樣的液體。正在院子裡為生產隊編織葦蓆的母親直起腰,愁苦地說:「想弟,我可憐的女兒,你怎麼出來啦?」 想弟畏畏縮縮地坐在牆根,兩條生滿鱗片的腿伸開著,她裸露著肚皮,羞恥與她無關,寒冷也不能侵害她。母親跑進屋裡,拿出一條毯子,蓋在了她的腿上。「閨女啊……你這一輩子可真是……」母親拭著若有若無的眼淚,又去編織葦蓆。 外邊傳來小學生的喊叫聲,他們喊著「向階級敵人發起進攻進攻再進攻,把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進行到底」的嘶啞口號,串遍大街小巷,並用彩色粉筆在家家戶戶的牆壁上繪著幼稚的圖畫,寫著別字成堆的激烈口號。 想弟哧哧地笑起來,她用沉悶的聲音說,娘,我和一萬個男人睡過覺,我攢了好多錢,都換成了金子、鑽石,夠你們吃一輩子了。她的手摸索進琵琶的半圓形的、早被公社幹部砸破的空洞裡,說,都在這裡邊了。娘,你看,這顆大珍珠,是顆夜明珠,是日本商人送給我的,您把它,綴在帽子上,晚上走夜路,就不用打燈籠了……這是顆貓眼鑽,是用了十個戒指跟小紅寶換的……這對金鐲子,是為我破瓜的熊老太爺送的……她把那些記憶中的寶貝,一件一件往外摸著,一邊摸一邊說,都拿去吧,娘,不用愁,有這個咱還愁什麼,這塊綠寶石,少說也能換一千斤白麵,這條項鍊,最不濟也值頭騾子錢……娘……我從進了火坑那天起,就發了誓,反正,賣一次也是賣,賣一萬次也是賣,只要姐妹們都過上好日子,我就豁上這身皮肉了……我走到哪裡都抱著這把琵琶……這個脖脖鎖,是專為金童打的,讓他帶上,長命百歲……娘……這些寶貝,您可要藏好了,別讓賊偷去,別讓貧農團給鬥爭了……這都是女兒的血汗……娘,你藏好了嗎? 母親老淚縱橫,不避汙穢,抱住想弟,泣不成聲地說:「閨女啊,你把孃的心,揉碎了啊……千苦萬苦,最苦的還是我的想弟啊……」 上官金童在街上掃地時,被紅衛兵打破了腦袋。他臉上沾著血,站在梧桐樹下,聽著四姐的訴說,心裡感到一陣陣抽痛。他家的大門上,被紅衛兵釘上了一串牌子,上面寫著:漢奸之家、還鄉團巢穴、妓女院等等字樣。現在,他聽著四姐的臨終訴說,竟產生了把那牌子上的「妓」字改成「孝」字或「烈」字的念頭。因為四姐的病,他一直疏遠著她,這時他感到了深刻的內疚。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一隻冰涼的手,說:「四姐……謝謝你給我打的金脖鎖……我已經把它……戴上了……」 四姐的瞎眼裡,煥發著欣喜的光彩,她說:「戴上了?你不嫌吧?別跟你媳婦說我……讓我摸摸……看合適不……」 在最後的時刻,成群的蝨子突然紛紛爬離了她的身體,它們感覺到,這個人的血液已經凝固了,吸不動了。 她的臉上,顯出醜陋的微笑,她用越來越微弱的聲音說:「我的琵琶……讓我……彈個曲……給你們聽……」 她的手在破爛的琵琶上胡亂摸索一陣,便滑落下去,她的頭也隨著歪到肩膀上。 母親哭了幾聲,便擦著眼睛站起來,說:「閨女,你的罪,總算遭到頭了。」 埋葬了上官想弟之後兩天,我們剛剛感覺到一點輕鬆,蛟龍河農場的八個右派,輪著班,用一扇門板,把上官盼弟的屍首抬到了我家大門外。一個隨屍前來的、臂戴紅袖章的小頭目,敲著大門喊:「上官家的,出來接死屍!」 母親對那小頭目說:「她不是我的女兒!」 小頭目是機耕隊的一個小夥子,與上官金童相識,他遞過一張紙說:「這是你姐姐的遺書。我們發揚革命的人道主義精神,把她送了回來,你想象不到她有多麼重,可把這些老右壓慘了。」 上官金童抱歉地對右派們點點頭。他抖開那張紙片,看到上邊寫著:我是上官盼弟,不是馬瑞蓮。我參加革命二十多年,到頭來落了個如此下場,我死之後,祈求革命群眾把我的屍體運回大欄鎮,交給我的母親上官魯氏。 金童走到門板前,彎下腰,揭開蒙在她臉上的白紙看了看。上官盼弟眼珠突出,半個舌頭吐到脣外。他慌忙蓋好白紙,撲通跪在小頭目和八個右派面前,說:「求求你們,把她抬到墓地去吧,我們家,找不到幫忙的人了。」 這時,母親大聲地號哭起來。 上官金童埋好五姐的屍體,拖著鐵鍬,剛走到衚衕口,就被一群紅衛兵揪住了。他們把一個尖頂的、用紙殼糊成的圓錐形高帽子,套在了他的頭上。他晃了一下腦袋,紙帽子掉在地上。他看到紙帽子上寫著自己的名字,名字上用紅墨水打了一個叉號,墨汁淋漓,像黑紅交融的血。旁邊還寫著:殺人姦屍犯。紅衛兵用棍子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子,因為穿著棉褲,略有痛感,他誇張地號了一聲。紅衛兵們把紙帽子拾起來,勒令他像戲劇舞臺上的武大郎一樣矮下腿,把紙帽子套在他頭上。套上後,用力往下砸了砸。一個獅鼻虎眼的紅衛兵說:「扶住,再掉了,就打斷你的腿。」 上官金童雙手扶住高帽,搖搖晃晃往前走。他看到,在人民公社的大門口,已經站著一片戴紙帽的人。有浮腫得透明、肚子膨艬的司馬亭,有小學的那位校長,有中學的教導主任,還有五六個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公社幹部,當年被魯立人拉到土臺上下過跪的那些人也都戴著高帽站在那裡。上官金童看到了母親。母親旁邊是小小的鸚鵡韓,鸚鵡韓旁邊是獨乳老金。母親的高帽上寫著:老母蠍子上官魯氏。鸚鵡韓沒戴高帽,獨乳老金戴著一頂高帽,脖子上還掛著一隻破鞋。紅衛兵敲鑼打鼓,押解著牛鬼蛇神們遊街示眾。這天是春節前的最後一個集,街上人群如蟻,路兩邊蹲著一些人,守著草鞋、大白菜、紅薯葉等等允許交易的農副產品。百姓們全都穿著黑色的被一個冬天的鼻涕、油灰汙染得發了亮的棉襖,上了年紀的男人,多半攔腰扎著一根草繩。人們的裝束,跟十五年前趕「雪集」時幾乎沒有區別。趕過「雪集」的人,在連續三年的大饑荒中死亡過半,活著的也變成了老人。只有個別的人,還能憶起最後一個「雪公子」上官金童的風采。當時的人們,誰也想不到「雪公子」竟成了「姦屍犯」。牛鬼蛇神們麻木地走著,紅衛兵的棍棒「嘭嘭」地打著他們的屁股,打得不甚重,象徵性的。鑼鼓喧天,口號震耳,百姓們指指點點,大聲議論。在行進中,上官金童感到自己的右腳被踩了一下,他沒有在意。但又被踩了一下。他一側臉,看到獨乳老金低著的頭和揚起來的目光,一些散亂的發黃的頭髮遮掩著她凍紅了的耳朵。他聽到她低聲說:「渾蛋個‘雪公子’,多少活女人等著你呢,你竟然去弄一具死屍!」他佯裝聽不見,眼睛望著腳前的地面和人們的腳後跟,「游完了街去找我。」他聽到老金說。他心中紛亂如麻,對老金的不合時宜的撩撥感到深深的厭惡。 步履艱難的司馬亭被磚頭絆了一下,摔倒在地。紅衛兵用腳踢他的屁股,他毫無反應。一個小個子紅衛兵蹦到他的脊樑上,蹦了一個高。我們聽到了一聲類似氣球爆炸的沉悶聲響。一股稀薄的黃水,從他的嘴裡湧出來。母親蹲下,扳過他的臉,問道:「他大伯,你這是怎麼啦?」司馬亭微微睜開灰白的眼,看了一下母親,便永久地閉上了。紅衛兵把司馬亭的屍體拖到路邊的溝裡。隊伍繼續前進。 上官金童看到一個熟悉的窈窕身影在密集的人群中晃動著。她穿著一件黑色燈芯絨上衣,圍著一條咖啡色頭巾,臉上蒙著一個白得發青的大口罩,只露著兩隻睫毛亂忽閃的黑眼睛。沙棗花!他幾乎叫出聲來。自從大姐被槍斃後她就跑了,一晃七年過去,這期間他聽到過一個著名女賊的傳說,說她偷了西哈努克夫人的耳環,他認為傳說中的女賊就是沙棗花。幾年不見,單從身形看,她已是個成熟的大姑娘了。集市上,在黑色的百姓間,摻雜著一些戴口罩、圍頭巾的人,他們是首批下鄉的知識青年,沙棗花比那些知識青年更洋派。她站在供銷社飯店門口往這邊張望著。她迎著陽光。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雙眼亮得像玻璃一樣。她雙手斜插在燈芯絨外套的口袋裡。顯露出來的半截褲子是藍色燈芯絨的。她的褲子是當時最時髦的「雞腿褲」,她往飯店旁邊的供銷社百貨門市部移動時被上官金童看到了褲子。飯店門口,衝出一個光著背的老人,他拐彎抹角地逃到了牛鬼蛇神隊伍中。後邊有兩個外地口音的男子追上來。老人的身體凍得烏青,白色的粗布棉褲褲腰高到胸口。他在高帽子隊伍中躲閃著,一邊躲閃一邊把手中的燒餅塞到嘴裡。噎得他直翻白眼。兩個外地人抓住了他。他哇哇地哭著,把鼻涕和口水抹到手中那個燒餅上,他哭著說:「我餓!我餓啊!」兩個外地人看著那個掉在地上、沾著鼻涕和口水的燒餅,厭惡地皺起眉頭。其中一個,用兩個指頭捏起燒餅看了看。臉上是一副食之噁心、棄之可惜的神情。旁邊看熱鬧的人勸說:「青年人,別吃了,可憐可憐他吧!」那人將燒餅扔在老人面前,說:「老東西,真他媽的混賬,吃吧,噎死你個老狗!」他摸出皺皺巴巴的手絹,擦著手,與同夥走了。老人跑到牆邊蹲下,一點點啃著沾滿了自己鼻涕口水的燒餅,細嚼慢嚥,享受著美食的味道。 沙棗花的身影在人群中繼續晃動著。一個穿著石油工人的扎著絎線的棉工作服、頭上戴一頂狗皮帽的男人格外顯眼地擠過來。他疤瘌著兩隻眼,嘴巴上很派地叼著一支菸卷,像螃蟹一樣在人群中橫行著。人們都用羨慕的眼光看著他。他愈發得意,疤瘌眼裡大放光彩。上官金童認出了他。心裡感嘆,人是衣裳馬是鞍,一套棉工作服,一頂狗皮帽子,就讓這個村裡著名的二流子房石仙變了模樣。很少有人見過這種藍粗布做表的棉工作服,那麼厚,棉花在絎線間膨脹著,處處顯出暖和來。一個黑猴一樣的半大男孩,棉褲襠破了,破爛的棉絮像老綿羊的髒尾巴一樣在腚溝裡拖拉著,披著一件掉光了釦子的破小襖,袒露著棕色的肚子,頭髮糾纏成烏蓬蓬的一團,他跟在房石仙的背後,轉彎抹角地跟著。人們擁擁擠擠,推推搡搡,用這種方式取暖。那個半大男孩跳了一個高,從後邊,把房石仙頭上的狗皮帽子摘掉了。他把帽子扣在頭上,在人縫裡鑽著,像一條油滑的狗。人群更擁擠,咋咋呼呼地喊著。房石仙摸著頭,傻了半晌,才大叫一聲,去追趕那男孩。那男孩跑得並不快,似乎有意識地等著他。他罵著往前撲,不看路,只盯著狗皮帽子上那些閃爍的狗毛。他撞到人身上,被人推回來。他被人們推來搡去,歪歪斜斜,暈頭轉向。大家都看著這齣戲,連那些紅衛兵小將們也忘了階級鬥爭,把戴高帽的牛鬼蛇神扔在一邊不管了,擁擠著到前邊去看熱鬧。男孩跑到人民公社軋鋼廠大門口,那裡蹲著一些賣炒花生的女孩,賣炒花生是違法行為,她們都保持著警惕,隨時準備逃跑。軋鋼廠大門口,有一個大池塘,雖是寒冬臘月,池塘裡卻冒著熱氣,軋鋼廠的暗紅色的廢水,一股股注入池塘。男孩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扔到池塘中央。百姓們吃了一驚,接著便幸災樂禍地叫好。狗皮帽子在池塘中央漂著,短時間不會下沉。房石仙跑到池塘邊,罵著:「小狗崽子,抓到你就剝你的皮!」但那小狗崽子早就鑽沒了影。房石仙望著華麗的狗皮帽子,疤瘌眼子三眨兩眨地,早將兩行淚擠了出來。他圍著池塘轉圈。有人勸他:「青年,回家找竿子吧,找竿子挑上來。」有人說:「等找回竿子來,十頂狗皮帽子也沉下去了。」那頂帽子,已經開始下沉。有人說:「脫衣服下去撈吧,誰撈上來歸誰呀!」房石仙一聽急了,急忙脫下簇新的石油工人工作服,只剩下一條褲頭沒脫。他試試探探地往池塘中走去,水很深,淹到他的肩膀。他終於將狗皮帽子撈上來。然而,當人們的目光集中到池塘裡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男孩子,像電一樣閃出來,抱起那套棉工作服,跑進了一條小巷。小巷裡,有一條修長的影子閃了一下便消逝了。等房石仙託著水淋淋的狗皮帽子爬上岸時,迎接他的,只有兩隻破鞋,還有兩隻爛襪子。房石仙轉著圈叫著:「我的棉衣,我的棉衣呢?」喊叫立刻就轉變為痛哭,當房石仙確信棉衣已被人偷走,扔狗皮帽子是個陰謀,自己中了毛賊的奸計時,他便大叫了一聲:「天哪,我不活了呀!」房石仙抱著狗皮帽子,縱身跳進了池塘。百姓們齊喊救人,但沒人肯脫衣下去。寒風刺骨,滴水成冰,儘管池塘裡的水是熱的,但下去容易上來難。房石仙在池塘裡掙扎著。百姓們讚歎著小偷的計謀:高明,高明! 母親忘了自己正在遊街示眾了吧?這個生養過一群女兒、有過一群著名女婿的老太婆,竟然拋掉頭上的高帽子,顛著兩隻小腳,往池塘邊跑去。她憤怒地譴責著圍觀者:「你們,怎麼能見死不救呢?」母親從賣竹笤帚的攤子上扯過一把笤帚,走到滑溜溜的池塘邊,喊著:「房家大侄子,房家大侄子,你這是犯什麼傻呢?快點,抓住笤帚,我把你拖上來。」 水中的滋味可能很不好受,房石仙不想死了,他拽著笤帚苗兒,像個煺毛的雞,抖抖索索地爬上來。他的嘴脣青紫,眼珠子也不太會轉了,嘴也說不出話來了。母親脫下自己的大棉襖,披到房石仙身上。他披著母親的偏襟大棉襖樣子滑稽,讓人哭也哭不出,笑也笑不出。母親說:「大侄子,穿上鞋,往家跑,快跑,跑出汗來才行,要不你就死定了。」但是他的手指凍僵,穿不上鞋了。幾個被母親感染了的百姓,七手八腳把襪子鞋子套在房石仙腳上,然後架起他來就跑。他的腿像棍子一樣不會彎曲,拖拖拉拉的。 母親只穿著一件白布單褂,冷得抱起膀子來。她目送著被人們拖走的房石仙。群眾中許多欽佩的目光望著她。上官金童對母親的行為不以為然。他想起,就是這個房石仙,去年擔任村裡看守莊稼的警衛,每天下工時,站在村頭,搜查社員們的筐籃和身體。母親在放工回家的路上,撿了一個紅薯,放在草筐裡,被房石仙搜出來。他說母親偷紅薯,母親不服,這渾蛋,竟扇了母親兩個耳光,連鼻子都打破了,血滴在胸襟上,就是這件白布褂子的胸襟上。這樣一個遊手好閒、倚仗著貧農出身橫行村裡的人,淹死了又有什麼不好呢?他甚至有點恨母親。在公社屠宰組門口,他看到沙棗花站在一塊紅漆黃字的語錄牌前。他認為,房石仙的倒黴一定與沙棗花有關,那個小男孩,就是她帶的徒弟。她能從戒備森嚴的黃海飯店總統套房裡偷走莫尼卡公主的鑽戒,當然不是為了那套棉工作服。她是在顯示手段,懲罰打過她姥姥的惡人。上官金童改變了對沙棗花的看法。他曾經認為,當竊賊是不光彩的,無論在什麼朝代裡都是不光彩的,現在他想:沙棗花是對的,偷雞摸狗的小毛賊當然不光彩,但像沙棗花一樣當一個江洋大盜卻值得讚許。他有些欣慰地想到,上官家的又一杆獵獵作響的大旗,豎起來了。 紅衛兵的小頭目對母親的行為很不滿,他舉起一件當時相當罕見的適應了革命形勢、滿足了革命需要的手提式乾電池擴音喇叭,模仿著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搞過土改試點的那個大人物的似乎是病懨懨的腔調,抖抖顫顫地、起起伏伏地喊著:「革命的——同志們——紅衛兵——戰友們——貧農下中農們——不要被老牌歷史反革命分子——上官魯氏——的假慈悲矇蔽啊——她企圖轉移鬥爭大方向——」 這個紅衛兵小頭目名叫郭平恩,其實他是個飽受了性格怪僻的父親郭京城虐待的不幸兒。郭京城把他的老婆打斷了腿,還不許她哭一聲。人們從他家門前走過,常常聽到他家院子裡傳出棍棒打在皮肉上的撲哧聲,還有女人的低聲抽泣。曾有個名叫李萬年的大好人,試圖進去勸架,但他剛剛敲響他家的大門,就有一塊石頭從院子裡擲出來,把李萬年的身後砸了一個大坑。這個郭平恩,從他爹那兒繼承了凶狠和陰毒,在「文革」中,他已經把朱文老師的腎臟踢壞了。他喊了一陣話,把電喇叭背起來,然後走到上官魯氏身邊,對準她的膝蓋踢了一腳,說:「跪下!」上官魯氏便痛苦地號叫著跪下了。然後他又揪著上官魯氏的耳朵,說:「站起來!」上官魯氏剛剛站起來,他又把她一腳踢倒,並把一隻腳踩在她的脊背上。他的一系列打人活動,是在用動作解釋著「把階級敵人打翻在地,然後再踏上一隻腳」的流行口號。 上官金童看到母親捱打,心中怒火升騰。他用力把雙拳攥緊,向郭平恩衝去。他剛舉起拳頭,就碰上了郭平恩的陰毒的目光。這個年紀其實很輕的大男孩的嘴角上,有兩道深深的皺紋直垂到下巴,使他的嘴臉頗似古老的爬行動物。上官金童緊攥著的拳頭不知不覺地鬆弛了,他心裡打著寒戰,想努力地質問一句,但郭平恩的手一舉起,到了嘴邊的質問就變成了一陣哀號:「娘啊……」上官金童跪在母親面前。母親把很沉的頭抬起來,惱怒地看著兒子,說:「沒出息的東西,給我站起來!」 上官金童站了起來。郭平恩指揮著紅衛兵棍棒隊和鑼鼓隊,押解著牛鬼蛇神,在集市上重又開始遊行。郭平恩試圖用電喇叭鼓動老百姓跟他一起喊口號。他那怪腔調經過電喇叭的放大變得像劇毒農藥一樣,幾乎要把滿集的人藥死。百姓們皺著眉頭忍受著,根本沒人響應他。 上官金童幻想著:在一個輝煌的日子裡,他手持著傳說中的龍泉寶劍,把郭平恩、張平團、方耗子、劉狗子、巫雲雨、魏羊角、郭秋生……統統地押到那個高高的土臺子上,讓他們一排排地跪下,然後,他手提著閃爍著藍色光芒的寶劍,用劍尖抵著……一定是先抵住了巫雲雨的咽喉。那個禿瘡頭,眼裡流著淚,結結巴巴地求饒:上官金童……不,不,上官公子,饒命吧,小人家中,還有八十的老母需要撫養……一身白衣、風度瀟灑的上官公子、名滿天下的劍俠,把劍尖一轉,旋掉了巫雲雨一隻耳朵,那隻耳朵隨即被一條狗吃掉,那條狗隨即又把他的、被狗牙嚼咬得爛糊糊的耳朵唚出來。上官公子說:滾吧,狗都不吃的東西,你這隻癩蛤蟆,滾吧!……巫雲雨滾到臺下去了,下邊,輪到魏羊角這個比豺狼還凶狠、比狐狸還狡猾、比兔子還怯懦的壞中壞了。這個能軟能硬的傢伙,這個硬起來賽過金剛鑽、軟起來好像一攤屎的傢伙,跪在上官公子腳下,磕頭好似雞啄米,小眼眨巴著,好像數銅錢。上官爺爺,上官親爹……住嘴!做我的孫子,你不配;做我的兒子,你更不配。上官公子是虎狼之軀,怎麼可能造出你這種鼻涕蟲?用冰一樣的劍尖,抵著他的塌鼻樑。還記得否?想當年,你是怎樣對待我的嗎?上官公子啊,上官大俠,您老人家大人不記小人的過,宰相肚子裡跑輪船,不是一般的輪船,是萬噸巨輪,乘長風,破巨流,直駛太平洋,您的胸懷,比太平洋還寬廣。如此巧嘴滑舌,實在可惡至極。旋下這個賊的舌頭,以免他髒話連篇,造謠生事。魏羊角雙手捂住嘴巴,嚇得臉都藍了。上官公子,抖抖手腕,龍泉輕吟,猶如月夜簫鳴,竹影橫斜,剎那間魏羊角雙手齊著腕子斷了。劍到處了無障礙,好像切割著空氣。他精巧地旋掉了魏羊角的舌頭,使他的嘴成了一個冒血的黑洞。下一個,輪到這混賬的小子郭平恩了。上官公子一時想不出該旋掉他的哪一部分器官,索性,斬了他吧。高高地舉起龍泉寶劍,上官公子說,為了我的母親——消滅敗類。手起劍落,郭平恩的腦袋從後項窩那兒,傾斜著被斬斷了。那顆頭滾到深深的壕溝裡,一群又黑又瘦的魚兒撲上來,搖擺著尾巴,啄著他臉上的肉。報仇雪恨後,他的眼裡沁著淚,插劍入鞘,雙拳抱在胸前,對著臺下的觀眾施禮。群眾歡呼,一個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小女孩,抱著一束白色的鮮花跑上臺來,獻給上官公子。上官公子忽然覺得這女孩有些面熟,細一看,認出了,原來是那個在蛟龍河農場廢舊武器場上玩耍過的女孩。她騎在生鏽的炮筒上,好像騎著一匹駿馬。他抱起了小女孩,忽然又想到,應該去食堂把那個作惡多端的淫棍張麻子懲治一下,他想好了,一定要把這淫棍褲襠裡那一套東西旋掉,讓他無法再逞強……一轉眼他就把張麻子擒住了。王八的蛋,跪下!上官公子蠻武地說,知道為什麼找你嗎?張麻子說,上官大俠,小人不知道……上官大俠用劍尖指指他的褲襠,說:我是替婦女們報仇來了。張麻子捂住了,像鳥兒韓習慣做的那樣。上官大俠一劍便挑開了他的褲子,剛要開旋,竟看到上官求弟從柳樹後轉出來,護著張麻子,神色嚴厲地說:金童,你想幹什麼?上官金童說:七姐,閃開,讓我把這條公豬閹了,把他變成中國最後一個太監,替你們報仇!上官求弟珠淚滾滾地說:好兄弟,你根本不懂女人的心…… 「回去!」一個紅衛兵小將對著上官金童的肚子捅了一拳,罵道,「渾蛋,你想逃跑?!」 上官金童被自己幻想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捱了一拳之後,幻景消失,愈覺得現實嚴酷無情,前途一片迷茫。此時,這支以郭平恩為首的紅衛兵與巫雲雨率領的「金猴造反兵團」發生了衝突。巫雲雨與郭平恩,先是口角,吵了一陣,兩人都感到仇恨難消,便動手打了起來,這一打,就打出了武鬥事件。 先是巫雲雨踢了郭平恩一腳,郭平恩回了他一拳。然後兩個人便滾在一起。郭平恩撕下了巫雲雨視為命根的帽子,把他的禿瘡頭抓得像個爛土豆,巫雲雨拇指伸進郭平恩的嘴角,使出吃奶的勁兒往外撕,把他的嘴角撕開了一個口子。兩股紅衛兵一見頭兒動了手,便打起了群架。一時間棍棒齊下,磚瓦橫飛,紅衛兵們頭破血流,都表現出了寧死不屈的精神。巫雲雨的手下干將魏羊角用一杆鐵頭紅纓槍,連捅了兩個人,把腸子都戳破了,流出了一些血和糊狀物。郭平恩和巫雲雨退居二線,指揮戰鬥。這時,上官金童看到那個酷似沙棗花的蒙臉女青年從郭平恩身邊一閃而過,她的一隻手似乎在郭平恩的臉上摸了一下。幾分鐘後,郭平恩鬼哭狼嚎起來,原來他的腮幫子,被利器豁出了一個大口子。他的腮上,好像又開了一個嘴。紅血從白肉中滲出,樣子很是嚇人。郭平恩啥也顧不上了,捂著腮幫子便向公社衛生院跑去。百姓們看到要出人命,都怕沾了血,收拾起攤子,沿著小巷子,悄悄地溜了。 這場戰鬥,巫雲雨的「金猴造反兵團」大獲全勝。他收編了郭平恩的「風雷激戰鬥隊」,並把牛鬼蛇神當成戰利品全部繳獲。郭平恩那個電喇叭,斜挎在巫雲雨肩膀上。那兩個被魏羊角在混亂中捅出腸子的「風雷激戰鬥隊」隊員,一個還沒抬到衛生院就斷了氣,另一個輸了兩千毫升血才救活。血是從牛鬼蛇神們血管裡抽出來的。傷愈出院後,所有的「紅衛兵」組織都拒絕接受他,因為他的貧農血統已經發生了變化。兩千毫升血,有地主的、有富農的、有歷史反革命的,階級敵人的血在他的血管裡流淌。按照巫雲雨的說法,汪金枝已是個五毒俱全的階級異己分子,就像嫁接的水果一樣。這個倒黴蛋名叫汪金枝,曾任「風雷激戰鬥隊」的宣傳部長。他遭到冷遇後,不甘寂寞,自己成立了一個「獨角獸戰鬥隊」,並且照樣刻了公章,照樣製作了隊旗和袖標,還在人民公社的廣播站爭取到五分鐘的時間,開闢了一個《獨角獸》欄目,所有的稿子都由他一人採寫,稿子的內容五花八門,從「獨角獸戰鬥隊」的戰鬥動態到大欄鎮的歷史掌故,花邊新聞、桃色事件、軼聞趣事,等等。每天早午晚,共廣播三次,一到廣播時間,各派群眾組織的播音員便坐在廣播站的長條椅上,排隊等候。汪金枝的《獨角獸》欄目放在最後墊底,「獨角獸」播送完畢,便放《國際歌》,唱完「英特納雄耐爾就一定要實現」,一次廣播就算結束了。 在沒有戲曲、沒有音樂的年代裡,五分鐘的《獨角獸》節目,成為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一大樂趣。人們在豬圈旁、在飯桌上、在炕頭上,豎直了耳朵等待著。有一天晚上,「獨角獸」說:貧下中農們,革命的戰友們,據權威人士透露,豁了原「風雷激戰鬥隊」隊長郭平恩腮幫子的,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女賊沙棗花。沙賊是曾在高密東北鄉橫行多年的漢奸頭子沙月亮與後來謀殺了一等功臣、被人民政權處決了的罪犯上官來弟的女兒。沙賊少年時在東南嶗山遇到一個異人,習了一身好武藝,她能飛簷走壁、含沙射影,掏包割口袋的技巧更是爐火純青、出神入化。據權威人士透露,沙賊潛回高密東北鄉已有三個月之久,她在各村各鎮,都設有祕密聯絡點,並用威逼利誘等手段,網羅了一批小爪牙,替其通風報信,刺探情報。那天在大欄鎮集市上摘掉貧農房石仙狗皮帽子的男孩,就是沙賊的幫凶。沙賊一向在大城市流竄作案,罪行累累。她的綽號很多,叫得最響的綽號是‘沙燕子’。沙賊此次潛回高密東北鄉,意在為她死去的爹孃復仇,豁了郭平恩的腮幫子,是她進行階級報復的第一步,更加殘酷的、更加駭人聽聞的慘案還會不間斷地發生。據傳,沙賊作案的工具是一枚放在鐵軌上讓火車的鋼鐵巨輪軋過的銅錢。此銅錢比紙還薄,鋒利無比,吹毛寸斷,割人皮肉,十分鐘後才出血,二十分鐘後才覺痛。沙賊的利器夾在指縫裡,輕輕一摸,便能切斷大動脈,致人非命。沙賊手上功夫非同一般。她跟著師傅練功學藝時,將十枚硬幣扔在滾開的油鍋裡,她伸手至滾油中,將硬幣一一撈出,手上皮膚絲毫不被燙傷,其手法之快、技巧之精,於此可略見一斑。革命的戰友們,貧下中農們,拿槍的敵人被消滅之後,拿銅錢的敵人依然存在,他們必以十倍的狡猾、百倍的瘋狂和我們鬥爭——過點了,過點了——高密東北鄉的高音喇叭裡突然傳出了這樣的話語——馬上就完,馬上就完——不行不行,「獨角獸」不能侵佔《國際歌》的時間——晚些結束不就行了——但《國際歌》的旋律,猛然從喇叭裡湧了出來。 第二天早晨,高音喇叭裡播放了「金猴造反兵團」的長篇文章,對「獨角獸」製造的沙棗花神話逐字逐句地進行了批駁,並把一條條的罪狀堆在「獨角獸」的頭上。各派群眾組織也通過廣播發表聯合聲明,決定剝奪「獨角獸」的廣播時間,並勒令「獨角獸」領導人在四十八小時內解散組織,銷燬圖章和一切宣傳品。 儘管「金猴造反兵團」否認超級女賊沙棗花的存在,但依然把許多暗探、暗哨佈置在上官家周圍。一直到第二年春暖花開的清明季節裡,縣公安局的警車把上官金童逮走時,那些偽裝成鋦鍋的、磨菜刀的、縫破鞋的暗探和暗哨才被已榮升為大欄鎮革命委員會主任的巫雲雨下令撤銷。 蛟龍河農場在清理階級隊伍時,發現了喬其莎一本日記。喬其莎的日記裡詳細記載了上官金童與龍青萍的風流事,於是,縣公安局便以殺人的嫌疑犯、確鑿的姦屍犯的罪名,逮捕了上官金童,並在未經審訊的情況下,判處了他十五年徒刑,押赴黃河入海處的勞改農場服刑。 第六章 第四十六節 八十年代的第一個春天,服刑期滿的上官金童懷著羞怯、慌亂的心情,坐在汽車站候車大廳的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裡,等待著開往高密東北鄉首府大欄鎮的公共汽車。 天還沒完全亮,大廳裡的天花板上那十幾簇枝形吊燈純屬擺設,只有兩盞度數很低的壁燈放著黯淡的黃光。大廳裡那十幾張黑色的長條椅上,躺著一些霸道的時髦青年,他們打著響亮的呼嚕,說著夾纏不清的夢話,有一個在睡夢中還高高地蹺著二郎腿,大喇叭口的褲管像用鐵皮剪成的一樣。晨曦透過霧濛濛的玻璃窗,慢慢地使大廳明亮起來。上官金童從他面前那些橫躺豎臥著的人們的衣著上,明顯地感覺到了一個嶄新時代的氣息。地上儘管佈滿痰跡、汙紙,甚至還有臊氣沖天的尿液,但地面卻是用高級的大理石板材鋪成。牆壁上儘管伏著一群群肥胖的蒼蠅,卻貼了花紋明亮的塑膠壁紙。這一切,都讓剛剛從勞改農場的黃土屋裡鑽出來的上官金童感到新鮮、陌生,那惴惴不安的心情更加沉重了。 陽光把濁氣逼人的候車大廳照亮時,候車的人們開始活動。一個蓬著頭髮、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從躺椅上坐起來,搔了幾下腳丫子,閉著眼睛,摸出一根壓扁了的過濾嘴香菸,用塑料殼的氣體打火機點燃。他噴出一團煙霧,接著咳出一口黃痰,吐在地上,並趿上鞋子,習慣性地用腳碾了碾。他拍了拍和他並排躺著的一個女人側著的屁股,那女人扭了幾下身體,發出一串撒嬌的哼哼聲。開車了!小夥子喊道。女人懵懵懂懂地坐起來,用通紅的手背揉著眼睛,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當她發現受了小夥子欺騙時,便用拳頭打了他幾下,哼哼著,又躺下去。上官金童看到了這個女人年輕的肥大臉盤,和那臉盤上油汪汪的短鼻子,還有從粉紅襯衫縫隙裡露出來的打褶的白皙肚皮。然後他又看到,小夥子戴著電子手錶的左手肆無忌憚地從女人的襯衫開氣裡伸了進去,摸著那兩個扁平的乳房。一種被時代淘汰了的悵惘,像蠶吃桑葉一樣,啃著他的心。他幾乎是第一次想到:天哪,我已經四十二歲了。我好像還沒來得及長大,就變成了一箇中年人。年輕人們的親暱舉動,羞紅了他這個旁觀者的臉,他把頭扭過去了。不饒人的年齡給他的灰暗心情又塗抹上了一層悲涼的色彩。他的思緒像飛奔的車輪一樣旋轉:在這個人世上,我已經活了四十二年了,可這四十二年裡,我都幹了些什麼呢?逝去的歲月,就像一條被濃霧遮住的通往草原深處的小路,只能模糊地看回去三五米,再往裡就是那瀰漫的霧氣了。大半輩子過去了,而且,過得非常糟糕,非常齷齪,連自己都感到可憐、噁心。後半輩子,從被釋放那天起,就算開始了,等待我的,究竟是什麼呢? 迎著他的目光的,是候車大廳牆壁上那幅釉彩陶瓷鑲貼畫。畫上,一個肌肉發達、腰際飾著幾片綠葉的男子挽著一個裸露上身、頭髮像馬尾一樣飄起的女子,在有限的陶瓷空間裡向著想象中的無限的空間飛翔,這一對半人半仙的青年男女仰起的臉上那渴求和嚮往的神態使他感到心中產生了一種偉大的空曠,這種悲愴的空曠感,是他躺在黃河入海處的黃土地上,仰望著純藍色的無邊天空時多次體驗過的。羊群在茫茫草原上吃草,牧羊人上官金童躺在地上,仰望天空,遠處,那一排紅色小旗,是勞改幹部為服刑人員畫出的警戒線,幾個背槍騎馬的幹警,在紅旗外邊的攔海大堤上馳騁著。退役軍犬和本地土狗交配生出來的雜種狗,跟在巡邏警察的馬後,慵慵懶懶地跑著,並不時對著堤外的灰白色的浪花,發出幾聲毫無意義的吼叫。 他服刑第十四年的春天裡,結識了牧馬人趙甲丁。這是個因為毒殺妻子未遂被判刑的人,戴一副銀絲邊眼鏡,文質彬彬,被捕前是政法學院的講師。他毫不隱瞞地對上官金童講述他設計毒殺妻子的細節,計劃的周密令人歎為觀止,但他老婆總是陰差陽錯地避開。上官金童也向他講述了自己的案情。趙甲丁聽完上官金童的講述,感慨地說:「老兄,太美好了,這簡直是一首詩,可惜的是,法律排斥一切的詩意。不過,如果我當時——算了,全是廢話!你的刑判得太重了,當然,十五年熬過了十四年,也就沒有申訴的必要了。」 不久前,當勞改隊的領導宣佈他服刑期滿,可以回家時,他竟然有被拋棄的感覺。他的眼裡飽含著淚水,懇求道:「政府,能不能讓我永遠待在這裡呢?」負責與他談話的勞教幹部用驚訝的目光看著他,為難地搖了搖頭說:「為什麼?為什麼呢?」他說:「出去後,我真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我是個無用的人……」勞教幹部遞給他一支菸,併為他點著火兒。勞教幹部拍拍他的肩頭說:「夥計,出去吧,外邊的世界,比這裡精彩。」他不會吸菸,硬抽了一口,喉嚨被嗆了,眼裡冒出了淚水。 一個睡眼惺忪的女人,身穿藍色的制服,戴著大簷帽,左手提著一個鐵簸箕,右手拖著一把笤帚,浮皮潦草地掃著地上的菸頭和果皮,急匆匆地走過來。她臉上掛著厭煩的表情,不時地用腳踢著或是用笤帚戳著躺在地上的人。「起來!起來!」她大聲地喊叫著,用笤帚把地上的尿液灑到人們身上。在她的催促和甩打下,人們爬起來,有的站起來。站起來的都伸展著僵硬的胳膊。那些坐在地上的人,受到了鐵簸箕的碰撞和笤帚的抽打,迅速地跳起來。他們剛一跳起來,她就把他們身下墊的破報紙,嚓嚓啦啦地掃到鐵簸箕裡。儘管上官金童在牆角緊縮著身體,照樣也免不了遭到她的訓斥。「閃開,你長眼沒有?」她說。他用在勞改農場十五年鍛煉出的機警,迅速地跳到一邊去,看到她不高興地指著他的帆布旅行包,斥道:「誰的?挪開!」他順從地把那個裝著全部家當的旅行包提起來,等到她用笤帚象徵性地把那個角落掃了幾下之後,重新把包放到原處,再次坐下來。 在他前邊的角落裡,便是一大堆垃圾,女工作人員把掃起的垃圾倒在大堆上,便轉身走了。一群伏在垃圾上休息的蒼蠅被她轟起來,嗡嗡地飛行一陣後,重新落下去。這時他看到,在通往停車場的那面牆上,開著十幾個小門,小門上方掛著車次牌和到達地。門外,是用粗大鐵管焊成的柵欄,有一些人,已經站在柵欄裡,等候著檢票。他終於在候車大廳的邊角上,找到了通往大欄鎮蛟龍河農場去的八三一次公共汽車的檢票口。那裡已經站著十幾個人,有的抽菸,有的說話,有的坐在行李上發呆。他摸出車票看看,票上標著檢票時間是七點三十分,但大廳正面牆壁上的電子鐘已指著八點十分。他一陣緊張,甚至懷疑要乘坐的那輛車已經開走。他提著破舊的帆布旅行包,排在一個提著黑色皮革包、神色冷漠的男人後邊。他悄悄地打量了一下排隊的人,感到這些面孔都似曾相識,但卻叫不出一個名字。人們似乎都在打量他,用驚訝的、好奇的目光。一時間他手足無措,既想認出一個熟識的鄉親,又怕被人認出的矛盾心情使他手心發黏。他結結巴巴地問前邊那個人:「同志……這車是開往大欄去的?」那人用勞改隊管教幹部那樣的目光,把他從頭至腳看了一遍,看得他像炒鍋裡的螞蟻一樣侷促不安。不但在別人的眼裡,他想,就是在自己的眼裡,上官金童也像羊群裡的駱駝一樣,是個十足的怪物。昨天晚上,在髒亂的廁所裡,面對著牆上一塊水銀漫漶的鏡子,他看到了自己笨重的大頭。頭上是說紅不紅、說黃不黃的捲曲的亂毛,而且,兩個額角已經禿了進去。蛤蟆皮一樣疙裡疙瘩的臉上,刻滿了皺紋,大鼻子通紅,像剛被揪過一樣,褐色的絡腮鬍子,環繞著兩片腫脹的嘴脣。在那人挑剔的目光下他自慚形穢,手心裡的汗已經濡溼了手指。那人對著高挑在檢票口上方寫著幾個紅漆仿宋體字的鐵牌子努了努嘴,等於回答了他的詢問。 一輛四輪小車,被一個穿著胸前黑了一大片的白色工作服的胖女人推了過來。她用尖細的像童聲期小女孩一樣的嗓門喊叫著:「包子,包子,韭菜豬肉熱包子,剛出鍋的韭菜豬肉熱包子!」她氣色很好,紅撲撲的臉上泛著油光,頭髮燙成了無數個小卷,像他放牧過的澳洲良種綿羊肥䐛䐛的尾巴。她的手背像剛出爐的小麵包,手指像剛從烤箱裡拿出來的小香腸。「多少錢一斤?」一個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問道。「不論斤,論個。」「多少錢一個?」「兩毛五一個。」「給十個。」女人掀開大部變成黑色的白色蓋被,從車旁懸掛的袋子裡抽出一塊預先裁好的舊報紙,用鐵夾子夾了十個包子放上去。小夥子手忙腳亂地從一大把大面額的鈔票中尋找零錢。所有的目光都盯在了小夥子手上。「高密東北鄉的農民,這二年可真是發了!」那個腋下夾著皮革包的男人,用酸溜溜的口氣說。穿夾克衫的小夥子,大口吞嚥著包子,嗚嗚嚕嚕地說:「老黃,眼饞了嗎?眼饞就回去摔了您的鐵飯碗,跟著我去販魚。」夾皮革包的男人說:「錢是什麼?錢是下山的猛虎,我怕被它咬著!」夾克衫嘲諷道:「算了吧,老黃,狗咬人,貓咬人,兔子急了也咬人,可俺沒聽說過錢咬人。」皮包男人說:「你,太年輕了,跟你說不明白。」夾克衫說:「老黃老黃,不要倚老賣老,也不要打腫臉充胖子,倒了架子就得沾肉,允許農民跑買賣發財,這可是你們那個鎮長當眾宣讀的紅頭文件。」皮包男人說:「小夥子,別猖狂,共產黨不會忘了自己的歷史,你小心著點吧!」夾克衫說:「小心什麼?」皮包男人一字一頓地說:「二次土改!」夾克衫怔了怔,說:「改去吧,老子掙了錢就吃喝玩樂,叫你們鳥毛也改不著一根,你以為我還會像我爺爺那樣傻?拼死拼活掙幾個錢,恨不得嘴巴不吃腚眼不屙,攢夠了,買了幾十畝荒灘薄地,土改時,嘭,劃成了地主,被你們拉到橋頭上,一槍崩成個血葫蘆。我可不是我爺爺,咱,不攢錢,吃,等你們二次土改時,我也是響噹噹的貧農。」皮包男人說:「金柱子,你爹摘了地主帽才幾天?你就抖起來了!」夾克衫說:「黃臉,你是癩蛤蟆擋車——不自量力,回家上吊去吧!國家政策,你擋得住嗎?我看你擋不住。」 這時,一個穿著破棉襖、腰裡捆著一根紅色電線的叫花子,端著一個破瓷碗——瓷碗裡盛著十幾個硬幣和幾張骯髒的毛票——哆哆嗦嗦地把碗伸到皮包男人面前,說:「大哥,給幾個吧,給幾個吧……買個包子吃……」皮包男人一撤身,惱怒地說:「走開,老子還沒吃早飯呢!」叫花子看了一眼上官金童,目光裡流露出鄙視,轉身到別人面前乞討去了。上官金童的心沉到悲傷的絕底。上官金童,連叫花子都避你啦!叫花子向夾克衫小夥乞討,還是那幾句話:「大哥,可憐可憐,給幾個子兒,買個包子吃……」夾克衫說:「你家是什麼成分?」叫花子一愣,說:「貧農,祖宗八代都是貧農……」夾克衫笑著說:「老子專門救濟貧農!」他把兩個吃剩的包子,連同那塊被豬油洇透的破報紙,扔在叫花子的瓷碗裡。叫花子抓起包子,塞到嘴裡,那塊破報紙,粘在他的下巴上。 大廳裡騷亂起來,十幾個穿藍制服戴大簷帽的檢票員,拿著夾子,從休息間裡走出來。他們都是一臉的厭煩,目光冷酷,好像對乘客充滿仇恨。人群跟隨著他們,擁向檢票口。一個提電喇叭的人,站在過道里,大聲吼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各位檢票員請注意,不排隊不檢票。」但人們依然在檢票口擠成一個蛋。小孩子被擠哭了。一個抱著男孩、揹著女孩、拎著兩隻大公雞的黑臉女人,大聲地罵著一個擠了她的男人,但那男人不理睬,雙手把一個盛著電燈泡的紙箱舉過頭頂,身體扭動著,想擠到前邊去。黑臉女人對準他的屁股踢了一腳,那男人連頭都沒回。 上官金童迷迷糊糊地就被擠到了圈外,原先他身後已有幾十個人,但現在他變成最後一個。他心中泛起一點殘存的血性,拎起包,往裡擠了幾下,但他的胸膛立即就被一個堅硬的胳膊肘撞中,痛得他眼冒金花,呻吟著蹲在地上。 廣播員一遍遍地吆喝著:「排隊,排隊,不排隊不檢票。」負責大欄鎮班車檢票口的檢票員——一個牙齒參差不齊的姑娘,用紙板和檢票鉗子開著路,從票口那裡擠出來。她的大簷帽被擠歪了,塞在帽子裡的黑髮披散出來。她惱恨地跺著腳,喊道:「擠吧,擠吧,擠死兩個才好。」 檢票員氣哄哄地回到休息室裡去了。而此時,電子鐘的大小指針已重疊在九的黑道上。 人們往前擁擠的熱情隨著檢票員的罷工而陡然冷落下來。上官金童站在圈外,心裡竟產生了一種幸災樂禍的愉快感覺。他對那憤然離去的檢票員滿懷好感,並感到自己是一個被她保護了的弱者。 在別的檢票口那兒,通向車場的窄門已經打開,乘客擁擁擠擠地沿著鐵欄杆規定出來的狹窄通道向前湧動,好像被堤壩攔截在河道里不馴服的水。 來了一個身材勻稱、個頭中等、穿著漂亮的年輕人,他手裡提著一隻鳥籠,籠中盛著一對罕見的白鸚鵡。這個年輕人臉上那兩隻黑得發亮的眼睛引起了上官金童的注意,尤其是那籠中的白鸚鵡,更使他想起了幾十年前從蛟龍河農場初回家院時,那些鸚鵡圍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的兒子上下翻飛的情景。難道真的是他?上官金童偷偷地繼續看著他,從他的臉上漸漸顯出了來弟瘋狂的冷靜和鳥兒韓天真的堅毅。上官金童心裡充滿驚異,隨即便是感嘆,他長得這麼大了呀,那吊籃裡的黑小子一轉眼間便長成了一個小夥子。接著他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年齡,他浸泡在遲暮的感覺裡,那悵惘的偉大的空曠感無限地展開了。他覺得自己就像一株在鹼土荒原上枯萎了的茅草,悄悄地生,悄悄地長,現在正在悄悄地死去。 手提鸚鵡的小夥子走到檢票口附近看了看,人群中許多人與他打招呼。他傲慢地答應著,抬腕看了看那塊造型奇特的手錶。「鸚鵡韓,鸚鵡韓,你路子廣,會說話,去把那位姑奶奶請出來吧!」人群中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說。鸚鵡韓道:「我不來,她不敢檢票。」「吹牛,叫出來她我們才服你!」「你們,誰也別他媽的擠,都給我排好隊,擠什麼?搶孝帽子是不是?排隊,排!」他咋咋呼呼地半真半假地罵著,把人擁擠的疙瘩抻直拉長,隊伍一直延伸到躺椅那邊。他說:「誰要再往前擠,破壞秩序,我就把誰的娘——明白嗎?」他用手指做了一個淫穢的動作,說,「其實,早上晚上都要上,上不去的坐在車頂行李架上,空氣新鮮,眼界開闊。我就願坐車頂。等著,我去把那個娘兒們弄出來!」 他果然把檢票員請了出來。檢票員嘟嚕著臉,一副餘恨未消的樣子。鸚鵡韓在她耳邊,甜言蜜語著:「幹姨,幹姨,您怎麼能跟他們一般見識呢?這都是些社會渣滓,刁民潑婦下三爛,歪瓜裂棗爛酸梨,死貓爛狗臭蝦醬。跟他們鬥氣,失了您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您要氣出鼓脹病,還不把俺那幹姨夫給心疼死?」「住嘴吧,你這個臭鸚鵡!」她揮起票夾子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下,道,「沒人會把你當啞巴賣了!」鸚鵡韓扮著鬼臉,道:「幹姨,我給您準備了一對俊鳥兒,什麼時候給您帶來?」「你這個熊玩意兒,」檢票員道,「茶壺掉了底兒,光剩下一張嘴兒!俊鳥兒,俊鳥兒,你許願一年了,我連根鳥毛都沒看到!」鸚鵡韓道:「這次是真的,這次讓您見到真鳥。」檢票員道:「你要真有孝心,也別什麼俊鳥兒俊鳥兒的,就把這一對兒白鸚鵡送了我吧!」鸚鵡韓道:「幹姨,這對兒不行,這是種鳥,是剛從澳大利亞弄回來的,您要喜歡那還不容易?明年,我鸚鵡韓要不送一對兒白鸚鵡給您,我就不是您養的!」 檢票口的窄門一開,人群立即擁擠起來。鸚鵡韓提著鳥籠站在檢票員身邊,說:「幹姨,看吧,要不怎麼說中國人素質低呢?都他孃的擠,擠,其實,越擠不是越慢嗎?」檢票員道:「你們高密東北鄉那熊地方,淨是些土匪種,野蠻得很。」鸚鵡韓道:「幹姨,您可別一網打光滿河魚,好人還是有的嘛,譬如——」他的半截話沒說出來就怔住了。他看到,排在隊伍後邊的上官金童羞羞答答地走過來。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他說,「您就是我的小舅。」 上官金童羞怯地說:「我也……認出你來了……」 鸚鵡韓熱情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搖晃著,說:「小舅,您總算回來了,姥姥想您想的,把眼睛都哭瞎了。」 公共汽車裡擠得水洩不通,好幾個人的半截身子,從車窗裡探出來。鸚鵡韓沿著車後的鐵梯,爬到車頂的行李架上。他掀起繩網,安頓好了白鸚鵡,然後探下身子,把上官金童的旅行包接上去。上官金童戰戰兢兢地爬到車頂上。鸚鵡韓抖開繩網,把上官金童罩起來,並囑咐道:「小舅,您抓緊鐵欄杆,其實,不抓也沒事,這是老爺車,跑得比老母豬還慢。」 司機叼著菸捲,端著一個大茶缸子,懶懶散散地走過來。他對著車頂喊:「鸚鵡韓,你真是個鳥人!告訴你,摔下來跌死我可不負責任!」鸚鵡韓掏出一包煙扔下去,司機順手接了,看看牌子,裝進衣兜,說:「拿你這種傢伙,天老爺也沒辦法!」鸚鵡韓道:「爺,您就開車吧,求您發善心,路上少拋兩次錨!」 司機用力帶上車門,從車窗裡探出頭來,說:「這熊車,不定哪天就散了架了,也就是我,換了別人,這車,連車站大院也出不了。」 這時,車場裡響起了歡送車輛啟動的音樂,磁帶久經磨損,嚓啦啦地響著,樂曲聲吱吱呀呀,好像幾十把刀子在颳著竹子。那個女檢票員,例行公事地立正站在月臺上,用仇恨的目光送著這輛油漆脫落、咯咯吱吱亂響著的破車。鸚鵡韓對她招手道:「幹姨,下次我一定把那對兒俊鳥兒給您帶來!」女檢票員不理他,他低聲道:「送你一對兒俊鳥?我送你兩根狗雞巴!」 車緩慢地行駛在縣城通往高密東北鄉的沙石路上,對面不時有汽車和拖拉機開來,小心翼翼地與公共汽車擦肩而過,車輪捲起的沙土像煙霧一樣,令上官金童不敢睜眼。「小舅,我聽人家說,你是冤枉的。」鸚鵡韓直盯著他的眼睛說。上官金童說:「說冤枉就冤枉,說不冤枉就不冤枉。」鸚鵡韓掏出一支菸,遞給他。他拒絕了。鸚鵡韓把煙塞進煙盒,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那兩隻粗糙的大手,又抬頭看看他的臉,說:「吃了不少苦吧?」上官金童道:「剛到苦,後來就習慣了。」鸚鵡韓道:「您走這十五年裡,變化很大,人民公社解散了,地也分到各家各戶了,都不缺吃穿了。舊房子都拆了,統一規劃。姥姥跟我那熊老婆合不來,她一個人搬到塔裡去住了,就是門聖武老人那三間屋,您回來,姥姥就有伴了。」 「她……還好嗎?」上官金童猶豫地問。 「身體嘛,還挺硬朗,」鸚鵡韓說,「就是眼睛不行了,但自己照顧自己沒問題。小舅,對您沒有什麼好隱瞞的,我怕老婆,那個臭娘們,根本不講二十四孝,她一來,姥姥就搬走了。也許,你還認識她,就是販蝦醬的老耿和他那蛇女人生的女兒,根本不是人,是一條美女蛇!小舅,我現在拼著命掙錢,掙夠五萬元,就打發她滾蛋!」 車在蛟龍河橋頭停住了,人們紛紛下車。上官金童在鸚鵡韓的幫助下從車頂上爬下來。他看到,河北岸建起了一大片房屋,緊挨著蛟龍河石拱橋,新建了一座混凝土大橋。橋頭附近的空地上,有一些賣水果、香菸和糖果之類的攤子。鸚鵡韓指著堤北的房屋說:「鎮政府和學校,都搬出來了,司馬家的大院子,被大金牙——就是巫雲雨的兒子——承包了,這個驢操的,辦了個製造避孕藥的工廠,兼造假酒、假老鼠藥,人種的事不辦一點。您聞聞,」他舉起一隻手,說,「您聞聞風裡是什麼味?」上官金童看到,在司馬家大宅院那兒,高高地豎起一根鐵皮的煙囪,碧綠的煙霧,絞動著噴出來。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就是綠煙的氣味。「姥姥搬走了也好,」鸚鵡韓說,「要不非被這煙毒死不可。現在是‘八仙過海,各顯其能’,沒有階級了,不講鬥爭了,大家都兩眼發紅,直奔一個錢字!我在沙樑子那邊,承包了二十畝荒地。小舅,我野心勃勃,準備建一個珍稀鳥類飼養場,十年之內,我要讓全世界的珍稀鳥類,在我們高密東北鄉安家,到了那時候,我有了錢,就不愁有勢,我有錢有勢之後,辦的第一件大事,就是在沙樑子上,為我的爹孃,塑兩座最大的像……」鸚鵡韓被他的宏偉藍圖激動得眼冒藍光,瘦弱的胸脯高高地像驕傲的鴿子一樣挺起來。上官金童看到,橋頭附近的小攤販們,都在做買賣的間隙裡,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自己和指手畫腳的鸚鵡韓。他再次自慚形穢,甚至後悔,在離開勞改農場之前,沒到那個風騷女人魏金芝的剃頭鋪裡去刮刮鬍子剃剃頭。 接下來,鸚鵡韓掏出幾張鈔票,塞到上官金童手裡。他說:「小舅,別嫌少,我現在是創業時期,手頭緊張,另外,錢繩子攥在那個臭娘們手裡,我不敢也沒辦法對姥姥盡孝心,她老人家吐著血把我拉扯大,是千千萬萬個不容易,鸚鵡韓老掉了牙也不敢忘記,等我實現了計劃,一定報答她老人家。」上官金童把那幾張鈔票塞回給鸚鵡韓,道:「鸚鵡,這錢,我不能要……」鸚鵡韓道:「小舅,您嫌少?」上官金童窘急地說:「不,不是……」鸚鵡韓把鈔票又塞到金童汗水淋淋的手裡,說:「瞧不起您這個沒出息的外甥?」金童道:「我還有什麼資格瞧不起別人?你了不起,比起你這個百無一用的舅舅,你實在是強多了……」鸚鵡韓道:「小舅,別人不瞭解您,我瞭解,上官家的人,都是龍生鳳養,虎豹一樣的良種,可惜沒碰上好年代。小舅,瞧瞧您這相貌,活脫脫一個成吉思汗,早晚要發達,您先回去,跟姥姥親熱幾天,然後,就到我的‘東方鳥類中心’來吧,上陣要靠親兄弟,打仗還是父子兵!別看大金牙現在鬧得歡,他是兔子的尾巴,長不了。巫雲雨這個土霸王一伸腿,大金牙馬上就完蛋。」 鸚鵡韓從水果攤子上買了一串香蕉、十幾個柑橘,用紅色尼龍網兜裝了,遞給上官金童,要他帶回去給姥姥。然後,兩個人在混凝土大橋上分手。上官金童望著清亮的河水,鼻子一陣陣發酸。他在一個避人的地方,放下行李,下了河堤,捧著水,洗了洗臉上的塵土和灰垢。是的,他想,既然回來了,就得抖擻起精神來,幹出點名堂來,為了上官家,為了母親,也為了自己。 他沿著記憶中的方位,來到發生過無數風流故事的上官家的舊址,但出現在他面前的,卻是一片工地。一臺推土機,正在拱著上官家舊屋的斷壁殘垣。他想起鸚鵡韓在公共汽車頂上曾說過,高密、平度、膠州三縣,各割讓出一部分,組成一個新市,新市的中心,必然地便設在了大欄鎮,這裡,很快就要成為一個繁華的城市。不久,矗立在上官家舊址及舊址周圍的,將是一座七層高的大樓,大欄市的政府,將在這棟樓裡辦公。 街道已經拓寬,原先的黏土路面上,鋪上了厚厚的碎石,路旁挖出了幾米深的溝渠,溝邊上,一群小工,正在滾動著粗大的水泥管子。教堂已被夷為平地,司馬家的大門口,掛著「華昌藥業有限公司」的大牌子,幾臺破舊的卡車,停在教堂的遺址上。司馬家風磨房的幾十扇大磨盤,雜亂地堆放在路邊的稀泥裡,磨房的遺址上,一座圓柱形的建築,正拔地而起。在混凝土攪拌機的隆隆聲中,在熬瀝青的大鍋冒出的刺鼻黑煙中,他與一群群的勘測隊員,一群群提著啤酒瓶子、喝得醉醺醺的建築工人擦肩而過,終於從變成了一個大工地的村莊裡走出來,走到了那條通往墨水河石橋去的膠泥小路上。 當他走過墨水河小橋、翻過墨水河南堤、望見高地上那座嚴肅的七層磚塔時,已是蒼茫的黃昏時分。磚塔在火紅的夕陽下熠熠生輝,塔縫裡那些枯草,像燃燒的火苗一樣。一群白鴿圍繞著磚塔飛行。一縷潔白的、孤獨的炊煙從塔前草屋上筆直地升起來。田野裡一片寂靜,身後建築工地那兒的機器聲顯得格外清晰。上官金童感到腦袋像被抽空了一樣,熱辣辣的淚水流進了嘴裡。 他強忍著一陣急似一陣的心跳,向那聖潔的七層寶塔走去。他遠遠地就看到了,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人,手扶著一根用舊傘柄改成的柺杖,站在塔前,向這邊張望著。他感到雙腿沉得幾乎拖不動了,淚水不可遏止地往外湧。母親的白髮與塔上的枯草一樣,猛然間也變成了燃燒的火苗子。他哽咽著喊了一聲,便撲到了母親面前,跪下,臉貼在母親凸出的大膝蓋上。他感到自己像沉入了深深的水底,所有的聲音、所有的顏色、所有的物體的形狀都不存在了,只有那種從記憶深處猛烈地泛起來的乳汁的味道,佔據了他全部的感覺。 第四十七節 回家之後,上官金童生了一場大病。起初只是四肢乏力,骨節痠痛,後來就上吐下瀉,吐出的和瀉出的都是些像爛魚腸子一樣的東西,散發著撲鼻的惡臭。母親花光了十幾年來收廢品、賣破爛的積蓄,請遍了高密東北鄉地盤上的醫生,又是打針,又是服藥,但他的病毫無起色。八月裡的一天,他拉著母親的手,說:「娘,我這一輩子,可把您給害苦了,現在好了,我就要死了,您的罪,遭到頭了……」 上官魯氏緊緊地抓住兒子的手,大聲說:「金童,不許說這些混賬話!你才多大呀!娘瞎了一隻眼,還能看到前邊的好日子哩,太陽亮堂堂的,花朵兒香噴噴的,還得往前奔哪,我的兒……」她鼓足了勁頭說著話,但辛酸的淚水已經滴落到兒子瘦得骨節突出的大手上。 「娘,光說好聽的也沒用,」上官金童道,「才剛我又見到她了,她用一塊膏藥貼著太陽穴的槍眼,拿著一張紫顏色的紙,上邊寫著我跟她的名字,她說她把結婚證開出來了,等著我跟她去完婚。」 「閨女,」母親含著眼淚,對著虛無的空間禱告著,「閨女,你死得淒涼,娘知道,娘早就把你當親生女兒一樣看待了。金童為了你,坐了十五年的牢,閨女,他不欠你的,你就發發善心饒了他吧,也讓我這個孤老婆子有個依靠。閨女啊,你通情達理,自古道,生死異路,各奔前程,你就饒了他吧。閨女,我這個瞎老婆子,給您跪下了……」 在母親的祈禱聲中,上官金童看到,在光明的窗戶那裡,龍青萍赤裸著身體,鐵乳房上長滿了紅鏽。她放蕩地叉開著的雙腿間,生著一簇圓溜溜的白蘑菇,細看時,才知道那不是蘑菇,而是一堆糾纏在一起的小孩子,那些圓溜溜的東西,淨是小孩子的腦袋。腦袋雖小,五官俱全,都頂著幾縷柔軟的黃毛,高鼻藍眼,薄薄的耳輪,像泡漲的黃豆褪下來的皮。小孩子們對著他齊聲呼喚,聲音細弱,但異常清晰。爹!爹!爹爹!他恐怖極了,閉上了眼睛。那些小孩子炸開來,滿炕奔跑,最後全部跑到他的身上,臉上,揪耳朵的,摳鼻孔的,扒眼皮的。他們一邊折騰著,一邊叫著爹。他儘管緊閉著眼睛,但依然清晰地看到,龍青萍用一塊砂紙打磨著乳房上的紅鏽,發出嚓啦嚓啦的聲響。她用憂鬱的憤怒目光盯著他,手中的動作一刻也不停止,那兩隻乳房,漸漸地就像剛從旋床上旋出來的鋼鐵部件一樣,閃爍著嶄新的清冷的鋼鐵光輝。光輝聚焦在乳頭上,形成兩束寒冷的光,直刺他的心臟,他大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等他甦醒過來時,看到窗臺上點燃了一支蠟燭,牆壁上還掛著油燈。在搖曳不定的光明裡,他看到漸漸降低了的鸚鵡韓的愁苦的臉。「小舅,小舅,您這是怎麼啦?」他聽到鸚鵡韓的聲音在很遠的地方響著,他想說點什麼,但嘴脣如山搬不動。燭光刺人,他疲乏地閉上了眼睛。 「我敢擔保,」他聽到鸚鵡韓說,「小舅死不了,我最近研究了一本面相書,像小舅這樣的面相,註定了要大富大貴,長命百歲的。」 母親說:「鸚鵡,姥姥這輩子從來沒求過人,這次要求你了。」 「姥姥,瞧您說的,您這等於罵我嘛!」 「鸚鵡,你交結的人多,去弄輛車,把你小舅拉到縣醫院裡住院去吧。」 「姥姥,沒這個必要,咱這兒是地級市的架子,醫院裡的醫生,技術水平比縣醫院的還高,既然連冷大夫都來看了,哪兒也不用去了。冷大夫是協和醫學院的高才生,還出過洋吃過洋麵包。他說沒治就是沒治了。」 母親失望地說:「鸚鵡,別花言巧語了,走吧,回去晚了又要挨老婆訓了。」 「總有一天,我要掙斷這根鐵鎖鏈,姥姥,您等著看吧。這是二十元錢,姥姥,小舅想吃什麼,您就買點什麼給他吃吧。」 「拿上你的錢,」他聽到母親說,「走吧,你小舅什麼也不想吃。」 「小舅不吃,還有您哪。姥姥,您把我拉扯成人,不容易。那時候,政治上咱受壓迫,經濟上一貧如洗,小舅被抓走,姥姥,您揹著我討飯吃,踏遍了高密東北鄉一萬八千戶的門檻。想起這些,我心裡就像戳刀子一樣,眼淚嘩嘩地流。咱那時見人矮三分,要不,我也不會和那麼個熊東西結婚。您說對不對,姥姥?不過,這種罪惡的日子很快就要結束了,我為建設‘東方鳥類中心’申請的貸款,市長已經簽了字,姥姥,這事能辦成,還多虧了俺表姐,就是魯勝利呀,她現在是咱大欄市工商銀行的行長,年輕有為,說話算數,像鐵板上砸釘子一樣。對了,我怎麼把她給忘了呢?姥姥,您別急,我這就找她,小舅的病,她不幫忙誰幫忙?她是上官家嫡親的外甥女,也是姥姥從小拉扯大的,我這就去找她。姥姥,俺表姐混的,什麼是人上人呢?她就是!出門坐四個輪的,上席吃的,兩條腿的是鴿子,四條腿的是王八,八條腿的是河蟹,彎弓腰的是大蝦,渾身長刺的是海蔘,有毒的是山蠍子,無毒的是鱷魚蛋。什麼雞鴨豬狗,全部被俺表姐的嘴淘汰了。她脖子上那金鍊子,說句難聽的話,真像拴狗鏈子那麼粗。她手指上戴的是鉑金鑽戒,手脖子上戴的是翡翠玉鐲,眼鏡是金框架天然水晶鏡片,身上穿的是羅馬時裝,脖子上灑著巴黎香水,那股子香味,聞一鼻子讓你終生難忘……」 「鸚鵡,拿上你的錢,走吧!」母親打斷了鸚鵡的話,說,「你也不要去找她,上官家沒那麼大的福分,攀不上這樣的富貴親戚。」 「姥姥,這就是您的不對了,」鸚鵡韓說,「我用地排子車,也能把俺小舅拉到醫院去,但您不知道,現在這年頭,一切都要看關係,我送去的病號和表姐送去的病號,差別大了去了。」 「過去也這樣,」母親說,「你小舅的病,就這樣了,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他命大,怎麼著都能活;他要命小呢,華佗扁鵲轉了世,也救不活他。你快點走,別惹我心煩。」 鸚鵡韓還想囉嗦,母親用柺棍憤怒地戳著地面,說:「鸚鵡,鸚鵡,你發發善心,行行好,拿上你的錢,快些走了吧!」 鸚鵡韓走了。上官金童在昏迷中,聽到母親在房子外邊大聲地號哭著。夜風吹著塔上的衰草,發出微弱的響聲。後來他又聽到,母親在灶下點起火,一會兒工夫,煎熬中藥的味道進入他的鼻腔。他感到腦子窄得只剩下一條縫,那些中藥的味道,像過篩子一樣在這條窄縫裡被條分縷析著。啊,這甜絲絲的是茅草根的味道,這苦澀的是敗醬草的味道,這酸溜溜的是九死還魂草的味道,這鹹滋滋的是蒲公英的味道,這辣乎乎的是蒼耳子的味道。甜酸苦辣鹹,五味俱全,還有馬齒莧的味道,萹蓄的味道,半夏和半邊蓮的味道,桑樹皮、牡丹皮和桃樹上的風乾桃子的味道……母親彷彿把高密東北鄉的中草藥全部採來了,放在一個大鍋裡煎熬著。這混合著生命與泥土的味道,像激越的水龍一樣,沖刷著他腦子裡的積垢,使他的思路漸漸開闊。他想起了室外那綠草葳蕤、百花爛漫的原野,和沼澤地裡徜徉著的仙鶴。有一簇金黃色的野菊花,吸引著翅膀上沾著金粉的蜜蜂。他聽到了大地沉重的呼吸聲,還有成熟的植物種子落地的聲音。 母親端著一盆藥汁,用棉花蘸著,擦洗著他的身體。他感到有些難為情,母親說:「兒啊,你活到一千歲,在我的眼裡也是個孩子……」母親把他的全身擦了一遍,甚至連他腳丫縫裡的積垢都擦淨了。夜風灌進房子,草藥的香味愈加濃重。他感到身體從來沒有這樣輕鬆、這樣乾淨過。此刻,他聽到,母親壘在房後邊那道由幾萬只玻璃瓶子砌成的牆,發出了嗚嗚咽咽的如泣如訴的聲音。這些變幻莫測、五彩繽紛、五味雜陳的聲音,使他的眼睛裡流出淚水。他想起了人類的剛剛能直立行走的祖先,彷彿看到他們用棍棒向猛獸發起攻擊,心裡充滿對祖先的崇敬。他彷彿看到室外燦爛的星空,巨大的星球團團旋轉,在天空中形成一個個無邊無沿、搖曳著熊熊火焰的漩渦。他聽到木星緩慢粗獷的聲音,土星沉悶的如同滾雷一樣的聲音,水星輕快的歌唱,火星明麗的嗓音,金星尖厲刺耳的歌聲。五大行星運轉時發出的聲音與幾萬只酒瓶子在風中的呼嘯混為一體,他沉靜地進入夢鄉,第一次沒被噩夢驚醒,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晨,他一睜開眼睛時就嗅到一股新鮮的乳汁的味道。這味道與他吃過的母親的乳汁、奶山羊的乳汁大不一樣。他判斷著這味道的源頭時,多年前充當「雪公子」替女人摸乳祈福時的感覺在心裡發狂地氾濫起來。最讓他反覆思念著的竟是那天他摸過的最後一個乳房——香油店掌櫃老金的獨乳。於是,他明白了自己渴望著的就是老金那隻獨乳,和那乳房裡旺盛的乳汁。他在心裡算了一下,距離擔當最後一任「雪公子」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三十年,而那時的老金,正是一個為了改變成分而委屈下嫁給獨眼方金的少婦,粗粗一算,獨乳老金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到了這把年齡的女人,奶子早就像面口袋一樣,下垂到腰帶上了,怎麼可能還保持著優美的形態,並分泌出旺盛的乳汁呢?他絕望地想,感覺正在欺騙自己。 母親對他的精神好轉感到欣慰,她說:「兒啊,你想吃點什麼,娘去做。娘已經去村裡找老金借了錢,改天,她派車拉走我們房後的酒瓶子抵債。」 「老金她……」上官金童的心臟怦怦亂跳著,問,「她好嗎?」 母親用左眼那殘餘的視力,困惑地望著兒子那侷促不安的神情,她似乎是無可奈何地嘆息了一聲,說:「她現在,成了方圓百里最大的‘破爛王’了,家裡有汽車,僱了五十個人,天天給她熔化廢舊塑料和膠皮。錢是有了,只是她那男人不爭氣,她的名聲也不好……娘是萬不得已了,才去求她。她倒蠻爽快的……嗨,五十多歲了,竟神使鬼差地,又生出一個兒子來……」 上官金童像捱了一巴掌似的,踴躍坐起來,一瞬間,他感到自己看到了上帝那仁慈的、通紅的大臉。我的感覺沒有欺騙我。他幸福地想著,而且分明地感覺到,老金正挺著她的獨具隻眼的乳房,快速地向這小屋逼近;而那赤裸著身子、用砂紙打磨著生鏽乳房的龍青萍正在悵恨不已地退去。他用羞答答的但卻是非常坦率的態度說:「娘,她來了後,您能暫時地迴避一下嗎?」 母親怔了一下,很乾脆地說:「我的兒,你是剛剛把勾命鬼打退了的人,娘還有什麼不依你的呢!我這就走。」 他激動不安地躺下了,躺下後他就沉浸在那生機勃勃的味道里。這味道不是從外界襲來,而是從他的記憶深處,猛烈地生發出來。他閉上眼睛,便看到她那明顯發了胖但依然不失潤澤的臉。那兩隻黑眼睛還是像當年一樣,水汪汪的,風騷地轉動著,勾著男人的魂。她走得很急,簡直可以用大步流星來形容。那隻幾乎沒被歲月留下刻痕的乳房在花布襯衫裡不安分地躥動著。那隻凸出來的暗紅色的乳頭因為躥動和摩擦,正像小噴壺一樣把藍白色的乳汁噴射出來,把胸前的衣襟溼了碟子大的一片。漸漸地,從他心裡漾出來的精神性的味道和老金乳房裡湧出來的物質性的味道,像兩隻渴望著交尾的粉蝶,一點點地接近著,終於碰撞在一起,並迅速地合二為一。他睜開眼睛,便看到與想象中一模一樣的老金已經站在了炕前。 「兄弟,」她把身子探過來,抓住他的枯柴一般的手,淚水浸泡著黑石子般的眼睛,動情地說,「我的好兄弟,你這是怎麼啦?」 他的心被溫暖的女人的柔情融化了。他仰起脖子,像初生的尚未睜開眼睛的狗崽子一樣,用焦灼的嘴脣拱動著她的前胸。她毫不猶豫地撩起襯衫,讓那隻灌滿了漿汁的像金黃色的哈密瓜一樣的乳房垂在了他的臉上。他的嘴在尋找乳頭,乳頭也在尋找他的嘴。當他戰慄著含住她、她戰慄著進入他的嘴巴時,兩個人都像被開水燙了一樣,發出了迷狂的呻吟。他感到有十幾股細細的但卻強勁有力的乳汁的細流射擊著口腔,在咽喉處匯合成一股甜蜜的熱流,灌注進他的連黏膜都嘔出了的胃。同時她也感到,積蓄了幾十年的對這想當年像瓷娃娃一樣的美貌男孩的病態的迷戀,正源源不斷地隨著乳汁發洩出去。兩個人都流出了眼淚。 他一直把她的乳袋吸乾了,才像個孩子一樣,叼著乳頭,沉沉地睡著了。她溫存地撫著他的臉,慢慢地把乳頭拔出來。他的嘴翕動著,焦黃的臉上,洇出幾片血色來。老金看到上官魯氏站在門邊,悲哀地望著自己。她從上官魯氏久經風霜的臉上看到的不是譴責和妒忌,而是深深的自責和無限的感激。老金把獨乳塞回襯衫,堅決地說:「大娘,這是我自己願意的,也是我終生渴望的,我跟他前生有緣。」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既是前生緣,我就不言謝了。」 老金掏出一卷鈔票,說:「大娘,那天算錯了,您這些瓶子,不止值那麼幾個錢。」 上官魯氏說:「他嫂子,就怕他方大哥知道後不高興啊。」 老金說:「他只要有酒喝,什麼也可以不要。大娘,我現在也忙,每天只能來一次,我不在的時候,您就弄點稀的給他吃吧。」 上官金童在獨乳老金的哺育下,迅速地康復了。他像蛇一樣,蛻去了一層老皮,顯出一層嬌嫩的皮膚。連續兩個月,他沒進一口飯食,完全依靠著老金的乳汁維持生命,儘管他經常處於飢腸轆轆的狀態中,但一想到粗糲的食物,眼前便一陣漆黑,腸胃也就跟著痙攣起來。母親因為他的大病不死而逐漸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緊地蹙起來。每天上午,他都站在房後那道能發出龍嘯虎吟之聲的瓶子牆前,像孩子企盼親孃一樣,像熱戀中的情人一樣,焦灼地、千遍萬遍地遙望著那條從熱火朝天的新興城市那邊延伸過來的荒原小路。他等得可真叫苦。 有一天,他從凌晨等到黃昏,也沒等到老金的蹤影。他的腿站麻了,眼也望花了,便坐下了,背倚著那道瓶口迎著風的牆。黃昏的小北風,刮進粗細不等的瓶口,吹奏出淒涼的音樂,絕望的情緒攫住了他的心,他不知不覺地流出了眼淚。 母親拄著柺杖站在沉沉的暮氣裡,用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目光輕蔑地盯著他。她什麼也沒說,只是盯了他一陣子,便用柺棍篤篤地戳著地,轉回到屋前去了。 第二天上午,上官金童找了一把鐮刀,提著一個筐子,往溝渠那邊走去。早飯時他剝皮瞪眼一般吞食了兩顆煮爛的紅薯,現在他的胃絞痛著,喉嚨裡泛著酸水,他強忍著不嘔吐,用鼻子追隨著濃郁的薄荷草的味道。他記得供銷社採購站收購過薄荷。當然他去割薄荷並不僅僅是為了掙點錢補貼家用,而是要藉此擺脫對老金的乳房和乳汁的痴戀。從溝渠的半坡一直漫延到溝底,都是葳蕤的薄荷,清涼的氣息令他的精神一爽,眼睛也似乎明亮了許多。他故意地深呼吸,以求把更多的薄荷氣息吸進肺腑。然後他便揮動鐮刀割起來。在勞改農場十五年,他學會了割草的技術,他的身後,很快便躺倒了一片葉片泛白、生著短短絨毛的薄荷棵子。 他在溝的半坡上,發現了一個碗口粗的洞。他先是嚇了一跳,緊接著卻興奮起來。他猜想這是個野兔的巢穴,他希望能逮住只野兔,為母親改善一次生活。他把長長的鐮柄探到窩裡攪動著,聽到裡邊發出撲撲騰騰的跳動聲。他知道這不是空巢了。於是他攥緊鐮刀守候在洞口。兔子伸頭了,慢慢地露出生滿長毛的嘴巴。他一鐮劈下去,因為兔子的頭及時縮回,他劈了個空。等到兔子又一次伸出頭時,他感到鐮刀的尖兒深深地扎入了它的腦殼中。他把鐮刀猛地往外一拖,那隻肥胖的野兔子便渾身哆嗦著躺在腳下了。刀尖從兔子的眼眶那兒,深深地紮了進去,一縷像絲線一樣的血,沿著雪亮的刀刃滲出來,兔子的玻璃球一樣的眼睛狡詐地眯縫著。一陣冰涼的寒意突然襲來,他扔掉鐮刀跳到溝畔上,四處張望著,好像要求人幫助的闖了大禍的兒童。 母親其實早就站在他的身後了。她用蒼老的聲音問:「金童,你在幹什麼?」「娘……」他痛苦地說,「我,殺了一隻兔子……啊,它真可憐,我真後悔,我為什麼要砍它呢?」 母親用從沒用過的嚴肅態度說:「金童,一轉眼間,你四十二歲了,可你還是這樣婆婆媽媽、黏黏糊糊的,前幾天,娘不說你,現在,娘不得不說了。你要知道,娘不能跟你一輩子,娘死了後,你要自己頂家過日子,這樣下去,怎麼能行呢?!」 上官金童厭惡地用土搓著濺到手掌上的兔血,母親的批評讓他臉上發燒,心裡感到很不痛快。 「你要去闖蕩世界,幹一點事情,哪怕是小事情。」母親說。 「娘,」他哀怨地說,「我能幹什麼呢?」 「我的兒,」母親說,「你聽著,現在,你就像個男子漢一樣,把這隻兔子拎到墨水河邊去,剝了它的皮,開了它的膛,洗淨它的肉,煮熟了,孝敬你的娘,她已經半年沒沾葷腥。剝皮開膛時,你可能下不去手,你會覺得殘酷,可是,你一個大男人吸女人的乳汁不殘酷嗎?你要知道,乳汁就是女人的血。這種事兒,比殺一隻兔子要殘酷十倍。這樣想,你就能下得去手,你就會覺得高興,獵人打中獵物,絕不會因為斷送了一條性命而難過,他只有高興,因為他知道,世界上千千萬萬樣的飛禽和走獸,都是耶和華造出來供人享用的,人是萬物之主,人是萬物之靈。」 上官金童用力地點著頭,胸中感到漸漸沉澱出一塊堅硬的土地。原先那顆像浮在水面上的葫蘆一樣的心,似乎有了著落。 母親繼續說:「老金為什麼不來了,你知道嗎?」 他看著母親的臉,說:「是您……」 「是我!」母親說,「是我去找了她。我不能眼看她把我的兒子毀掉。」 「您……您怎麼能這樣做……」 母親不理他的話茬兒,繼續說:「我對她說,他大嫂,你如果真愛我的兒子,可以跟他去睡覺,但是我不許你再給他奶吃了。」 「是她的乳汁救了我的命!」上官金童尖厲地喊叫起來,「如果不是她的奶,我已經死了,爛了,已經被蛆蟲吃光了!」 「我知道。我怎麼會忘記是她救了你的命?」母親用柺棍戳著土地,說,「幾十年了,我一直犯糊塗,現在我明白了,與其養活一個一輩子吊在女人奶頭上的窩囊廢,還不如讓他死了!」 「那麼,」上官金童擔憂地問,「她怎麼說?」 「這是個好樣的女人,她說:‘大娘,回去告訴大兄弟,就說我老金的炕頭上,永遠都給他留著一個枕頭。’」 「可她是有丈夫的人……」上官金童臉色灰白地說。母親用挑戰的、發狂的聲調說:「你給我有點出息吧,你要是我的兒子,就去找她,我已經不需要一個永遠長不大的兒子,我要的是像司馬庫一樣、像鳥兒韓一樣能給我闖出禍來的兒子,我要一個真正站著撒尿的男人!」 第四十八節 他雄赳赳地跨過墨水河,遵照著母親的指示,去找獨乳老金,開始那種母親幫他構思出的轟轟烈烈的男子漢生活。但他的勇氣,在通往新興城市的路途上,就像氣門嘴出了毛病的輪胎,一點點地洩光了。城中矗立起的鑲貼著彩色馬賽克的高樓大廈,在陽光下威武雄壯地蹲踞著,建築工地上,起重機黃色的巨臂吊著沉重的預製件緩慢地移動,汽錘敲打鋼鐵的聲音,一下接著一下震動著他的耳膜,沙樑附近的高高的鐵架子上,電焊的弧光比日光還強烈,白色的煙霧繚繞著鐵塔,他的眼睛又飄忽不定起來。他根據母親提供的路線,在當年曾經槍斃過司馬庫的大灣子附近,找到了老金的廢品收購站。他是沿著那條寬闊平坦的柏油馬路走向廢品收購站的。馬路兩邊,有的樓已經造好,有的樓正在建造。司馬庫家的大院子已經蕩然無存,那個「華昌藥業有限公司」自然也隨之消失。幾臺挖土機正在那兒挖掘著深深的底槽溝,而教堂的原址上,矗立著一座七層的方方正正的新樓,樓房的外表刷成了金黃色,像一個滿嘴金牙的暴發戶。一行比綿羊還大的紅字鑲嵌在金黃色裡,向人們炫耀著中國工商銀行大欄市支行的勢力和氣派。樓前堆放著建築垃圾的空地上,停著一輛進口高級轎車,轎車是嬌豔、富貴的硃紅色,漆面亮得能照清人影。他看到有一個身穿黑色毛料西裝、高領硃紅色毛衣、敞開著的西裝胸襟上彆著一枚珠光閃爍的胸飾的、高聳的乳房使毛衣出現誘人的褶皺的、頭髮像一團牛糞、乾淨利落地盤在腦後、額頭徹底暴露、又光又亮、臉色白皙滋潤得像羊脂美玉的、屁股輕巧地撅著、褲線像刀刃一樣垂直著、穿雙半高跟黑皮鞋的、帶著茶色眼鏡看不清楚她的眼睛的、嘴脣像剛吃過櫻桃的鮮豔欲滴的、氣度非凡的女人,挾著一個柔軟的皮包,從轎車裡鑽出來,腳下嗒嗒地響著,衝向了那鋁合金的旋轉門,閃一下,便像幻夢一樣消逝了。 老金的廢品收購站,用石膏板圈起了一大片土地,廢品分門別類,酒瓶子壘成令人眼花繚亂的長城,碎玻璃堆成光芒四射的小山,舊輪胎摞得重重疊疊,廢舊塑料比房脊還高,破銅爛鐵裡,竟然有一門卸掉了輪子的榴彈大炮。幾十個用毛巾捂著嘴巴的僱工,像螞蟻一樣忙碌著,有的在搬運輪胎,有的在分揀鋼鐵,有的在裝車,有的在卸車。牆角上,用舊水車的還帶著紅色膠皮墊圈的鐵鏈子,拴著一隻黑毛大狼狗。這條狗比勞改農場裡那些雜種狗要威嚴七倍。它的毛像打了髮蠟一樣。它的面前,擺著整隻的燒雞和咬了一半的豬蹄。看大門的人籗挲著一頭狗毛似的亂髮,雙眼混濁,一臉皺紋,細細辨認,竟像原大欄公社武裝部長的模樣。院子裡有一個熔化塑料的爐子,爐膛裡燃著舊膠皮,半截鐵皮煙囪裡,冒著有些古怪氣味的黑煙,一團團的顆粒狀的煙塵,像燈芯草一樣在地上滾動。前來售賣破爛的小商販簇擁著一臺地磅,與司磅的老頭兒爭爭吵吵。他認出了司磅的老頭就是原大欄供銷社的售貨員欒平。一個花白頭髮的人騎著一輛三輪車進了院,他竟是原郵電支局的局長劉大官,一個神氣極了的人物,現在,變成了老金的食堂管理員。他心裡越來越怯,獨乳老金家大業大,買賣興隆,簡直是一個資本家了。他懷疑自己走錯了地方,站在院子裡發呆。但這時,在那棟簡易的二層樓上,一扇大窗戶被推開,獨乳老金披著一件粉紅色的大浴衣,一手挽著頭髮,一手對他揮動。「乾兒,」他聽到老金肆無忌憚地說,「上來!」 他感到院子裡所有的人都注意著自己,渾身像撒了一把麥糠似的。他低著頭向樓房走去。在眾目睽睽之下,他感到自己的腿很不得勁,當然更不得勁的是胳膊,是蜷起來呢還是舒展開?是插在褲兜裡呢還是倒背在屁股後?當然,也可以像原蛟龍河農場場長小老杜一樣,睡覺時都把雙手卡在腰裡,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小老杜手卡雙臂胳膊肘子撐開著走路是因他有官職在身,可以用這種方式顯擺架子,藉以彌補他身矮體瘦的缺陷。上官金童算什麼?我簡直跟蛟龍河農場那幾頭閹割過的魯西大黃牛一模一樣,沒性,沒情,錐子紮在屁股上也頂多扭扭尾巴。是不是可以揮舞著雙臂,奔跑著前進呢?不行,那是天真少年的把戲,我已四十二歲,按說是抱孫子的年齡了。他最後決定還是垂著胳膊、塌著肩膀、低著頭,用勞改農場十五年中訓練出的方式走路,像一條捱了兩棍子的狗,夾著尾巴,灰溜溜的,低著頭但卻要左顧右盼著,走得風快,貼著牆根,活像一個賊。當他到達樓梯口時,他聽著老金在樓上咋呼著:「劉大官,劉大官,我的乾兒來了,你給加兩個菜!」院子裡,酸溜溜的小曲不知從哪張嘴冒出來:「孩子要想長得強啊,拜上二十四個浪乾孃啊……」 他沿著用木板釘成的簡易樓梯,戰戰兢兢地往上爬。他聞到樓梯上有一股濃郁的花露水的味道,羞怯地一抬頭,看到老金叉開腿站在樓梯口,正在望著自己,用脂粉塗白了的大臉上掛著嘲弄人的微笑。他不由得停住了腳,手指甲掐著樓梯的鋼管扶手,汗水把手掌的紋路鮮明地印在鋼管上。 「上來呀,乾兒子!」她收起嘲弄的微笑,殷切地呼喚著。 他硬著頭皮又往上爬了幾步,手脖子就被一隻柔軟的手抓住了。樓道里很暗。他的眼睛不習慣。他感到不是跟著她,而是被她的氣味牽著,走進了一個妖精的洞穴。 她推開一扇門,把他拉進去。房間裡一片光明,地上鋪著化纖地毯,牆上貼著壁紙,天花板上垂掛下幾個用玻璃彩紙剪成的繡球。房間正中擺著一張辦公桌,桌上筆筒裡插著幾支大毛筆。她笑著說:「都是裝樣子騙人的,我大字認不了一筐。」 上官金童侷促地站著,不敢正眼看她。她突然笑道:「天底下有這種事嗎?有嗎,沒有,這是獨一樁。」 他抬頭望著她,正碰上她放蕩而多情的目光。她說:「兒子,別把眼珠子掉下來砸傷腳背,抬頭看著我,抬頭你是一隻狼,低頭便是一隻羊!天底下獨一樁的奇事,當孃的給兒子拉皮條。這老東西,虧她想得出來。你知道她怎麼對我說?‘他大嫂子’,」老金惟妙惟肖地模仿著上官魯氏的腔調,「‘救人救到底,送人送到家,你喂他奶,只能救著他不死,可你不能喂他一輩子奶吧?’你娘說得對,老金俺也是五十歲的人了。」她拍著掩映在肥大睡衣裡的那隻獨乳,說,「就算我打著滾浪,這寶貝也神氣不了幾天了。三十年前,你摸它的時候,用前幾年流行的話說,那時它正是‘意氣風發,鬥志昂揚’的好時候,現在,它是‘過時的鳳凰不如雞’了。大兄弟,我是前世欠了你的,你也別管為什麼,我也不想為什麼,反正,俺這一身白肉,在文火上燉了三十年了,熟得透透的了,你想怎麼吃就怎麼吃吧!」 上官金童痴迷地望著她的一峰獨立的胸脯,貪婪地嗅著乳汁和乳房的味兒,對老金故意亮出來的肥胖的大腿視而不見。這時,院子裡,那個司磅的小老頭高聲喊著:「掌櫃的,有賣這個的,」他舉著一捆電纜線,「要不要?」老金探身到窗外,不愉快地說:「問什麼?收下!」她關上窗戶,說:「媽的條腿,有敢賣的,難道我還不敢收?你不要吃驚,這些來賣貨的,十個裡邊有八個是賊,建築工地上有什麼,我就能收到什麼。成箱的電焊條,沒開包的電器、鋼筋、水泥,啥都有。我呢,來者不拒,按廢品價收,當成品價賣,轉手牟取暴利。我知道,這買賣,遲早要砸鍋,所以掙一塊,就拿出五毛去喂那些混賬王八羔子,剩下的五毛,我可著勁兒花。實不相瞞,那些頭頭腦腦、體體面面的人物,一大半上過我的炕,我把他們當成什麼,你知道嗎?」上官金童困惑地搖搖頭。「老金這一輩子,」她拍著胸脯說,「就靠著這隻獨奶子打天下,你那些混賬姐夫,什麼司馬庫沙月亮,都叼著我的奶子睡過覺,但我對他們,沒動過一點真情,這輩子讓我魂牽夢想的,就是你這個狗雜種!你娘說,‘他嫂子,金童這輩子,除了跟那死屍有過那麼一次,再沒沾過女人,我捉摸著,這就是他的病根’。我說,大娘,您甭說了,老金這輩子,練的就是這一手,把您的兒子交給我吧,他就是塊鼻涕,我也能把他煉成鋼鐵!」 老金挑逗地撩開睡袍,裡邊竟然赤條條一絲不掛。白的雪白,黑的烏黑。上官金童汗流滿面,軟綿綿地坐在化纖地毯上。 老金吃吃地笑著說:「嚇著你了?乾兒,別怕,女人身上,奶子是寶貝,但還有寶中之寶。心急吃不得熱豆腐,你起來,我好好拾掇拾掇你。」 她像拖死狗一樣把他拖進她的臥室,臥室裡大紅大綠掛滿牆,靠著窗戶那半邊,壘著一鋪大炕,炕前卻鋪著厚厚的羊毛地毯。她像對待不聽話的小男孩一樣,生吞活剝了他的衣裳。窗戶明亮,院子里人來人往,上官金童學習著鳥兒韓的動作,雙手捂在大腿間,蹲在地上,從一面頂天立地的大穿衣鏡裡,他看到了自己白慘慘的身體,醜陋極了,噁心極了。老金笑得腰都彎了,她的笑聲那麼年輕,那麼放蕩,像鴿子一樣飛到院子裡。她笑著說:「我的親天老爺人家!這是練的哪家功夫?兒子,我不是老虎,咬不掉你的!」她踢了他一腳,說,「起來起來,洗澡去!」 上官金童進入與臥室相連的衛生間。老金開了燈,指著那粉紅色的硬塑浴盆、磨砂水晶吊燈、牆上的凸花瓷磚、意大利咖啡色馬桶、日本產電熱水器,說:「都是當廢品收購的,大欄鎮的人,現在一半是賊。這是臨時建的,沒有熱水供應,自己燒熱水。」她指著圍繞著浴盆的牆上那四個巨大的電熱水器,說:「一天二十四小時,我有十二個小時泡在熱水裡,前半輩子沒洗過熱水澡,後半輩子要補上。兒子,比起我,你更是窮命鬼,勞改農場裡,沒有熱水澡可洗吧?」她說話的同時擰開了四個電熱水器的水管,四個蓮蓬頭裡,同時噴出了溫度適宜的水。嘩嘩的水聲像急雨。霧氣立刻瀰漫了房間。她把他推進浴盆。熱水淋著他的身體,他怪叫一聲跑出來。老金把他推進去,說:「咬住牙,幾分鐘就適應了。」他咬牙堅持著,感到全身的血都湧到頭上,皮膚像被無數根銀針刺著,說痛不是痛,說麻不是麻,一種既痛苦又像幸福的滋味。他全身酥軟,像一攤泥巴,沉重地癱在浴盆裡,水箭衝擊著他的身體,好像打著一個與己無關的空殼。他看到,在朦朧的霧氣裡,老金把浴衣一抖,像一頭大白豬,鑽了進來。她的鬆軟滑膩的身體壓在他身上。霧氣中散開了香味,她的手攥著一塊草香撲鼻的香皂,往他的頭上、臉上,全身各處塗抹著。一層層的泡沫,全身的滑膩,他逆來順受,由著她擺佈,當她的乳頭擦著他的肌膚時,他幸福得死去活來。兩個人在泡沫裡折騰著,他身上的泥垢一層層剝去,頭髮裡、鬍鬚裡的雜物一把把地被清洗掉,但是他沒能像個男人一樣擁抱她,他只是很順從地由著她搓,由著她捏。 她把上官金童那套從勞改農場穿回來的破衣服扔到了窗外。她讓他穿上了乾淨的內衣內褲,穿上了一套顯然是早就預備好了的皮爾.卡丹西裝,還在他的脖子上半生不熟地繫上了一根金利來領帶。她為他梳順了頭髮,修剪了鬍鬚,頭髮上塗上南韓髮蠟,鬍子上灑上了科隆香水,然後把他拖到穿衣鏡前,一個身材高大、儀表堂堂的中西合璧的美貌男子站在他對面的鏡子裡。老金驚歎道:「我的個親兒,活脫脫一個電影明星!」他的臉陡然紅了。慌忙扭轉身,他對自己的形象其實也讚歎不止。這哪裡還是在蛟龍河農場偷食雞蛋的上官金童?這哪裡還是在勞改農場放牧牛羊的上官金童? 老金把他按在炕前的沙發上,遞給他一支菸,他擺手拒絕;倒給他一杯茶,他惶恐地接了。老金斜倚著炕頭的一摞被子,毫不客氣地劈著腿,把浴衣的下襬夾在大腿之間,她嫻熟地抽著煙,吐著一個追著一個的菸圈兒。沖洗掉臉上的脂粉,便顯出皺紋來,被廉價化妝品損害了的皮膚上留著一些黑斑。煙霧逼迫她眯起眼睛,這使她的眼睛周圍滿是皺紋。「你是我碰到的最老實的男人,」她眯著眼說,「也許我已經老成了一個醜八怪?」 他受不了從她眼縫裡射出來的扎人的目光,慌忙低下頭,雙手按著膝蓋說:「不,不,你不老,也不醜,你是世間最好看的女人……」 「我原本以為,你娘說的是謊話,」她有些沮喪地說,「沒想到全是真的。」她把菸頭撳滅在菸灰缸裡,折身坐起來,道,「你跟那個女人的事,到底是真還是假?」 他抻了抻被襯衫的硬領和領帶弄得很不舒服的脖子,臉上佈滿細密的汗珠。雙手搓著膝蓋,他感到自己快要哭出聲音來了。 「好了,」她說,「我不過隨便問問,你這個大笨蛋。」 午飯時,她竟然邀請了十幾個西裝革履的頭面人物來作陪。她拉著他的手,對那些人說:「看看我這個乾兒子,像不像電影明星?」那些人都用聰明的眼睛盯著他看,一個梳著油光光的大背頭、手脖上帶著一塊故意把鏈子弄得吊兒郎當的名貴勞力士金錶的、據老金介紹好像是什麼委員會主任的中年男子,眨動著伶俐透頂的眼睛,猥褻地說:「老金,老金,你這是老牛吃嫩草!」 「放你孃的屁!」老金罵道,「我這個乾兒子是王母娘娘御座前的金童子,坐懷不亂的真君子,哪像你們這群騷狗,見了女人就像蚊子見了血,寧肯冒著一巴掌被打得稀爛的危險也要上去叮一口!」 「老金,老金,我們就是想叮你,」一個禿頭男子說。他說話時腮上的肉不停地抽動著,使得他不得不經常地用手捂住腮幫子,避免嘴巴被抽歪,「你的肉香嘛!如果是一身臭肉,誰還去叮?!」 「老金要學武則天啦,」一個瞪著兩隻金魚眼、頭髮自然捲曲的精壯男子說,「養起小白臉來了。」 「興你們養二奶三奶,就不興我……」老金打住話頭,罵道,「都給我閉上臭嘴,當心我把你們那點下貨給抖摟出來。」 一個眉毛很重、面容清癯的男子,端著一杯酒,走到上官金童面前,說:「上官金童大哥,兄弟敬你一杯,祝你刑滿歸來。」 上官金童被他揭了老底,感到無地自容,恨不得鑽到桌子下邊去。 「這是個大冤案!」老金憤憤不平地說,「金童兄弟是個老實人,絕對不會有那種事。」 幾個男人交頭接耳,低聲議論著什麼。然後他們站起來,輪番向上官金童敬酒。這是上官金童平生第一次喝酒,幾杯灌下去,他就感到天旋地轉,眼前這些人的臉,都像金黃色的葵花盤子一樣,滴溜溜地旋轉。他莫名其妙地感到,應該向眼前這些頭面人物澄清一個問題。他端起酒杯站起來,說:「我跟她……幹過……她的身體還沒涼……她還睜著眼笑著呢……」 「真是個好樣兒的男子漢!」他聽到一個葵花盤子裡傳出這樣的話,心裡感到平靜了許多,接著他便伏倒在滿桌的雞鴨魚肉上。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看到自己光著身子躺在老金的大炕上,老金也光著身子,倚著被子,端著葡萄酒杯,正在看一盤錄像。這是上官金童第一次看到彩色電視——他在勞改農場場部裡看過幾眼黑白的電視機——黑白電視機已經令他驚歎不止,彩色電視更令他疑為夢境。尤其是出現在那彩色熒光屏上的,竟是光屁股男女在一起恣意狂歡的情景。沉重的犯罪感壓低了他的頭。他聽到老金吃吃地低笑著說:「乾兒,別裝模作樣了,抬起頭來,好好看吧,看看人家是怎麼弄的。」上官金童抬起頭來,又看了幾眼,他感到脊樑上涼颼颼地發冷。 老金欠身關了錄像,電視熒光屏上一片抖動的白點。她又關了電視,把身邊的檯燈壓低了頭,溫暖柔和的黃色光線塗滿四壁。淡藍色的窗簾像一道靜止的瀑布一直懸垂到炕蓆上。老金對著他微笑著,並用肥胖的腳丫撩撥著他。 他的喉嚨乾渴得像一口枯井,上半身如火如荼,下半身卻如一潭死水。他的眼睛像著火一樣盯著老金那隻坐落在肚皮之上的肥大的乳房,它稍微有點偏左,如果不是右側緊靠著腋窩那兒那隻緊貼在皮膚上的、蓮子般大小的乳頭和乳頭周圍酒杯口大小的黑暈,標誌著她也曾是個雙乳的女人,那她簡直就是一個醫學的特例或物種學上的特例。那隻獨乳的乳頭被男人們抻長了。它興奮地抖動著,流出一些甜甜的液體,使它像一隻掛著一層蜂蜜的亮晶晶的椰棗。與它相比較,其餘一切都黯淡無光。他張著嘴拱上去,但老金一翻身避開了他的嘴巴。老金的身體做出淫蕩的姿勢逗引著他,他心煩得要命,扳著她柔軟的肩膀試圖翻轉她。老金一翻身,獨乳猶如驚鴻照影般一閃爍,又被她的身體遮住了。接下來進行的激烈搏鬥,一個是為了吃奶,一個是不讓他吃奶。兩個人都累得氣喘吁吁。老金終於筋疲力盡地被他擺平了,他不顧一切地把頭扎到她的懷裡,深深地把她的乳頭吸進口腔,那股貪婪的勁頭兒,似乎要把她的整個乳房生吞掉一樣。老金的乳頭一被他叼住之後,就徹底地繳械投降了,她呻吟著,雙手插到他蓬鬆的頭髮裡,任憑著他把奶袋裡的乳汁全部咂巴乾淨。上官金童吸光了她的乳汁,心滿意足地睡著了,心中火燒火燎著的老金使盡了全部的手段,也沒能把這個鼾睡的老嬰兒弄醒。 第二天早晨,她疲倦地打著哈欠,惱怒地盯著上官金童。老金的保姆把她的孩子抱來,讓她餵乳。金童看到那個不滿週歲的嬰兒,在保姆的懷裡,正用仇恨的目光盯著自己。老金揉著乳房,對保姆說:「抱走吧,去奶牛場訂份牛奶給他吃。」 保姆知趣地走了。老金低聲罵道:「金童,你這個雜種,把我的奶頭咂出血來了。」他抱歉地笑著,目光盯著她手中託著的寶貝,又像著了魔一般,慢慢地蹭上去。老金託著乳房便躲進了裡屋。 晚上,老金戴上了一個特製的帆布乳罩,穿上了一件厚厚的棉衣,腰間紮上了一條武術師煞腰運氣使用的綴滿圓頭銅釘的寬腰帶,棉衣下襬被她用剪刀剪了,齊著臀部上沿,露出一圈棉花毛兒,她的下身一絲不掛,腳上卻穿著一雙紅色的高跟皮鞋。上官金童一見她這身打扮,就感到有團火在肚子裡刮剌剌地燃燒起來,激動得下體像充了氣的皮球一樣嘭嘭地撞擊著肚皮。她剛剛想擺一個發情母獸的姿勢,但沒等她把臀部翹起來,上官金童就像老虎捕食一樣把她按在炕前的地毯上…… 兩天之後,老金向她的全體僱員介紹了新任的總經理上官金童。他穿著熨帖平整的意大利西裝,扎著繡花的鱷魚牌絲綢領帶,披著一件斯普法內最新駝色毛嗶嘰風衣,頭上俏皮地斜戴著一頂夢巴黎咖啡色無簷小帽,雙手拤腰,像一隻剛從母雞背上跳下來的大公雞一樣,疲倦地但同時也是驕傲地面對著老金網羅的這批烏合之眾。他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說,他使用的詞彙和講話的口吻跟勞改農場的管教幹部訓斥犯人時幾乎一樣。他感覺到了人們眼睛裡那種嫉恨的光芒。 他在老金的帶領下,跑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認識了一批與廢品收購和出售業務有直接和間接關係的人。他學會了抽洋菸、喝洋酒、搓麻將,還學會了請客送禮偷稅漏稅,他甚至在聚龍賓館的宴會廳裡當著十幾個客人的面,摸了服務小姐白嫩的手。小姐手一哆嗦,砸了一個杯子。他掏出一沓子鈔票塞到服務小姐白制服的肚兜裡,說:「小意思!」小姐嗲聲嗲氣地說:「謝謝啦!」 每天夜裡,他都像一個不知疲倦的農夫,耕耘著老金肥沃的土地。他的莽撞和缺乏經驗,讓老金感受到一種特別新鮮的刺激,她的尖叫聲經常把那些住在簡易房裡的睏乏的僱工們從睡夢中驚醒。 有一天晚上,一個獨眼的老頭歪著頭走進了老金的臥房。上官金童打了一個寒戰,猛地把身前的老金推到炕角上。他手忙腳亂地扯過一條毛毯裹住了身體。他一眼就認出了,站在炕前的獨眼老頭就是人民公社時期當過生產隊保管員的方金,他是老金的法定丈夫。 老金盤腿坐在炕角,惱怒地問:「不是剛給了你一千元嗎?」 方金坐在炕前的意大利真皮沙發上,吭吭地咳了一陣,把一口黏痰吐在華麗的波斯地毯上。他的獨眼裡射出能點燃香菸的仇恨光芒。他說:「我這次來不是要錢。」 「不要錢你要什麼?」老金憤怒地說。 「我要你們的命!」方金從懷裡摸出一把刀子,以驚人的、與他的衰老不相匹配的敏捷,從沙發上彈跳起來,躥到了炕上。 上官金童怪叫一聲,滾到了炕角,用毯子緊緊地裹住身體,四肢酥軟,渾身不會動了。 他驚恐地看到,方金手中那把寒光閃閃的牛耳尖刀,直逼自己的胸口。 老金一個鯉魚打挺兒,蹦到方金和上官金童之間,她用胸膛頂住了方金的刀尖,冷冷地說:「方金方金,你要不是大嫚養的私孩子,就先把我捅了吧!」 方金齜牙咧嘴地罵道:「臭婊子,你這個臭婊子……」他嘴裡罵得很凶,但握刀的手腕打起了哆嗦。 老金道:「我不是婊子,婊子是靠這賺錢,我不但不賺,還倒貼!老孃是富婆開窯子,圖個快活!」 方金狹窄的小臉上滾動著水一樣的波紋,下巴上的幾根老鼠鬍鬚掛著幾滴清鼻涕,他尖厲地叫著:「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他把尖刀刺向老金的乳房。老金豪爽地把胸脯一挺,那把刀子就落在了炕上。 她一腳便把方金踹到了炕下。然後她解下武術師的腰帶,脫下毛邊短襖,解開帆布乳罩,甩掉腳上的高跟鞋。她放蕩地拍著肚皮,拍出一些令上官金童心驚肝顫的聲響,她高叫著,聲音震動得窗簾布打哆嗦:「老棺材瓤子,你能嗎?能就爬上來幹,不能就別擋老孃的道,不能就滾你媽的蛋!」 方金從炕前爬起來,嗚嗚地哭著,像個小孩子一樣,彎著腰,看一眼老金那一身哆哆嗦嗦的白肉,他痛苦地捶著胸膛,哭著,罵著:「婊子,婊子,總有一天,老子要殺了你們……」 方金跑了。 臥室裡恢復了安靜。從木材加工廠那邊,一陣一陣地傳過來電鋸的嗤嗤聲,還有火車進站前的鳴笛聲。而這時上官金童聽到的,是院子裡那道酒瓶子砌成的長城淒涼的嗚咽聲。老金四仰八叉地橫陳在他的面前,他看到那隻獨乳醜陋地渙散在她的胸脯上,那個黑色的大奶頭子,像一個乾巴巴的海蔘。 她冷冷地盯著他,說:「這樣你能行嗎?你不行,我知道。上官金童,你是抹不上牆的狗屎,扶不上樹的死貓,你也給我,像那方金一樣,滾你媽的蛋!」 第四十九節 除了腦袋略微小一點之外,鸚鵡韓的老婆耿蓮蓮,其實是一個相當漂亮的女人。她的身材尤其優美。修長的雙腿、豐滿但不臃腫的屁股、柔軟得像彈簧一樣的腰肢、瘦削的肩膀、發達的胸脯、挺拔的脖子——她的腦袋之下簡直無可挑剔,這一切都是從她那個水蛇母親那兒遺傳來的。一想起她的母親,上官金童就回憶起內戰時期那個難忘的風雨磨房之夜。耿蓮蓮她母親那顆小得像個扁平的鏟子頭一樣的腦袋在淅淅瀝瀝的漏雨裡、在霧濛濛的晨曦裡大幅度地搖擺著,確實是三分像人七分像蛇。 上官金童被獨乳老金解僱後,在日漸繁華的大欄市的大街小巷上游蕩。他感到無顏去見老母。他把老金髮給的安撫金通過郵局匯給母親,儘管排隊匯款時間與跑到塔前房屋的時間相差無幾,儘管母親收到匯款單後還得到這個郵局來領取,儘管郵局當班的職員對他的行為感到大惑不解,但他還是堅持用這種方式把錢寄給了母親。他遊蕩到沙樑子區時,發現了市文化局立在沙樑子上的兩塊碑。一塊是紀念被還鄉團活埋掉的七十七個死難者,一塊是紀念與德國殖民者英勇鬥爭並光榮犧牲了的上官鬥和司馬大牙。碑文古奧難懂,看得他頭昏眼花。一群大學生模樣的青年男女,先圍著紀念碑嘁嘁喳喳議論,然後簇擁在紀念碑周圍照相。手捧相機拍攝的是一個姑娘,她穿著一條緊緊地箍著屁股和大腿的灰藍色褲子,像喇叭花一樣篬開的褲腿上沾滿白色的沙土。褲子的膝蓋那兒,像被瘋狗咬了一口似的破了一個邊緣參差不齊的窟窿。她上身穿一件金黃色高領大毛衣,這毛衣肥大得沒了邊,腋下就像黃牛的脖子一樣吊兒郎當。乳房還是結結實實的沒發酵的死麵餑餑,摘下來能砸破狗頭。胸前還掛著一枚足有半斤重的毛澤東紀念章。那件金黃色毛衣外邊,隨隨便便地套著一件由大大小小的口袋綴成的攝影背心。她撅著屁股,好像一匹正在拉屎的小馬。「OK!」她說,「都別動,別動!」然後,她提著相機轉著圈找人。她看到了正在直勾勾地望著自己的上官金童,當時他還穿著老金為他置辦的行頭。姑娘咕嚕了一句疙疙瘩瘩的洋文。他聽不懂,但他飛快地意識到姑娘把自己當成了洋人。他說:「姑娘,說中國話吧,我懂!」姑娘吃了一驚,好像在吃驚著他的帶著濃重地方色彩的漢語。一個外國人,不遠萬里來到中國,竟然能說一嘴高密東北鄉土話,這實在是太不容易了!他代替那姑娘思想著,竟連自己也感嘆起來,如果真有一個外國人能說出一口高密東北鄉土話該有多好!有哇!上官家的六女婿巴比特就是一個。還有,那個比巴比特更高一籌的馬洛亞牧師。姑娘笑眯眯地說:「先生,幫我撳一下快門好嗎?」上官金童被面前這個年輕活潑的姑娘感染,竟忘了自己的狼狽處境,他模仿著電視上那些洋人,聳了一下肩膀,扮了一個鬼臉兒,這一切完成得自然而流暢。他接過相機,姑娘對他指點著機器上的按鈕。他連聲「OK」,並油然地說了幾句俄語。這一著也很高明,姑娘頗感興趣地盯了他一眼,轉身跑到紀念碑前,攀附在她同夥的肩膀上。在取景框裡,他大動刀斧,把姑娘的同夥全部砍去,他讓鏡頭裡只留下這姑娘,別的他一概不顧,然後撳了快門,咔嚓!OK!幾分鐘後,他就孤零零地站在紀念碑旁,目送著那些年輕人的背影了。空氣中留下青春勃發的氣味,他貪婪地抽動鼻翼,口中苦澀,宛若咬過青柿子,舌頭運轉不靈,滿肚子都是哀怨。那群青年人在樹林子裡親嘴的情景使他不愉快,每人一張嘴,天天咀嚼死貓爛狗,髒不髒呀?他想,親嘴絕對不如親乳房,未來的女人,乳房會長在額頭上,專供男人親吻。額頭上的乳房,是禮節性的乳房,應該給它塗上最美麗的顏色,在乳頭的根部,可以掛上黃金瓔珞,絲線流蘇。胸部的乳房,也是一隻,這是哺乳的器官,兼具審美的功能,可以考慮把母親在沙月亮時代創造的那種挖洞掛簾式服裝大加推廣。胸襟上的洞要開得大小適中,要因人而異,因時而變。簾子一定要用輕紗或薄綢,太透則一覽無餘缺少韻味,太不透則閉關鎖國,影響情感交流和氣味流通。那洞,一定要綴上花邊,各種各樣的花邊。如果沒有這些花邊,未來的高密東北鄉的胸有獨乳的女人就會像連環畫裡那些古代的士卒和山大王手下的小嘍囉一樣滑稽。 他手扶著紀念碑,陷入不能自拔的胡思亂想的淤泥中,如果沒有他外甥媳婦耿蓮蓮的拯救,也許他就會像一隻死鳥,枯萎在紀念碑的大理石基座上。 耿蓮蓮騎著一輛草綠色的三輪摩托車,從繁華的市場街疾馳而來,她為什麼要在紀念碑這兒停車,上官金童不得而知,他用羨慕的目光欣賞她的身體時,她猶豫地問:「你是上官金童舅舅嗎?」 上官金童用羞赧證實著自己的身份。 她說:「我是鸚鵡韓的妻子耿蓮蓮。我知道,他把我糟蹋得不像樣子了,好像我是個母老虎。」 上官金童不置可否地點著頭。 耿蓮蓮道:「老金炒了您的魷魚?這沒有什麼,小舅,我今天就是專門來聘請您的,聘請您到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工作,工資啦,待遇啦,一切都不需您開口,保您滿意。」 上官金童道:「我是個廢物,我啥也不能幹。」 耿蓮蓮笑道:「我們給您安排了一份只有您才能乾的工作。」上官金童還想謙虛地說幾句什麼,但耿蓮蓮已經拉住了他的手,她說:「小舅,走吧,我沿著大街小巷跑了一天,就為了找你。」 她把上官金童按坐在摩托車的偏掛斗裡,那裡邊有隻巨大的金剛鸚鵡,腿上拴著鐵鏈條。它仇視地盯著上官金童,彎曲的大嘴張開,發出一聲沙啞的怪叫。耿蓮蓮拍了鸚鵡一把,用兩根靈巧的手指一撥,便解放了它的腿。她說:「老黃,老黃,飛回去吧,告訴掌櫃的,舅舅隨後就到。」 那隻金剛鸚鵡笨拙地跳到掛斗邊緣上,然後又跳到沙地上。它像個小男孩一樣搖搖晃晃地往前跑,在跑動中展開僵硬的翅膀,呼扇著。終於,它飛了起來。飛到十幾米高時,它折回頭,繞著地上的摩托車兜圈子。耿蓮蓮仰臉喊道:「老黃,快回去,別搗蛋,回去餵你開心果兒!」金剛鸚鵡愉快地鳴叫著,擦著林梢,往南飛去了。 耿蓮蓮的身體聳動,發動著機器。她騙腿兒上車,手在車把上一轉,摩托車便跌跌撞撞地跑起來。迎面而來的風吹拂著她的頭髮,也吹拂著上官金童頭上的亂毛。車子沿著一條新修的水泥路,飛快地接近了沼澤地。 「東方鳥類中心」用鐵絲網在沼澤地邊緣上圈出了足有二百畝土地。大門口修建得富麗堂皇,好像一座大牌坊。門口站著兩個斜挎武裝帶、腰掛玩具手槍的保安隊員。耿蓮蓮的摩托車駛過時,保安隊員立正敬禮,他們的動作標準得過了頭,看起來顯得虛假做作。 一進大門,便是一座用太湖石堆砌成的假山,假山前有一個噴水池,池中立著幾隻跟真的仙鶴一模一樣的但卻一動也不動的假仙鶴。那隻早已飛回來了的金剛鸚鵡蹲在池邊喝水。見到耿蓮蓮歸來,它搖搖擺擺地離開水池,跟在她的身後。 打扮得像個馬戲團小丑一樣的鸚鵡韓,戴著雪白的手套從一間門口懸掛著串珠門簾的大屋子裡跑出來,他說:「小舅,總算把你請來了。我早就說過的,只要我混出點模樣來,就要開始報恩了。」他揮舞著手中那根銀光閃閃的小棒,說,「天大地大,不如姥姥的恩情大。所以,我的第一個報恩對象,便是姥姥。給姥姥送去一麻袋豬肉,姥姥不會高興。給姥姥送去一根金柺杖,姥姥也未必高興。但給小舅安排個最好的工作,姥姥一定高興。」 「行了,你別囉嗦了,」耿蓮蓮用非常明確的領導對下屬的口吻說,「那隻鷯哥馴得怎麼樣了?你可是向我打過包票的!」 「放心吧,夫人!」鸚鵡韓模仿著小丑的動作,一躬到地,說,「我保證讓它會唱十首歌曲,還要讓它像最優秀的播音員一樣,用標準的普通話,向來賓致歡迎詞。」 耿蓮蓮說:「小舅,我先帶你參觀一下吧,然後我們再談工作。」 上官金童跟隨著耿蓮蓮,參觀了孔雀飼養場,上千只孔雀,拖著疲倦不堪的腿,在尼龍網罩起來的沙地上,麻木不仁地蹣跚著。幾隻白色的雄孔雀,見到耿蓮蓮,便獻媚地開了屏。它們的尾羽稀少,開屏後便顯露出青紫的屁股。幾個穿高豄膠皮靴子的女工,扯著自來水管子,正在沖洗孔雀宿舍的水泥地面。孔雀場的氣味,與當年留在他記憶裡的蛟龍河農場養雞場的氣味一樣。他偷看了一眼耿蓮蓮,耿蓮蓮也正在看他。他尷尬地問:「有狐狸嗎?」耿蓮蓮道:「沼澤地裡有,但它們從沒來這裡騷擾過。」 「這麼多的孔雀,幹什麼用呢?」上官金童問。 「我們每年都向全國各地的動物園贈送一些,主要的,還是用作肉食。」她說,「根據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記載,孔雀肉能舒筋活血,保肝養肺。根據最新研究證明,孔雀肉裡含有二十八種人體必需的氨基酸,還有三十多種微量元素,孔雀肉味鮮美,什麼雞肉、鴿肉、鴨肉,都無法跟孔雀肉相比。最重要的是,孔雀肉能滋陰壯陽……」她笑眯眯地盯著上官金童問,「小舅,你跟著老金去赴過那麼多宴會,難道竟沒吃過我們‘東方鳥類中心’的孔雀肉?這好辦,我這裡有一個很好的廚師,做的一手絕活就是‘八寶葫蘆孔雀’,明天,我就讓你嚐嚐這道美味佳餚。孔雀膽是名貴藥品,以前說孔雀膽有劇毒,純屬汙衊,其實,孔雀膽能滋陰壯陽,祛風溼,明眼目。我的眼睛為什麼炯炯有神,就因為我每天臨睡前喝一杯孔雀膽酒。」一隻雄孔雀走到絲網邊緣,歪著頭,打量著網外的人。它突然把高挑著一簇翎毛的腦袋從網眼裡伸出來,啄了一下上官金童的褲腿。耿蓮蓮伸手抓住雄孔雀的細脖子,並把另一隻手,從上邊的網眼伸進去,從它的滿屁股斑斕多彩的翎毛中,挑選了一根最粗壯的、色彩最絢麗的,捏住根部,猛地拔下來。她一鬆手,雄孔雀便痛苦地鳴叫著跑開了。它飛到木架上,一會兒抖動著屁股開屏,一會兒彎著脖子,用嘴巴去啄那被拔掉了羽毛的痛處。耿蓮蓮把那根漂亮的羽毛送給上官金童,說:「在東南亞某些地區,人們把孔雀毛獻給最尊貴的朋友。」上官金童仔細地觀看著那由一根根扁平的小毛羽構成的美麗的圖案,說:「它會不會痛死呢?」耿蓮蓮道:「怪不得鸚鵡韓說您是菩薩心腸,果然不假。我不是孔雀,不知道它痛還是不痛。但這孔雀翎是我們鳥類中心的一大收入,我們每年都得從活孔雀身上拔翎,只有活拔下來的毛,才有精神。我們不但要拔孔雀翎,還要拔野雞的翎子,這翎子,只有活著拔下來,才能給京劇演員做行頭。」 他跟隨著她,又看了鸚鵡飼養場,在一所高大的房子裡,層層疊疊著數千只鐵籠子,每隻籠中就是一個鸚鵡家庭。數萬只鸚鵡的鳴叫聲,讓人心神不寧,彷彿隨時就會有大禍降臨一樣。鸚鵡飼養員穿著藍工作服,耳朵裡堵著棉花。如果不堵棉花,他們的精神就會錯亂。「這是一種具有廣闊的市場潛力的觀賞鳥,」她說,「當然也可以食用,大欄市的官員們都是些食物冒險家,他們大大地拓寬了人類的食物領域,過去,許多被傳統觀念認為有毒、不潔、不能吃的東西,都被這批冒險家征服了。過去,人們認為癩蛤蟆不能吃,其實癩蛤蟆肉味鮮美,遠遠勝過青蛙。市勞動局下屬的五一賓館,上個月就推出一道名菜,‘癩蛤蟆吃到天鵝肉’,菜的主要配料是:新鮮的去皮癩蛤蟆七隻,扒去內臟的天鵝一隻。將七隻癩蛤蟆塞到天鵝肚子裡,文火烘烤。這道菜公然違背了國家的動物資源保護法,最近,他們只好用家鵝來代替天鵝。其實,對野生的珍稀鳥類,最好的保護方法是變野生為家養。譬如孔雀,在我們這裡,已經跟肉食雞差不多了。」 他跟著她參觀了丹頂鶴飼養場、黑鸛飼養場、火雞錦雞飼養場、鴛鴦飼養場……她說,「東方鳥類中心」擔負著兩個使命:一是蒐集世界各地瀕臨滅絕的珍稀鳥類,用人工飼養法繁殖它們的後代,改變它們的「物以稀為貴」的狀況;二是為世界各地的人們提供食物,滿足他們喜歡獵奇的口腔。她說,你那個外甥,是個鳥類專家,他能根據鳥類的叫聲,準確地猜到鳥類的心情。他是精通鳥語的人。他能訓練被傳統觀念認為是嘴笨舌拙的鳥兒說話。烏鴉,笨不笨呢?只會呱呱亂叫,似乎是夠笨的了,可是,在他的調教下,一隻烏鴉竟能朗誦兒歌。但是他缺乏經濟頭腦,把「東方鳥類中心」搞得負債累累,我接任總經理後最艱鉅的任務就是要扭虧為盈。我的唯一辦法是,讓一切鳥兒變成盤中的菜餚,買一對鸚鵡觀賞,只要飼養方法得當,十年也不會死亡。但吃掉一對鸚鵡,二十四小時內便可消化乾淨。人的嘴是最廣闊的市場,而且隨著經濟的發達,物質的豐富,人們的嘴早已不滿足於一般的食物,雞鴨魚肉,早已被人們吃膩。當然,這是一小部分人,這一部分人是吃飯自己不掏錢的。我們的「東方鳥類中心」就是要賺這些人的錢。一對孔雀,價值一千二百元,老百姓吃得起嗎?他們吃不起的,但那些人吃得起。我去年到廣東考察,發現一個農民,辦了一個鱷魚養殖場,揚子鱷,國家一級保護動物,在他那兒,國家的保護令是他提高鱷魚售價的砝碼。你想吃揚子鱷嗎?對不起,這是國家一級保護動物,身價自然不凡。吃得起的,不在乎錢;吃不起的,再便宜他也不要。揚子鱷,按釐米出售,買一條吧,從頭量到尾,一百四十釐米,一釐米八十元,對不起,這條揚子鱷,價值一萬一千二百元,優惠一下啦,老熟人嘛,賠血本啦,一萬元,拿走吧。鱷魚宴上,淨是些手握印把子的人啦,還有他們的情人們啦。很難說這鱷魚肉就比鯉魚肉好吃,但鯉魚人人都能吃,鱷魚,揚子鱷,就不是人人都能吃到了。等你老了時,可以驕傲地對子孫說,爺爺年輕時,吃過一次揚子鱷,是一個大老闆請客。那養鱷魚的農民,自然是發大了。我想,咱們的思想應該再解放一點,不能僅僅滿足於飼養國內的珍稀鳥類,還要飼養地球上能夠找到的珍稀鳥類,到兩千年的時候,我的計劃是,把這片沼澤地,全部圈起來,建成世界上最大的鳥類天堂、鳥的博覽館,到時候我們鳥類中心將成為大欄市最重要的風景,吸引旅遊者,吸引投資者,吸引美食家。她說,前途是非常光明的。 「那麼,」上官金童問,「我能幹點什麼呢?」 耿蓮蓮道:「小舅,我希望您能接受我的聘任,出任‘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 新任的「東方鳥類中心」公關部經理上官金童,被耿蓮蓮送到桑拿浴中心洗了十天桑拿浴,接受了泰國女郎的按摩,又去美容美髮中心做了十次面部按摩和麵膜護理。他感到身心通泰,猶如脫胎換骨。耿蓮蓮不惜血本,為他購買了最時髦的服裝,灑了一身夏奈爾香水,並派了一個小姐專門料理他的生活起居。這些揮金如土的消費,令上官金童惴惴不安。耿蓮蓮不給他分派具體工作,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向他灌輸各種鳥類的知識,並陪著他參觀「東方鳥類中心」發展藍圖模型展室,使他堅定不移地認為,「東方鳥類中心」的未來,就是大欄市的未來。 夜深人靜的時候,上官金童躺在豪華席夢思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他總結了自己的前半生,感到在「東方鳥類中心」享受到的,是做夢也想不到的。這個小頭的精明女人,到底要我幹什麼呢?他摸著胸前和腋下逐漸累積起來的脂肪,朦朦朧朧入睡。他夢到自己長了一身孔雀毛,尾羽展開,像一面華麗的牆壁,千萬個彩色的斑點,在羽毛的牆壁上抖動。突然,耿蓮蓮帶著幾個面相凶惡的女人,前來拔他的尾羽,說是要將他的尾羽,獻給從遠方歸來的尊貴朋友。他用嘹唳的孔雀語言,對她們提出抗議。耿蓮蓮說,小舅,不讓拔毛,我養你幹什麼?她的質問無可辯駁。不但適用於孔雀,同樣適用於人。於是他只好乖乖地翹起屁股,等待著她們拔毛。他感到屁股上和兩條大腿內側,像有涼颼颼的小風掠過,皮膚繃得緊緊的,鋼針也扎不進去。耿蓮蓮在一個銅盆裡,認真地洗著手,用散發著檀香味兒的香皂,洗了一遍又一遍,末了,還讓一個穿白大褂的女工,用長嘴大銅壺,倒著水為她沖洗。拔吧,他想說,好外甥媳婦,你別慢條斯理地折磨人了。你知不知道,對於一隻被綁在屠床上的羊來說,最大的痛苦,不是那捅進心臟的一刀,而是看著屠夫在一旁磨刀,一邊磨,一邊用指甲去試刀刃的鋒利程度。耿蓮蓮用戴乳膠手套的手,拍打著他的屁股,說:放鬆!放鬆!小舅,你怎麼也學起那殺人惡魔司馬庫來了?那傢伙,臨死前還往鬍子上運氣,讓剃頭匠崩壞了刀刃子。這種事兒,她這個後起之輩如何能知道呢?司馬庫崩壞剃頭匠刀刃子的事,不過是個傳說。關於司馬庫的傳說,多得能拉一汽車。傳說槍斃他的時候,子彈打在他的額頭上,竟然亂紛紛地反彈回去。那氣功練得,真像高密東北鄉早年的義和拳大師兄樊金標一樣,刀槍不入。後來他看見河堤上的親兒子司馬糧,叫了一聲:我的兒啊!縣公安局的神槍劊子手趁著這機會,把一梭子彈打進他嘴裡,才結束了他的生命。冤枉,外甥媳婦,上官金童說,我沒有運氣,我是害怕。你怕什麼?她輕蔑地說,拔你根毛你都這樣,要是騸掉你個蛋子呢?那你還不得先休了克?我的天!上官金童想:怪不得鸚鵡韓叫苦連天,這娘們,是夠厲害的,連打個比方都動刀動槍的,當年蛟龍河農場的女獸醫小董號稱「辣椒手」,但她為畜力運輸隊那匹小公騾做去勢手術時,只切除了四個睪丸她就扔掉柳葉刀逃走了。那匹小公騾生了一嘟嚕睪丸,像一窩木瓜似的。剩下的手術只好由老鄧完成了。一句歇後語至今還在大欄市的部分民眾口裡使用著:小董騸騾子——不利不索。耿蓮蓮握住了他尾巴上那幾根最華麗的、像蘆葦一樣粗的羽毛,猛地往外一拽——上官金童大叫一聲,醒了。滿頭都是冷汗。尾骨那兒,好像在隱隱作痛。這一夜,他再也沒能入睡。他傾聽著沼澤地裡鳥兒們打架的聲音,反反覆覆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並運用了在勞改農場跟犯人們學會的圓夢方法,為自己圓夢。 天亮之後,耿蓮蓮請他去她的辦公室共進早餐,享受了這一殊榮的,還有她的丈夫馴鳥大師鸚鵡韓。他一進門,就受到了蹲在金屬架上的黑八哥的問候,「你好!你好!」黑八哥抖摟著羽毛,嗲聲嗲氣地「說」著。他十分懷疑這聲音的真實性,轉著圈兒尋找發聲源。黑八哥卻「說」:「上官金童!上官金童!」鳥兒的問候,真令他驚喜無比。他對它點點頭,說:「你好!你好!你叫什麼名字呢?」黑八哥抖摟著尾巴「說」:「渾蛋!渾蛋!」耿蓮蓮說:「鸚鵡韓,聽聽吧,這就是你馴出來的寶鳥!」鸚鵡韓扇了那黑八哥一巴掌,罵道:「渾蛋!」黑八哥昏頭漲腦地「說」:「渾蛋!渾蛋!」鸚鵡韓尷尬地對耿蓮蓮說:「他媽的,這鳥兒,你說怪不怪吧,就跟小孩子一模一樣,教他句正經話兒,十遍八遍也學不會,可是罵人的髒話,不用教就會了!」 耿蓮蓮用新鮮的牛奶和煎得半熟的鴕鳥蛋招待上官金童。她吃得像鳥很少。上官金童吃得像豬很多。她喝著香氣撲鼻的「雀巢」牌咖啡,說:「小舅,‘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到了您出馬公關的時候了。」 上官金童吃了一驚,竟連連打起嗝來。他斷斷續續地說:「呃,我能,幹什麼,呃……」 耿蓮蓮對他的打嗝表示出明顯的厭惡,她用灰白的眼睛冷酷地盯著他的嘴巴。因為冷酷,她那兩隻原本是美麗溫柔的灰眼睛,突然間變得極為可怕,令他想起了她的娘,令他想起了沼澤地裡那些能囫圇個兒吞掉大雁的蟒蛇。他的嗝逆,被這一嚇,立刻就止住了。 「你太能幹點什麼了!」她的蛇樣的眼睛裡射出了人眼的溫存光輝,因此她的眼睛也就美麗動人了,她說,「小舅,要實現我們構想的宏偉藍圖,主要靠什麼?不說你也明白,靠錢。進桑拿浴堂子要錢,請那些溫柔的、胸脯發達的泰國女人按摩你的脊樑要錢,剛才你們吃這隻鴕鳥蛋,知道要多少錢嗎?」——她伸出五個指頭——五十?五百?——五千元!「一行一動都要錢,‘東方鳥類中心’要發展,更要錢。我們需要的錢,不是十萬八萬,也不是一百萬二百萬,而是要千萬,萬萬!這就需要政府支持,銀行貸款,銀行是政府的,銀行行長要聽市長的,市長聽誰的?」 她微笑著對上官金童說:「小舅,市長聽您的!」 上官金童被她一句話嚇得又連連打起嗝來。 耿蓮蓮說:「小舅小舅莫要慌,聽我慢慢對您講,新任大欄市長不是別人,正是您的啟蒙老師紀瓊枝!據可靠消息講,她一到任,打聽的第一個人就是您,小舅,您想想看,幾十年了,她還想著您,這是多麼深的情分!」「我去找她,就說,紀老師,我是上官金童,請您給我外甥媳婦的鳥中心貸款一億元?」上官金童說。耿蓮蓮放聲大笑著站起來,她沒大沒小地拍著上官金童的肩膀說:「傻舅舅,我的個傻舅舅,您可真是個大老實人!聽我慢慢對您說。」 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像鸚鵡韓訓練鳥兒一樣,耿蓮蓮不分晝夜地訓練著上官金童,教會了他許多討大權在握的獨身女人歡心的動作和話語。在紀瓊枝生日的前一天,在耿蓮蓮的臥室裡,進行了臨戰前的彩排,耿蓮蓮披著一件潔白的睡衣,抽著摩爾香菸,端著高腳葡萄酒杯,床頭擺著春藥瓶子,足蹬一雙繡花拖鞋,扮演紀瓊枝紀市長。上官金童穿著筆挺的西裝,脖子上和腋窩裡灑滿了巴黎香水,懷抱著一大束孔雀尾翎,手提著一隻剛剛馴出來的鸚鵡,輕輕地推開了包著皮革的臥室門——一開門他就被紀瓊枝的威嚴派頭嚇蒙了。她根本沒像耿蓮蓮那樣穿著寬鬆肥大的睡袍,讓酥胸半遮半掩。她穿著一件男式舊軍裝,連風紀扣的領子也扣得緊緊的。她也根本沒抽摩爾香菸,沒端葡萄酒杯,更沒有床頭櫃上的春藥瓶。她根本沒坐在臥室裡接見他。她叼著一個斯大林式的大煙鬥,抽著臭烘烘的莫合煙,用一個像小桶那麼大的、搪瓷脫落的、上面殘留著蛟龍河農場字樣的大缸子咕咕咚咚地灌著茶水,她坐在一張破藤椅上,穿著尼龍襪子的臭腳高高地擱在辦公桌上。她正在讀一份油印材料,上官金童一進門,她把材料一扔,罵道:「渾蛋,這群臭蟲!」上官金童嚇得雙腿打軟,差點跪在地上。她收回雙腿,趿拉著鞋子,說:「上官金童,來來來,不要怕,我不是罵你!」 按照耿蓮蓮的教導,上官金童應該恭恭敬敬地鞠一躬,然後,用淚汪汪的眼睛,盯著市長的酥胸,盯得時間不能過長,大約十秒鐘,過長了顯得心術不正,過短了顯得不夠親近。然後,就說:「親愛的紀老師,還記得您那個沒出息的學生嗎?」 但沒容他張口紀瓊枝就點出了他的名字,並且用那兩隻英姿不減當年的眼睛從上到下把他打量了一遍,看得他渾身刺癢,恨不得扔下手中的東西逃跑。她抽動著鼻翼,嘲諷地問:「耿蓮蓮給你灑了多少香水?」 她起身推開了一扇窗戶,讓清冷的晚風灌了進來,遠處,高高的鐵架上的電焊火花像節日的禮花一樣燦爛奪目。她說:「坐下吧,我這裡可沒有什麼招待你。要不,喝杯水吧,」她從茶几上拿起一個斷了把的茶杯,看了看杯底的汙垢,說,「算了吧,太髒了,我也懶得去刷了,老了,年齡不饒人了,跑了一天,雙腳脹得像發麵饅頭一樣。」 當她提起自己的年齡,說自己老了的時候,小舅,你千萬記住,不要說她老,即便她老得像一根乾絲瓜,你也要說——他鸚鵡學舌般地背誦著耿蓮蓮親口教給他的話:「老師,您除了稍微地豐滿了一點點,其餘的,都跟幾十年前您教我們唱歌時一模一樣。您看上去,頂多也就有二十七八歲,發著狠說,您也超不過三十歲!」 紀瓊枝一陣冷笑,說:「這都是耿蓮蓮教給你的吧?」 他紅著臉說:「是。」 紀瓊枝道:「上官金童,教的曲唱不得!這套拍馬屁的把戲,用在我身上,是百分之一百的無用。什麼我還不到三十歲了,徐娘半老,風韻猶存啦,放屁!老不老,我自己還不知道嗎?頭髮,花白了;眼睛,昏花了;牙齒,鬆動了;皮膚,鬆弛了;還有許多,那就說不出口了。那些人,當面奉承我,一轉眼,嘴裡就罵,嘴裡不敢罵,心裡也在罵:這個老不死的!這個老妖婆子!看在你還坦率這一點上,今天我饒了你,要不,我馬上就把你轟出去!坐下坐下,別站著。」 上官金童把那束孔雀翎毛獻給紀瓊枝,說:「紀老師,這是耿蓮蓮讓我送給您的,她說,獻孔雀翎的時候,小舅,您一定要說,老師,在您生日前夕,將這五十五根孔雀翎獻給您,祝老師像孔雀一樣美麗。」「又是放屁,」紀瓊枝說,「雄孔雀才美麗,雌孔雀,比老母雞還醜。你把這些鳥毛給她帶回去。那是什麼,是會說話的鸚鵡吧?」她指著用紅綢布罩著的鳥籠說,「打開我看看。」上官金童揭開紅綢幔子,拍了拍鳥籠,那隻睡眼惺忪的鸚鵡,抖了抖翅膀,惱怒地說:「你好!你好!紀老師,你好!」紀瓊枝一拍鳥籠,嚇得那隻鸚鵡上躥下跳,華麗的羽毛碰撞著鐵籠,發出撲稜撲稜的聲響。紀瓊枝嘆息一聲,說:「好個屁!一點也不好。」 她裝上一斗煙,像個沒牙的老頭一樣,吧嗒吧嗒抽著,說:「鳥兒韓播下的是龍種,收穫的卻是跳蚤!耿蓮蓮派你來幹什麼?」 他結結巴巴地說:「想請您去參觀‘東方鳥類中心’。」 「這不是她的真正目的。」紀瓊枝端起大茶缸子,灌了一口水。她把缸子沉重地放在桌子上,說:「她的真正目的是貸款!」 第五十節 紀瓊枝給了上官金童很大面子。在一個桃花盛開的日子裡,她率領著大欄市政府的主要官員,並且特邀了建設銀行、工商銀行、人民銀行、農業銀行的行長們去考察「東方鳥類中心」。英姿颯爽的魯勝利這天打扮得樸素無華,但明眼人還是能夠看出,這樸素無華更是一種刻意的化妝,她那些看似樸素的服裝,都是價格昂貴的進口名牌。 四十多輛名牌轎車,停在「東方鳥類中心」的大門前。大門口特意掛上了兩盞直徑三米的大紅宮燈,宮燈裡裝進去一百多隻歌喉婉轉的雲雀。在鸚鵡韓的訓練下,雲雀們一聽到轎車馬達的轟鳴便會放聲歌唱。被鸚鵡韓精心調教過的雲雀把兩個大宮燈唱得顫顫悠悠,簡直是美妙絕倫,令人流連忘返。大門的穹隆上,鸚鵡韓施展魔法,讓金絲燕壘築了七十多個窩。門旁豎著一塊木牌子,上面標著金絲燕的英文名稱和中英文對照的簡介。文中特別提出,這些雪白透明的燕窩,是著名的滋補品,一隻燕窩,價值人民幣三千元。這天,在鳥類中心的樹叢裡,耿蓮蓮讓人祕密安裝上了幾百只電喇叭,電喇叭裡播放著悅耳動聽的鳥語磁帶。一進大門的假山前,擺著四塊大牌子,大牌子上寫著四個大字:鳥語花響。起初人們以為「響」字是個別字,但馬上就意識到這「響」字實在是用得妙。「東方鳥類中心」一片鳥聲,好像那些花朵兒也在振羽歌唱。一群訓練有素的野雞在院子裡跳起迎賓舞,它們時而交頸摟抱,時而飛快旋轉,一行一動,都準確地合著音樂的節拍。這哪裡是群野雞?這是一群紳士(為了美觀,鸚鵡韓只訓練雄野雞),一群具有花花公子派頭的紳士。這是真正的翩翩起舞,野雞身上絢麗多彩的羽毛讓參觀者眼花繚亂。在耿蓮蓮和上官金童的引導下,參觀者步入了鳥類表演大廳。鸚鵡韓身穿繡著大紅花朵的禮服,手持指揮棒嚴陣以待。貴賓一進門,服務小姐拉下電閘,頓時華燈齊放,迎著門的一根橫杆上,二十隻虎皮鸚鵡齊聲歡叫:歡迎歡迎,熱烈歡迎!歡迎歡迎!熱烈歡迎!參觀者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緊接著,飛出一群黃雀,它們各叼著一張粉紅色的紙箋,落到每個參觀者的手上。參觀者接到紙箋,打開來看,紙箋上寫著:歡迎首長蒞臨指導請多提寶貴意見!參觀者們嘖嘖稱奇。下一個節目,兩隻穿著小紅褂子、戴著小綠帽子的八哥鳥兒,搖搖擺擺地走到舞臺上的麥克風邊,嬌滴滴地說:各位女士,各位先生,你們好!——這隻八哥兒說完一句,旁邊那隻八哥兒就用流利的英語翻譯一遍。——歡迎你們光臨「東方鳥類中心」請多提寶貴意見——英語翻譯。市外貿局精通英語的局長說:標準牛津音——接下來,請欣賞女聲獨唱《婦女解放歌》,演唱者:鷯哥。一隻身穿紫紅色連衣裙的鷯哥,伸頭探腦地走到麥克風前,對著觀眾,深深地鞠了一躬,讓人們看到了它腦後那兩塊鮮黃色的肉質垂片。它說:今天,我唱一支歷史歌曲,我把這支歌,獻給尊敬的紀市長,請大家一起欣賞,希望大家能夠喜歡,謝謝!它又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次讓參觀者看到了它腦後的肉質垂片。這時,蹦出了十隻金絲雀,它們組成了一個音色優美的小樂隊,演奏起歌子的過門。鷯哥身體晃動著,頓喉歌唱: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參觀者熱烈鼓掌。耿蓮蓮和上官金童偷偷觀察著紀瓊枝的表情。她面孔平靜,既不鼓掌,也不叫好。耿蓮蓮心裡發毛,悄悄地戳了一下上官金童,低聲問:「老太太是什麼意思?」上官金童搖搖頭。 耿蓮蓮清清嗓子,說:「接下來請各位首長到餐廳用餐,我們‘東方鳥類中心’創建不久,財力有限,沒什麼好吃的,我們準備了一個‘百鳥宴’,請各位品嚐。」 兩隻報幕的八哥兒又跑到麥克風前邊,齊聲朗誦著:百鳥宴,百鳥宴,珍饈美味數不完。要吃大的有鴕鳥,要吃小的有蜂鳥。綠頭鴨,藍馬雞。丹頂鶴,長尾雉。旗翼夜鷹座山雕。大鴇,朱䴉,蠟嘴雀。鴛鴦,鵜鶘,相思鳥。黃鸝,畫眉,啄木鳥。天鵝,鸕鶿,火烈鳥…… 沒等兩隻八哥兒報完菜名,紀瓊枝抽身而去。她的臉板得像鐵一樣。她手下的那些幹部們,戀戀不捨地,但也無可奈何地跟隨著紀瓊枝離去了。 紀瓊枝剛鑽進汽車,耿蓮蓮便跺著腳罵道:「這個老妖婆子!老不死的東西!」 第二天,市長辦公會議的有關內容便原原本本地彙報到耿蓮蓮的耳朵裡。紀瓊枝在會上罵道:「什麼鳥類中心,簡直是個雜耍班子!只要我當一天市長,就不給這個雜耍班子一分錢貸款!」 耿蓮蓮笑嘻嘻地說:「老東西,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耿蓮蓮吩咐上官金童,把上次預備好了的禮品,分送到那天前來參觀的每個人家中,紀瓊枝當然除外。禮品包括:燕窩一斤,孔雀翎一束。特別重點的客人,如各銀行行長,每份禮品裡,再加上一斤燕窩。 上官金童為難地說:「外甥媳婦,這種事……我幹不了……」 耿蓮蓮的灰眼睛只用一秒鐘便變成了兩隻蛇眼睛,她冷冷地說: 「幹不了,只好請小舅另謀高就了。也許,您那位恩師,能幫您找個烏紗帽戴戴。」 鸚鵡韓道:「就讓小舅看個大門什麼的也行啊。」 耿蓮蓮怒叱道:「你給我閉嘴!他是你的小舅,可不是我的小舅!我這裡不是養老院。」 鸚鵡韓嘟噥著:「不要推完磨就殺驢吃嘛!」 耿蓮蓮把手中的咖啡杯子對準鸚鵡韓的腦袋砸過去。她的眼裡射出土黃色的光芒,大嘴猛地咧開,罵道:「滾!滾!都給我滾!惹惱了老孃,老孃把你們剁碎了喂老鷹!」 上官金童嚇得魂飛魄散,他連連作著揖,說:「外甥媳婦,我該死,我該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您千萬別對外甥生氣,我這就走,這就走,我吃了您的,穿了您的,我去撿破爛,賣酒瓶,湊足錢,還您……」 「真有志氣!」耿蓮蓮嘲諷道,「你是個十足的笨蛋,像你這種吊在女人奶頭上的東西,活著還不如一條狗!我要是您,早就找棵歪脖樹吊死了!馬洛亞下的是龍種,收穫的竟是一隻跳蚤,不,你不如跳蚤,跳蚤一蹦半米高,您哪,頂多是隻臭蟲,甚至連臭蟲都不如,您更像一隻餓了三年的白蝨子!」 上官金童雙手捂著耳朵逃出了「東方鳥類中心」。他跑得非常快。耿蓮蓮那些比殺豬刀子還要鋒利的話戳得他周身都是流血的窟窿。他糊糊塗塗地跑到了一片蘆葦地裡。去年沒收割的蘆葦一片枯黃,今年新生出的葦芽已有半尺多高。他鑽到了蘆葦深處,暫時地與人世隔絕了。枯黃的葦葉在微風中嚓嚓啦啦地響著。潮溼的泥土上,上升著新鮮葦芽的苦澀氣味。他感到心痛欲裂,一頭栽在葦地上,號啕大哭起來。一邊哭,一邊掄起沾滿泥巴的手,打著自己笨重的大頭。他像老孃兒們一樣邊哭邊嘮叨著:「娘呀,你為什麼要生我呀!你養我這塊廢物幹什麼呀,你當初為什麼不把我按到尿罐裡溺死呀,娘呀,我這輩子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呀,大人欺負我,小孩也欺負我,男人欺負我,女人更欺負我,活人欺負我,死人也欺負我……娘啊,兒活不下去了,兒要先走一步了。天老爺,睜睜眼吧,打一個沉雷劈了我吧!地老媽,裂一道深溝跌死我吧,娘啊,我受夠了呀,我被人指著鼻子罵呀……」 他終於哭累了。臥在地上,潮溼的泥地漬得身體很不舒服。他爬了起來,擤擤紅腫的鼻子,擦擦臉上的淚痕。大哭一場後,他感到心裡通暢了許多。蘆葦上吊著一個伯勞鳥的舊巢。蘆葦根縫裡爬行著一條黃頷蛇。他吃了一驚,慶幸自己剛才趴在地上時,沒讓它順著褲腿鑽到褲襠裡。看到鳥巢他想起了「東方鳥類中心」。看到蛇他想起了耿蓮蓮。他的心中漸漸升騰起怒火。他一腳踢在鳥巢上。沒想到那鳥巢是用馬尾拴在蘆葦上的,他一腳沒踢飛鳥巢,卻差點仰面跌倒。他用手撕下鳥巢,扔在地上,雙腳跳上去亂踩,一邊踩,一邊罵:「王八蛋個鳥類中心!王八蛋!我踢了你!我踩碎你!王八蛋!」踩碎了鳥巢,他心中勇氣陡增,怒火更盛,彎腰折斷一根蘆葦,蘆葦葉子在手掌上劃開一條血口子。他不顧疼痛,高舉著蘆葦,去追趕那條黃頷蛇。終於看到它了。它在紫紅色的葦芽間蜿蜒行進,爬得非常快。他舉起蘆葦,罵道:「耿蓮蓮,你這條毒蛇!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老子要了你的命!」他猛地把蘆葦抽下去。蘆葦似乎打在了蛇身上,也好像沒打到蛇身上。但這條粗大的黃蛇,身體迅速地盤起,並猛地昂起了鑲黑色花紋的頭,它對著他吐著黑色的信子,併發出噝噝的聲響,它的兩隻灰白的眼睛陰毒地盯著他。他渾身發冷,頭髮豎起來,剛要把蘆葦抽下去,就看到它的身子躥了過來。他叫了一聲親孃,扔掉蘆葦,不顧乾硬的蘆葦葉子割臉割眼,呼呼隆隆地逃出了蘆葦地。回頭一看,沒見那蛇追上來,他才鬆了一口氣。這時,他感到四肢痠軟,頭昏腦漲,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肚子餓得咕咕響。遠處,「東方鳥類中心」高大的牌坊式大門在陽光中光彩奪目,仙鶴的叫聲直衝雲霄,往日,這會兒正是開午餐的時候,牛奶的甜味,麵包的香味,鵪鶉肉、山雞肉的鮮味兒……一齊向他襲來,他開始對自己的莽撞舉動後悔了。為什麼要離開「東方鳥類中心」呢?去送禮又丟你什麼面子呢?他扇了自己一巴掌,不痛;又扇了一巴掌,有點痛;狠扇了一巴掌,痛得他蹦了一個高,半邊臉火辣辣的。上官金童,你這個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大渾蛋!他大聲罵著自己。他的腳帶著他,不由自主地向「東方鳥類中心」走去。去,大丈夫能伸能屈,給耿蓮蓮賠個禮,道個歉,認個錯,求她收容你。人到了這份兒上,還要什麼臉皮?面子?臉皮、面子是給富人的,不是給你的,罵你是臭蟲,你就成了臭蟲啦?罵你是蝨子,你就成了蝨子啦?他深深地自責著,自怨著,自艾著,自己原諒自己,自己心痛自己,自己開導自己,自己說服自己,自己教育自己,不知不覺地,他又站在了「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了。他在「東方鳥類中心」大門口徘徊著,猶豫著,幾次想硬著頭皮闖進去,但事到臨頭又退縮了,是嘛,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此處不養爺,必有養爺處。好馬不吃回頭草。餓死不低頭,凍死迎風立。不蒸(爭)饅頭爭口氣,咱們人窮志不窮。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想了許多格言警句,他想昂然離去,但剛走幾步,又回來了。上官金童進退兩難。他盼著能在大門口碰到鸚鵡韓或是耿蓮蓮。但剛聽到鸚鵡韓的喊叫聲,他就匆匆忙忙地躲在了樹後。就這樣他在大門口熬到太陽落山。他仰望著樓上耿蓮蓮房間裡射出的柔和燈光,心中萬分惆悵。觀望良久,終於無計可施,便拖著兩條長腿,一步步挨向繁華市街。 他被食物的味道吸引著,不知不覺地到了風味小吃夜市街,這裡原先是關流星拳師設拳廠招徒練武的地方,現在變成了食品街,兩邊的商店還沒打烊,五顏六色的霓虹燈在商店的門臉上閃爍著,變化著。一些懶洋洋的售貨員,倚在店門口,靈巧地吐著瓜子皮兒,等待著顧客,但進店的顧客寥寥。街上的風景更好。青石板鋪成的街道上灑滿了水。路兩邊,臨時拉起兩排罩著大紅燈罩的電燈,親切而曖昧的紅光照得溼漉漉的路面泛著青油油的光,燈罩下的攤主都穿著白制服,戴著高帽子,臉上都油光閃閃。在這條小吃街的入口處,豎著一塊高大的牌子,牌子上寫著:沉默是黃金。在這裡,你的嘴巴只具備吃的功能,而不具備說的功能。如果你能堅持,必將得到獎賞。想不到「雪集」的規矩,竟被移植到小吃街上來。紅燈映照,粉紅色的蒸氣在街上盤旋繚繞,攤主對著顧客使眼色,做手勢,整條街都顯得神神祕祕,鬼鬼祟祟。一群群的紅男綠女,三三兩兩的、摟肩搭背的、擠鼻子弄眼的,但都恪守著不說話的規矩,在一種古怪而愉快、既不像惡作劇也不像幽默的氣氛中,像鳥兒一樣,搖搖晃晃,悠悠盪盪,東叼一口,西叼一口,賣者和買者,都處在莊嚴的遊戲狀態中。上官金童一踏入這條失語的街道,心中陡然升起迴歸家園般的溫馨感。他暫時忘記了飢餓和白天所受的屈辱,在沉默的街道上,他感到人和人之間反倒拆除了隔閡的籬笆。至高無上的,是有意識地剋制自己,讓嘴巴變成一種不招惹是非的、功能單一的器官。他踩著滑溜溜的石板街道往前走。賣油炸活蝦的攤主,一個眉眼清秀的小姑娘,正在沸騰的油鍋裡,為一對摟著腰的青年男女,炸著那種深紅色的、有兩條發達螯足的小龍蝦。在她面前的紅色塑料大盆裡,深紅的龍蝦愚蠢地爬動,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小姑娘用會說話的眼睛招呼著他。他看了一眼標價牌,慌忙扭轉臉。他的口袋裡,只殘存著一張一元面值的紙幣,連條龍蝦腿也買不到。紅燈映照下一籠活蛇閃爍著活物的光芒,但它們卻像死物一樣盤纏著。一張油膩的大桌子上,端坐著四個白衣警察。他們的臉色都很柔和,毫無敵情觀念。老闆的助手,是一個頭上綰著一根藍手絹的深眼窩高顴骨的姑娘——也許是個少婦,因為她的乳房在大幅度的運動中像兩包涼粉似的晃動著,處女的乳房是有堅固的底座的——她在一塊木板上宰蛇。蛇在她的手裡是活著的死東西。她好像忘記了它們是有毒牙的。她像從籠裡往外摸胡蘿蔔一樣隨便摸出一條蛇,往木板上一按,啪,一刀剁去蛇頭,然後她把蛇頸往釘子尖上一掛,雙手扯著蛇皮往後一拽,雪白的蛇身便與蛇皮分離了。那條被剝成光棍的無頭蛇還在木板上扭動著。她用麻利得讓人看不清楚的動作剖開蛇腹,摘取蛇膽,剔除蛇骨,把整條的蛇肉扔給在大案上操刀的老闆,一個胖大的黑漢子。他用刀背把那根蛇肉噼噼啪啪一陣亂砸,然後側著刀鋒,頃刻之間便把那條蛇削成一盤跟紙一樣透明的肉片。而在他片一條蛇的時間裡,那個姑娘已經把五條蛇剝皮去骨開膛破肚。警察們面前的鍋子沸騰了,姑娘把一盤盤蛇肉摞在他們面前。四個警察目光相碰,脣邊都浮起會意的微笑。他們同時舉起厚重的啤酒杯,金黃色的啤酒在杯中冒著一串串氣泡。砰!杯子碰響。都仰起脖子乾杯,然後夾起蛇肉,往熱水中一蘸,隨即便填在嘴裡。他目光左顧右盼著,走過了賣炸鵪鶉、炸麻雀的攤子,賣豬血豆腐的攤子,賣炸小魚貼餅子的攤子,賣八寶蓮子粥的攤子,賣醉蟹的攤子,賣羊雜碎的攤子,賣驢頭肉的攤子,賣紅燒牛、羊睪丸的攤子,賣湯圓、餛飩的攤子,賣炸螞蚱、炸蚯蚓、炸蟬、炸蠶蛹、炸蜜蜂的攤子……天南海北的食物都在這兒彙集,但都在牌子上標著:高密東北鄉風味小吃。這種廣納博採的風度讓上官金童歎服。十幾年前,從沒聽說過誰敢吃蛇。但現在,據說方半球的兒子與人打賭,竟用白麵餅把一條毒蛇和一棵大蔥卷在一起,蘸著新鮮豆瓣醬、喝著高粱酒,硬是那麼津津有味地、嘁裡咔嚓地給吃掉了。狹窄的青石街道上人們摩肩擦背,碰碰撞撞,由於都沉默,人們變得特別友善。只有油鍋裡炸物的哧啦聲,只有刀在案板上的噼啪聲,只有人嘴咀嚼時的巴嗒聲,只有那些被現場宰殺的小鳥的唧唧聲。他混跡在這嶄新城市的故意裝啞巴的食客中,眼睛飽覽了美食,鼻子飽嗅了美味,嘴巴卻淡得飛出了小鳥。他終於發現,喝一碗用龍嘴大茶壺衝出的茶湯正好需要一元錢。他向那大茶壺靠攏過去。龍嘴大茶壺的熱水閥吱吱地鳴叫著。茶湯的味道苦中帶香。他突然看到,獨乳老金跟一個白臉的中年人正坐在龍嘴大茶壺旁邊的攤子上,用竹籤子挑著一串油炸田雞腿,男的把手中的竹籤遞到女的嘴邊讓女的咬,女的又把手中的竹籤遞到男的嘴邊讓男的咬。這親暱的情景令上官金童望之卻步。他低著頭溜到一邊,躲在一根電線杆後。電線杆上貼著一層又一層的油印廣告,招徠著花柳病患者。一股氨水味兒刺鼻辣眼,他知道這是男人們小便的地方。他在暗處,老金在明處。老金燙了個菜花狀的大包頭,頭髮油黑髮亮。也許是染的,也許是假髮套。黑夜能使老女人變嫩,化妝能讓醜女人變美,所以老金在柔和的紅燈下面若銀盆脣塗脂,獨乳高挺,胸衣亭亭如華蓋,宛如一個風流少婦。瞧她那個賣弄風騷的肉麻勁兒!老雜毛!老來俏,老不正道,生女為娼,生子為盜。他暗暗地罵著,同時卻對那白臉的中年男人滿懷著嫉妒。這時,他的腿被一隻爪子撓了一下,他還以為是貓呢,低頭一看,原來是一個像啞巴孫不言一樣用雙手行走的殘疾少年,少年生著兩隻黑色的大眼睛,脖子細得像鴕鳥。他伸出一隻指頭彎曲的小手,可憐巴巴、充滿希望地仰望著。上官金童心中一陣痠痛,在這沉默不語的世界裡,他的心軟得像年糕一樣。連這乞討的殘疾少年,竟然也不願違背夜市的規矩。 他感動得非常嚴重。他感到實在沒有理由拒絕這個比自己還要不幸的少年的乞求。略微一猶豫,他就把那張被手攥溼了的鈔票送給了少年。少年給他鞠了一個躬,轉身,蹭呀蹭呀,蹲到龍嘴大茶壺前。少年捧著碗喝茶湯時,上官金童感到有些後悔,但馬上就否定這念頭,讓一種崇高的感情佔據自己的心。老金還坐在那兒,他不敢出去。為消磨時光,也確實有生理需要,他把尿滋到水泥電線杆上,看著綠色的液體沿著電線杆下流。剛撒到一半時,一隻堅硬的大手從後邊抓住了他的肩頭。 這是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嚴肅的臉說明在她眼裡男女性別已經不存在。她胳膊上套著一個紅袖標,胸前掛著市衛生局簽發的「衛生監督員」證件。手腕上掛著一個磨破了邊的皮革包。她指指牆上的一行大字:此處不準大小便!又指指自己胸前的牌子和胳膊上的袖標,然後伸出五個指頭晃了晃。她從包裡拿出一張發票,遞給上官金童。隨地小便罰款五元,此票不做報銷憑證。上官金童拍拍衣袋,攤開雙手。老太太鐵面上沒有任何通融的表示。他慌忙地給她鞠躬、作揖,並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表示著悔改之意。老太太冷冷地看著他的表演。他以為已經得到了原諒,剛想貼著牆根溜走,老太太堵住了他的去路。無論向哪個方向衝突,老太太總是能輕鬆裕如地擋在他的面前,並對著他伸出手。他指指衣袋,示意老太太自己搜。老太太搖搖頭,表示她不搜,決不搜,但她的手也決不退回。上官金童用力把老太太推開,沿著幽暗的牆根奔跑。後邊沒人喊叫,但卻響起了鐵皮哨子的聲音。 後半夜的時候,潮溼的東南風像蛇的皮膚。他轉來轉去,又轉回到夜市上。攤主們已經收攤。紅燈一盞也不剩,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照著滿街的鳥毛和蛇皮。幾個清潔工正在清掃。一群小流氓正在打架。他們打架時也嚴守著沉默的原則。看到他之後,小流氓們停住手,齊齊地望著他。他驚訝地看到,那個打架最英勇的少年,竟然是接受過他施捨的殘疾少年。他有兩條健康發達的腿,他的坐墊和小板凳不知去向。上官金童心中懊喪,暗罵自己心腸太軟上了當,但同時又覺得這少年狡猾得可愛。小流氓交換著眼色,少年擠擠眼,他們一擁而上,把上官金童掀翻在地。他們剝掉了他的西裝革履,直剝得剩一條短褲為止。然後,一聲響亮的呼哨,他們就像魚歸大海一樣,消逝得無影無蹤。 赤裸著身體,光著腳,上官金童沿著那些幽暗的小巷尋找那群小流氓。這時,他已經顧不上恪守沉默規則了。他時而大罵,時而號哭。地上的殘磚斷瓦,硌著他在桑拿浴澡堂泡嫩了的腳;冰冷的夜霧,浸打著他被泰國女郎按摩得嬌貴了的皮膚。他深深地體會到,在地獄裡生活一輩子的人並不特別感到地獄的痛苦,只有那些在天堂裡生活過的人,才能真切地體會地獄的痛苦。他感到自己現在已落在了地獄的最底層,倒黴到了極點。想起桑拿浴澡堂裡那種燙皮的灼熱,更感到現在的寒冷深入骨髓。他想起與獨乳老金縱情狂歡的那些日子,自己也是赤身裸體,但那是幸福的赤裸,現在算什麼?身高一米八,在深夜的大街上來回奔走,成了真正的行屍走肉。 因為城市禁狗令的頒佈,十幾條被主人拋棄了的狗——像法西斯一樣凶惡的德國黑貝狼狗、像獅子一樣威風的藏獒、抖抖顫顫如一堆豬大腸模樣的沙皮狗、披頭散髮的明星狗——組成了一個土洋結合、中西合璧的狗隊,寄居在垃圾堆裡,時而撐得放屁躥稀,時而餓得弓腰拖尾。它們與城市環保局下屬的打狗隊結下了深仇大恨。上官金童不久前還聽說,打狗隊隊長張華場的小兒子,被幾條凶猛的大狗,從幼兒園的數百個兒童中準確無誤地拖出來吃掉了。當時,那群孩子正在兒童樂園裡玩耍,張華場的兒子,坐在一條旋轉的游龍上。一隻黑色的狼狗,從高空鐵索橋上,像鷹一樣飛下來,精確地落在那可憐的男孩的座位上,一口就咬住了他的頸背。幾條種類不同的狗,從各自的埋伏地點衝出來,協助著主攻的狼狗,幾乎是大模大樣地、不慌不忙地、當著像木雞一樣的幼兒園阿姨的面,把打狗隊長的公子抬走了。市電視臺的著名節目主持人「獨角獸」,對這起復雜而恐怖的事件進行了系列報道。最後竟得出了這群狗是由黑社會分子化裝而成的奇妙結論。當時,華衣玉食的上官金童對這個事件像眼前流雲耳旁風,根本沒用腦袋去想。但現在,不由你不想了,夥計。由於「衛生愛市月」比較徹底地清除了垃圾,這群狗正處在弓腰拖尾的飢餓階段。市打狗隊最近裝備了從國外進口的帶激光瞄準器的連發快槍,這群狗白天躲在下水道里不敢露頭,只靠著後半夜出來打點野食,它們把「愛娃傢俱店」的一件皮沙發都撕著吃了。赤條條一身白肉的上官金童,處在十分危險的境地。他看著那頭圓睜雙眼、抖摟著滿身黑毛的藏獒,想起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就嶄露了頭角的天才宣傳家「獨角獸」的報道:據可靠消息透露,那頭「藏獒」,其實就是披著狗皮的慣犯臧囂。他仔細一看,彷彿真的看到一個披著狗皮的人。他連忙作揖求饒:「臧囂大哥,臧囂大哥,我跟您遠日無仇、近日無怨,我這人一向老實,除了愛盯女人的奶頭,別無惡行和劣跡,求您饒了我吧……」 藏獒邁著拳頭狀的大腳爪,啪噠啪噠往前走著。它上翻著毛茸茸的厚脣,齜出寒光閃閃的白牙,雷鳴一樣的聲音從它的喉嚨裡滾出來。在它的身後,有兩條像孿生兄弟一樣的狼狗,一左一右,護衛著藏獒。狹長的狗臉,陰險毒辣的表情。在它們身後,簇擁著一群亂七八糟的狗東西。一條比貓大不了多少的尖耳朵禿尾巴小狗,像個小女孩一樣,「哇哇」地叫著,聲音那麼清脆,但一點也不悅耳,因為那聲音裡沒有女孩的純真,卻有狗仗狗勢的驕橫。藏獒顛動著大頭狂吠了兩聲,威猛得可怕。這是一群貨真價實的猛獸,比最凶惡的人要可怕十倍。「獨角獸」簡直是胡說八道。到了這樣的關頭,上官金童還不忘記批評「獨角獸」利用大眾媒介進行合法造謠的活動。狗群就要發起進攻了,它們脊樑上的毛都像枯草一樣支稜起來了。上官金童彎腰撿起兩塊黑石頭,一步步倒退著。他本想轉身撒腿逃跑,但突然想起了鳥兒韓的教導:遇到強獸,最忌驚慌逃跑,兩條腿的人,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四條腿的畜生。你只能面對猛獸,瞪大你的眼。鳥兒韓說他和黑瞎子搏鬥時就與它比賽過眼力,一直把那頭熊看得像個大姑娘一樣羞怯地低下頭。老天呀,我可不敢看那畜生的眼睛,那不是眼,那是兩團燎人的磷火,看一眼你就感到雙腿上的筋抽搐起來。我可不敢停住不動,因為我的脊背像陽光中的冰凌一樣,正在一點點地融化,屁股溝子裡和兩條大腿之間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就是融化掉的脊樑骨啊。他退卻著,盼望著脊背能依靠在什麼東西上,一堵牆,或是一棵樹。 狗群穩穩地往前逼,它們顯然非常清楚,面前這個一身白肉的長大傢伙,已經臨近精神崩潰、身體癱瘓的邊緣。他倒退的腳步已經越來越不利落了,他的腿已軟得像彈簧一樣了,他的上身已經搖搖晃晃了,他手中攥著的黑石頭就要滑脫了,腥臊的液體已經嚇出來了。退吧,退吧,退到那道臺階,你就會跌倒,那時我們就來消化你。上官金童的眼睛花了。石頭從他的手中滑脫了。他感到自己就要徹底地解脫了。想不到上官金童竟落了個葬身狗腹的下場。他疲乏地想了一下母親,又想了一下老金那敢於壓倒一切男人而決不被男人所壓倒的獨乳,別的連想都懶得想了。跌坐在臺階上之後,他只求狗們把自己吃得乾淨一點,不要留下一條腿什麼的,一點痕跡別留,連血都舔乾淨,就讓上官金童神祕地消失吧…… 一隻突然躥出來的黃牛犢做了上官金童的替死鬼。那牛犢是從一家宰殺黃牛的鋪子裡跑出來的。它胖得油光光的,皮毛像上等的綢緞。它的肉味自然要比上官金童鮮美。有了鮮魚,誰還吃死魚?有了小乳鴿,誰吃老公雞?人狗是一理。肥牛犢一出現,狗們隨即就把上官金童拋棄了。他看到,嚇傻了的黃牛犢愣頭愣腦地躥到狗群裡。藏獒跳起來,一口就咬住了它的脖子。它發出一聲低沉的鳴叫,便跌翻了。兩條狼狗撲上去,幾下子便把它的肚子豁開了。群狗一擁而上,把那小牛幾乎抬了起來,它的肢體頃刻之間便被分解了。 幾個鬼鬼祟祟的人從黑洞洞的殺牛鋪裡鑽出來。在昏黃的路燈下,點數著油膩、發黑的鈔票。上官金童知道這是幾個偷牛賊,他們專偷農民的牛,低價賣給城裡的殺牛鋪子,農民們對他們恨之入骨,抓住後便割掉鼻子懲罰,但總也捉不淨。而且,去年,「獨角獸」還追蹤報道了一起轟動全市的案件,一個偷牛賊,被割掉鼻子後,竟然到法院狀告了那兩個割他鼻子的農民。結果是:偷牛犯被判三年勞役,割人鼻子的農民也被判了三年勞役。對這種各打三十大板的判法,農民們罵不絕口,幾個膽大的,鼓動起幾十個被偷過牛的農民,到法院門前靜坐示威。靜坐了一天一夜,沒人理睬。那個帶頭的王採大,用小斧頭,劈破了法院的大牌子。愣頭青李成龍,衝進法院大樓,用磚頭砸了門庭內那面高三米長六米的巨型大鏡子。結果,王採大和李成龍,被當場銬起來,一個月後,各被判處六年徒刑。 那幾個點數鈔票的偷牛賊中,有兩個是沒鼻子的。被割過鼻子的偷牛賊格外地凶狠,大白天就敢拖著大刀,公然闖入人家拉牛,有敢攔阻者,沒鼻子偷牛賊就說:「來,來,來,老子反正破了相,活著死了都一樣,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天老爺,誰還敢上?偷牛賊都會些拳腳,胳膊上有力氣,刀又磨得快,那些大砍刀,都是清朝末年著名的老鐵匠上官鬥打造的,鋼火好,能砍軟也能砍硬。一揮刀,能攔腰劈開一頭牛。不就是頭牛嗎?權當二畝棉花被棉鈴蟲吃光了棉桃,權當買了一噸供銷社賣的假化肥,權當被那些個鄉鎮長們敲詐了一傢伙。去報案嘛!天老爺,萬萬使不得。不報案,只丟了一頭牛;一報案,就等於丟了兩頭牛。鄉鎮派出所裡那些聯防隊員,一個個原本就是「好孩子」,殺人放火受了招安,他們和那些偷牛的原本就是一條道上的,偷牛賊賣了牛,他們都要抽頭。你去報案吧,好,他們恣得就像天上掉下燒雞來,一個個擠眉弄眼,嘴裡甜得像吐蜜一樣:「大爺,丟了牛了?這些沒鼻子不要臉的傢伙,臭流氓,下賤貨!藥不淨的棉鈴蟲,抓不完的偷牛賊。大爺,您看,一班弟兄們,天天像兔子一樣跑公事,瘦得都像扁擔鉤子一樣了,哪有力氣捉賊?先把我們弄到飯店裡去喂喂吧!餵飽了才有勁兒去給您破案。」去吧,對門就是「五顆金星」小餐廳,那裡的砂鍋小牛肉剛燜上,聞聞,風把香味都送過來啦。吃,不能光吃,得上十紮生啤吧?奶奶的,興起來喝生啤,一紮就是八元八角八,還說「發發發發發發發」!發什麼?發瘋吧!什麼「立案費」、「偵查費」、「補助費」、「差旅費」、「夜班費」,都要你付。俺下跪了,這頭牛俺不要了行不行?不行!這是堂堂的公安派出所!是讓你戲弄著耍的?不告也可以,拿錢吧,撤訴費一千元!所以呀,別說丟一頭牛,丟了老婆孩子也千萬別去報案,現在,這公安局什麼的,真是……提起來他們,咱老百姓的頭皮就發麻呀!……上官金童的腦子又混亂不堪了,陳穀子爛芝麻,千年百年的事兒,攪成了一團麻。他見了沒鼻子的偷牛賊,本來是想溜掉的,沒想到又掉進了聯想的泥潭。幸虧有一個偷牛賊,用牛耳尖刀在他面前比劃著,甕聲甕氣地說:「你看到什麼啦?」上官金童說:「大爺,大爺,我是個睜眼瞎子,啥也看不見,啥也看不見……」偷牛賊說:「滾,窮叫花子。」 上官金童急匆匆地往前跑去。他再也不敢走幽暗的小巷。老天爺,要再被那群惡狗盯上,可沒小牛犢來替死啦。向著光明奔吧,大難不死,自有後福。到那熱鬧地方撿件破衣爛衫遮遮羞,實在沒有辦法可想,就回到母親身邊去。跟著母親撿撿破爛,反正已經四十多歲了,這幾年跟著老金和耿蓮蓮也算享盡了人間富貴,死了也不委屈了。 市中心廣場,是最光明的地方。正中一座電影院,兩邊是博物館和圖書館。都有著高高的臺階,藍玻璃的牆壁直插到夜空裡去,轉著圈是大電燈。天哪,又沒人在這裡做針線活兒,開這麼多燈幹什麼?這要浪費多少電?電影院的大門臉上,畫著巨大的海報。比水桶還粗的女人大腿掩映在輕紗旗袍裡。比胳膊還粗的手槍槍口噴吐著火焰。鮮血淋漓,珠光寶氣。女人的肉,袒露的胸,比籃球還大的乳房,比鞋刷子毛兒還硬還粗的女人睫毛。他平常坐在耿蓮蓮的轎車裡路過這廣場時,並沒感覺到它有多大。現在,落魄喪魂的上官公子在料峭的春寒裡踽踽行走在這廣場上時,才感到它寬廣得無邊無沿。廣場是用八角形的水泥塊兒砌成,他左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頗感吃力,右腳在前時一步跨三塊十分輕鬆。他的腳疼痛難忍。抬腳看到腳底有葡萄那麼大的血泡數十個,有的已經被磨破,流出透明的汁液。磨破的血泡疼得鑽心。地上有幾攤牲畜的屎。他嚇了一大跳,生怕這是狗屎,他已經到了見狗就心驚肉跳的程度。水泥塊上用彩色粉筆畫著一個女人的畫像,乍一看很面熟,越看越生疏。一陣風刮過來,幾隻白色的塑料袋隨風翻滾。不顧腳痛,他衝上去逮住一隻,又去追趕另一隻。他一步一個血腳印追著塑料袋跑到了廣場邊緣。那個塑料袋掛在路邊的冬青樹上。他一屁股坐下了。儘管冷氣直刺肛門,他還是坐下了。他把塑料袋纏在腳上。這時他才發現掛在冬青樹枝上的塑料袋有很多。他欣喜若狂,一隻一隻地揀,一隻一隻地往腳上纏。直到把兩隻腳纏得像兩個熊掌。當他站起來行走時,腳底下柔軟極了,舒服極了,疼痛銳減,他感動得心顫。他的腳嚓啦嚓啦響著,聲音傳得很遠。蛟龍河北岸傳來打樁機的巨響,腳下這個地方,改叫桂花區了。此刻是桂花區的人們睡得最深沉的時候。只有在東南方向,那座新建成的本市最豪華的桂花大廈那兒有一些燈光閃爍的窗口,像天上的房間,其餘的地方都黑了燈。他最終決定,回到塔前去,到母親身邊,說什麼也不再離開,窩囊就窩囊吧,無用就無用吧,在母親身邊,吃不上鴕鳥蛋,洗不成桑拿浴,但也決不會落到赤身裸體跑大街的可憐境地。 街邊商店林立。他千不該萬不該在這種時候又突然看到一個輝煌的櫥窗。櫥窗裡站著六個時裝模特,三男三女。衣服是用天上的彩霞裁成的,女人是用象牙雕成的。那滿頭的金髮或是黑髮,那光滑的智慧的額頭、高挺的鼻樑、彎曲的睫毛、含情的美目、溫馨的紅脣,當然,最讓他入迷的還是女模特那高高挺起的乳房。他看著看著就覺得女模特活了,她們乳房裡的甜蜜氣味從玻璃裡滲出來,溫暖著他的心。他的額頭碰在冰冷的玻璃上,才使他暫時清醒。他生怕自己的狂症發作不可收拾,趁著短暫的清醒趕快逃離。他強迫自己逃跑,但跑了一圈,不知不覺又轉回了原地。他雙手舉起來,對著天上黯淡的星辰,祈禱著:老天爺,讓我摸摸它們吧,讓我摸摸它們,今生今世,再無所求。 他猛烈地撲向女模特們,在一瞬間他感到那些玻璃無聲地破碎了。他的手還沒觸到它們的胸,它們就輕飄飄地東倒西歪了。他的手按在一個堅硬的「乳房」上。一個可怕的感覺在他心頭閃過:天哪,沒有乳頭! 一股熱乎乎的腥鹹液體流進他的眼睛裡,嘴巴里。他感到身體正向著無底的深淵沉下去。 第五十一節 八十年代末,市文化局下屬的文物管理所要把古塔所在的高地變成一個大型遊樂場。文管所長帶著一臺紅色的推土機和從保安隊臨時僱來的十幾個手持棍棒的保安,還帶著市公證處的公證員、市電視臺記者、市日報記者,一行人浩浩蕩蕩,包圍了塔前的房屋。文管所長對上官母子唸了市法院的判決:「經詳查,塔前房屋系原高密東北鄉公產,並非上官魯氏及其子上官金童私有。上官魯氏家原房產,已作價變賣,款項已由其親屬鸚鵡韓代領。上官魯氏母子佔據塔前公房系違法行為,限其在接本通知後六小時內搬遷,若延誤,則按妨礙公務、霸佔公產治罪——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嗎?」文管所長氣洶洶地問。 上官魯氏穩如磐石,坐在炕上,說:「讓你們的推土機從我身上軋過去吧。」 文管所長道:「上官金童,你娘老糊塗了,你勸勸她,識時務者為俊傑,和政府對抗,是沒有好下場的!」 因為頭撞玻璃、毀人模特,被送進精神病院整治了三年的上官金童,木訥地搖著頭。他的額頭上有一道明亮的疤痕,眼睛直呆呆的,顯得愚蠢透頂。文管所長把手中的移動電話一舉,他就撲通一聲下了跪,捂著頭哀號著:「別電我……別電我……我是精神病……我是精神病……」 文管所長為難地看看公證員,說:「老的老糊塗,小的精神病,怎麼辦?」 公證員說:「有錄音錄像為證,強制執行吧!」 文管所長一揮手,十幾個保安擁了進來,強行把上官魯氏和上官金童拖出屋子。上官魯氏晃動著滿頭白髮,像頭老獅子一樣掙扎著。上官金童卻只管連聲求饒:「別電我……別電我呀……我有精神病……」 上官魯氏掙扎著向那幾間草屋爬去,保安們把她的手腳捆綁起來。她氣得口吐白沫,昏厥過去。 保安們把屋裡的幾件破舊傢俱和幾床爛被子扔出來。紅色的推土機高舉著那密佈著鋼鐵巨齒的大鏟子,鐵煙筒強勁地吐出一環追著一環的菸圈兒,轟轟隆隆地衝向塔前小屋。上官金童感到那紅色的巨物是衝著自己軋過來的,他恐怖地靠在古塔潮溼的基座上,大睜著眼等死。 在這個危急關頭,失蹤多年的司馬糧從天而降。 其實,十幾分鍾前,我就看到那架草綠色的直升機在大欄市的上空盤旋著。它的大蜻蜓一般的身影從高地上空輕快地滑過去。它越飛越低,有好幾次它的下垂的大肚子幾乎擦著了古塔圓溜溜的尖頂。它的屁股高高地翹著,頭頂那個快速旋轉的螺旋槳攪起了一股股的旋風,發出了嗡嗡的、令我的腦子發昏的聲響。在耀眼的舷窗那兒,我看到有一顆圓溜溜的大頭探出來,往地上張望著。沒來得及讓我看清眉眼,他就呼啦一下閃過去了。紅色的推土機吼叫著,履帶嘩嘩啦啦地響著,像個恐龍時代的怪物高舉著它的巨鏟觸到了塔前的房屋。門聖武老道士穿著黑色道袍的幻影在塔前一閃,接著便消逝了。我忍不住叫喊著:「別電我,我有精神病,我有精神病還不行嗎?」 草綠色的直升機又盤旋迴來,它的身體傾斜著,扇起一股股黃色的煙塵。一個女人的身體從舷窗裡伸出來。她的喊叫聲在直升機震耳的轟鳴裡勉強能夠聽得到:「住手……不許毀壞……古建築……秦吾金……」 秦吾金,是那個教過司馬庫也教過我的秦二先生的孫子。他當上了文物所長不搞文物搞開發。他現在正捧著我家那個青瓷大碗仔細觀賞著。他的眼睛是那麼亮。他腮上的肌肉還在顫抖著,直升機上的吶喊顯然使他吃了一驚。他抬頭觀望時,直升機又飛回來,一股煙塵把他吞沒了。 終於,這個草綠色的大傢伙在塔前的空地上落下了。它落地後還喀啦喀啦地抖動著,那些扁平的、像老耿挑蝦醬時使用的大扁擔一樣的螺旋槳,還在它頭上傻不拉唧地撲稜著。越撲稜越慢,終於不撲稜了,哆嗦了幾下,停住了。它瞪著眼趴在那兒。舷窗把它的肚子照亮了。一扇門從它肚子上開了。先是有一個穿皮衣裳的人踏著小梯子蹦下來,接著下來一個穿著橘黃色風衣的女人。她像一塊醒目的黃顏色,圓潤的屁股在梯子上、在橘黃風衣裡撅著。她穿著羊毛裙子,也是黃色的,但跟風衣的黃不一樣。風衣黃得鮮亮。裙子黃得黯淡。她的腿肚子繃得很緊。她終於轉過臉了。按照我看人的習慣,我先看到了她的遮擋在風衣、薄毛衣裡的乳房,是兩隻很大、很胖的傢伙,沒穿乳罩,奶頭歪著腦袋緊貼著細羊毛高領套衫。這套衫也是黃色,跟羊毛裙黃得基本一致。一個金的大胸墜子暗藏在兩隻乳房之間。她的臉是長方形的,氣派得很,頭上是一個螺絲旋紋大分頭。頭髮黑得呀,流油;頭髮密得呀,根本看不到頭皮。我認出了,她是我母親的外甥、魯立人和上官盼弟的女兒魯勝利。她當市工商行行長時,市裡流傳過一陣子她專吃未足月引產嬰兒的謠言。為什麼說是謠言呢?因為她新被提拔為大欄市的市長。原市長紀瓊枝因患腦血管疾病不幸去世,有人說她是氣死的。我有神經病,一點也不假,我永不否認,但什麼事我也清楚,魯勝利靠什麼當上了市長我也清楚,但我不告訴你們。她繼承了我五姐的體魄但她比我五姐既有風度又有派頭,果然是一代更比一代強。她平時走路昂首挺胸,像大洋馬一樣。一個大腦袋的中年男人從直升機肚子裡鑽出來。他穿著一身名貴的西裝,扎著又大又寬的領帶。魯勝利跟他走在一起,難以施展開她的洋馬步伐。 那個大頭的中年男人腦門子有點禿了,但卻一臉的頑童相。他的雙眼神采奕奕,變化莫測,肥大的鼻子下咕嘟著一張美麗而豐滿的小嘴,兩扇又白又胖的耳朵,大耳朵垂子像火雞的肉冠子一樣沉重又臃腫。我還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男人臉,當然也沒見過這樣的女人臉。這樣的大福大貴的面相是註定要做皇帝的,是註定了豔福齊天,要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嬪妃陪伴的。我猜到了他是司馬糧,但又不太敢相信他就是司馬糧。他暫時還沒看到我,我也不願他看到我。看到我他也不敢認我。上官金童現在是個精神病患者,得了「花痴」。他的身後,跟隨著一個比魯勝利還要高大的混血種女人。深深的眼窩血盆大的嘴,那奶子白得如雪,涼得如霜,滑得如綢,一步三哆嗦,奶頭卻小巧玲瓏,像兩隻尖尖的、咻咻地喘息著的刺蝟的小尖嘴兒。 兩輛特別長的轎車從新修的墨水河大橋那邊咬著尾巴開過來,一輛紅的,一輛白的,簡直像一公一母。汽車交配,生出一輛小汽車,是什麼顏色呢? 魯勝利不時地對他轉過臉去,她那一貫的霸氣十足的臉上竟時時露出媚笑。魯勝利的媚笑比鑽石還珍貴,比毒藥還可怕。文管所長捧著我家的青瓷大碗,屁顛兒屁顛兒地跑上去。「魯市長,魯市長,歡迎您前來視察我們的工作。」魯勝利問:「你們打算在這幹什麼?」文管所長說:「我們要以古塔為中心,建一個能夠吸引中外遊客的大型遊樂場。」魯勝利說:「這事我怎麼不知道?」文管所長道:「這還是紀瓊枝市長拍板決定的。」魯勝利道:「凡是紀瓊枝決定的,一律要重新研究。這古塔要維護,塔前房屋不許拆除,這裡要恢復趕‘雪集’的活動。建遊樂場、弄幾臺破電子遊戲機、幾個破碰碰車、幾張破檯球桌,遊樂什麼?什麼遊樂?同志,要有大目光,要想法吸引外賓,賺外國人口袋裡的錢。我已經號召全市,學習‘東方鳥類中心’的開拓精神,走別人沒走過的路,做別人沒做過的事。什麼是改革?什麼是開放?就是要敢想敢做,世界上只有想不到的事,沒有做不到的事。‘東方鳥類中心’正在實施一個‘鳳凰計劃’,他們要用鴕鳥、錦雞、孔雀混合交配,培育出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鳳凰……」她演說成癖了,說著說著就說熱了嘴,就像馬兒跑熱了蹄子。公證員和那十幾個保安隊員木呆呆地站著。市電視臺的記者,不愧是新近升任為廣播電視局局長的「獨角獸」的部下,他扛著機器為魯勝利市長和尊貴的客人攝像。清醒過來的市日報記者也跑前跑後、跪著站著為首長和外商照相。 司馬糧終於看到了被捆住手腳、平放在塔前的我母親。他的身體猛地往高裡一抻,好像有一隻大手握著他的頭髮往上提了一下。他的身體倒退了一步。圓溜溜的大頭亂晃著,眼睛裡滾出了淚水。他慢慢地往下跪,膝蓋彎曲到一定程度便快速地跪在地上。他放聲大哭著:「姥姥啊,姥姥……」 他哭得很純,很真,有亂紛紛迸落的淚水為證,有他鼻子尖上的鼻涕為證。上官魯氏睜開只有微弱視力的眼睛,嘴脣翕動著,說:「你是……糧兒?」 「姥姥,我的親姥姥,我是司馬糧,是吃著您的奶長大的司馬糧。」司馬糧哭訴著。上官魯氏身體滾了一下。司馬糧站起來,說:「表妹,為什麼要把姥姥捆起來呢?」魯勝利滿臉尷尬地說:「表哥,這是我的失職。」她轉臉對著秦吾金,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些渾蛋!」秦吾金的腿在打哆嗦,他還抱著我家的大碗不放。「等著我回去,不,就是現在,」她說,「我宣佈,撤銷你的文管所長職務,回去寫檢查吧!」她彎下腰,親自解開了捆綁上官魯氏的繩索。有一個繩釦系得特別緊,她把嘴湊上去,咬開了那個繩釦。這情景可真是夠感人的。她扶起上官魯氏,說:「姥姥,我來晚了。」母親疑惑地望著她,問:「你是誰呀?」魯勝利說:「姥姥,您不認識我了?我是魯勝利,是您的外甥呀!」母親搖頭,說:「不像,不像。」她轉臉尋找著司馬糧,說:「糧兒,讓姥姥摸摸你,看看你胖了還是瘦了。」母親的手,在司馬糧的腦袋上摸索著,她說:「是我的糧兒,人哪,千變萬變,這頭蓋骨是變不了的。一生的運命,都在頭蓋骨上刻著。行,行,這膘還行,我的孩,看起來你混得還不賴,還能吃上飯。」司馬糧抽泣著說:「姥姥,能吃上飯,咱們熬出頭了,從今往後,您就放心地享福吧。小舅呢?小舅怎麼樣?」 他向母親和魯勝利詢問我的時候,我沿著塔轉移了。我不否認我有精神病,但我的精神病只有面對著女人的乳房時才發作,其餘的時間我是沒病裝病。因為,我深深地體會到了扮演一個精神病人的樂趣。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你滿嘴胡言亂語,別人會一笑置之。精神病人的胡言亂語嘛,誰要當真誰也是精神病人。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你可以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扭秧歌,司機不敢撞你,警察揪住你,不打你也不罵你,他訓斥你時你就對著他傻笑,你伸出手去摸他腰間閃光的皮帶扣子,你說,摸摸大奶子!弄得那警察哭笑不得。你攔住了市婦聯主任的破轎車,撫摩著圓溜溜的車燈,說,摸摸奶子!摸摸大奶子!你看到婦聯主任在車裡笑得前仰後合。你跑到市電影院廣場前,面對著那些懸掛在空中的大海報,像猴子一樣聳跳著,籗挲著十根烏黑的指頭,吆喝著:摸摸大奶子!摸摸大奶子!那個著名的影星,以奶子大出了名的影星,在廣告牌上微笑。那天,圍觀我上官金童的人,比坐在黑洞洞的影院裡觀看電影的人還要多。有男的,有女的,有大人,有小孩。有一個剛剛生了孩子的少婦,她認識我,我也認識她,但我裝成神志錯亂根本不認識她。她穿著一件比蚊帳還要透明的肥大的裙子,裡邊只有一條黑胡椒網眼的褲衩。她的皮膚很白,身材好極了,雖然剛生了孩子身材也好極了。生了孩子是狗奶子。她沒戴乳罩,結實的豐乳一覽無餘。她的乳汁是那麼豐富。她的孩子是多麼幸福。她手提著一個網兜,網兜裡裝著頂花帶刺的小黃瓜。紫又亮的歪把茄子,把上帶著毛茸茸的刺兒。還有幾個鮮豔欲滴的、畸形的、生著乳頭的西紅柿。痴子痴子跳一跳,摸摸她的大奶奶!那些脖子上扎著紅領巾的、天真純潔的兒童們拍著手齊聲喊叫,逗弄著我。他們是在老師的帶領下來觀看道德教育影片的。大喇叭裡播放著電影插曲:世上只有媽媽好,有媽的孩子是塊寶,沒媽的孩子是棵草。冰糕冰糕,奶油冰糕。冰棍冰棍,插到嘴裡冒熱氣。砰!氣槍射擊,打中一槍獎一槍。套圈比賽,扔一次一元。套中什麼是什麼。有香菸,有泡泡糖,有健力寶,有可口可樂,套中了就賺,套不中就賠。耍猴的。鬥鵪鶉的。敲鑼賣糖的。擺象棋殘局的。正宗越南風味小吃,由自衛還擊戰英雄沙裡豹重金特聘阮氏梅香主廚歡迎品嚐餘味無窮啊。馬氏牛肉丸,邊吃邊按摩哪!塗著廉價脂粉的土洋妞搔首弄姿招徠顧客。那些地方都要錢,看花痴上官金童表演不要錢。花痴花痴,表演個「老頭吃奶」呀!你那時心裡酸楚無比,因為你看到那個提著新鮮蔬菜的豐滿少婦美麗的大眼睛裡流露出處在幸福境地中的年輕女人所特有的、特別容易流露的同情弱者的光芒。你想起在鸚鵡韓家那短暫的發達時光裡,曾與這個少婦有過一次桑葚般酸酸甜甜的感情小隨筆。她當時在一家自選商場被人揪住。你被她的美麗乳房感動著,便慷慨地挺身而出冒充了她的丈夫替她付了賬。你說:我妻子沒有自己付賬的習慣。你裝作不認識她。但你沒有再蹦高摸海報上明星奶子的熱情了。你羞愧難當地跑了,跑進了一條小巷。但你從巷口鑽出來時,她已經在那兒等著你了。小巷很安靜。一些孩子的尿布像五彩旗幟在燦爛的陽光裡招展著。她低聲說:你是真痴呢還是假痴?我欠你一筆債。你摸我的吧,摸一次,我就還清你了。摸吧,可憐的男人,那些牌子上畫著的,都是假的。那些明星的,沒有幾個是真的,都是用海綿、棉花什麼的墊高了的。可憐的男人,因為這個竟能瘋了?摸吧。她閃到僻靜的牆角,左右望望,指指自己的乳房,說:痴子痴子,過來,快點,我成全你一次吧。她的乳房在尿布裡掩映著,那麼莊嚴,那麼神聖。你雙手捂著臉蹲下,痛苦地說:不……她像個大知識分子一樣嘆息一聲,說:噢,原來也是「葉公好龍」。她的神色寧靜了。她從網兜裡選了一個最大的、生著幾個奶頭的西紅柿塞在我懷裡,在尿布的旗幟裡扭了幾下細腰,便被耀眼的光明吞掉了……我捧著那個富有象徵意味的西紅柿,久久地沉思著。西紅柿為什麼要生出乳頭呢?山是地的乳頭,浪是海的乳頭,語言是思想的乳頭,花朵是草木的乳頭,路燈是街道的乳頭,太陽是宇宙的乳頭……把一切都歸結到乳房上,用乳頭把整個物質世界串聯起來,這就是精神病患者上官金童最自由也是最偏執的精神。 圍著寶塔旋轉,就像圍著乳房旋轉。我與司馬糧迎面相撞,是繼續偽裝精神病呢,還是讓他看到我清醒的頭腦?畢竟是將近四十年沒有見面了,看到我成了精神病他會很難過。對,他一定會很難過,應該把最聰明最智慧的一面顯示出來給我的童年摯友。糧兒,司馬糧!小舅,金童小舅舅!我們緊緊擁抱在一起。他身上濃烈的香水氣味讓我昏昏欲醉。然後,他鬆開了我的腰。我緊盯著他那兩隻飄忽不定的大眼睛。他也像個很有學問的人那樣嘆息了一聲。我看到,在他的熨燙得平平整整的西服的肩頭上,留下了我的鼻涕和眼淚。這時,魯勝利伸過一隻手,好像要跟我相握,但當我的手伸出去時,她的手已經縮回去了。我感到十分尷尬,心中充滿了憤怒。媽的,魯勝利,忘了過去,你!忘了歷史,你!忘記了歷史就意味著背叛!你這個上官家的叛徒,我代表——我能代表誰呢?我誰也代表不了。連我自己也代表不了。小舅,你好,我一到這裡,就四處打聽您和姥姥。謊言,徹頭徹尾的。魯勝利你繼承了當年的蛟龍河農場畜牧組長上官盼弟的野蠻的想象力——她在上帝的動物園裡開妓院,你卻要用雜交方法繁殖鳳凰——但你卻沒繼承上官盼弟的坦誠。你那兩隻肥胖的失去了線條的大奶子在精美的羊毛衫裡我一眼就看到了,你嫌我手髒不跟我握手,我就要摸摸你的大奶子,儘管你是我外甥女我是你舅舅。女人的乳房是公共財產,就像鳳凰公園裡那些鮮花一樣。攀折花木違犯社會公德,但摸一摸總可以吧?摸也不行。我偏要摸,因為我是精神病,精神病刺殺了美國總統都可以不槍斃,精神病人摸一個女人的奶子有什麼了不起的?!我管你是什麼市長啦行長啦。「摸摸大奶子……」我盯著魯勝利的胸脯說。「噢呀呀呀!」魯勝利誇張地驚叫著跳到司馬糧背後。她的奶頭觸到了司馬糧的肩頭。那兩隻被男人的手捏得像熟柿子一樣的乳房,戳上個小孔就能淌成一張皮,你還裝成羞羞答答的處女模樣。算了,不理你了。「小舅得了花痴,滿大街追女人要摸……」她竟敢對司馬糧說我的壞話,我什麼時候滿大街追女人啦?司馬糧帶來的那個歐亞混血種女人挺著又冷又滑又爽又白又胖肥而不膩的大奶子大大方方地上來跟我握手。司馬糧真夠派的,帶著像巴比特電影裡的女主角一樣的寶貝兒榮歸故里,耀祖光宗,生子當如司馬糧。這個雜種女人不怕冷,只穿著一件薄裙,胸脯故意挺向我,她說:「你好!」她的中國話說得彆彆扭扭。我說過,我一見了美麗的乳房便魂不守舍,嘴巴失去控制。「摸摸大奶子。」我說。魯勝利好像十分惋惜地說:「想不到小舅竟成了這等模樣。」司馬糧笑著說:「好辦,小舅的病我包治了。魯市長,我投資一個億,在市中心建一座最高的飯店。這古塔的維修費我也出。鸚鵡韓的鳥類中心,我得派人來考察之後,才能決定是否投資。總之吧,你畢竟是上官家的苗裔,你做市長,我一定捧場。但是,像這種綁姥姥的事最好不要再發生了。」魯勝利說:「我敢擔保,姥姥一家將得到最高禮遇。」 大欄市政府與韓國鉅商司馬糧合資興建大欄大飯店的簽字儀式在桂花大廈會議廳進行。簽字儀式結束後,我跟隨著他登上第十七層,進入他的總統套房。地面像大鏡子一樣,照出了我的影子,牆上掛著一幅油畫,一個頂著水罐的女人,赤條條一絲不掛,乳頭像鮮豔欲滴的紅櫻桃。司馬糧笑道:「小舅,別看那玩意兒,待會兒讓你看真的。」他喊道:「曼麗!」那個混血種女人應聲而出。他說:「侍候小舅洗澡,換衣服。」我說:「不、糧子、我不。」他說:「小舅,咱們兩個,是誰跟誰呀?有苦咱倆同當,有福咱倆共享,你想吃什麼,想穿什麼,想玩什麼,儘管告訴我,跟我不要講客氣,講客氣就是瞧不起我。」 曼麗把我拉進洗澡間,她只穿著一件燈罩一樣的短衣,兩根細帶兒掛著那短衣在肩膀上晃晃蕩蕩。她嫵媚地一笑,用蹩腳的漢語說:「小舅,你想怎麼樣,都是可以的,對我,這是司馬先生說的。」她一件件剝著我的衣裳,就像當年獨乳老金剝我的衣服一樣。我嘟嘟噥噥地反抗著,但反抗不力,更像積極的配合。我的衣服,像泡溼了的紙,一片片地碎了,被她扔到黑色的塑料袋裡。我渾身赤裸著時,又學起了鳥兒韓,雙手捧著卵蹲下了。她用手指指那巨大的咖啡色浴盆,說:「請吧,請君入甕!」她為使用了一箇中國成語而顯得十分得意,卻把我嚇得夠嗆。盛情難卻,入甕就入甕吧。 她扭動了幾個開關,雪白的熱水從浴缸的幾個部位洶湧地噴出來,水像溫柔的拳頭打擊著我的腰眼和項背,身上積存多年的灰垢一層層褪下來。曼麗戴上一個塑料浴帽,把那件燈罩服扔往身後,在浴缸外亮了一個相,然後縱身跳入浴缸,像鬧海的哪吒一樣,騎在我身上。她把透明的洗浴液塗遍我的全身。她揉搓著我,把我翻來覆去地洗。終於,我鼓足了勇氣,叼住了她的乳頭。她格格一笑,戛然止住;又格格一笑,又戛然止住。她像一臺等待著發動但因發動者的無能總也發動不起來的柴油機。她很快就發現了我的軟弱,那兩隻興致勃勃的乳頭頓時沮喪得要命。她於是一本正經地、像護理員一樣為我擦背、梳頭,並幫我披上了一件柔軟的大睡袍。 第二天夜裡,司馬糧一下子請來了七個美貌女郎,用美金剝掉她們的衣服,他說:「小舅,嘴饞的人,都是因為沒有吃夠。你不是天天叫喚要摸奶子嗎?我讓你摸個夠,胖的,瘦的,大的,小的,白的,黑的,黃的,紅的,咧嘴的石榴歪嘴的桃,我讓你過足奶頭癮,讓你閱盡人間春色。」 那些女人,嘰嘰喳喳的,從這個房間跑到那個房間,像一群活潑的猴子。她們故作羞澀地用胳膊遮掩著胸脯。司馬糧怒道:「娘兒們,裝什麼樣子?我這位舅舅是乳房專家,是乳罩公司的大老闆。你們都給我坦然點,讓我舅舅看,讓我舅舅摸。」她們排著隊,魚貫而行至我面前。世界上找不到兩片完全相同的樹葉,世界上也找不到兩隻完全相同的乳房。七對乳房,七種形態,七種性格,七種顏色,七種味道。我想,既然我的外甥花了錢,我就該好好消費,要不就等於辜負了他一番美意。我根本不去看她們的臉,女人的臉是麻煩多事的地方。看到她們的乳房,我就等於看到了她們的臉;嘬住了她們的乳頭,就等於抓住了她們的靈魂。上官金童像一個婦產科的乳房專家,為女人們做著乳房的常規檢查。先大致地觀看外形,然後用雙手撫摸,撩撥,檢查對刺激的敏銳程度,摸摸裡邊有無包塊。最後,把鼻子插在乳溝裡聞香,用嘴吻一遍,輪流嘬一下。只要一嘬,大多數都呻吟起來,彎下腰。只有極個別的,竟然無動於衷。接下來的十幾天裡,司馬糧每天要僱傭三撥二十一個女人來這裡,亮出胸脯,讓我檢查。大欄市畢竟地方太小,從事這項工作的女人數量比較少。所以到了後幾天,前幾天已經來過的女人,又改頭換面、喬裝打扮而來,她們也許能騙過司馬糧,但騙不過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已經為她們建立了乳房檔案。但他不願揭穿她們,大家都不容易,都過得很艱難。何況,聖人曰:溫故而知新。重複是記憶之母。每天喝一種茶葉是享受,重複喝一種茶葉更容易上癮。摸到最後一天,我的手脖子已經軟弱無力,手指頭上磨起了血泡。各種各樣的乳房,在我腦子裡像中藥櫥一樣,分門別類儲存著。我把女人的乳房歸成七大類。每大類又分成九小類,另外還建立了一些特檔:如獨乳老金的。如那天摸過的那個裡邊填充了化學原料的,硬得像石膏,毫無生命感,可怕極了,令我想起龍青萍的鐵乳,甚至比不上龍青萍的鐵乳。那畢竟還是皮肉,不過長鐵了。而這個,算什麼,單從外表看雄赳赳氣昂昂的,但手指一摸就嚇你一跳。邦邦硬,一敲噹噹響。玻璃器皿,小心輕放,怕風怕雨,易燃易爆。她尷尬得快要哭了。我沒有揭穿她。我強忍著對這假乳房的厭惡,照樣地摸她的,吻她的,維護了她在同行中的信譽。我知道她非常感激我。不必客氣,人不能忘記給他人方便,自己委屈點沒什麼。行善不得善報,頭上老天知道。 司馬糧笑眯眯地問:「小舅,怎麼樣啦?奶頭癮過得差不多了吧?大欄市的好貨色,也就這些了,要不,你跟我去趟巴黎,我把那些個‘波霸’們請來讓你摸?」 「夠了,夠了,」我說,「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竟然成了現實。我的雙手已經起了泡,嘴巴也疲乏了。」 司馬糧笑道:「我說過,你這病不是病,你是熬的,正常的生理需要,長期得不到滿足所致。我想,小舅見了女人,不會那麼猴急了吧?女人的那兩坨肉,說複雜夠複雜,說簡單再簡單不過,無非是蜂窩的組織,造奶水的機器。這東西,完全袒露了,其實就不美了,對不對小舅?您是專家,我是班門弄斧。」 「你也是專家。」我說。 「我的長項不在摸乳上,」他坦率地說,「我的長項是侍奉女人,和我上過床的女人,一輩子忘不了我。所以,如果真有天堂,我死後肯定是天堂裡最尊貴的客人。你想想嘛,我讓女人在我這兒得到最純粹、最高程度的生理享受,我還付給她們最高價碼的錢,你想想,我是不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善人呢?」 說話間有兩個身材修長的姑娘輕車熟路地進入他的臥室,他眨眨眼,說:「小舅,等一會兒,我做完善事後,還有重要的事情跟你談。」 幾分鐘後,那兩個女青年就毫無顧忌地喊叫起來。 第五十二節 生我者親孃,知我者司馬糧。腦子裡有幾百個精美絕倫的乳房墊底,上官金童耳清目明,反應敏銳,心情舒暢,皮膚滋潤,彷彿一下子年輕了幾十歲。「怎麼樣,小舅?」司馬糧坐在寬大的真皮沙發上,抽著呂宋島生產的大雪茄,笑眯眯地問我,「感覺怎麼樣?」我滿懷著感激之情說:「感覺好極了,從來沒這麼好過。」司馬糧說:「小舅,我要徹底拯救你,走,換衣服,我帶你去看一樣東西。」加長的「凱迪拉克」牌豪華轎車,把我和司馬糧拉到大欄市的繁華商業區。車停在一家新裝潢完畢的乳罩商店前。當人們圍觀像龍舟一樣的轎車時,司馬糧帶著我來到店前。寬大的櫥窗,櫥窗裡擺滿模特,大玻璃頂天立地,處處透明。門面上用花體美術字寫著「美爾乳乳罩店」「精工製作,世界一流,既是時裝,更是藝術」。「小舅,怎麼樣?」他問。我朦朧地猜到了他的意思,按捺不住心裡的激動,說:「很好!」他說:「那麼,你就是這家乳罩店的老闆了。」我雖然有所預感,但還是大吃一驚:「我不行,我怎麼能行呢?」司馬糧笑道:「小舅,你是乳房專家,乳房專家賣乳罩,是全世界最合適的人選。」 司馬糧拉著我進入寬敞的店堂。電動感應門無聲地開又無聲地關。內部裝修尚未結束,四面牆壁,全用大玻璃鑲貼,天花板使用的也是能照清人影的金屬材料。吊燈、壁燈,都是乳房的造型。幾個工人,正在用絲棉揩擦玻璃。包工頭殷勤地跑上來,對著我們鞠躬。司馬糧說:「小舅,有什麼不滿意的,儘管提出來。」我說:「‘美爾乳’,不好,太一般。」司馬糧說:「你是專家,你說吧,叫什麼好?」「獨角獸,」我脫口而出,「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司馬糧怔了一下,笑道:「小舅,那玩意兒,可都是成雙成對的呀!」我說:「獨角獸好,我喜歡。」司馬糧乾脆地說:「你是老闆,你說好就好。趕快派人去重做店牌,不叫‘美爾乳’,叫‘獨角獸’。‘獨角獸’,‘獨角獸’,」司馬糧笑著說,「有味道,有味道。小舅,你真行啊,這樣有風格的店名,用刺刀頂著我我也想不出來。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儘快提出來,你是主人,要有當家做主的精神。」 我未進店就感覺到了,櫥窗裡那些身材窈窕的模特,美麗是一流的,風情是絕頂的,胸前戴的乳罩是精美無比的,可惜,製造模特的渾蛋們,偷工減料,沒給她們造上乳頭。我指著那些模特,說:「這些模特,有奶子沒奶頭。」司馬糧吃了一驚,說:「真的?去搬個來我看!」 店裡人匆忙搬過一具模特,乳罩真漂亮,金黃色的緞子底,繡著紅色的小花,上半邊是金絲線的網絡,下半邊是有彈性的托兒。一針一線都不馬虎。戴上這樣的乳罩如果穿著衣服上街實在是一種對美的欺侮。司馬糧一把揪下那乳罩,果然,那模特的胸脯上,只有兩個饅頭狀的鼓包而已。司馬糧怒道:「這簡直是胡鬧,沒有奶頭,算什麼女人?!一律換掉,重新制作。」一個店員畢恭畢敬地說:「司馬先生,模特……都是這樣的……」司馬糧說:「不行,重新給我做,要做得跟活人一樣,該有什麼就得有什麼!」他一巴掌扇倒了那個只穿著一條金黃色繡花褲衩的模特,罵道,「這他孃的算什麼?!」——那個塑料模特輕飄飄地倒在地上——「告訴他們,都給我做成實心的,不但要有奶頭,還要會眨巴眼,會笑,會說話。媽的,不就是多花點錢嗎?」 「小舅,」鑽進凱迪拉克後,他捅捅我的胳膊,悄悄地說,「您可真是成精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他說:「如果還忘不了獨乳老金,咱就把她買下來放在櫥窗裡。」「我跟她已經恩盡情斷。」司馬糧拍了一下額頭,說:「啊呀,好!我怎麼把這事忘了呢?」他興奮地在車座上亂顛屁股。他說:「小舅,我有一個好主意!啊哈……」他得意地大笑著,沉浸在他構想出來的美妙情景裡。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正式開業那天,門口擺滿了花籃,魯勝利的花籃與獨乳老金的花籃放在大門兩側。耿蓮蓮的花籃放在最不顯眼的位置上。鞭炮免放,司馬糧說,這是土老帽兒的把戲,土老帽子才放鞭炮。我們放氣球。我們放飛了一萬隻乳房狀的氣球。讓乳房滿天飛,向全人類傳達愛的信息。我們還放起了兩個巨大的氫氣球,氫氣球上掛著兩條紅布大標語,標語用金黃大字,每個字都像磨盤一樣大。「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女人」在空中輕輕地飄蕩著;「抓住女人就等於抓住世界」輕輕飄蕩在空中。這是一個邏輯學上的三段論,被省略掉的結論是:「抓住乳房也就等於抓住了世界」。司馬糧導演的最精彩的節目還在後頭。他重金聘請了正在「伊甸園歌舞廳」跳舞的七個歐洲金髮舞女,來當我們的活模特——這就是那天他坐在凱迪拉克裡興奮激動的原因——這七個舞女,都是司馬糧的胯下之馬,只要給美金,沒有她們不幹的事情。這是七匹貨真價實的大洋馬,一律是亞麻色的光滑頭髮,碧眼高鼻闊嘴,脖子像啤酒瓶頸,胳膊修長柔軟,好像沒有骨頭。大腿豐滿。小腿優美。屁股上翹,像噴氣式戰鬥機。肚子平展,像繃緊的鋼板。皮膚像凝固的脂油。當然,頂頂重要的是,她們都有自然天成的豐乳。遵照司馬糧的指示,七個舞女,穿著七套精美的乳罩和褲衩,顏色分成赤、橙、黃、綠、青、藍、紫。褲衩小得不能再小,而且是網狀的。乳罩造型優美,做工考究,是專門去法國定做的。由於是表演性的,乳罩的尺寸較小。那七個舞女的經紀人曾提出裸體表演,被司馬糧堅決回絕。司馬糧說,不是我捨不得錢,我們是乳罩店,要推銷乳罩,要讓人看到戴乳罩之美,弄七個光腚猴子去幹什麼?砸我們的牌子?再說,大欄市人現在正處在最文明也最野蠻的階段,有的人坐奔馳,有的人騎毛驢。有的人吃孔雀,有的人喝稀粥。要考慮大欄人的心理承受能力。 七個舞女捧著綵綢,讓我和魯勝利,還有另外幾個領導人剪綵。綵球落在瓷盤裡。一片掌聲。閃光燈閃光。攝像機攝像。一片掌聲又一片掌聲。活潑的金髮舞女把綵球拋向觀眾,然後便即興表演劈腿扭胯舞、搖頭擺尾舞、抽筋肚皮舞。她們的肉體在「獨角獸」門前炫耀著,賣地瓜的小販和用「摩絲」做成飛機頭的時髦青年因為擁擠打起架來。交通堵塞。警察前來開道。混亂中魯勝利的轎車被人扎破了輪胎。有一個狡猾的少年——這小子大概是「神箭手」丁金鉤的後代——躲在人腿縫裡對準舞女的屁股射了一支製作精美的羽毛箭。箭鏃是用青銅製作的,箭桿是用黃楊木製作的,箭羽使用的是孔雀翎毛。那個舞女帶著羽箭繼續舞蹈。為此,司馬糧獎給她一千美金。眼花繚亂。開業典禮結束,我躲在董事長辦公室裡三天沒有出門。 「可是,女人並不那麼馴服,她們的乳房,不會隨隨便便讓你抓住。」在「麗麗咖啡館」裡,市廣播電視局局長「獨角獸」用小銀匙子攪拌著杯子裡的雀巢咖啡,慢條斯理地說。他久經風霜的腦袋上,銀色的髮絲往後梳著,一絲兒也不亂,他的臉很黑但洗得很乾淨,牙很黃但刷得很乾淨,手指蒼黃但皮膚很嫩。他點燃了一支中華牌高級香菸,斜眼瞥著我,說,「你是不是認為只要有了司馬糧這個大富翁撐腰就可以為所欲為?」 「不,我不敢,」上官金童心裡憋著火,但還是習慣地做出謙恭的樣子,對這個在「文化大革命」中出盡了風頭至今依然風頭十足的人說,「局長大人,有什麼話,您就直說吧。」 「哼哼,」他冷笑著,「司馬庫——這個雙手沾滿高密東北鄉人民鮮血的反革命——的兒子,仗著有幾個臭錢,竟成了大欄市的最貴賓,真是‘有錢能讓鬼推磨’啊!上官金童,你,過去是個什麼東西?姦屍犯、精神病,現在竟成了董事長!」階級的仇恨把「獨角獸」燒得兩眼通紅,他的手指把菸捲捏出了焦油,他冷酷地說:「但我今天不是來宣傳革命的,我是來爭名奪利的。」 我靜靜地聽他說。上官金童受人欺負一輩子了,無所謂。他說,你知道,你也不會忘記,在大欄集上,押著你們母子遊街示眾那次,我為革命身負重傷——是的,我沒有忘記,我沒有忘記您的耳光的滋味——我成立了「獨角獸戰鬥隊」,並在「大欄鎮革命委員會」廣播站開過「獨角獸」欄目,播放過許多對「文化大革命」有指導意義的文章。五十歲左右的人,誰也不會忘記「獨角獸」。三十年來,我一直使用著「獨角獸」的筆名,在國家級的報刊發表過八十八篇署名文章,一提起「獨角獸」,人們就會想起我。可是,你竟敢把我的名字跟女人的乳罩聯繫在一起。你跟司馬糧的狼子野心,何其毒也。你們這是瘋狂的階級報復,是公然地詆譭公民聲譽。我要寫文章揭露你們。我要向法院起訴你們。我要雙管齊下,運用輿論和法律這兩種武器,跟你們進行殊死鬥爭。 我腦門子一熱,說:「隨你的便。」 他說:「上官金童,別以為魯勝利當了市長,你就可以有恃無恐。我姐夫是省委的副部長,比她官還大。她的那些醜事,我全部掌握,‘獨角獸’要拱倒她很容易。」 「我與她沒有任何關係,你拱倒她好啦。」 「當然啦,」他說,「‘獨角獸’也願意與人為善,我跟你,畢竟是鄉親,是真正的大欄人,只要你們讓我過得去——」 「局長大人,有話直說吧。」 「這件事,我們還是可以私了的。」 「你報個價吧。」 他伸出三個指頭,說:「我不訛你們,三萬元,這對於司馬糧來說,是九牛身上三根毛,另外,請轉告魯勝利,讓她安排我進市人大當常務副主任,否則,大家都完蛋。」 我感到渾身發冷,站起來,我說:「局長,錢的事,要跟司馬糧商量,乳罩店剛開張,一分錢還沒賺到呢。官的事,我不懂。我跟魯勝利說不上話。」 「他媽的,玩這一套?」司馬糧笑道,「他也不去打聽打聽,司馬糧是幹什麼的!小舅,讓我來收拾這個灰孫子,我讓他掉了牙嚥到肚子裡去。要說敲竹槓、宰冤大頭,我是這一行的祖師爺,哪輪得著他‘獨角獸’!」 幾天之後,司馬糧說:「小舅,安心做買賣,施展你的才能吧。‘獨角獸’那小子,我已把他擺平了。你不要問怎麼樣擺平的,反正從今之後,只許他老老實實,不許他亂說亂動。我們對他實行的是有產階級的專政。小舅,不要問賺錢還是賠錢,只要玩得痛快,讓上官家轟轟烈烈,揚眉吐氣。這輩子有我花的就有你花的。造吧!錢是王八蛋,錢是臭狗屎!姥姥那邊,我已安排好了,定期會有人送去柴米油鹽。我要去做一樁大買賣,一年後回來。我給你裝上了電話,有事我會打給你。就是這樣,不要問我從哪裡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裡去。」 「獨角獸乳罩大世界」生意興隆。城市在快速膨脹,又一座大橋飛架在蛟龍河上。原蛟龍河農場舊址上,建起了兩座大型棉紡廠,一座化學纖維廠,一所合成纖維廠,那裡成了著名的紡織區。我讓那七個金髮舞女,坐著馬車,去紡織區推銷乳罩。女人最重要的特徵是生著發達的乳房。乳房是人類進化的結果。對乳房的愛護和關心程度,是衡量一個時期內社會文明程度的重要標誌。女人要為自己的乳房感到自豪,男人要為女人的乳房感到驕傲。乳房舒服了,女人才會舒服。女人舒服了,男人才會舒服。因此只有把乳房侍候舒服了,人類才會舒服。一個不關心乳房的社會,是野蠻的社會。一個不愛護乳房的社會,是不人道的社會。孩子們,省下零花錢,給媽媽買個乳罩,沒有天就沒有地,沒有媽哪有你?人們,不要忘本,忘記了母親們的乳房,就意味著喪失了人性。丈夫們,已婚的和未婚的,無論送什麼樣的禮物,也比不上送一個精美的乳罩更能討女人歡心。乳房是寶,是世界的本原,是人類真善美無私奉獻的集中體現。愛乳房就是愛女人。重複灌輸是廣告的基本特徵。要讓愛乳房的語言不絕於耳。要徹底消滅不戴乳罩的不文明行為。小小乳罩用處大,男人女人都離不開它。要讓乳罩滿天飛。把大欄市建成愛乳市、美乳市、豐乳市。把六月變成愛乳月,把農曆七月七變成乳房節,這一天要廣招海內外賓客,走出亞洲,衝向世界。在大欄市人民公園進行豐乳大賽,乳罩大展銷。豐乳大賽分等級,分年齡段。乳房節期間報紙出專號,刊物發專刊,電視臺闢專欄。還要遍請海內外專家圍繞著乳房作有關哲學、美學、心理學、醫學、社會學、人類學等等方面的專題報告。乳房搭臺,經濟唱戲。敞開你的胸懷,廣招四海賓朋。帶著投資來,帶著技術來,趕著四輪的馬車,載著你的妹妹、你的妻子,都到大欄來。誰英雄誰好漢,敞開胸懷比比看。什麼國際蠍子節、國際螞蚱節、國際豆腐節、國際啤酒節……都比不上我們的國際乳房節,也可以叫國際奶頭節。這個節正人君子會認為很下流。但其實很高尚。誰不是吸著奶頭長大的?見了美麗的乳房誰不想多看幾眼?中國人談起性來最不坦率,但中國人生小孩最多……明天是「三八婦女節」,「獨角獸愛乳中心」——對,改店名,不叫什麼「乳罩大世界」了,改,馬上改,我們「獨角獸愛乳中心」,將獻給大欄市的姐妹們一份厚禮,推出最新式的乳罩,有少女型的、少婦型的、母親型的,為慶祝婦女的節日,一律八折優惠,買一隻贈送一雙高筒襪,買兩隻贈送一條褲衩,買十隻贈送一隻「夏娃牌」豐乳器,此物經醫科大學鑑定為信得過產品,用微電流刺激乳房,能使小乳房變大,大乳房變得更大。應該把有關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向魯勝利反映,她是賊大膽、瞎胡鬧,能修起摩天樓,也能拆毀摩天樓。只要能撈錢,她敢販賣原子彈。她在罵聲和讚揚聲中成長。因為司馬糧的大量捐資,市政協準備補選我為政協副主席。關於國際乳房節的想法可做成一個提案,交「提案辦」研究。大欄市既無名山,又無名水,只有用奇招怪招提高知名度…… 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春雨霏霏,「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董事長上官金童心潮澎湃,浮想聯翩。他在熄了燈的店堂裡幸福地徘徊著,樓上不時傳下來女售貨員們的說笑聲。商店生意興隆,去紡織區的活人大推銷極為成功,他已在大欄市掀起一陣奶頭風,女人恨不得像那些金髮舞女一樣,只戴著乳罩上大街遊行。副市長的公子與市茂腔劇團的女演員孟嬌嬌訂婚,一次就購買了精美乳罩七百七十七隻。乳罩銷售量大增,金錢滾滾而來。店裡人手緊張,昨天剛在電視臺做了招聘店員廣告,今天就有二百多個姑娘前來報名……太讓人興奮了。他把頭抵在玻璃上,看著外邊的情景,也藉此使頭腦清醒,剎住瘋狂聯想的馬車。大街兩邊的商店都已打烊,霓虹燈在銀亮的雨絲中閃爍。新開通的八路公共汽車,在沙樑子和八角井之間跑來跑去。百鳥餐廳外是一株法國梧桐,溼漉漉的枝條在昏黃的路燈下輕輕搖擺。去年的梧桐球兒還掛在枝頭,今年的新葉已經發育。樹下是八路汽車站牌。站牌下站著一個撐著花布雨傘等車的姑娘。天氣雖不甚暖和但她已穿上裙子。粉紅色的高豄塑料雨鞋閃閃發光。雨珠輕輕地從傘稜上滑下來。一團團如煙如霧的溼氣在街上滾動著。新修的柏油馬路平整光滑,被雨水淋溼,泛著霓虹燈的光,五顏六色,亮晶晶的,十分美麗。幾個騎山地自行車的披頭青年弓著腰撅著臀,大幅度地晃動著身體,在馬路上追逐。他們對著等車的姑娘吹口哨,說髒話。姑娘把雨傘低垂,遮住了上半身。披頭青年呼嘯而去。八路汽車拖泥帶水地馳來了。在站牌前它似乎猶豫了一下,猛然剎住,車裡一陣混亂。一會兒工夫它就開走了。雨水被車輪濺起來,一片片的亮光。那個持雨傘的姑娘隨車而去。但八路汽車載走了一個姑娘卻卸下了一個少婦。它吐故納新。剛下車時她顯得有些迷惘。在細雨中她茫然四顧。很快她便徑直地對著「獨角獸乳罩大世界」,對著站在幽暗店堂裡的上官金童走來。她穿著一件鴨蛋青色風雨衣,裸著頭。似乎是藍色的頭髮。藍色的頭髮用力地往後梳過去,顯出寒光閃閃的額頭。她慘白的臉似乎被陰森森的迷霧籠罩著。上官金童斷定她是個剛死了男人的寡婦。後來證明他的感覺完全準確。她對著玻璃櫥窗走過來時,上官金童感到一陣莫名其妙的恐慌。他感到這個女人陰森森的精神已經穿透了厚厚的玻璃,瀰漫在店堂裡。她還未逼近玻璃就把店堂變成了靈堂。上官金童想躲,但他就像被癩蛤蟆盯住的蟲子,已經動彈不得。這個穿風雨衣的女人目光銳利。你必須承認她的眼睛很美麗,但她的眼睛的確非常駭人。她準確地站在了上官金童對面。按照自然的規律,他在暗處,她在明處,她不應該發現站在不鏽鋼貨架前的他,但毫無疑問她發現了,而且知道他是誰。她的目標非常明確,她適才在車站旁邊、梧桐樹下的茫然四顧完全是故意做出來的,是個迷惑人的假象。儘管後來她說:是上帝在黑暗中指給我一條道路,讓我走到你身邊。但上官金童始終認為,一切都是預謀,尤其當他得知這個女人就是廣播局長「獨角獸」孀居的大女兒時。他堅信「獨角獸」也參與了策劃。 就像情人約會一樣,她站在了他的面前,中間隔著一道淚珠滾滾的玻璃。她對著他微笑著。她的腮上有兩道深深的、由酒窩演變成的皺紋。隔著玻璃他就嗅到了她嘴巴里那股酸溜溜的寡婦氣味。一種深深的同情心湧上他的心頭。這同情心在淅淅瀝瀝的雨聲裡,在從玻璃縫裡透進來的腥鹹的泥土氣息中,很快地生根發芽,變化成為同病相憐的感覺。上官金童看著她,竟像看到了久別重逢的熟人,淚水從他眼裡湧出來。更多的淚水從她的眼裡湧出來,掛在她的慘白的腮上。他感到沒有理由不開門了。他開了門。伴隨著突然放大了的雨聲,伴隨著潮溼清冽的空氣和濃重的泥土氣息,她非常自然地撲到他的懷裡。她的嘴主動地湊在了他的嘴上。他的手伸進了她的風雨衣,摸到了那兩個像用硬紙殼糊成的乳罩。她頭髮裡和衣領上那股腥冷的泥土氣息使上官金童清醒了。他急忙把手從她的乳罩裡抽出來,心中後悔莫及。但是,就像吞下金鉤的烏龜一樣,後悔也晚了。 他沒有理由不把她帶到自己房間裡去。他插上門,想想又感到不合適,急忙去撥開。他給她倒了一杯水。請她坐。她不坐。他慌亂地搓著手。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無事生非,恨自己品行不端。如果能剁掉一根手指而免除罪過,讓生活回到半小時前,我會毫不猶豫,他想著。但手指是剁不掉,掉了手也無濟於事,被你摸過了的、吻過了的姑娘正站在你的房間裡掩著臉哭泣,她是真哭,不是假哭,淚水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啪噠啪噠地滴落在她被雨水淋溼了的風衣上。天哪,她已經不滿足於無聲的哭泣。她的肩膀顫動起來,她的手掌裡發出了呼嚕呼嚕的聲音,她馬上就要放聲大哭。上官金童遏制著對這個散發著洞穴皮毛獸味道的女人的厭惡之情,把她按坐在自己的大老闆團團轉高背真皮紅色意大利羅馬城製造的沙發上。他又把她拉起來,為她脫下溼漉漉的風衣。脫風衣時你的手總不能繼續捂著臉吧?她的臉溼漉漉的,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汗水,哪是鼻涕,哪是眼淚。這時他才發現這是個醜陋的女人,塌鼻子,突嘴巴,下巴尖細,像黃鼠狼一樣。剛才隔著玻璃時,為什麼她很有風情?是誰欺騙了我?吃驚的還在後邊,一脫掉風衣,上官金童暗自叫了一聲親孃,這個皮膚上滿是黑痦子的女人,竟然沒穿內衣,只戴著兩隻「獨角獸乳罩大世界」賣出去的藍色乳罩。乳罩上的標價條還沒揭掉。她像不好意思,又捂起臉來,天哪,兩撮黑色的、梢兒是黃色的腋毛露出來,一股汗酸味從那裡放出。上官金童狼狽透頂,急忙用那件風雨衣去遮掩她,她一抖肩膀就讓風雨衣滑落下去。他插上門,拉上厚窗簾,把桂花大樓美麗的燈光擋住,把清冷誘人的春雨之夜擋住。他衝了一杯熱咖啡給她,說:「姑娘,我該死,我老有少心活該死,您千萬別哭,我最怕女人哭,您只要不哭,趕明兒把我送到公安局裡去也行,您現在扇我七九六十三個耳光子也行,讓我跪下給您叩七九六十三個響頭也行,您一哭,我就感到罪孽深重,我求求您了,求求您了……」他拿來乾毛巾,笨手笨腳地為她擦臉,她像只小鳥一樣仰著臉等他來擦。他想,裝孫子吧,裝吧,上官金童,你這倒黴蛋,你這記吃不記打的豬。好好哄著,哄走了就去廟裡磕頭燒香謝菩薩,天老爺,我可不願再去勞改農場蹲上十五年了。 給她擦罷頭臉,勸她喝咖啡。雙手端起來,心裡想,我摸了你的奶子,你就是我奶奶,我就是你的孫子了。什麼「抓住乳房就等於抓住了女人」,屁話,應該改成,「你還沒抓住乳房就被女人抓住了」,你往哪裡跑?喝吧,喝點,求求您了,好姑娘。她風情萬種地盯了上官金童一眼,上官金童卻感到萬箭鑽心,鑽上一萬個洞眼又養上一萬隻蚯蚓。她裝出哭得頭暈眼花的樣子在上官金童的扶持下伸出長長的嘴喝了一口咖啡。終於不哭了。上官金童把咖啡遞到她手裡。她雙手捧著咖啡,像一個三歲左右的剛哭過的小女孩一樣還地響著嗓子把鼻子一抽一抽,太做作了,蹲過十五年勞改農場又蹲過三年精神病院的上官金童想,想著想著,他的心有點狠起來。是你撲到我的懷裡來的,是你把嘴主動地湊到我的嘴上來的,我唯一的錯誤是摸了你的乳房,但我做乳罩商店的大老闆天天和乳房打交道,什麼樣的乳房沒摸過?這不過是工作需要職業習慣,不存在什麼道德問題。想到此他說:姑娘,夜深了,你該走了!他說著,拿起她的風雨衣,想給她披到肩上。她的嘴猛地咧開,手中的咖啡杯沿著她的胸脯,經過肚皮,掉在地上。誰知道是真的如五雷轟頂還是故意表演呢?該把你送到茂腔劇團裡去演戲。她「哇」的一聲哭起來。哭得那麼響,哭得那麼亮,在這寧靜的雨夜裡,偶爾才有一輛夜貓子汽車駛過,然後是更加的寧靜,她的哭聲那麼響亮,顯然是要讓全市人民群眾都聽到。他心中充滿怒火,但一個火星兒也不敢冒出來。正好桌子上有兩塊像小炸彈一樣的金紙果仁巧克力,他匆忙剝掉一塊金紙,把那個黑不溜秋的糖丸子塞到她嘴裡,用咬牙切齒的溫柔腔調勸說著:姑娘,姑娘,好姑娘,不要哭,吃塊糖……她把糖吐出來,巧克力糖丸子像屎殼郎蛋子一樣在地上滾,把羊毛地毯都滾髒了。她繼續大哭。上官金童急忙又剝開那塊巧克力,把糖丸子塞到她嘴裡,她當然不會乖乖吃糖,又要往外吐,他伸手去堵,她舉起拳頭,打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一低頭,發現在那副藍色的乳罩裡,她的雙乳白白的,在那裡邊跳動著。他心中的惱怒頓時變質,一股憐惜之情使他軟弱下來。他糊糊塗塗地抱住了她冰涼的肩頭。然後又是接吻什麼的,巧克力黏稠地把兩個人的嘴都糊住了。 好久好久過去了。他知道天亮之前不可能把這女人打發走了,何況又抱又吻了,感情又深了一層,責任又大了許多。她眼淚汪汪地說:「我真的讓你這麼討厭嗎?」 「不不,」上官金童說,「我討厭我自己,姑娘你不瞭解我,我蹲過牢,進過精神病院,女人沾上我就要倒黴,姑娘,我不想害你……」 「什麼都不要說了,」她又捂起了臉,哭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是,我愛你,我老早就偷偷地愛上你了……我不要你負什麼責任,我只求你讓我在你身邊待一會兒就行了,就心滿……意足了……」 她就那麼赤著背往外走去,在門那兒她短暫地猶豫了一下,然後拉開了門。 上官金童被深深地感動了。他痛罵著自己,你這個卑鄙的傢伙,你把人想得太壞了,你怎麼能讓這樣一個純情的女人,一個遭遇了巨大不幸的小寡婦就這樣傷心地走了呢?你有什麼了不起?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東西,值得人家愛嗎?你是冷血的動物?是青蛙還是毒蛇?你就這樣讓她孤身一人,深更半夜裡,冒著冰涼的雨走了嗎?她淋了雨會感冒的,她的身體已經不起折騰了。社會治安不好,流氓很多,她這樣出去,碰上流氓怎麼辦? 他衝上去,把在走廊裡哭泣的她抱了回來,她順從地摟著他的脖子。嗅著她頭髮的油膩氣味,他馬上又後悔了。但他還是堅持著把她抱到了自己床上。 她用羊一樣的眼睛望著他說:「我是你的了,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了。」 她一聳身就把乳房從乳罩裡脫了出來。這是兩隻距離很近的乳房。上官金童警告著自己,不能,決不能。但她已經把挺起的奶頭塞進他的嘴裡。小可憐兒,她摸著他的頭髮,如釋重負地說。 第五十三節 往結婚登記簿上按手印時,上官金童心裡難過極了,但他還是按了。他知道自己不愛這個女人,甚至恨這個女人。他一不知道她的年齡,二不知道她的姓名,三不知道她的身世。走出民政助理的辦公室,他才問:「你叫什麼?」 她憤怒地噘起嘴,把那本通紅的結婚證書抖開,說:「好好看看,上邊寫著呢。」 上邊寫著:汪銀枝與上官金童自願登記結婚,經審查符合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 上官金童問:「汪金枝是你什麼人?」 她說:「是我爹。」 上官金童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我稀裡糊塗地上了賊船,但結婚容易離婚難。現在我更加堅定不疑地相信,汪金枝是這個事件的幕後指揮者。該死的「獨角獸」,吃了司馬糧的啞巴虧,竟想出這樣陰毒的招數來懲治我。司馬糧,司馬糧,你在哪裡? 她眼淚汪汪地說:「上官金童,你不要把人往壞裡想,是我愛上你,與俺爹沒有關係。他還罵了我,要跟我斷絕父女關係。俺爹說,‘閨女,你說,你到底看上了他什麼?他是姦屍犯、精神病,劣跡累累,世人皆知。儘管他有富翁外甥市長外甥女,可咱們人窮志不窮……’」她汪著兩眼淚說,「金童,沒關係的,咱倆去離婚好了,我怎麼來的怎麼走……」 她的眼淚,點點滴滴,打在我的心上。也許我是多疑了,是啊,有人愛你,你就該知足了。 汪銀枝是經營天才。她改變了上官金童的經營戰略,在商店後邊,辦起了乳罩工廠,生產「獨角獸」高級乳罩。上官金童被架空,天天坐在電視機旁,一遍又一遍地看著「獨角獸」牌乳罩廣告: 「獨角獸」在胸,天南海北路路通。 「獨角獸」在懷,好運自然來。 一個三流電影演員揮舞著乳罩說: 「戴上‘獨角獸’,丈夫愛不夠;摘下‘獨角獸’,天天給氣受。」 他厭煩地關上電視機,在房間裡來回踱步,厚厚的純羊毛地毯上,已經被他的腳板磨出了一條灰白的小路。他越走越急,越走越激昂,亂七八糟的思想,像一群被關在鐵柵欄裡的飢餓的羊。走累了,他又坐下來,用遙控器打開電視。電視里正在播放「獨角獸」節目,這是一個為大欄市的巾幗英雄特闢的欄目,魯勝利、耿蓮蓮都被這個欄目介紹過。在那熟悉的音樂中,優美動聽的旋律,好像命運的敲門聲。梆梆梆,梆梆梆梆。本節目由「獨角獸乳罩有限公司」協辦。「‘獨角獸’在胸,大路條條通。」「‘獨角獸’是鍾情的獸,日夜溫暖我心頭。」屏幕上推出「獨角獸」註冊商標,是一種犀牛不像犀牛,奶頭不像奶頭的怪物。現在大欄市的男女青年以穿「獨角獸」牌時裝為榮。汪銀枝已把它發展成名牌服裝系列,早已不僅僅是乳罩和褲衩,從裡到外,從背心到外套。從上到下,從帽子到襪子。認準名牌標誌,謹防偽冒假劣。金話筒伸到身穿「獨角獸」牌服裝的「獨角獸」總頭領汪銀枝嘴邊。她的嘴塗了一種銀光閃閃的口紅。她胖了,我瘦了。請問汪總經理,您是怎麼想到選用「獨角獸」這個奇怪的名字作為店名、廠名乃至所有產品商標的?她微微一笑,很有威儀,一看就知道她是個有文化有思想有金錢有勢力的厲害女人。她說,說起來話長了。三十年前,我父親就開始使用「獨角獸」筆名,按照我父親的解釋,「獨角獸」是一種靈獸,它的形狀有點像犀牛,但又不完全是犀牛。它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裡的靈犀。情人之間,愛人之間,密友之間,不都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嗎?因此,我便用它作了店名,然後進一步地創出了名牌。心有靈犀啊心有靈犀,這是多麼令人神往的一種情感世界。我說得其實太多了。對心有靈犀的朋友們,已經沒必要再重複了。 你是該住嘴了!上官金童怒罵著,貪天之功,據為己有,我毀了你這「獨角獸」! 面對著市電視臺那個滿口虎牙的女主持人,汪銀枝侃侃而談,當然,我的先生在早期創業階段,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但後來他身患重病,只好休養了。我單槍匹馬在戰鬥,「獨角獸」也是特別能戰鬥的猛獸,我就是發揚著「獨角獸」的戰鬥精神,一個勁兒往前拱——請問汪總經理,您最終要拱出一個什麼結果?虎牙小姐提問——三年內拱倒國內名牌,讓「獨角獸」走向世界;十年內拱倒國際名牌,讓「獨角獸」獨霸世界!汪銀枝挺著胸脯,高高的胸脯,裡邊塞了用彈簧和高級海綿製造的假乳。「獨角獸」女老闆的假乳像真乳一樣。假奶頭把薄薄的胸衣撐得像小傘一樣,不知迷惑了多少無知的青年——他把手中的遙控器對著屏幕上的汪銀枝砸過去。無恥!遙控器碰到電視機硬殼,反彈到地上,屏幕上,她挺著假乳房侃侃而談——請問汪總經理,近年來,西方的女青年正在掀起一場乳房解放運動,她們認為,乳罩與十七世紀的緊身胸衣一樣,是對婦女的戕害,您對這個問題怎麼看?——這是無知的表現!汪銀枝斬釘截鐵地說,那種用帆布和竹片做成、像鎧甲一樣專橫的胸衣,的確是對婦女的戕害,在這一點上歐洲的胸衣可以和中國的裹腳布相媲臭美,但是,胸衣、裹腳布和乳罩,尤其是和我們公司生產的「獨角獸」牌的乳罩不能相提並論。乳罩是美的需要也是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充分考慮了這兩點,最大限度地滿足了人們對美的追求和生理的需要。我們的「獨角獸」,會使你的乳房更健更美,會使你保持最佳的生理狀態和精神狀態。在保證讓每一隻「獨角獸」乳罩成為一件精美藝術品的前提下,我們用第一流的設計造型、第一流的工藝、第一流的材料,充分地照顧到了乳房的生理特徵,使我們的「獨角獸」達到這樣的終極關懷:當你的乳房感到寒冷的時候,它是一雙溫暖地呵護著你的手;當你的乳房感到疲勞的時候,它是一杯寶石般透明的紅葡萄酒,也是一杯滾燙的咖啡,或者是一杯熱氣繚繞、芳香撲鼻的清茶;當你的乳房沮喪的時候,「獨角獸」會使你興奮;當你的乳房興奮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冷靜;當你的乳房悲痛的時候,「獨角獸」會讓你化悲痛為力量……總之是無微不至的愛護,最終極的關懷,是即將過去的二十世紀的物質文明與精神文明兩結合的燦爛花朵。它超前地向人類展示了即將到來的二十一世紀的人類主題精神,這就是對人的關懷對女人的關懷對乳房的關懷。二十世紀是戰爭和革命的世紀,二十一世紀是乳房和愛情的世紀!這就是我們「獨角獸」公司提出的口號,同時這也是我們的企業精神、經營方略…… 上官金童抓起一個茶杯,想砸向電視屏幕,但高高舉起的胳膊在空中自動地轉移了方向,茶杯砸在用軟緞布裝修了的牆壁上,連響聲都幾乎沒有就完好無損地彈跳到地毯上,只把一些生了黴點的茶葉和暗紅色的茶水灑潑在牆上和屏幕上。 一根彎曲的茶葉粘在二十九英寸大彩電的屏幕上,汪銀枝的嘴巴和乳頭輪番地去親近這根發黴的茶葉。茶葉像她的鬍鬚。假乳頭像魚兒的嘴。請問汪總經理,您使用的是不是「獨角獸」牌乳罩?虎牙記者俏皮地問。汪銀枝坦率地回答:當然。她好像是下意識地,其實是故意地用手託了一下她那以假亂真的造型優美、巍然屹立的雙乳。這又是不花錢的廣告。廣告做得好,不如「獨角獸」乳罩好,有「獨角獸」的大老闆汪銀枝的奶頭為證。請問汪總經理,您的家庭生活幸福嗎?虎牙記者問。她坦然說:不太好,我的先生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但他是一個心地善良的好人。 放屁!他從沙發上蹦起來,對著電視機裡的汪銀枝大罵著,你這個陰謀家!你當面說好話,背後下毒手!你把我軟禁了!攝像機給了汪銀枝一個特寫鏡頭,她的臉上浮現出那種陰險的微笑,好像她知道上官金童一定在電視機前觀看她一樣。 上官金童關掉電視機,倒揹著雙手,心裡燃燒著怒火,像只關在囚籠裡的大猩猩一樣,在地毯上踱步。精神障礙性疾病,你他媽的才有精神障礙性疾病,你是徹頭徹尾、徹裡徹外的精神病!你說我不能操,我能!婊子養的,是你不許!你是個假女人,是個石女,是個雌雄同體的蛤蟆精,是個鱉精。你是一盒真材實料的鱉精,中華鱉伴隨小天使。我要用滾燙的開水燙你的肚皮!他機械地走著,像個久經訓練的職業軍人一樣,向後轉,齊步走。向後轉,齊步走。他的腳碾起的羊毛纖塵在房間裡飛舞著。他的靈魂已像一隻自由的鴿子,在市政府大門前的廣場上翱翔。 又是細雨紛紛的春天了,他在細雨中飛行著,一抿翅膀落在了廣場邊緣的國槐樹上,看著精神病人高大膽在演講。人們圍著他,嘻嘻哈哈的,像觀看一隻表演雜耍的猴子。公民們,納稅人們!他們,那些被人民的血汗喂肥了的臭蟲們,罵我是精神病患者。是的,是的,把每一個頭腦清醒者送進精神病院,是他們慣用的伎倆。兄弟姐妹們,朋友們,戰友們,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公有的財產是怎麼樣進入了個人的腰包,看看他們怎麼樣揮霍人民的血汗,看看吧,他們一件乳罩夠我們吃半年,他們一頓便飯,是我們仨月的口糧。到處都是飯店酒樓,到處都是貪汙受賄,到處都是營私舞弊。兩年鄉鎮長,十萬人民幣。鄉親們,我知道你們比我還要清楚,你們的大動脈裡被插上了一根又一根吸管。鄉親們,他們的慾望,是永遠填不滿的海洋!鄉親們啊,睜開朦朧的睡眼,看看可怕的現實吧!細雨淋溼了高大膽蒼白的額頭,他用一把鐵梳子往後梳理著花白的頭髮,雨水滑溜溜,好像桂花油。春雨貴如油,夏雨遍地流。我沒有精神病,我的頭腦太清楚了,清楚得連我自己都感到害怕。我知道,我無法衝破他們用金錢和生殖器編織的天羅地網,我的下場將像瘋狗一樣悽慘,今天我還在這裡演講,明天我就可能死在垃圾場。如果我死了,親愛的你請不要為我哭泣,漫漫長夜裡,不盡的夢境裡,我是你的唯一。但是我生命不息,戰鬥不止。他從懷裡掏出一隻牛角號,鼓起腮幫子,吹得嗚嗚響。戰鬥的號角已吹響,兄弟姐妹們齊心上戰場。打鬼子,滅東洋,保衛和平保衛家鄉。他吹著號沿著廣場邊緣行走,馬路上車水馬龍,人們忙忙碌碌。你在他頭上飛翔著,羽毛上沾著亮晶晶的雨水。 幸福的兒童在草地上蹣跚學步。退休的老人在雨中放風箏。打倒大欄市貪汙腐化的總頭目魯勝利!他揮舞著胳膊喊口號。一條被主人遺棄的小哈巴狗對著他鳴叫。打倒揮霍貸款三億元的耿蓮蓮!打倒異想天開的鸚鵡韓!打倒「獨角獸」!清除黃色汙染,恢復精神文明!打倒花花公子上官金童。高大膽狂吼著。上官金童吃驚匪淺,一抖翅子,噌,躥到雲天外。本想變只鳥兒去尋找知音,哪曾想找到一個仇敵——百感交集的上官金童、精疲力竭的上官金童,在一九九三年春天的一個傍晚,趴在他房間的仿古地毯上,嗚嗚地哭起來。 當他的眼淚把地毯哭溼了碗口大的一塊時,送飯的女僕擰開門進來了。這是個菲律賓女人,她的祖爺爺是高密東北鄉闖南洋的絲綢商人。她身上流淌著高密東北鄉人與馬來人的混血。她皮膚黝黑,目光憂悒,生著熱帶女人所特有的豐滿乳房。她的漢語不太流利,但勉強可以交流。她是汪銀枝特派來侍候上官金童的。先生,請用晚餐。她把竹籃放在桌子上,從籃中端出一碗糯米飯,一碗蘿蔔塊燉羊肉,一碗海米炒芹菜,一碗烏魚酸辣湯。她遞給他一雙偽象牙筷子,說:「先生,吃吧。」上官金童面對著熱氣騰騰的飯菜,一點食慾也沒有。他瞪著哭腫了的眼睛,怒衝衝地問:「你說,我是什麼?」 女傭人嚇了一跳,雙手垂在髖骨間,說:「先生,我不知道……」「你這個特務!」他把筷子往桌子上一拍,怒道,「你是汪銀枝派來監視我的特務,女特務!」 女傭驚恐地說:「先生……先生……我不懂,我不懂……」 「你在這飯菜裡下了慢性毒藥,你要慢慢地毒死我,讓我像只火雞一樣,像只穿山甲一樣,慢慢地死掉!」他猛地把盛米飯的碗倒扣在桌子上,並端起那碗烏魚酸辣湯對著女傭潑過去,「滾,滾!狗特務,我不要再見到你!」 女傭的胸脯上掛著一些黏稠的東西,號哭著,跑掉了。 汪銀枝,你這個反革命,人民的敵人,吸血鬼,害人蟲,四不清分子,極右派,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資產階級反動學術權威,腐化變質分子,階級異己分子,四體不勤、五穀不分的寄生蟲,被綁在歷史恥辱柱上的跳樑小醜,土匪,漢奸,流氓,無賴,暗藏的階級敵人,保皇派,孔老二的孝子賢孫,封建主義的衛道士,奴隸主義制度的復辟狂,沒落的地主階級的代言人……他把在幾十年動盪不安的生活中學到的罵人的政治術語無一遺漏地蒐集出來,一頂摞著一頂,扣在汪銀枝頭上,他彷彿看到,就像流行的漫畫上畫的那樣,她被壓得像棵遍體疤眼的小樹一樣,彎曲著身體,你身上沒有疤,但你身上遍佈著比疤還可憎的黑痦子。好像七月的夜空,滿天繁星。天上佈滿星,月牙亮晶晶,生產隊裡開大會,訴苦把冤申。汪銀枝,你出來,今晚咱兩個見個高低,不是魚死就是網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兩軍相逢勇者勝。砍掉了腦袋碗大的疤! 汪銀枝手裡提著一串金色的鑰匙,推開門,站在了門口。她臉上掛著輕蔑的微笑,說:「我來了,你有什麼本事就施展吧!」 上官金童鼓足了勇氣說:「我要殺了你!」 汪銀枝笑道:「果然出息了!你要有膽量殺人,我倒佩服你啦。」 她毫無懼意地走進來,厭惡地繞過地上的髒物,她轉到上官金童身旁,用那串金色的鑰匙猛敲了一下他的頭顱,罵道:「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你說,你還有什麼不滿足的?我給你準備了本市最豪華的房間,專門僱了女傭為你做飯,你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像皇帝一樣養尊處優,你還要怎麼樣?」 上官金童囁嚅道:「我要……自由……」 汪銀枝一愣,接著便大笑起來。她笑夠了,嚴肅地說:「沒限制你的自由,你立刻給我滾出去,滾!」 「憑什麼要我滾?」上官金童說,「這商店是我的,要滾的該是你,而不是我!」 「呸!」汪銀枝道,「如果不是我接手經營,再來一百爿店,也早就倒閉光了,你還好意思說這店是你的。我養了你一年,對得起你了,所以,該還你自由了,請吧,請,這個房間,今晚上另有客人。」 上官金童道:「我是你的法定丈夫,你想趕我走,我偏不走了。」 汪銀枝傷感地說:「法定丈夫,丈夫,你也配提這兩個字?你履行過丈夫的義務嗎?你行嗎?」 上官金童道:「只要你按我說的做,我就行。」 「無恥!」汪銀枝罵道,「你以為老孃是娼妓?你想怎麼擺佈就怎麼擺佈?」她的臉漲得通紅,醜惡的嘴脣因為憤怒而哆嗦著。她把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鑰匙砸在了上官金童眉骨上。他感到一陣奇痛鑽進了腦子,一股熱烘烘的液體浸溼了他的眉毛。他伸手摸了一下,看到指頭上的鮮血。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是武打片,緊接著就是一場激烈的打鬥;如果是藝術片,受傷的男主人公將以冷言冷語反抗,然後憤而離家出走。我該怎麼辦呢?上官金童想,我與汪銀枝這場戲是武打的還是藝術的?是武打的藝術片還是藝術的武打片?嗨嗨嗨!嗨!拳腳交加,打得惡人連連倒退,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還人間以正道,誅武林之敗類。惡人倒地而死,少年英雄與美貌女人結伴而去,逍遙江湖。你可真夠歹毒的。忍無可忍的男主人公看著手上的血說,你不要以為我不會打人或不敢打人,我是怕,你的臭肉,弄髒了我的手!然後揚長而去,任那女人殺豬一樣號哭也不回頭…… 沒等上官金童找到一個合適的角色來扮演,就有兩條他熟悉的大漢闖進了門。他們兩個,一個穿著警官制服,一個穿著法官制服。穿警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弟弟汪鐵枝,穿法官服的是汪銀枝的妹夫黃小軍。他們一進門就把上官金童詄了起來。「怎麼啦姐夫?」警官用公牛一樣的肩膀扛了他一傢伙,說,「欺負女人不算好漢吧?」法官用屈起的膝蓋從背後頂了他一傢伙,說:「一擔挑,大姐對得起你,你這樣做太沒良心啦!」上官金童剛想辯解,肚子上已捱了小舅子一拳。上官金童捂著肚子蹲下,嘔出一口酸水。就像為了顯示手段一樣,「一擔挑」用鐵砂掌在上官金童的脖頸上砍了一下子。這法官連襟是部隊轉業幹部,當過十年偵察兵,在部隊練過單掌開磚,最高紀錄一掌能砍斷三塊紅磚。上官金童感謝他掌下留情,要是他動了真格的,我這脖子不斷也要骨折。他想,哭吧,一哭,就可以免打了。哭是軟弱的表示,哭是求饒的象徵,好漢不打告饒的。但他們還是噼噼啪啪地給了他一頓,儘管他跪在地毯上涕淚交流。 汪銀枝哭得很傷心,好像受了莫大的傷害。法官勸慰道:「大姐,算了,跟這號人生氣不值得,離了算了,沒必要為他浪費青春。」警察說:「小子,你以為我們老汪家好欺負是怎麼的?你那外甥女市長,已經停職檢查了,你小子仗勢欺人的日子就要結束了。」 後來,警察和法官緊密配合,把上官金童按在地上,讓他把那些烏魚蛋花子、竹筍片兒什麼的,統統舔著吃了。掉在地上的米粒兒,也一粒粒舔食了,哪點舔得不乾淨,他們便拳腳交加。上官金童一邊舔一邊掉眼淚,他很傷心地想,我跟條狗差不多,我還不如一條狗,狗舔食,是狗自願,自願就是樂趣。我舔食,是被逼,不舔就捱打,舔不乾淨還捱打,沒有樂趣,只有屈辱。狗是經常舔食的動物,狗舌頭舔食時很自如。我不是舔食動物,舌頭笨拙,舔起來很費勁,所以無論從哪個方面比較我都不如一條狗。他特別後悔的是,千不該萬不該,不該把這碗湯潑了,這簡直是現世報,六月債,還得快,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木匠戴枷,自作自受。 舔食完畢,驗收合格,警察和法官架著上官金童出了房間,沿著幽暗的走廊,拐過輝煌的店堂,他們把他拋棄在一堆垃圾旁邊。正像「文化大革命」中慣用語——拋入歷史的垃圾堆。垃圾堆裡有幾隻生疥癬的小病貓在喵喵地叫著,向上官金童求援。上官金童對它們抱歉地點點頭。貓啊,咱們是同病相憐,我顧不上你了。他想起了治疥癬的偏方,是母親幫人治病時用過的。用麻油和蜂蜜、雞蛋清和硫黃,好像還有一種什麼東西,是什麼東西呢?該死,想不起來了。把這五種東西調和成糊狀,塗患處,隨塗隨幹,隨幹隨塗,結痂脫落即愈。此方對人有奇效,對貓也應該有效吧?都是哺乳動物嘛。可惜我救不了你們啦,他傷感地想著。已經半年多沒去看望母親啦。我已經被汪銀枝軟禁了半年。他眺望著那個燈火輝煌的窗戶,窗外是醉人的丁香花叢。紫丁香,醉人的紫丁香,在陽光中綻開,在細雨中釋放幽香。去年今日,丁香的味道有無?那時汪銀枝還是一個結著愁怨的女人,在我的玻璃外徘徊。今年此時,我成了結著愁怨的男人。從那扇窗裡,傳出了小舅子和連襟的得意的笑聲。她在大欄市,結交廣泛,行行都有保護神,我鬥不過她。其實我何嘗跟你鬥過。我是一塊軟豆腐。我是河邊垂楊柳,這人折了那人攀。不妥,這是妓女述懷的詩。也沒有什麼不妥的,革命不分先後,娼妓不分男女。汪銀枝藏在屋裡的那個紅面孔的小夥子,不就是個男妓嗎?這臭娘們,不聽我的,卻聽他的。她一絲不掛,竟然戴著兩隻狐狸皮乳罩,胸前好像長著兩隻巨大的猴頭蘑菇。真是天才,竟能設計出這麼刺激的東西。皮毛很長,火紅色,柔軟無比,像一對猴頭蘑菇。這渾蛋縱情恣欲,與小紅臉夜夜狂歡。有憑有據,我該去法院起訴。或者,約那個小紅臉出來,用劍,或者用手槍,到松林邊上,決鬥,為了我的聲譽,決鬥。一手仗劍,一手託著帽子,帽子裡盛滿瑪瑙般的紅櫻桃,愉快地吃著,吐著白籽兒,表示著對敵手的極度蔑視。 同是雨夜,今夜的雨比去年的雨要寒冷,要悽清。玻璃上珠淚滾滾,去年是她的淚,今年是我的淚。多黨執政,輪流坐莊。鵲巢鳩佔,反客為主。我不知道從哪裡來,更不知道到哪裡去。人的一生中,有多少個無家可歸之夜。去年因為我怕她獨自一人夜遊街頭,今年才有我獨自一人夜遊。養虎遺患。不應該可憐那些凍僵了的蛇。處處有陷阱。我從一個陷阱裡爬上來隨即便蹦進另一個陷阱,一個更比一個深。毒莫毒過婦人心。不對,母親就是菩薩心。有媽的孩子是個寶。我現在還是寶。活寶,現世寶。到塔前去,與母親相伴,撿酒瓶賣,粗茶淡飯,自食其力。「酒幹倘賣無?」金錢如糞土,生不帶來死不帶去。乳房也沒有什麼好留戀的了,貪心不足蛇吞象。愛之過度便成仇,對乳房同樣適用。事物發展到極端便向它的反面轉化,乳房也是一樣。 那天,與汪銀枝的小紅臉相遇。她用最精美的食物餵養他,喂得他膘肥體壯。我應該摘下鐵手套扔給他。我沒有鐵手套可摘也應攥拳頭呀。可是他滿臉都是笑容,並且向我伸出了友好的手。你好!他說。你好,我說。接下來我竟然握住了他的手。一個戴著綠帽子的丈夫握住了給自己戴上綠帽子的手。互致問候,表示感謝。彷彿都佔了天大的便宜。你這個孱頭!他痛罵著自己,在霏霏細雨中。下次碰到他,決不許這樣溫良恭儉讓,應該對準他的臉猛揍一拳,打得他眼冒金花,鼻子嘴裡都往外噴血! 不知不覺中,細雨打溼了他的頭髮。鼻子堵塞,這是感冒的前兆。肚子有點餓了,晚飯應該盡力吃一飽,那麼好的烏魚湯潑了真可惜。其實,汪銀枝生氣發火也不是全沒道理。丈夫無能,妻子只好出軌。不能人道,難免紅杏出牆。錦衣玉食,我本當滿足。無理取鬧,落了個如此下場。也許,事情還沒到不可挽救的地步。畢竟她打了我我沒有還手。我把烏魚湯潑了我不對但我跪下舔了也算受到懲罰。熬到天亮去向她道個歉吧。也向那菲籍女傭道歉。現在本該躺在席夢思上打呼嚕,活該,讓你受點苦,免得胡折騰。 他想起人民電影院門臉下有很長的簷頭可以遮蔽風雨,便向那裡走去。由於打定了主意明天去向汪銀枝賠禮道歉,他感到心裡踏實了不少。天上還在下雨,但天邊上已露出了明亮的星光。你已經五十四歲,黃土埋到脖頸了,不要再折騰了。汪銀枝就算跟一百個男人睡覺,又能損傷你上官金童什麼呢?一頂綠帽子和一百頂綠帽子有什麼區別?那玩意兒越用越好。八十歲的老夫妻,每天行房事,《參考消息》報道。採陰補陽,她是採陽補陰。玉臂一雙千人枕,半點朱脣萬口嘗。巫山雲雨花蕊破,秦樓楚館金針斷。巫雲雨,這狗孃養的,代表貧下中農管理學校。他那頭癩瘡用母親的藥方也許能治好,那味藥是什麼呢? 在電影院大門前,早就聚集了一群年輕人。他們坐著破報紙,抽著劣等煙,聽一個長頭髮的中年人朗誦詩歌。 我們是會號叫的一代,儘管時時都被扼住咽喉!啊!詩人打著有力的手勢朗誦著他自己的詩。我們是要號叫的一代,嘶啞的喉嚨鑲著青銅,聲音裡摻雜著古老文明。好啊!那些穿著發亮的廉價皮革衣裳的青年男女號叫起來。男女很難分辨,但這是對一般人而言。上官金童憑著嗅覺便能分清男女。乳房的氣味。患有炎症的下體,內褲太緊,缺乏透氣性,「獨角獸」都是網眼狀的,便於皮膚呼吸。老軍醫專治性病,到處都貼著。他們吸菸,很可能是吸毒。大欄市像一隻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犰狳,每片鱗甲後都寄生著小蟲子。地上擺著易拉罐,罐裡盛著啤酒。報紙上是花生豆,還有蒜味紅腸。骯髒的戴著粗大的黃銅戒指的手撥弄著吉他,縱情歌唱。我本是一條荒原狼,為何成為都市狗?嗚溜嗚溜嗚溜,原本對著山林吼,如今從垃圾堆裡找骨頭。嗚溜嗚溜嗚溜溜,不楞鼕鼕不楞冬。好啊!啪!豐富的泡沫溢出罐子,狠狠地咀嚼著紅腸。這種都市民謠並不是新鮮東西,六十年代美國青年傳給日本青年,七十年代日本青年傳給臺灣地區的青年,九十年代的中國大陸青年從哪裡學來的呢?好像很有學問的電視專欄主持人對著提示屏念,但他儘量裝出隨便侃侃而談的樣子。黃鶴一去不復還,待到天黑落日頭,啊啊啊。這是破碎的時代,誰來縫合我的傷口?亂糟糟一堆羽毛,是誰給你裝成枕頭?好!他們瘋夠了,搖搖晃晃站起來,學著野狼嗥,用易拉罐投擲海報。夜間巡警騎著馬衝來,馬蹄聲碎。從城市邊緣的松樹林子裡,傳來杜鵑的夜啼。布穀,布穀,不夠,不夠,一天一個糠窩頭。一九六〇年,真是不平凡,吃著茅草餅,喝著地瓜蔓。要說校園歌曲,這才是最早的。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我是一張餅,中間卷大蔥。我是一個兵,拉屎不擦腚。篡改革命歌曲,家庭出身富農,杜遊子倒了大黴。把他爹叫來。老富農,瞘眼,山羊鬍,手持大棍子,一棍子就把闖禍的兒子擂倒了。你這是幹什麼?示威嗎?領導,這兒子不是俺的,是俺從土地廟裡撿來的,俺不要了。不要也不行。開除學籍。杜遊子水性真好,一個猛子下去,從河這邊鑽到河那邊。他被他爹一棍子打成了啞巴。二十年沒有說話。真有毅力,裝啞巴裝了二十年。外號杜啞巴。在醴泉街那邊,杜啞巴開了個餐館,就叫「杜啞巴餐館」,專賣牛肉丸子。用鐵棒槌把牛肉砸成糊狀,搓成丸子,纖維不斷。味道優美,營養豐富,大欄名吃,電視臺做過專題報道。母親說,杜啞巴是個好人,那年沙棗花掉到河裡,不是杜啞巴下去救非淹死不可。沙棗花生於一九四二年,算來也有五十一歲了。她到哪裡去了呢?也許早就死了。如果她活著,是不是成了賊王呢?老而不死是為賊?誰說過這句話?是文管所長的爺爺,司馬庫的啟蒙老師。紀瓊枝,奶子長,掄起來,明晃晃,打得脊樑啪啪響。校園歌曲,最早的。胡說,對她有仇。她的奶子漂亮。她死得好慘,老百姓自發給她送葬,不貪汙,好乾部,世上沒有第二個紀瓊枝了。東方魚肚白了。廣場上一汪汪水亮了。大丈夫能伸能屈。磕頭不過頭點地。我錯了。我不是人,我是畜生還不行嗎?他啪啪地扇著自己的嘴巴子說。一隻從「東方鳥類中心」逃出來的鷯哥站在路燈罩上,縮著脖子,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 第五十四節 儘管我涕淚交流,儘管我打腫了自己的臉,汪銀枝依然冷冷地笑著,毫無寬恕我的表示。這個裝模作樣、骨頭像冰一樣涼的女人,穿著我母親上官魯氏為了方便我吃奶而創造的那種開窗式女上衣,手指玩弄著那串金鑰匙,看著我的表演。她的確有服裝設計方面的天才,這是必須承認的。我母親僅僅是在祖母的大棉襖上挖了兩個方便洞而已,但汪銀枝卻把那兩個洞變成了表演的舞臺。滾著花邊的清式偏襟翠綠色夾襖,前胸上開了兩個圓形洞,洞邊與那兩隻水紅色「獨角獸」牌鏤空繡花乳罩連接得天衣無縫。簡直是桂林山水,真是強盜一樣猖狂的大手筆。是莊嚴的挑逗,美麗的性感。更重要的是,這服裝打破了乳罩的私匿性,打破了乳罩的季節性,它成為炫耀性時裝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女人們上街時,必須考慮乳罩的顏色了。換一件服裝必須換一副乳罩。一年四季裡乳罩都要暢銷。乳罩的需求量將大大增加。現在我明白了她製作狐狸皮乳罩並不僅僅是為了挑逗那個小紅臉。是商業。是美學,把女人最美的部位不分春夏秋冬地給予特別的關懷和強調。我知道她已經立於不敗之地了。 「銀枝,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誠懇地說,「給我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吧。」 「問題是,」她微笑著說,「我們連一日夫妻也沒有。」 「那次,」我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說,「那次就算是了。」 顯然,她也在回憶著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的情景,她滿臉赤紅,好像剛受了莫大的侮辱,「不,那不是!」她惱恨地說,「那隻算一次無恥的猥褻,一次不成功的強姦。」 她捂著臉,這是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晚上她的習慣動作。也許她捂著臉時正從指縫裡偷偷地觀察著我。這習慣一直延續到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紅彤彤的霞光映紅了窗簾的時候。因為整夜地吮吸乳房,我的腮幫子又酸又麻又脹。她光著身子站在霞光裡,宛若一條懷孕的母泥鰍。油滑,金黃,黑色的斑點和花紋。那兩隻滲血的乳頭像泥鰍的胸鰭,隨著她的呼吸,有節律地、可憐地抖動著。當我試圖把那副天藍色的乳罩給她套上時,她一晃肩膀撲到床上。她趴在床上哭泣著。高聳的肩胛骨,深邃的脊樑溝。粗糙的、生著鱗片的屁股。我試圖用被子蓋住她的身體。她打了一個挺,鯉魚會打挺泥鰍也會打挺,她一個泥鰍打挺蹦下床。她捂著臉哭泣著向門衝去。她嗷嗷地哭叫著,聲音那麼大,讓我膽戰心驚。沒臉見人了,沒臉見人了,你讓俺怎麼活下去呀。如果從上官金童房間裡衝出一個赤身裸體的、捂著臉痛哭的女人,後果不堪設想。這個女人顯然處在半瘋半狂的狀態,一九九一年三月八日凌晨的人民大街上積存著一汪汪的雨水,雨水裡浸泡著一條條毛毛蟲似的楊花,冷氣逼人。國際婦女節是法定的保護婦女的日子。我怎麼能讓她這樣跑出去?如果放她跑出去用不了十分鐘她就會僵臥在馬路上,嘴裡流著血。她絕對置生死於度外,汽車撞了她還是她撞了汽車已經說不清楚說清楚了又有什麼意義呢。我似乎聽到車頭撞在她身上發出的那種可怕的肉膩膩的聲音,就像澳洲的汽車撞死赤裸的袋鼠一樣。袋鼠是從來不穿衣裳的。我不顧一切地衝向門邊,把她的一隻翻來覆去擰著門把的手掰開。她用力地掙扎著,用頭撞我的胸膛,用牙咬我的手。放開我,我活夠了,讓我去死,她大聲吵嚷著。我心中充滿了無邊無際的厭惡,對一個偽裝成純情少女的女人的厭惡。更為可怕的是,她用她的頭,撞擊門板,一下比一下用力,撞得門板嘭嘭響。我怕極了,萬一她撞死在門板上,上官金童起碼又要去勞改十五年。再有十五年,我就回不來了。當然,我無論是槍斃還是坐牢,並不是大問題,嚴重的是,因為我的原因,讓一個女人死去活來地胡折騰。你真是渾蛋!你為什麼要把她請進來呢?後悔藥沒有賣的,當務之急是安撫,安撫住這個其實十分光棍的、意欲毀掉一切的女人。我抱住了她的肩膀,悲壯地說:「姑娘,我會對你負責的!」她不掙扎了,但仍然在哭訴,並且說,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了。我說,姑娘,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走吧,登記去,結婚吧。我不要,我不要你憐憫我。她臉上那種瘋狂的表情消失了。面對著這張突然變得實事求是的臉,我感到十分吃驚。 她把一九九一年三月七日定義為「無恥的猥褻和不成功的強姦」,使我大吃一驚,並感到激烈的憤怒。這種翻臉不認人的女人還有什麼好留戀的?上官金童,你鼻涕了一輩子,難道就不能硬氣一次嗎?這爿店給她,什麼都給她,你只要自由。我說:「那麼,請問,什麼時候去辦離婚手續?」 她拿出一張紙,說:「你只要籤個名,一切就妥了。當然,」她說,「我仁至義盡,給你三萬元安家費。請吧。」我簽了名。她把開成上官金童戶頭的存摺給我。「不要我出庭什麼的了吧?」我問。她笑道:「一切都有人代辦。」她把早就辦好的離婚證扔給我,說:「你自由了。」 我與小紅臉撞了個滿懷,彼此謙恭地笑了笑,無言而別。這場戲終於落下了帷幕,我的確感到了重獲自由的輕鬆。當天夜裡,我就回到了母親身邊。 在母親去世前這段時間裡,大欄市市長魯勝利因為鉅額受賄被判處死刑,緩期一年執行。耿蓮蓮和鸚鵡韓因行賄罪鋃鐺入獄,他們的「鳳凰計劃」實際上是個大騙局,魯勝利利用職權貸給「東方鳥類中心」的數億元人民幣有半數被耿蓮蓮用來行賄,餘下的全部揮霍乾淨。據說,僅「東方鳥類中心」的貸款利息,每年就要四千萬元。這筆債其實永遠還不清了,但銀行不希望「東方鳥類中心」實行破產,大欄市也不願意讓「東方鳥類中心」破產。這個惡作劇的中心,鳥兒飛盡,院落裡生滿荒草,鳥類流連,鳥毛斑斑。工人們各奔前程,但它依然存在,存在於銀行的賬目上,驢打滾一樣滾著自欺欺人的利息,並且註定了無人敢讓它破產,也沒有一個企業能夠兼併了它。失蹤多年的沙棗花不知從什麼地方歸來,她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也就是三十多歲的樣子,她來塔前看了看母親,母親反應很淡漠。接下來的日子裡,她便與司馬糧鬧了一場很古典的生死戀。她拿出一隻玻璃球兒,說是司馬糧送她的定情禮物。又拿出一面大鏡子,說是她送給他的定情禮物。她說至今還為司馬糧保持著童貞。住在桂花大樓最高層總統套房的司馬糧此次歸來心事重重,沒有心思與沙棗花重敘舊情。沙棗花卻像個跟屁蟲一樣緊緊地跟隨著他,煩得司馬糧齜牙咧嘴,跺腳跳高,咆哮如雷:「我的好表妹,你到底想怎樣呢?給你錢你不要,給你衣裳你不要,給你首飾你不要,你要什麼?!」司馬糧甩開沙棗花拽住自己衣角的手,怒衝衝地、無可奈何地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他蹺起的腳踢翻了一個細頸大肚子玻璃水瓶,水流滿桌,濡溼地毯,十幾枝紫紅色的玫瑰花凌亂地垂在桌沿上。沙棗花身穿一件薄如蟬翼的黑裙,黏黏糊糊地跪在司馬糧身邊,漆黑的眼睛直盯著司馬糧的臉,不由得司馬糧不正視她。她的腦袋玲瓏,脖子細長,脖頸光滑,只有幾條細小的皺紋。對女人富有經驗的司馬糧知道脖子是女人無法掩飾的年輪,五十歲女人的脖子如果不像一截臃腫的大腸便像一段腐朽的枯木,難得沙棗花這樣光滑挺拔的五十多歲的脖子,不知道她是如何保養的。司馬糧沿著她的脖子往下看,看到她那兩個深陷的肩窩,還有在裙中朦朧的乳房,無論從哪個部位看她都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她是一朵冷藏了半個世紀的花朵,是一瓶埋在石榴樹下半個世紀的桂花酒。冰涼的花等待採擷,黏稠的酒等待暢飲。司馬糧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沙棗花裸露的膝蓋,她呻吟一聲,血色滿臉,彷彿一片晚霞。她像生死不懼的英雄,猛地撲到司馬糧懷裡,纏綿的雙臂,摟住了司馬糧的脖子,熱烘烘的胸脯,緊湊到司馬糧的臉上,揉來揉去,搓得司馬糧鼻子上出油,眼睛裡流出酸淚。沙棗花說:「馬糧哥,我等了你三十年。」司馬糧道:「棗花,你少來這一套,等我三十年,多大的罪,加在了我頭上。」沙棗花說:「我是處女。」司馬糧道:「一個女賊,竟然是處女,你如果是處女,我就從這大樓上跳下去!」沙棗花委屈地哭著,嘴裡嘟噥著,嘟嘟噥噥火起來,跳起來,蹦一蹦,蛇蛻皮般把裙子落在腳下,仰面朝天躺在地毯上她大叫: 「司馬糧,你試試看吧,不是處女我跳樓!」 司馬糧面對著老處女沙棗花的身體油嘴滑舌地說:「奇怪奇怪真奇怪,你他媽的還真是處女。」嘴上雖然尖酸刻薄,但兩滴淚水卻在眼眶裡了。沙棗花幸福地躺在地毯上,像死人似的她的身體,她的眼睛卻溼漉漉地、痴迷地盯著司馬糧。一股陳年枕頭瓤子的酸臭味充溢房間,他看到沙棗花的身體頃刻間便佈滿了皺紋,一片片銅錢般大的老年斑也從她白皙的皮膚上洇出來。正當司馬糧驚訝不已時,市茂腔劇團一個挺著大肚子的女演員推開門走了進來。 如果沒有這大肚子,她的身材的確很好,可以用亭亭玉立來形容。現在她板著嘴,嘴脣烏紫,雙頰上幾塊蝴蝶斑,好像硬貼上去的一樣。 「你是誰?」司馬糧冷冷地問。 女演員「哇」的一聲哭了。坐在地毯上哭,雙手拍打著肚子:「你要負責,你弄大了我的肚子。」 司馬糧翻開記事簿,查到了與這個女演員有關的記錄:夜,招茂腔劇團女演員丁某陪床,事畢,發現避孕套破。他合上簿子,罵道:「媽的,產品質量低劣,實在害死人!」他不由分說,拉著女演員的胳膊走出房間。女演員掙扎著說:「你拉我去哪?我哪裡也不去,我已經沒臉見人!」他捏住女演員的下巴,陰森森地說:「乖乖的,沒你的虧吃!」女演員被他的威嚴震懾住了。這時他聽到沙棗花喑啞地呼喚著他:「馬糧哥呀,你不要走呀……」 司馬糧招招手,一輛出租車像橘黃色的甲蟲滑過來。穿紅衣戴黃帽的飯店門童替他拉開車門,他一把將女演員推進去。 「先生,去哪?」司機僵著脖子問。 「消費者協會。」司馬糧說。 「我不去,我不去。」女演員大叫。 「為什麼不去?」司馬糧目光灼灼地逼視著女演員的眼睛,說,「這是正大光明的事情。」 出租車在塵土飛揚的大街上拐彎抹角地穿行著。道路兩旁依然是工地連著工地,有的拆有的建。工商銀行的樓已拆掉一半,十幾個灰禿禿的民工像橡皮人一樣,機械地、軟弱地揮舞著鐵錘,敲打著牆上的磚頭。碎磚片橫飛到馬路中央,硌得汽車輪胎嘣嘣響。在街道兩邊工地的夾縫裡,坐落著一座座豪華的酒樓,酒樓的窗戶裡,散發出濃重的酒臭,薰得路邊的樹木搖搖晃晃。不時地有一些赤紅的腦袋從鋁合金的窗框裡探出來,噴吐出一道道五顏六色的粥狀物。每家酒樓的窗戶下,都團聚著一群皮毛骯髒的癩皮狗,等著搶食窗戶噴出來的東西。車輛擁擠,塵土飛揚,出租車司機焦急地敲著喇叭。司馬糧笑嘻嘻地看著車窗外的情景,對身邊那位嘰嘰咕咕、哭哭啼啼的女演員不理不睬。車子鑽到市中心大轉盤附近,險些與一輛坦克般霸道的大卡車相撞。卡車司機,一位戴著白手套的紅臉膛姑娘從車窗探出頭來,粗野地罵著:「操你老媽!」出租車司機輕蔑地問:「可能嗎?」司馬糧搖下車玻璃,色迷迷地盯著女司機,大聲問:「姑娘,陪我玩玩吧?」女司機喉嚨裡呼嚕幾聲,嘬起嘴脣,將一口痰,準確地吐到司馬糧的臉上。卡車的後廂上罩著繩網,插著樹枝,幾十只綠毛猴子在車廂裡上躥下跳著,吱吱哇哇地亂叫。司馬糧對著猴子們喊:「弟兄們,你們從哪裡來?你們要到哪裡去?」猴子肅靜,對著他眨眼睛做鬼臉。出租車司機陰沉地說:「鳥類中心沒辦成,猴類中心就能辦成嗎?」「誰辦猴類中心?」司馬糧問。「誰能辦?」出租司機一打方向盤,汽車貼著一個騎摩托的女郎的大腿飛過去,嚇得一個拉車的毛驢躥稀屎,車轅上坐著的老農嘈嘈地罵。枯燥的五月驕陽下,他還戴著一頂黑毛的狗皮帽子。車上拉著兩簍圓溜溜的金黃色杏子。 司馬糧捏著女演員的手脖子闖進了市消費者協會。女演員死命掙扎,但難抵司馬糧的神力。「消協」的人正在打撲克,三個女的,對付一個男的。那男人禿得光溜溜的頭皮上,貼著十幾張白紙條。 「夥計,我們投訴!」司馬糧大喊。 一個年輕的、塗著紅脣的女人斜著眼看看司馬糧,邊發牌邊問: 「投訴什麼?」 「避孕套!」司馬糧說。 打牌的人都愣住了,隨即便像猴子一樣活躍起來。禿頭男人顧不上撕掉腦袋上的紙條,蹦到辦公桌前,嚴肅地說:「二位公民,我們消費者協會是竭誠為消費者服務的,請你詳細敘述你們受害的經過。」 司馬糧道:「五個月前,我從桂花大廈商品部購買了一盒‘幸福’牌彩色避孕套,我與這姑娘只幹了半個小時,避孕套就漏了。由於避孕套質量不過關,導致了她懷孕,如果流產,勢必給她的身心造成嚴重傷害;如果不流產,勢必造成計劃外生育。因此,我們要向避孕套生產廠家索賠一百萬元。」 一箇中年女人問:「您剛才說幹多久?」 司馬糧道:「才半個小時。」 中年婦女吐吐舌頭,道:「我的天,半個小時!」 司馬糧道:「是半個小時,我喜歡對著鐘錶幹,不信你問問她。」 女演員一直羞怯地低著頭。司馬糧戳她一下,說:「你別低著頭不吭聲呀!你是直接受害者。你說,是不是隻幹了半個小時?」 女演員惱羞成怒地說:「半個小時?你他媽半天沒下來!」 幾個女工作人員都既尷尬又羨慕地笑了。 禿頭問道:「你們兩位是夫妻嗎?」 司馬糧吃驚地問:「什麼夫妻?夫妻之間有幹這事的嗎?你簡直是頭蠢驢。」禿頭被司馬糧罵得張口結舌。 中年女人道:「先生,你有什麼證據證明是避孕套破裂導致了您的女伴懷孕?」 司馬糧問:「這還要什麼證據?」 中年女人道:「當然,鞋子破了,要有破鞋做證據;高壓鍋爆炸了,要有破鍋做證據;避孕套破了,要有破避孕套做證據。」 司馬糧問女演員:「哎,你留著證據沒有?」 女演員掙脫手,捂著臉往門外躥去。她那兩條長腿輕捷有力,根本不像懷孕的樣子。司馬糧目送著她的背影狡黠地笑了。 司馬糧重回桂花大樓總統套房後,看到一絲不掛的沙棗花正坐在窗臺上等著他。她冷冷地問:「你承認不承認我是處女?」 司馬糧道:「表妹,把你那套瞞天過海的把戲拾掇拾掇藏起來吧!我是從女人堆裡滾出來的,你想蒙我?其實,我要真想娶你,還會在乎你是不是處女嗎?」 沙棗花尖利地號叫一聲,嚇得司馬糧冷汗迸出。坐在窗臺的女人號叫時五官變位,眼睛裡射出的藍光像毒瓦斯一樣燻人。他本能地往前撲了一步。沙棗花的身體往後仰去,她通紅的腳後跟在他面前一閃爍便消逝了。 司馬糧嘆息道:「小舅,你看這事弄的。我要從這樓上跳下去吧,的確不像司馬庫的兒子。我要不從這樓上跳下去吧,也不像司馬庫的兒子。你說我咋辦?」 我張口結舌,無話可說。 司馬糧撐開一把不知哪個女人遺忘在房間裡的遮陽花傘,說:「小舅,要是我摔死了,你就替我收屍吧,要是我摔不死,我就永遠死不了了。」 他撐開花傘,說:「奶奶的,電燈泡搗蒜,一錘子買賣了!」說完他便躍出窗口,像一隻成熟的帶葉果實,箭矢般落下去。 我把半截身體探出窗口,頭暈眼花的我驚恐地喊叫著:「司馬糧——馬糧——」司馬糧不理我,管自下落,花傘盛開,奪目驚心。樓下的閒人們仰起臉,欣賞著奇景。鴿哨滿天,鴿糞落入洞開的嘴巴。沙棗花委屈的身體像一條小死狗,攤在水泥地面上。司馬糧落在樓下一棵法國梧桐肥大的樹冠上,傘掛枝頭如大花朵,人從枝杈縫中漏出,砸在修剪得如斯大林鬍鬚一樣整齊的冬青樹叢上。樹叢如綠色淤泥般濺開。閒人們驚呼著圍攏上來。司馬糧卻沒事人一樣從樹叢中鑽出來,拍打拍打屁股,對著樓上招了招手。他的臉五彩繽紛,像我們童年時的教堂彩玻璃。「馬糧啊……」我熱淚盈眶地喊著。司馬糧分撥開圍上來的人群,走到門庭前,招來一輛杏黃色的出租車,拉開車門鑽進去。身穿紫紅號衣的門童笨拙地追趕上去。出租車屁股後噴著黑煙,靈巧地拐出彎道,鑽進了大街上的車流,在大街兩邊呈現著暴發戶氣派、破落戶氣派、小家子氣派的鱗次櫛比的建築物矯揉造作的注視下、狗仗權勢的咋呼中、搔首弄姿的醜態裡,突然消逝了。 我抬起頭來,長舒了一口氣,猶如從一場大夢中初醒。陽光燦爛,照耀著大欄市醉醺醺、懶洋洋、充滿著希望又遍佈著陷阱的迷狂市廛。在城市的邊緣,母親的七層寶塔金光閃爍。 母親有氣無力地說:「兒啊,陪娘去次教堂吧,這是最後一次了……」 我揹著左眼僅存一點光感的母親,用了整整五個小時,才拐彎抹角地,在茂腔劇團演員宿舍後邊那條被化學染料廠洩出來的汙水浸紫了的小衚衕裡,找到了重新恢復的教堂。 教堂設在幾間古舊的平房裡,沒有半點巍峨和莊嚴,全是簡陋與樸素。教堂門前和小衚衕兩側,擺滿了纏著花花綠綠塑料布的自行車。一個胖頭大臉的慈祥老婦,坐在門口,好像一個檢票員,又好像一個為某種祕密活動望風的忠實坐探。老婦人對我們友好地點點頭,放我們進去。 院子裡坐滿了人,屋子裡人更多。一個蒼老的牧師,用含糊的口齒講經。一縷陽光斜射在高高的講臺上。陽光中,他那兩隻乾枯的手,像經過特殊處理的標本。聽眾有老人,有兒童,佔半數以上的是年輕的女人們。她們都坐在小板凳上,膝蓋上平放著展開的《聖經》,手裡拿著筆,在書上作著記號。一個和母親熟識的女長老,找來兩個小凳子,安排我們娘倆靠牆根坐下。我們頭上是一株老槐樹龐大的冠,槐花盛開,團團簇簇,猶如瑞雪。悶香撲鼻,令人窒息。粗糙的槐樹幹上,掛著一個破舊的喇叭,擴大著講經牧師的聲音。喇叭噝啦噝啦地響,不知是老牧師的喘息還是喇叭的喘息。我們靜坐聽講。 老牧師嘶啞地說著,我雖然看不到他的臉,但我猜到了他的嘴角上一定掛著兩朵白色的泡沫。 「人們哪,你們要與人為善,哪怕他是你的仇敵。就像主教導的那樣,‘若遇見你仇敵的牛或驢迷了路,總要牽回來交給他。若看見恨你的人的驢壓臥在重馱之下,不可走開,務要和驢主一同抬開重馱’。」 「人們哪,你們勿貪口腹之慾,就像主教導的那樣,不要吃‘雕、狗頭雕、紅頭雕、鷂鷹、小鷹與其類;烏鴉與其類;鴕鳥、夜鷹、魚鷹、鷹與其類;鸕鶿、貓頭鷹、角鴟、鵜鶘、禿雕、鸛、鷺鷥與其類;戴勝鳥與蝙蝠’。那些破戒條的,已經受到了懲罰。」 「人們哪,你們要忍耐,就像主教導的那樣,‘有人打你左臉,就把右臉也伸過去’。無論碰到什麼樣的不平事,也不要口出怨言,如果你遭了罪,就是你命中該遭此罪。即便飢餓你的胃,疾病你的身,也不要出怨言。今生受苦,來世得福。你得咬著牙活下去。主耶穌不喜歡自殺的人,他們的靈魂將不得救贖。」 「人們哪,不可貪圖錢財,錢財是老虎,養虎者必被虎傷。」 「人們哪,不可貪戀女色。女人是刮骨的鋼刀,貪色者就是用鋼刀刮自己的骨。」 「人們哪,你們要戰戰兢兢,不要忘記那洪水,那天火。要永遠地想著耶和華尊榮的名字。以馬內利,阿門!」 阿門!聽經的人齊聲呼號,許多女人的眼睛潮溼著。 講經臺側,響起了喑啞的風琴聲。唱詩班領唱,聽經的人跟唱聖歌。會唱的大聲唱,不會唱的跟著哼哼: 「審判大日要來,那日就要來,不知何時那日就要來。到那時聖徒、罪人必要分列左右隊。此日要來,你有否預備?有否預備審判大日來?有否預備,審判日必來。阿門!」 講經結束了。教徒們收拾起《聖經》,有的站起來打哈欠伸懶腰,有的坐在那兒喃喃低語。一個留著大分頭、滿臉粉刺的小夥子,嘴裡叼著菸捲,一隻腳踩著小凳子,彎著腰,用一張十元面值的人民幣,擦拭著皮鞋上的塵土。一個形同乞丐的老頭,怔怔地盯著小夥子的手。一個年輕漂亮的少婦,把《聖經》裝進絲線編織的精緻書包,同時看了看箍在白藕般胳膊上的小金錶。她長髮披肩,口脣猩紅,手指上套著光芒四射的鑽戒。一個肩膀寬厚、面相憨厚的軍人,把一張面值一百元的人民幣,折成長條,塞到綠色的捐獻箱裡。牆上用粉筆寫著四個大字:以馬內利。一個滿面愁苦的老太太,坐在牆根的半塊磚頭上,解開藍布包袱,拿出一摞草紙樣的煎餅,嚓嚓啦啦地咀嚼。從茂腔劇團的練功房裡,傳來女演員吊嗓子的聲音:咦——呀——六月裡三伏好熱的天——二姑娘騎驢奔陽關——咦呀呀——一個光屁股的小男孩用尿滋著一個螞蟻窩,湯澆蟻穴,螞蟻們大難臨頭。一箇中年婦女訓斥小男孩,揚言要割掉他的小雞巴,小男孩麻木不仁地仰臉望著她。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子,佝僂著腰,拖著兩條僵硬的腿,對著一個正在給孩子餵奶的女人走過去。那女人額頭上貼著一帖骯髒的膏藥,頭髮上沾著一些發亮的血嘎渣兒。一個腿上生瘡的老頭,裸露著雙腿坐在一條破麻袋上,成群的綠頭蒼蠅眷戀著他的流膿淌血的雙腿。一隻啄木鳥蹲在他凸出的膝蓋上,快速地啄著他的瘡口,並從裡邊叼出一些白色的細蟲。他眯縫著眼,望著太陽,嘴脣簌簌地抖動,彷彿在念著神祕的咒語。教堂後邊的大街上,傳來高音喇叭的巨大轟鳴:要想富,少生孩子多栽樹。一對夫妻一個孩。生了二胎要結紮,提倡女扎。誰敢不結紮,罰款五千八。計劃生育宣傳車耀武揚威地開過去了。酒廠的秧歌隊來了。鑼鼓喧天。八十個穿黃衣扎黃頭巾的小夥子,八十個穿紅綢衫的大姑娘,一齊扭動,騰起滾滾塵土,越過教堂的房脊。這支秧歌隊幾年內走遍了大欄市的每個角落。他們身上的衣服都用酒液浸泡得溼漉漉的。他們嘴裡都噴吐著酒氣,他們扭的是醉秧歌,看似東歪西倒,實則法度森嚴。他們打的是醉鼓,男鼓手們偽裝著古代豪傑的剽悍。教堂院子裡有的人被街上的鑼鼓聲吸引,仰臉望著超越屋脊的紅塵;有的低頭沉思;有的神色沉靜;有的目光呆滯。房脊上那個紅鏽斑斑的鐵十字架在塵土中時隱時現,宛若耶穌神祕的臉。一個披麻戴孝的中年婦女哭號著走進院子,她的眼睛腫成水泡,只剩下兩條黑色的縫。她的哭聲悠揚,很像淒涼的日本歌謠。她手拖著一根碧綠的柳木棍子,肥大的孝衣上沾滿鼻涕、口水和泥土。一條精巧的瘦狗怯怯地跟在她的身後,緊緊地縮著尾巴。她撲跪在頭上戴著荊冠的耶穌畫像前,大聲地訴說著:「主啊,俺娘死了,您保佑她上天堂,不要讓她下地獄啊……」耶穌悲憫地注視著她。她額頭上滲出的鮮血像珍珠一樣滾落下來。三個穿制服的警察傍在門口往院子裡張望著,好像是有所顧忌。他們低聲商量了幾句,便羞羞答答地進了院。那個用人民幣擦皮鞋的小夥子猛地跳起來,灰色的臉上掛著一層亮晶晶的汗珠,看樣子他想奪路而逃,但三個警察已經呈扇面包抄過來,擋住了他的去路。他轉身對著教堂的磚牆衝去,在牆前他的身體騰跳起來,他的手把住了生著瘦弱青草的牆頭,他的腳尖在滑溜溜的牆壁上踢蹬著。警察們鷹一樣撲上去,扯住小夥子的腿,把他拉下來,按在地上。閃光的手銬鎖住了他的手腕。警察把他拖起來,架著他往外走。他半邊臉上沾滿泥土,牙縫裡滲出血絲。一個揹著保溫箱的小男孩溜進院子,用稚嫩的嗓音呼喊著:「冰棍!冰棍!奶油冰棍!」小男孩生著一顆圓溜溜的大腦袋,兩扇招風耳朵,額頭上佈滿皺紋,漆黑的大眼睛裡,流溢著與他的年齡不相稱的絕望的光芒。他齜著兩顆長長的白門牙,像家兔一樣。沉重的保溫箱勒得他細長的脖頸顯得更長。他穿著一件破爛的背心,根根肋骨凸現出來。他穿著一條大褲頭,更顯得兩條腿細如麻稈。他的小腿上生著一些化了膿的小瘡。他穿著一雙號碼很大的舊膠鞋,走起來撲哧撲哧響。教徒們沒人買他的冰棍,小男孩失望地走了。望著男孩苦難的背影,我心中一陣痠痛,但可惜我口袋裡沒有一分錢。男孩嘹亮的、唱歌一樣的呼喊聲在教堂外邊的小巷裡響起,他似乎並不像我想象的那樣悲傷…… 母親雙手扶著膝蓋,端坐在小凳子上,她閉著眼睛,好像睡著了。一絲風兒也沒有,滿樹的槐花突然垂直地落下來,好像那些花瓣兒原先是被電磁鐵吸附在樹枝上的,此刻卻切斷了電源。紛紛揚揚,香氣瀰漫,晴空萬里槐花雪,落在母親的頭髮上、脖子上、耳輪上,還落在她的手上、肩膀上、她面前栗色的土地上……阿門! 這時,那個剛剛講罷經的老牧師,步履蹣跚地走出教堂。他手扶著門框迷茫地看著槐花齊落的奇景。他生著磚紅色的亂髮,瓦藍的眼睛,通紅的大鼻子,粗疏的黃鬍子,嘴巴里鑲著耙齒一樣的鐵牙。我驚悚地站起來,好像看到了傳說中的父親。 慄姥姥挪動著小腳跑過來,為我們雙方作著介紹:「這是馬牧師,是我們老馬牧師的長子,他是專程從蘭州回來主持教務的。這位是上官金童,是我們老教友上官魯氏的兒子……」 其實,慄姥姥的介紹純屬多餘,因為在她尚未報出我們的名字之前,上帝便啟悟了我們的心智,使我們知道了彼此的出身。這個馬洛亞牧師和回族女人生出來的雜種,我的同父異母兄弟,用他的生著濃重汗毛的通紅的大手,緊緊地抓住我,淚花在他的藍眼睛裡滾動著,他說: 「兄弟,我一直在等待著你!」 第七章 第五十五節 大清朝光緒二十六年,是公元一九〇〇年。 農曆八月初七的早晨,德國軍隊在縣知事季桂玢的引領下,趁著瀰漫的大霧,包圍了高密東北鄉最西南邊的沙窩村。這一天,我母親剛滿六個月,她的乳名叫璇兒。 外祖父魯五亂,是個精通武術、走起路來輕悄悄的年輕人。他凌晨起來,在霧濛濛的院子裡,練了一通拳腳,便挑起那兩隻在當時很是寶貴的洋鐵皮水桶,去村子南頭那眼甜水井擔水。儘管濃霧尚未散盡,但街上已經有很多人在活動。外祖父聽到,從杜解元家的打穀場那兒,傳來了練武的聲音。杜解元是個武舉,身長面白,美髯飄飄,一表人才,卻娶了個醜陋的黑臉麻子女人。傳說杜解元中舉後,曾經有休妻的念頭,但夜間夢到一隻羽毛斑斕的大鳥,將一隻翅膀覆蓋在自己身上,醒來發現,黑麻子女人的一條胳膊壓在自己胸口。杜解元心中明白這是神的啟示,於是便打消了休妻的念頭。傳說杜解元武功超群,能挑著滿滿兩桶水,站在馬背上,打馬飛馳,水不外濺。 外祖父到了甜水井邊,突然嗅到井裡溢上來一股清香。都說這口井直通東海,無論多旱的年頭也沒幹過,井裡常有金色的大魚出現。井水奇甜,全村人都喝這井裡的水。人們愛護這水井,就像愛護眼睛一樣。外祖父一探頭,看到井裡盛開著一朵像瑪瑙雕琢而成的白蓮花。他心中驚異,慌忙退後,生怕打擾了這神奇美麗的花朵。他挑著空桶往回走,碰上了杜解元家前來挑水的長工杜梨。杜梨睡眼惺忪,打著長長的哈欠,說:「五亂,起這麼早!」 外祖父攔住杜梨,說:「別去了。」 「怎麼啦?」 「井裡有白蓮。」 「甭說有白蓮,有紅蓮我也得挑水,要不掌櫃的不讓。」 杜梨擔著沉重的木桶,搖搖晃晃往井邊走。 外祖父趕上去,說:「真的有白蓮。」 「五亂,大清早的,中了什麼邪?」 「我親眼見到,比碗口還大。」 「比鍋蓋還大我也得挑水是不?」 杜梨走到井邊,往井裡一探頭,回頭望著外祖父,罵道:「有你孃的——」 杜梨一語未了,就歪倒在井臺上。外祖父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看到血從杜梨的胸脯上湧出來。一群戴著方頂帽子、個頭高高、雙腿細長的德國兵,正從吊橋那邊擁過來。打頭的是一個小辮盤在脖子上的中國人,他手裡舉著一把手槍。 德國鬼子! 德國人修建膠濟鐵路,破壞了高密東北鄉的風水。為此,上官鬥和司馬大牙與他們進行過屎尿戰。戰鬥以高密東北鄉人的慘敗告終。上官鬥赤腳走燒紅的鐵鏊時的悽慘叫聲,還有那股令人作嘔的燒焦皮肉的味道,外祖父他們難以忘懷。人們從失敗中明白:德國人並不是雙腿不會打彎、沒有膝蓋的木偶,也不是沾了人糞尿就要嘔吐至死的潔淨鬼。沙窩村人與德國人有仇。有一個築路工程師在沙窩集上摸了於寶他大姐的奶子,激起眾怒,被沙窩村民打死。他們知道德國人不會罷休。大欄鎮屎尿戰時,沙窩村的紅槍會曾去支援。外祖父是紅槍隊的伍長。杜解元是紅槍隊隊長。他們習武練兵,鑄槍造炮,修土圍子挖壕溝,嚴陣以待。數月沒動靜,人們漸漸懈怠。但現在,他們既焦急等待,又生怕發生的事情發生了。德國兵爬上圍牆,打開大門,放下吊橋,一擁而進。不相信井裡有白蓮花的杜梨成了那天被打死的第一人,隨後被打死的沙窩村民,還有三百九十四人。 魯五亂看到德國兵像一群大鶴衝了過來。他們手裡的後膛快槍噼噼啪啪地噴吐著火焰,槍子兒嗖嗖地飛著。濃霧尚未散盡,德國人的身體在霧裡時隱時現,不知道有多少個。外祖父大聲喊叫著,向鄉親們報警。外祖父捨不得這對用四鬥麥子換來的雪花鐵皮水桶,挑著跑。水桶大幅度擺動,吱扭扭亂叫。德國人的槍彈把後邊那隻水桶打了一個洞眼。街上的人胡亂奔跑。陳瞎子拖著一根磨棍毛毛愣愣地撞到德國兵隊中,大聲問:「鬼子在哪兒,鬼子在哪兒?」 德國兵把槍口觸到他後腦勺子上摟了火。他拖著磨棍倒在地上。百姓們都關了門,抄起傢什。 紅槍隊長杜解元來不及召集隊伍,只能把十幾個家丁和長工集合起來,用棗木槓子頂上大門。他的麻臉老婆也是會家子。她袒著懷,當郎著絲瓜奶子,提著一根鐵棒槌,跟在杜解元身後跑來跑去。 外祖父跑回家,把大門插上。外婆抱著魯璇兒在炕上發抖。外婆姚氏,是沙窩村最美麗的小媳婦。小腳一雙,尖尖似筍,頂多三寸長。杜解元曾對魯五亂說:「我堂堂武舉,卻娶了個大腳麻婆;你小子憨漢一個,卻夜夜伴著三寸金蓮美嬌娘。」姚氏因為腳小,行動不便,整日待在家裡,不見陽光,臉如粉團一樣白。 「璇她爹……」姚氏面色如土,心驚膽戰地說,「怎麼辦,怎麼辦?」 魯五亂從鍋底下抹了一把灰,抹在姚氏臉上。農家住房簡陋,無法躲藏。魯五亂,這條好漢,用寬帶子束了腰,喝了一瓶酒,膽氣升騰,從門後拖出白蠟杆紅纓槍,跳到院子裡,躲在大門後。 杜解元踩著木梯子爬上了自家平頂的大谷倉。在他的身後,兩個長工拖著一門沉重的土炮,哼哧哼哧跟著爬上來。他看到,在霧沒散盡的街道上,驚慌失措的百姓,像炸了群的羊,來回奔跑著。一隊德國兵,秩序井然地跪著射擊,百姓們一批批地被打倒在地。有的連動都不動一下就死去,有的卻哭叫著在血泊中打滾。他看到,在霧氣散盡的土圍子上,轉著圈都有身材高大的德國兵,還有一些前胸後背綴著白布、白布上寫著「勇」字的滿清旗兵。在南門那兒,一群德國鬼子,簇擁著兩門閃閃發光的、用黑騾子拉著的大炮,嘎嘎吱吱地過了吊橋。村子被包圍了。 長工們把土炮拖了上來,又跑下去拿藥葫蘆。糧倉頂上,霧已散盡,金色的陽光一片輝煌。解元夫人也爬上穀倉,老練地觀察著形勢。「平階,」她稱呼著丈夫的字,說,「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了。」杜解元看看妻子,說:「你帶著孩子到地窖裡去吧,今日這事,反正拼也是死,不拼也是死。我寫給皇上的摺子,壓在炕蓆下,我死之後,你去青州府找慕容大人,讓他代奏。」夫人笑道:「平階,痴種啊!」德國人又是一個排子槍,把一個抱著孩子的女人打死在杜解元家大門外的石階上。院子裡,狗狂叫不止。「裝炮!」杜解元說。長工往炮口裡倒藥,用探條搗實,然後又把一些花生大的鐵彈子裝進去。「老爺,裝幾分藥?」長工問。杜解元說:「九分!」 杜解元親自調整炮位,讓炮口對著那些在晨霧中還顯得有些朦朧的德國兵。他從老婆手裡接過香火,放在嘴邊吹亮了,便點著了炮後的藥捻兒。一股白煙,從藥捻兒洞裡鑽出來。生鐵炮沉默著,沉默著,像頭威武的獸,然後便猛烈跳動一下,一道暗紅色的火舌噴出炮口,射進敵群,像一把鐵掃帚,掃倒了一片德國兵。大街上響起了洋人的慘叫。白色的硝煙在生鐵炮口繚繞著。「裝炮!」杜解元命令道。街上的霧被炮打散了,德國兵慌亂地躲進衚衕裡。街上留下幾具屍首,還有幾個捂著臉號叫的傷兵,血從他們的手指間流出來。長工們匆匆裝炮。清醒過來的德國兵對著倉房射擊。一顆槍子兒擦著杜解元的耳朵滑過去。他感到耳熱,摸了一手血,慌忙臥倒。裝藥的長工肚子受了傷,用手捂著肚子,臉煞白,哭著:「老爺,老爺,俺家裡可是五世單傳,我死了,就給俺老孫家絕了後了。」「滾,別說你家絕後,今日個沙窩村家家都要絕後,」他血著臉說,「裝炮。」夫人勸道:「下去吧,平階。」他拖過沾血的藥葫蘆,道:「再給他一下子吧,總得夠本呀。」夫人說:「打倒一大片,夠了本了。」一顆槍子兒打在夫人脖子上,她挺了挺身子,便歪倒了,血從她嘴裡湧出來。完了,把鳳凰打死了,杜解元想。夫人的黑麻臉抽搐著,細長的眼裡,射出一縷淒涼的光。杜解元把葫蘆裡的藥全部倒進冒煙的炮口。他身體低伏,躲避著打得低矮的護牆噼啪響的子彈,雙手攥著通條,把藥搗實。那個沒受傷的長工把香火遞給他,說:「老爺,點炮吧。」 轟隆一聲巨響,成群的鐵彈子打在街對面一堵牆上。牆上出現一片蜂窩狀的彈洞,泥土刷刷地落到街上。 杜解元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對著太陽,說:「皇上,萬壽無疆!萬壽無疆!」 德國兵瞄著這個高大的人,一個排子槍,便把他打下穀倉去了。 這時,德國人的兩門大炮,也對著杜解元家高大的瓦屋,先後開了火。德國人的大炮用的是銅殼炮彈,響聲清脆、尖厲、震人耳膜。炮彈打在房頂上,轟隆隆爆炸,破磚爛瓦和著彈片硝煙,四處飛濺。 德國人撞開了魯五亂家的大門。先往裡放了幾槍,沒有動靜。五亂避在門後、鎮靜地等待著。一個德國兵端著上了刺刀的後膛槍,像大公雞一樣伸頭探腦地進了門。他的褲子很瘦,鼓突著兩個窩窩頭似的大膝蓋,上衣正中有兩排閃光的銅釦子。五亂依然沒動。德國兵扭回頭,對著大門招手。他的藍眼紅鼻和從帽簷下露出來的白毛,都無比清楚地被五亂看到了。德國兵也看到了躲在門後,像黑鐵塔一樣的五亂,剛要開槍,但已經晚了。五亂一個箭步躥出,人沒到,紅纓槍的鐵矛頭便把德國兵的肚子戳穿了。德國兵的上身趴在了紅纓槍的白蠟杆上。五亂往外拔槍時,感到有一股冰涼的風,從後邊鑽進了自己的腰。他雙手麻木,鬆開槍桿,困難地轉過身,看到正面的兩個德國兵,正用槍口對著自己的胸膛。他張開雙臂剛要往前衝,腦子深處啪噠一響,像什麼東西被折斷了一樣,眼前便一片碧綠了。 德國兵放著槍衝進屋子,看到房樑上懸掛著一個雪白的女人身體。那兩隻只有一隻指甲蓋的尖腳,讓德國兵驚愕不止。 第二天,母親的大姑姑和大姑夫於大巴掌聞訊趕來,從麵缸裡把璇兒救了出來。她身上沾滿面粉,已接近死亡的邊緣。於魯氏把她嘴裡的麵粉摳了出來,又拍打了半天,她才喑啞地哭出了聲。 第五十六節 魯璇兒五歲的時候,她的大姑姑便拿出了竹片子、小木槌、白裹腳布等等專用器材,對她說:「璇兒,你已經五歲了,該裹腳了!」 璇兒好奇地問:「姑姑,為什麼要裹腳呢?」 姑姑嚴肅地回答:「女人不裹腳嫁不出去。」 璇兒問:「為什麼要嫁出去呢?」 姑姑答:「不嫁出去,難道還要我養活你一輩子?」 姑夫於大巴掌,一個溫柔的賭徒,在外邊是鋼筋鐵骨的男子漢,回家卻像低眉順眼的貓。他正在灶前,燎烤著下酒的小柳葉魚。他那兩隻大手,顯得那麼笨拙,但實際上卻非常靈活。小柳葉魚在火上嗞嗞地冒著油兒,甜絲絲的香味鑽進了璇兒的鼻子。她對這個大姑夫充滿好感,因為一旦姑姑外出操勞時,懶惰的姑夫便在家中偷食,或是用鐵勺子炒雞蛋,或是用火燒臘肉。姑夫偷食,總要分一點給璇兒,條件是:別告訴你姑姑。 於大巴掌用指甲蓋利索地耕掉了柳葉魚兩面的鱗片,然後又掐下一絲魚肉,抿在舌尖上,嗞嗞地咂了一口酒。他說:「你姑姑說得對,女人不裹腳,就是大腳臭婆娘,沒人要。」 姑姑道:「聽到沒有?你姑夫也這麼說。」 於大巴掌問:「璇兒,我為什麼要你大姑姑做老婆?」 璇兒答:「大姑姑人好唄!」 於大巴掌說:「不,你大姑姑腳小。」 璇兒望著大姑姑窄窄的尖腳,又看看自己的天足,問:「我的腳,也能裹成這樣?」 大姑姑說:「那就看你聽話不聽話了,如果聽話,能裹得更小。」 母親每每對我們提起裹腳的歷史時,既像血淚的控訴,又像對自己光榮歷史的炫耀。 母親說,她大姑姑那剛毅的性格、利索的活兒,全高密東北鄉都有名。誰都知道,於大巴掌是靠女人當家。大姑夫除了賭錢、玩槍、打鳥之外,啥也不幹,家裡良田五十畝,養著兩頭騾子,家務活兒,地裡的活兒,請人僱工,都是大姑姑一手包攬。她身高不足一米五,體重不超過四十公斤,這麼小的身體,竟能發揮出那麼大的能量,的確是個奇蹟。這樣的姑姑,發誓要把自己的侄女培養成最模範的淑女,裹腳自然一絲不苟。她用竹片把母親的腳夾起來,夾得母親像殺豬一樣號叫,然後用灑了明礬的裹腳布千層萬層一層緊似一層地纏起來,纏緊了再用小木槌均勻地敲一遍。母親說,痛得喲,用腦袋撞牆。 母親哀求著:「姑姑,姑姑,鬆一點吧……」 大姑姑猛瞪眼,說:「緊是愛你,鬆是害你,等你裹成一雙小金蓮時,你就會來感激我了。」 母親哭著說:「姑姑,我不出嫁行不行?我侍候您和大姑夫一輩子。」 大姑夫心軟,在一旁插言:「稍稍鬆一點,稍稍鬆一點……」 大姑姑抓起一把笤帚對著大姑夫投過去,「滾,懶狗!」 大姑夫順手抄起炕蓆上的一吊銅錢,跑掉了。 大姑夫賭博成癮,每逢集市,半個集的人都能聽到他吆三喝四的聲音。他的手上沾滿了銅鏽,雙手碧綠。賭贏了他喝酒,賭輸了更要喝酒。喝醉了就在街上找茬打架。他曾經一拳打掉「鐵掃帚」兩顆門牙。「鐵掃帚」何許人也?高密東北鄉最有名的土匪。「鐵掃帚」吐掉門牙,笑著說:「好勁頭,入夥吧?」於大巴掌說:「你跟俺老婆商量去吧。」 大欄集上的人經常看到這樣滑稽的情景:身體瘦小的小腳女人於魯氏,揪著她的大個子丈夫的耳朵,雄赳赳地往家走。於大巴掌歪著頭,唧唧哇哇地叫喚著,甩動著兩隻像小蒲扇一樣的大巴掌。人們看到這情景,心中感慨萬分:一個連「鐵掃帚」的門牙都敢打落的莽漢,竟然被一個小腳女人管理得服服帖帖。 轉眼到了民國,璇兒十六歲了,她的小腳終於裹成了。 「要想看小腳,順著灣崖找。」母親的大姑姑家,坐落在蓮花灣畔。半文不武的大姑夫,在自家大門口上掛了一塊牌子,牌上寫著:蓮香齋。他也將璇兒的小腳引為自豪,並把這個非但小腳出眾而且相貌超群的內侄女,視為待價而沽的奇珍異寶。「我家璇兒,非嫁個狀元不可的!」大姑父說。人們說:「大巴掌,滿清亡了國,沒有狀元了。」大姑夫就說:「那就嫁個督軍。嫁不了督軍,也要嫁個縣長。」 一九一七年夏天,高密新任縣長牛騰霄,下車伊始,抓了四件大事:一禁菸,二禁賭,三剿匪,四放足。禁菸斷財源,明禁暗不禁。禁賭禁不住,隨他孃的去。剿匪剿不了,索性拉了倒。只剩下這放足,沒有什麼關礙。牛縣長親自下鄉宣傳,造成了很大聲勢。 那是個七月裡難得的晴天,一輛敞篷汽車開到了大欄鎮。縣長隨從叫來鎮長,鎮長叫來閭長,閭長呼喚鄰長,鄰長傳喻百姓。都到打穀場上去開大會,男女老幼,都要到場,不去者罰糧一斗。 在人們尚未到齊時,牛縣長抬頭看到大姑姑家門上的木牌,道:「想不到農家也有情趣。」鎮長討好道:「縣長,這家裡有一對好金蓮。」牛縣長道:「嗜痂成癖國人病,蓮香原是臭腳丫!」 人們陸續到齊,集中在打穀場上,聽牛縣長訓話。母親說,牛縣長穿一身黑色中山裝,頭戴一頂咖啡色禮帽,嘴上留著黑黑的髯口胡,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衣兜外當郎著懷錶鏈子,手裡拄著文明棍。說起話來嗓音沙沙的,像公鴨子一樣。他口才真好啊,嘴角上吐著小泡沫,滔滔不絕,也不知道他說的什麼。 母親拽著她大姑姑的衣角,心裡很怯。自從裹成小腳後,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除了結網,就是繡花。平生第一次見到這麼多人,羞怯得頭都抬不起來。她感到,所有的人都在盯著自己的小腳。母親說那天她穿著一件蔥綠色緞子夾襖,袖口和下襬,都用絲線緝著萬字不到頭的花邊。黑油油的大辮子長到腿彎。下穿一條掃腿水紅褲子,褲腳上也緝著花邊。足蹬一雙高跟、木底紅緞子繡花鞋,在褲腳裡時隱時現,走起路來咯咚咯咚響。站著不穩,必須扶著她的大姑姑。 縣長訓話時點名批評「蓮香齋」。他說:「這是封建餘毒,病態人生。」人們都找著母親的腳看,把母親看得抬不起頭來。然後,縣長親自宣讀了《放足示文》,文曰: 照得女人放足,業經三令五申。 政府屢頒命令,大憲又有明文。 剋期三月放盡,法律何其認真。 訪聞城鄉民眾,以及頑固劣紳。 猶復徘徊觀望,視為無足重輕。 茲再申明禁令,解放且勿因循。 年齡五十為限,以下定要凜遵。 六月三十截止,陸續派員梭巡。 每月清查一次,違者定議罰金。 初次罰錢二百,以後按月加增。 婦人罪及夫主,女人罪及父兄。 此次重頒告示,愚民恐誤傳聞。 庵壇寺觀張貼,更督講演詳明。 閭鄰按戶宣示,三日傳鑼一巡。 務期人人解放,變為強壯國民。 倘敢似前藐視,處罰決不容情。 縣長唸完告示,便吩咐他帶來的六名年輕女子進行天足表演。她們嘰嘰喳喳地從敞篷汽車上跳下來。果然是腿輕腳快,身腰矯健。縣長的隨從大喊道:「父老鄉親們,兄弟姐妹們,睜開眼睛看看吧!」大家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六個女子。她們留著齊額短髮,上身穿著天藍色大翻領袖衫,下身穿著白色短裙,裸露著光滑的小腿,腳穿白色短襪、白色回力牌膠鞋。 是一股清新的空氣,一股涼爽的風,吹進了高密東北鄉人的胸懷。 女子們排成一隊,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然後都橫眉立目地說:我們是天足,我們是天足,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她們在地上蹦跳著,並高高地抬起腳,向人們炫耀著長長的腳板——能跑能跳行動自如,不受那小腳殘廢苦——她們跳著跑著——封建主義戕害婦女視我們如玩物,我們放足,放足,撕毀裹腳布婦女解放得幸福。 天足姑娘們蹦蹦跳跳地下了場。一個骨科醫生搬上來一個巨大的小腳模型,生動地向人們講解著小腳在哪些地方斷了骨頭,哪些地方又導致骨頭變形。 最後,牛縣長異想天開,命令高密東北鄉第一金蓮上場現身說法,讓人們形象化地認識到小腳之醜惡。 母親嚇壞了,縮在她姑姑背後。鎮長說:「這是縣長的命令,誰敢違抗?」母親摟著她姑姑的腰說:「姑姑,姑姑救救我,我不上去……」 姑姑說:「璇兒,上去,讓他們看看。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我就不信我親手包出來的小金蓮比不過那六個野驢蹄子。」 大姑姑把璇兒扶持到前邊,便閃開了身。璇兒一步三搖,猶如弱柳扶風。在古舊的高密東北鄉男人的心目中,這才是真正的美女。他們都直了眼,恨不得用眼睫毛掀開璇兒的褲腳,得便窺見金蓮全貌。縣長的眼睛像飛蛾一樣鑽進璇兒的褲腳裡,他張著口,呆了一會兒,高聲說:「看看吧,這麼好的姑娘,硬給裹成了一個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怪物。」 大姑姑生死不怕地頂了縣長一句:「千金小姐就是養著耍的,幹粗活有丫環呢!」 縣長望著大姑姑炯炯的目光,道:「你是這姑娘的母親吧?」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她的小腳是你的傑作了?」 大姑姑道:「是又怎麼樣?」 縣長道:「把這個刁蠻潑婦給我捉起來,她女兒一天不放足就羈押她一天。」 「我看你們誰敢!」好像平地起了一個雷,於大巴掌怒吼一聲,雙手攥拳,從人堆裡蹦出來,護住了於魯氏。 縣長問:「你是什麼人?」 於大巴掌蠻橫地說:「我是你爹!」 縣長大怒,吩咐左右:「拿下他!」 幾個差役怯生生地上前,欲擒於大巴掌。於大巴掌一抖胳膊,便把他們撂到一邊去了。 百姓們亂紛紛議論起來。有人抓起土塊,投擲著那六個天足姑娘。 高密東北鄉素來民風剽悍,牛縣長可能早有耳聞。他說:「今日本縣有要事,暫且饒過你,放足是國家明令,膽敢違抗者,必將嚴懲不貸!」 縣長鑽進駕駛樓,大聲嚷叫:「開車!開車!」 司機跳進車頭前,插進鐵搖把,哼哧哼哧地搖著。 大腳姑娘們和縣長的隨從們,手忙腳亂地爬上車廂。 汽車「哞哞」地響起來。司機跳上車,調轉車頭。汽車拖著一路煙塵跑了。 一個小男孩拍著巴掌說:「於大巴掌膽氣大,縣長見了都害怕。」 當天晚上,鐵匠上官福祿的妻子上官呂氏,找到媒婆袁大嘴,送她一匹小白布,託她去於家為自己的獨生子上官壽喜提親。 袁大嘴用蒲扇拍打著大腳對大姑姑說:「老嫂子,要是滿清不亡國,用錐子攮著我的腚我也不敢踏您家的門檻。可現在是中華民國,小腳女人不吃香了。人家那些大戶的公子,都接受了新思想,穿制服,抽菸卷,找大腳板的洋學生,又能跑,又能跳,又會說,又會笑,摟在懷裡嗷嗷叫。您這內侄女,是落時的鳳凰不如雞了。上官家不嫌棄,老嫂子,我看咱這就燒高香了。那上官壽喜,五官端正,脾氣溫存。家裡養著一頭大驢一頭大騾子,又開著鐵匠鋪子,雖不是大戶,可也不算個小戶。璇兒能找上這麼個人家,也不算委屈了。」 大姑姑說:「我調教出一個娘娘坯子,卻嫁給個鐵匠兒子?!」 袁大嘴道:「大嫂子,如今宣統皇帝都被趕下龍椅了,別說想做娘娘,連當宮女都沒戲了!人哪,此一時,彼一時哪!」 大姑姑說:「你讓上官家的自己來跟我說吧!」 第二天上午,母親從門縫裡看到了她未來的婆婆上官呂氏高大健壯的身體。她還看到,大姑姑和上官呂氏為了聘禮的數目爭辯得面紅耳赤。大姑姑說:「你回家商量去吧,把你們家靠河邊那二畝菜地給我們,我養了她十七年,不能白養了!」 上官呂氏說:「好吧,算我們家倒黴,菜地歸你們。你們家,要陪過去那頭黑騾子!」 兩個女人拍了拍巴掌,達成了協議。大姑姑喊:「璇兒,出來見見你婆婆。」 第五十七節 魯璇兒和上官壽喜結婚三年,肚子裡還沒有懷上孩子。她的婆婆指雞罵狗:「光吃食不下蛋的廢物,養著你幹什麼!」 上官呂氏挾著一塊熱鐵對著幾隻老母雞扔過去。母雞以為來食,伸嘴去啄,燙得嘴巴冒煙。 魯璇兒在梨樹下砸著肉骨頭,紅紅白白的骨頭渣子,濺到她的衣服上。上官呂氏過日子緊,捨不得割肉,買來幾斤骨頭,砸碎了,摻上蘿蔔包包子,慶祝農曆四月初八這個被稱為「犒勞鐮刀」的節日。大麥已經上場,小麥已經黃了梢子,農民們磨刀秣馬,準備麥收。那年春天風調雨順,麥子長得好。上官家鐵匠鋪子生意紅火,一撥撥的農人,有來買鐮刀的,有拿著破鐮刀前來翻修加鋼的。鐵匠爐支在院子當中,上邊撐起一塊油布遮陽。爐火熊熊,黑色的煤煙很香。在白熾的陽光下火苗子呈暗紅色。上官福祿掌鉗。上官壽喜拉風箱。上官呂氏,穿著一件黑色的對襟破褂子,腰裡系一塊黃色的、被鐵屑燙出了無數黑點的油布,頭上扣著一頂破草帽,拄著大錘。她臉上一道道汗水一道道煤灰,如果沒有胸前那兩個水罐一樣的奶子,誰也看不出她是個女人。叮叮噹噹的錘聲,從早響到晚。鐵匠家的規矩,每天兩頓飯。魯璇兒負責辦飯,負責喂牲口、餵豬。在叮叮噹噹的打鐵聲中,她也忙得團團轉。即便她忙得團團轉,婆婆還是挑她的毛病。上官呂氏一邊汗流浹背地掄著大錘,一邊斜眼監視著兒媳。她的嘴巴嘟嘟噥噥,一刻也不閒,罵夠兒媳罵兒子,罵夠兒子罵丈夫。大家都習慣了這罵聲,在這個家庭裡,呂氏既是真正的家長,又是打鐵的技術權威。魯璇兒對婆婆又恨又怕,但也不得不佩服。傍晚時,觀看上官呂氏打鐵是村中一個保留節目。麥收前後,上官家的院子里人來人往,傍晚,取新鐮刀的人和送舊鐮刀的人都來了。夕陽通紅,滿樹槐花如雪。爐火金黃,焦煤噴香,鐵燒透了,又白又亮。上官福祿把燒透的鐵活夾出來,放在砧子上。他拿著一柄小叫錘,裝模作樣地打著點兒。上官呂氏,一見白亮的鐵,就像大煙鬼剛過足煙癮一樣,精神抖擻,臉發紅,眼發亮,往手心裡啐幾口唾沫,攥住顫悠悠的錘把兒,悠起大鐵錘,砸在白色的鐵上,聲音沉悶,感覺著像砸在橡皮泥上一樣。咕咕咚咚地,身體大起大落,氣蓋山河的架勢,是力量與鋼鐵的較量,女人跟男人的較量,那鐵在她的大錘打擊下像麵條一樣變化著,扁了,薄了,青了,純了,漸漸地成形了。在她掄大錘時,農人們的目光多半盯著她胸前那對奶子,它們上躥下跳,片刻不得安寧。前來拿鐮的小梆子突然自笑起來。呂氏洶洶地問他:「梆子,梆子,白菜幫子,笑你孃的什麼?」梆子道:「大嬸,明天我給你兩個銅鈴鐺。」呂氏問:「你送我鈴鐺幹什麼?」梆子說:「拴在兩個奶頭上,那樣,大嬸掄起大錘來就有了動靜了。」呂氏道:「這點事也值得你笑?沒見過世面,明天把銅鈴送來,要是不送來,我就剝了你這小雜種的皮。」 每當一件鐵器鍛打成形、即將淬火前,上官呂氏就把一個梅花圖案砸在鐵器最不易被磨損的地方。這是上官家的徽章,也是上官家紅爐產品的商標。凡是印上了上官家徽章的鐵器,如有非正常磨損的損壞,一律包修包換。上官家最著名的產品是鐮刀,號稱「上官鐮」。上官鐮乍一看很是笨重,但鋼火特好,刃子不卷不崩。剛磨好的「上官鐮」可以用來剃頭。每逢麥子長得好的年頭,上官家便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上官家的錢當然賺得不容易,成天在爐火邊上烤著,汗水一層追著一層往外冒,破爛的衣裳上結了一層白色的鹽屑。婆婆開創了女人掄大錘打鐵的先例,在劇烈的運動中,她的大奶子被甩打得如同百鍊的鋼鐵化為繞指柔。婆婆最拿手的是掌握淬火的火候。鐵器坯子打得再好,淬火淬不好就是一塊廢鐵。這活兒,一是靠經驗,二是憑感覺,也許感覺比經驗還要重要。上官呂氏說,把打好的鐵器往淬火盆裡一放,那滋味真好。淬火的時候,上官呂氏眯縫著眼,臉上出現難得一見的柔情。蒸氣強勁地升騰起來,水盆裡嗞啦啦的,弄不清是水響還是鐵響,腥腥甜甜的鐵氣味,隨著蒸氣上躥,瀰漫在庭院裡並擴散到衚衕裡去。 人們都說上官家過的是女人的日子,就像於大巴掌也是過了女人的日子。但支撐著這兩個家庭的女人卻大不相同。上官呂氏高大肥胖,力大無窮;母親的大姑姑瘦小玲瓏,眼疾手快。上官呂氏講起話來甕聲甕氣,像教堂裡的大銅鐘;母親的大姑姑講起話來嘎嘣脆,像快刀切蘿蔔。 爐中的火焰失去了風箱的鼓動軟弱得很像黃色的綢子。火苗上搖曳著焦香的煤煙。上官壽喜打了一個哈欠。他小鼻子小眼小腦袋,小手小胳膊,難以相信他竟然是上官魯氏這個高頭大馬生出來的。上官呂氏經常嘆息:種子不好,地再肥也沒用。她將最後一把淬好了火的鐮刀放在鼻子下邊嗅嗅,彷彿用鼻子就可以判斷出淬火的質量。然後她將鐮刀扔在地上,肩膀耷拉下來,疲乏地說:開飯吧。 上官魯氏像接到大將軍命令的小兵一樣,飛快地挪動著小腳,屋裡屋外地跑。晚飯就在梨樹下襬開,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梨樹杈上,吸引來成群的飛蛾,撲得燈罩啪啪響。飯桌上擺著一盤雜和麵兒皮、骨頭渣子蘿蔔餡兒的大包子,每人一碗綠豆湯,還有一把小蔥,一碗新醬。上官魯氏心中忐忑,偷眼觀察著婆婆的臉色。飯菜豐盛,婆婆嫌浪費,拉著臉子嘟噥;飯菜清淡,婆婆吃著無味,摔筷子摔碗發脾氣。做上官家的媳婦真難啊!包子和稀飯在飯桌上冒著熱氣,鏗鏗鏘鏘幹了一天的鐵匠家,此時顯得格外安靜。呂氏端坐在中央,她的兒子和丈夫分坐在兩旁。魯璇兒不敢坐,垂首立在桌子旁邊,等待著婆婆吩咐。 「牲口喂上了嗎?」 「喂上了,娘。」 「雞窩關上了嗎?」 「關上了,娘。」 呂氏喝了一大口綠豆湯,發出呼嚕一聲巨響。 上官壽喜吐出一塊骨頭渣子,不滿地嘟噥著:「人家都割豬肉包餃子,咱家吃骨頭包子,像狗一樣……」 呂氏把筷子猛地拍到桌子上,罵道:「你,也有挑飯吃的資格?」 上官壽喜道:「囤裡有那麼多麥子,櫃子裡有那麼多錢,留著幹什麼?」 上官福祿幫腔道:「兒子說得對,是該犒勞犒勞我們了。」 呂氏道:「囤裡有麥子,櫃子裡有錢,這些都是誰的?等我兩腿一伸上了西天,這些家業我能帶到棺材裡嗎?還不都是你們的?」 魯璇兒垂首肅立,大氣兒也不敢出。 呂氏氣呼呼地站起來,走到屋子裡,大聲喊叫:「聽著,明兒個,炸油條,割燒肉,煮雞蛋,殺雞,擀單餅,包餃子!不過了,過了有什麼用?上官家前輩子造了孽,娶了一個二尾子,白吃飯不生養,眼見著就要絕後了。省下給誰呢?造吧,造光了拉倒!」 魯璇兒捂著臉哭起來。 上官呂氏更大聲地罵著:「還有他奶奶的臉哭!你白吃了我們家三年飯,公的不給俺生,生個母的也算你能,可你倒好,連個響屁都沒給我們放出一個來。養你這樣的吃貨幹什麼?趕明兒就回你大姑家去吧。上官家不能因為你絕了後!」 這一夜魯璇兒幾乎哭到了天明。上官壽喜折騰她,她逆來順受。她哭著說:「俺管哪兒都好好的,是不是你的事呢?」 上官壽喜騎在璇兒身上,罵道:「母雞不下蛋,反倒埋怨起公雞來了!」 第五十八節 過了麥收,雨季來臨,按規矩媳婦都要回孃家歇伏天。結婚三年多的媳婦,大都手牽著一個會走的,懷裡抱著一個吃奶的,挺著脹鼓鼓的奶子,挎著一包袱鞋樣子,風風光光地回孃家。魯璇兒可慘透了。她身上帶著丈夫贈給的斑斑傷痕,耳邊迴旋著婆婆的臭罵,夾著個小包袱,紅腫著眼睛,灰溜溜地回到了姑姑家。姑姑再親也比不上親孃,儘管她有滿肚子苦水,也得自己嚥下去,進了姑姑家門,還得努力做出笑臉來。 姑姑是何等銳利的目光,一眼就看破了,問:「還沒有?」 璇兒被觸到痛處,眼淚像斷線的珍珠,撲撲簌簌落滿胸襟。 姑姑沉吟著:「也怪了,三年多了,總該有個景了。」 吃飯時,於大巴掌看到璇兒胳膊上的青紫,罵道:「都民國了,還敢這樣虐待兒媳婦,惹惱了我,一把火把上官家那鱉窩給燒了!」 姑姑瞪了姑父一眼,罵道:「飯堵不住你那張臭嘴!」 姑姑家的飯菜很豐盛,璇兒很饞,但吃得很拘謹。姑父夾了一大塊魚籽,放在璇兒的飯碗裡。 姑姑說:「孩子,也不能全怨你婆婆家無理,人家娶兒媳婦,圖的是什麼?頭一條就是傳宗接代!」 姑父道:「你也沒給我傳宗接代,我對你不是很好嗎?」 姑姑道:「你別插嘴好不好?這樣吧,你備上驢,馱上璇兒,去縣城看看婦科。」 璇兒騎著驢,走在高密東北鄉水網密佈的原野上。天上飄遊著大團的白雲,雲縫裡露出來的天顯得格外地藍。碧綠的莊稼和野草見縫插針、爭分奪秒地生長,狹窄的小路幾乎被野草遮沒。小毛驢兒顛顛地跑著,不時地把嘴巴伸到路邊的野草裡,去摘食一種紫色花朵。紫碗碗花兒,盛藍酒,妞妞跟著女婿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黑天落日頭,草窩窩裡睡一宿。抱一抱,摟一摟,來年生了一窩小花狗。兒時唱過的歌謠,遠遠地飄過來,又飄飄地遠去了。璇兒感到心中無限的悲涼。路邊的池塘連著溝渠,溝渠爬進池塘。一群群的小魚,在透明的、淡黃色的水中漫遊。魚狗子蹲在草梢上,緊縮著脖子不動,突然像石頭一樣砸到水裡,躥起來時嘴巴里就叼著一條白亮的魚。陽光很毒辣,大地蒸騰著水汽,到處都是植物生長的聲音。兩隻咬著尾巴的蜻蜓從她的面前飛過去。兩隻燕子在空中追逐著交配。路上蹦躂著剛剛褪去尾巴的小青蛙,草梢上有剛剛孵化出來的小螞蚱。剛出生的小野兔在草叢中跟隨著母兔子覓食。小野鴨子跟隨著媽媽在水裡遊動。它們粉紅的腳蹼劃破水面,在身後留下一道道波紋……連兔子螞蚱都能生養,為什麼我不能?她心中感到十分空虛。她彷彿看到了傳說中女人都有的那隻育兒口袋,懸掛在自己的小肚子裡,裡邊空空蕩蕩,什麼也沒有。天哪,送子娘娘,求求您啦,送給俺一個孩子吧……她彷彿看到了送子娘娘粉團一樣的白臉和臉上那兩隻細長的鳳眼,她騎在一匹遍體鱗片、頷下生著鬚子、頸下掛著金鈴的綠色麒麟上,頭上籠罩著紅雲,腳下駕著白雲,正在草原的上空遊蕩著。娘娘啊娘娘,把您懷裡那個大胖小子給我吧,我願意給您磕一萬個響頭。她被自己的虔誠感動得熱淚盈眶,耳邊彷彿就聽到了麒麟頸下的金鈴叮噹著,降落到自己的眼前。娘娘將懷中那個大胖小子遞到了自己眼前。娘娘和孩子身上香氣撲鼻…… 姑父儘管年近四十,但頑性十足。他給毛驢挽上韁繩,任它馱著璇兒自由行走。他自己卻在路邊的草地上跑來跑去。他採來一把野花,編成一個花冠,戴到璇兒頭上,說是給她遮陽。他在草地上追趕小鳥,累得氣喘吁吁。他鑽到草叢中,找到一個拳頭大小的野瓜,遞給璇兒吃。他說這是一個甜瓜,但璇兒咬了一口,苦得舌頭都拖不動。他挽起褲腿,跳到水裡,捉到兩隻像西瓜子一樣的小蟲,捂在手心中,搖晃一會兒,喊一聲:「變!」然後就把那蟲兒讓璇兒聞。「什麼味?」璇兒搖頭說不出來。他說:「西瓜味兒,這是西瓜蟲兒,是西瓜子兒變的。」 璇兒感到姑父真是個大孩子,很貪玩也很好玩。 看婦科的結果是,魯璇兒沒有病。 姑姑憤怒地說:「我去找上官家算賬去!明明她家的兒子是匹沒生的騾子,卻來磨難我們璇兒!」 但大姑姑走到大門口就折了回來。 十幾天後的一個大雨傾盆的晚上,姑姑做了一桌豐盛的飯菜,用姑父的錫酒壺燎開一壺酒。姑侄二人對面而坐。姑姑拿出兩個綠皮酒盅子,放一個在璇兒面前,自己面前也放了一個。蠟燭搖曳的光芒把姑姑的影子投到後邊的牆上。姑姑往酒盅子裡倒酒時,璇兒看到她的手在哆嗦。 「姑姑,為什麼要喝酒呢?」璇兒預感到要發生什麼大事,忐忑不安地問。 姑姑說:「沒什麼事,下雨天,煩悶,咱孃兒倆聊會天兒。」 姑姑端起酒杯,說:「來呀,孩子。」 璇兒也端起酒杯,膽怯地望著姑姑。她看到姑姑的酒杯將自己的酒杯撞得顫抖了一下。 姑姑仰脖把杯中酒灌下去。 璇兒也把杯中酒灌下去。 「孩子,你打算怎麼辦?」姑姑問。 璇兒悲苦地搖了搖頭。 姑姑又給她自己的杯子和璇兒的杯子倒上了酒。 「孩子,」姑姑說,「咱們認命吧。上官家的兒子不中用,已經對不起咱們了。記住,是他家欠了咱們的情,不是咱欠了他家的。孩子,這世界上,好多堂堂皇皇的事,都是在黑燈瞎火裡幹出來的。你聽明白了我的意思了嗎?」 璇兒困惑地搖搖頭,兩杯酒落肚,她的頭已經暈眩了。 就在這天夜裡,於大巴掌上了璇兒的炕。 等到早晨醒來時,璇兒感到頭痛欲裂。她聽到耳邊有人響亮地打著呼嚕。她困難地睜開眼,看到姑夫赤身裸體臥在自己身旁。他的一隻熊掌樣的大手,捂在自己的一隻乳房上。她大叫了一聲,拉過被單遮住身體,嗚嗚地哭起來。於大巴掌醒來,像闖了大禍的小孩子,抱著衣服跳下炕,結結巴巴地說:「是你姑姑……逼我來的……」 轉過年來春天,清明節剛過,上官家的兒媳婦魯璇兒,生了一個黑眼睛的、瘦瘦的女孩。上官呂氏跪在菩薩瓷像前磕了三個頭。她欣慰地說:「謝天謝地,總算開了腚了。求菩薩保佑,明年送我家個孫子吧。」 她慷慨地煮了一碗荷包蛋,端到兒媳面前,說:「吃吧。」 上官魯氏感激地望著婆婆的大臉,鼻子一酸,眼淚滾了下來。 婆婆看了看那臥在破布裡的女嬰,說:「就叫她來弟吧。」 第五十九節 二姐上官招弟,也是於大巴掌的種子。 連續生了兩個女孩,上官呂氏的臉色就不好看了。 母親認識到一個殘酷的真理:女人,不出嫁不行,出了嫁不生孩子不行,光生女孩也不行。要想在家庭中取得地位,必須生兒子。 母親的第三個孩子,是在蘆葦蕩裡懷上的。 那是招弟滿月後不久的一箇中午,母親遵照上官呂氏的指示,去村子西南方向的葦塘邊撈小螺螄餵鴨。那年春天,來了一個賒小鴨的,是一個高大健壯的外鄉人,肩膀上披著藍布,腳穿一雙麻鞋,挑著兩籠杏黃色的毛茸茸的小鴨。他把鴨籠放在教堂門前的大街上,悠揚地吆喝著:賒小鴨嘍——賒小鴨——往年春天,有賒小雞的,有賒小鵝的,從來沒來過賒小鴨的。人們都圍著那人的鴨籠,看那些粉紅嘴巴、黃絨球般的可愛小東西兒。它們呷呷地叫著,透明的小掌片兒,笨拙地移動著。賒吧,賒吧,春天賒鴨,秋天收錢,出了公鴨不要錢。這是北京鴨,下蛋勤,當年下蛋,一天下一個,只要能喂上螺螄小蛤什麼的,一天能下兩個蛋,早晨下一個,晚上下一個。上官呂氏率先賒了十隻鴨,有人開了頭,大家便一齊賒,兩籠鴨,一會兒就賒光了。 賒鴨的在村子裡轉了一圈就走了。當天夜裡,福生堂的大兒子司馬亭就被土匪綁了票,花了數千大洋才贖回來。人們傳說,那個賒小鴨的,是土匪的眼線,他借賒小鴨作掩護,探明瞭福生堂的底細。 但這鴨的確是好鴨,只養了五個月,便長得像小船一樣。上官呂氏愛鴨如命,天天讓兒媳去撈螺螄,盼望著它們一天生倆鴨蛋呢。 母親提著一隻瓦罐,拿著一把綁在長杆上的鐵笊籬,往婆婆指示的方向走。近村的水溝、池塘裡的螺螄,已被養鴨人家撈光了。婆婆頭天去蓼蘭趕集時,路過大葦塘,看到塘邊淺水裡螺螄很多。 一群群的綠毛野鴨,在葦塘裡遊動著。它們扁平的嘴巴像鏟子一樣,把婆婆看到過的那些螺螄全部吃光了。母親感到很失望,後悔來晚了一步。她很擔憂,知道回家後這頓臭罵是脫不了的。她沿著葦塘邊泥濘的、彎彎曲曲的小路往前走,巴望著能找到一塊沒被野鴨糟蹋過的水面,找到螺螄,完成婆婆交給的任務。她感到雙乳發脹,想起了扔在家裡的兩個女孩。來弟剛剛會走,招弟還不到兩個月。婆婆把她那十隻鴨子看得比這兩個女孩還重。孩子哭成淚人兒,也別指望她能抱一抱。上官壽喜,很難說他是個人,他在外窩囊得像鼻涕一樣,在他娘面前也是唯唯諾諾,可是對待老婆,卻凶狠得要命。他一點也不喜歡這兩個孩子。每當受了他的虐待後,母親就恨恨地想:騾子,打吧,這兩個女孩,不是你的種。我魯璇兒再生一千個孩子,也不是你上官家的種子。自從和於大巴掌有事之後,她感到無臉再見姑姑了,所以今年的伏天,她沒有回去。婆婆逼她去,她說:「俺孃家死絕了,你讓我去哪?」看來於大巴掌的種也不行。她想,該尋覓個好男人借種。婆婆,丈夫,你們打吧,你們罵吧,你們盼吧,我會生兒子的,但生的兒子不是你們上官家的種,你們倒黴吧! 她胡思亂想著,分撥著幾乎把小路遮沒的蘆葦往前走。蘆葦嚓啦啦地響著,腥冷的水生植物的味道,使她生出一些灰白的恐怖感覺。水鳥在葦地深處呱呱地叫著,一股股的小風在葦棵子裡串游。一隻長嘴巴的野豬,在她前邊幾步遠處,擋住了她的去路。長長的兩顆獠牙,從野豬的脣間伸下來。它瞪著被剛硬睫毛包圍著的小眼睛,仇視地盯著她,鼻子裡發出威脅的哼哼聲。母親像喝了一大口醋一樣,精神一振,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她想:我怎麼鑽到這裡來了?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這萬畝葦田深處,是土匪的老窩,連齊魯遊擊司令王三呱噠的大隊人馬,也不敢貿然進入,前年剿匪時,把迫擊炮架在路上,放上十幾炮,撤退了事。 母親慌忙循原路退出時,才發現,葦塘中模模糊糊的,不知被人腳還是獸蹄踩出的小路縱橫交錯,她無法分清自己是順著哪條小路進來的。她東一頭西一頭地瞎闖著,最後竟著急地哭起來。陽光從刀劍般的葦葉縫隙中射下來,地上累積多年的葦葉發出腐敗的酸臭。她的腳踩著一攤稀糞,雖然惡臭撲鼻,卻讓她感到親切——有屎就有人。她大叫著:「有人嗎?有人沒有?」她聽到自己的聲音在葦田裡碰撞著,消逝在密密麻麻的葦稈之間。她低頭看到,被自己的腳踹碎了的糞便裡,全是粗糙的植物根莖,這才省悟道:這不是人的糞便,而是野豬或是別的什麼野獸的糞便。她又往前衝了一會兒,便絕望地坐在地上,大聲地哭起來。她感到背後冷颼颼的,好像在葦叢間有一雙陰森森的眼睛在窺視著自己,急忙轉回身尋找,什麼也沒有,只有葦葉縱橫交錯,頂尖的葦葉肅然上指。一陣微風,在葦田裡發生,在葦田裡消失,只留下一串嚓啦啦的響聲。鳥兒在葦田深處鳴叫,怪聲怪氣,好像人模仿的。四面八方都充滿危險,葦葉間有那麼多的綠幽幽的眼睛。碧綠的磷火跳到葦葉上閃爍著。她心膽俱裂,汗毛豎起,乳房硬成了兩塊鐵。她的理智在逐漸喪失,閉著眼亂撞。她跑到淺水裡,驚起了一群群伏在水面上的黑雲般的蚊蟲。蚊子毫不客氣地叮咬著她。她周身都出了黏汗,吸引來更多的蚊蟲。瓦罐早丟了,鐵笊籬也扔了。號哭著亂跑,我可憐的母親。就在她最絕望的時候,上帝派來了救星。他就是那個賒小鴨子的人。 他披著大蓑衣,戴著大斗笠,把母親引領到葦田深處的一塊高地上。這裡的蘆葦稀疏。中央搭著一個很大的窩棚。窩棚前籠著一團火,火上吊著一個鐵罐子。罐子裡溢出熬小米粥的香氣。 那人把母親引進窩棚。母親跪下道:「好心的大哥,送我出去吧,俺是上官鐵匠家的兒媳婦。」 那人笑道:「急什麼?稀罕客人來了,總不能不招待吧?」 窩棚裡有用木板搭起來的鋪,鋪上墊著防潮的狗皮。那人吹燃了薰蚊蟲的艾蒿把子,說:「咬壞了吧?這裡的蚊蟲,能咬死水牛,何況大嫂這樣的細皮嫩肉。」 艾蒿燃出的白煙,散出好聞的藥香。那人從窩棚橫樑上吊下來的筐籃裡,摸出一個紅色的小鐵盒子。他揭開鐵盒,摳出一些橙色的油膏,塗在母親被蚊蟲咬腫了的臉上、手上。母親感到清涼的滋味沁人心脾。那人從筐裡摸出一塊冰糖,硬塞到母親嘴裡。母親知道,在這萬畝葦田中央,一男一女,那種事兒遲早要發生。她含著眼淚說:「好大哥,你要怎麼著都行,只求您能把俺快點送出去,俺家裡,還有個吃奶的孩子……」 母親順從地接受了這個高大男人。她沒有痛苦,也沒有欣喜。她只是祈盼著,這個男人播下的,是一個男孩。 第六十節 四姐上官想弟的父親,是一個江湖郎中。 那是一個身材瘦削、鷹嘴鷂眼的青年人。他搖著銅鈴,串街走巷,嘴裡還吆喝著:「爺爺當過御醫,父親開過藥鋪,我輩窮愁潦倒,搖鈴闖蕩江湖。」 母親揹著一筐青草從田野裡歸來,看到那郎中正在給一個老頭捉牙蟲。他端著一個小鐵盒,拿著一把黑鑷子,從老頭的嘴裡,夾出了一些白色的小蟲。回家後,她把郎中捉牙蟲的事兒告訴了正鬧牙痛的婆婆。 郎中讓上官魯氏端著燈盞,照亮上官呂氏的嘴。他用鑷子撥拉著呂氏的牙齒,說:「大娘,您是火牙,不是蟲牙。」 他摸出幾根銀針,紮在上官呂氏的手上和腮上,又從背囊中摸出一包藥粉,吹到她的嘴裡。一會兒,呂氏的牙便不痛了。 郎中在上官家東廂房借宿一夜。第二天又拿出一塊大洋,要租借東廂房坐堂看病。婆婆一是因為郎中治好了自己的牙痛,二是看到了白花花的大洋,很痛快地便答應了。 他的醫道的確很高明。 村中放牛的餘四,脖子上生了一個瘡,多年不愈,動輒流膿淌血,且奇癢難捱。郎中一看,便笑道:「區區小瘡,好治。去找稀牛屎一泡,糊到瘡口上。」 人們以為郎中在開玩笑。 餘四說:「先生,拿著病人開心,傷天害理。」 郎中道:「如果信得過我,就去找稀牛屎,信不過我,就另請高明。」 第二天,餘四提著一條大魚來謝先生。他說,瘡上糊上牛屎後,鑽心要命地癢,一會兒工夫,鑽出了一些小黑蟲,癢也輕了。連糊了十幾泡牛屎,瘡口就收斂了。 「簡直是神醫!」餘四說。 郎中道:「你這個瘡,是個屎殼郎瘡。屎殼郎見了牛屎,哪有不鑽出來的道理?」 郎中由此聲名大振,在上官家住了三個月。他按月交納房租飯費,與上官家相處得很和睦。 上官呂氏向郎中請教生男生女的問題。 郎中為上官魯氏開了一個藥方:「雞蛋十枚,用香油、蜂蜜炒食。」 上官壽喜說:「這樣的藥,我也想吃。」 母親對這個魔魔道道的郎中充滿好感,她溜進了東廂房,對郎中吐露了丈夫沒有生育能力的真情。 郎中說:「那些牙蟲,是預先放到鐵盒裡的。」 當他確知母親懷孕後,便告辭走了。臨行時他把行醫數月的收入都給了上官呂氏,並拜了她做乾孃。 第六十一節 吃晚飯的時候,上官魯氏失手打破了一個碗。她感到腦袋嗡的一聲響,心裡清楚地知道,倒黴的時刻來到了。 自從第四個女兒出生之後,上官家的天空一直是陰雲密佈,婆婆的臉板得像一把剛從淬火桶裡提出來的鐮刀,隨時像要飛起來砍人似的。 根本沒有「坐月子」這碼事了。剛收拾完孩子,雙腿間還淋漓著鮮血,就聽到婆婆用火鉗敲響了窗戶。「有了功了是不是?」上官呂氏凶狠地罵著,「劈著個臊×淨生些嫚姑子還有功了是不是?還讓我四個盤八個碗地端上去侍候你?於大巴掌家教育出來的好閨女!有你這樣做媳婦的嗎?!我看你倒像是我的婆婆!前輩子殺老牛傷了天理,報應啊!我真是昏了頭,瞎了眼,讓豬油蒙了心,鬼迷了心竅,給兒子找了這麼個好媳婦!」她用鐵鉗敲打著窗戶,吼道:「我說你哪,你給我裝聾作啞聽不到是怎麼的?」母親哽咽著說:「聽到了……」「聽到還磨蹭什麼?」婆婆說,「你公公和你男人,正在場上打麥子哪,放下掃帚拾起杴,忙得一個人恨不得劈成四瓣兒,你倒好,像那少奶奶一樣,鋪金坐銀地不下炕了!你要能生出個帶把兒的,我雙手捧著金盆為你洗腳!」 母親換上一條褲子,頭上蒙上一條骯髒的毛巾,看一眼渾身血跡的女嬰,用袖子揩乾滿眼的淚,拖著軟綿綿的腿,強忍著劇烈痛楚,挪到院子裡。古歷五月耀眼的陽光刺得她睜不開眼睛。她抄起水瓢,從缸裡舀了一瓢涼水,咕咕嘟嘟灌下去。死了吧,她想,活著也是遭罪,自己把自己作騰死吧!院子裡,婆婆正用烏黑的火鉗,擰著上官來弟的大腿。上官招弟和上官領弟,瞪著驚恐的眼睛,瑟縮在草垛根上,一聲也不敢吱,小小的身體,恨不得塞到草垛裡去。來弟像殺豬一樣號哭,孱弱的身體,在地上滾動著。「讓你號!讓你號!」上官呂氏凶狠地叫著,雙手拤著火鉗子,用她打鐵多年練出來的準確和強悍勁兒,一下接著一下夾著來弟的身體。 母親撲上去,拉住上官呂氏的胳膊,哭求道:「娘啊,小孩子不懂事,饒了她吧……要夾就夾我吧……」母親軟軟地跪在了上官呂氏面前。上官呂氏氣烘烘地把火鉗擲在地上,怔了怔,然後就拍打著胸脯,哭著:「天哪,俺的個天哪,真真把俺氣死了啊……」 母親捱到打穀場上,上官壽喜對準她的腿彎子抽了一杈杆,罵道:「懶驢,你怎麼才來?你要把老子累死嗎?」 母親本來就腿軟,冷不丁地捱了一杈杆,不由自主地便坐在了地上。她聽到被太陽晒得像小燒雞一樣的丈夫,沙啞的嗓子怒吼著:「別裝死,快起來翻場!」 丈夫把那杆桑木杈扔在她的面前,搖搖擺擺地走到槐樹下乘涼去了。她看到公公也把手中的木杈扔了。他罵著兒子:「日你個娘,你不幹,老子也不幹啦,難道這滿場的麥子,是我一個人的嗎?」公公也到了樹蔭下。爺兒倆拌著嘴,絕對不像父子,而像一對難兄難弟。 兒子說:「我才不幹了呢!打這麼多麥子,還是頓頓吃粗麵。」 老子說:「你頓頓吃粗麵,難道我就撈到吃細面了嗎?」 母親聽著上官父子的爭吵,心中湧起無限的悲涼。上官家今年小麥大豐收,方圓二畝地的打穀場上,鋪了一層厚厚的麥穗子。晒焦了的麥粒的香味,灌進了她的鼻腔。豐收總是帶給農婦喜悅,哪怕她是泡在比黃連還苦的水裡。母親手按著地,很不順利地站起來。她彎腰撿杈時幾乎要暈倒,手拄杈杆勉強站定後,還感到藍天和黃地像兩個碩大的輪子,在傾斜著旋轉,而自己的身體也是那樣傾斜著,幾乎站不住腳。腹部劇痛,剛剛卸掉重負的子宮激烈地收縮著,涼森森的腥冷液體,一股股地從產道里冒出來,濡溼了她的大腿。 陽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的火在地上燃燒。麥穗和麥稈裡殘存的水分在愉快地蒸發著,母親強忍著身體的痛楚,用杈尖挑起麥穗,翻動著它們,促使它們更快地燥幹。鋤頭上有水,杈杆上有火,她想起了婆婆的話,有一千一萬條不好處,但婆婆在村裡依然是有著很高威望的女人。她辦事公道,有膽識,仗義,雖然自家節儉到吝嗇程度,對鄉鄰卻很大方。她打鐵打得好,對莊稼活兒,無論地裡還是場裡,都能拿起來。母親感到,自己與婆婆比起來,真像獅子腳前的一隻家兔。又怕,又恨,又敬畏。婆婆,高抬貴手吧!麥穗兒嘩啦啦地響著,像金子鑄成的小魚兒,沉甸甸地從杈縫裡滑落,脫落下來的麥粒,窸窸窣窣地響著。一隻翠綠的、被麥穗兒帶到場上的尖頭長鬚小螞蚱,展開粉紅色的肉翅,飛到了她的手上。母親看到了這精緻的小蟲子那兩隻玉石般的複眼和被鐮刀削去了一半的肚子。去了一半肚子,還能活,還能飛,這種頑強的生命力,讓母親感動,她抖抖手腕,想讓它走,但它不走。母親感受到它的腳爪吸附在皮膚上的極其細微的感覺,不由得嘆息了一聲。母親想起了二女兒招弟結珠的那個時辰,在姑姑家的瓜棚裡,從墨水河邊吹過來涼爽的風灌進瓜棚。瓜地裡,銀灰色的西瓜葉子間,躺著一個個圓溜溜的紫皮大西瓜。那時來弟還吃著奶呢。一群群的,也是這樣的有粉紅色肉翅的小螞蚱在瓜棚周圍咔嚓咔嚓飛動著。姑夫於大巴掌,跪在她的面前,很痛苦地擂著自己的頭,說:「我上了你姑姑的當,我這心,一刻也沒安寧過,我已經不是人啦,璇兒,你用這刀,劈了我吧!」姑夫指指隔板上那把閃閃發光的西瓜刀,流著淚說。母親的心裡,真是百感交集,五味俱全。她猶豫著伸出手,摸了一下姑夫光禿禿的頭,她說:「姑夫,不怨你,是他們把我……逼到了這一步……」她的聲音突然尖厲起來,她對著棚外那些圓溜溜的西瓜——好像它們都是聽眾——說:「你們聽吧!你們笑吧!姑夫,人活一世就是這麼回事,我要做貞節烈婦,就要捱打、受罵、被休回家;我要偷人借種,反倒成了正人君子。姑夫,我這船,遲早要翻,不是翻在張家溝裡,就是翻在李家河裡。姑夫,」她冷笑著道,「不是說‘肥水不落外人田’嗎?!」姑夫惶惶不安地站起來,她卻像一個撒了潑的女人一樣,猛地把褲子脫了下來…… 福生堂家的打穀場上,四匹大騾子拉著碌碡,轉著圈跑起來。長工打著響鞭,轟著騾子。那邊是一片人歡騾叫,碌碡在麥穗上顛動的聲音、騾蹄踐踏在麥穗上的聲音,混合在正午的陽光裡,金黃的麥穗,在騾蹄下翻著輝煌的波浪。這邊,上官家的場上,只有她一個人汗流浹背地忙碌著。麥穗兒被晒得噼噼啪啪響著,扔一個火星進去,便能引起滿場大火。真是打麥子的好時辰。天上亮得像爐膛一樣。場邊的槐樹耷拉著葉子。上官父子坐在蔭涼裡,張著口喘息,狗在斷牆邊伸著鮮紅的舌頭,哈嗒哈嗒喘氣。母親感到身上滲出一種腥冷黏稠的汗水。她喉嚨裡像要冒火了。頭痛,噁心,頭上的血管蹦跳著,彷彿隨時都要脹破。下半身好像泡在水缸裡的破棉絮,沉得拖不動。她是抱著一種死在麥場上的決心,用驚人的毅力支撐著,翻吧,翻吧!場上一片金光閃,那些麥穗兒彷彿都活潑潑的,成群結隊、擁擁擠擠,萬萬千千的小金魚兒,千千萬萬狂舞著的蛇。母親翻著場,心裡湧起悲壯的情緒。老天爺,睜開眼看看吧!左鄰右舍們,睜開眼看看吧!看看上官家兒媳婦,剛生完孩子,拖著個血身子,就上了場,頭頂著灑火的毒日頭翻麥子。而她的公公和丈夫,兩個小男人,卻坐在樹蔭涼裡磨牙鬥嘴。查遍三千年的皇曆,也查不到這樣的苦日子哇。她自己把自己感動得淚水滾滾,忍不住呼嚕呼嚕地哭起來。淚眼矇矓,五彩的雲煙從麥穗中升起。高得沒有頂的天上,響起叮叮咚咚的金鈴聲。天老爺的車駕動了。笙管齊鳴,金龍駕車,鳳凰起舞。送子娘娘騎著麒麟,抱著大胖孩子。在上官魯氏昏倒在打麥場的一瞬間,她看到送子娘娘把那個粉團一樣的、生著美麗的小雞雞的男孩投了下來。那男孩叫著娘鑽進了她的肚子。她跪在地上,感激涕零地喊叫著:謝謝娘娘!謝謝娘娘…… 母親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躺在斷牆的淡薄的陰影裡,滿身泥土,吸引來成群的蒼蠅,像一條將死未死的狗。麥場邊上,站著上官家那匹大黑騾子。婆婆上官呂氏,正揮舞著鞭子,抽打著偷懶磨滑的上官父子。這一對寶貝,抱著腦袋,像被打蒙的狗,汪汪地叫著,左躲右閃。婆婆的鞭梢,無情地抽裂了他們的皮肉。 「別打了,別打了……」公公捂著腦袋,求饒道,「老祖奶奶,我們幹活還不行嘛!」 「還有你,小雜種!」婆婆抽了上官壽喜一鞭,道,「我就知道,偷奸磨滑,每次都是你帶頭。」 上官壽喜縮著脖子說:「娘,親孃,別打了,打死我可就沒人給您養老送終了!」 婆婆悲涼地說:「指望著你給我養老送終?呸,只怕我的骨頭被人當柴火燒了也找不到個人埋了。」 父子二人笨手笨腳地套上騾子,一個扶著攆杆,一個卡著木杈,打起場來。 上官呂氏提著鞭子,走到斷牆邊,哀怨地說:「起來回家吧,俺的個好兒媳婦,還躺在這兒幹什麼?躺在這兒給俺現眼?讓人家說俺當婆婆的歹毒?拿著兒媳婦不當人待?你怎麼還不走?還要我去僱一乘八人大轎抬你回去?嗨,這年頭,兒媳婦都比婆婆大啦!但願你能生出個兒子來,將來也好嚐嚐給人家當婆婆的滋味!」 母親扶著牆站起來。 婆婆摘下頭上的斗笠,罩在母親頭上,說:「回去吧,到菜園子裡摘幾根黃瓜,晚上炒幾個雞蛋給他們爺兒們吃。有勁兒呢,就挑幾擔水把那畦茼蒿澆澆。這哪裡還像過日子的?還是那話,我是給你們掙的。」 婆婆嘮叨著,往打麥場上走去。 這一夜,雷聲隆隆。滿場的麥子,一年的血汗。母親忍著疼痛,拖著死沉沉的身子,與家人一起搶場。冰涼的雨水把她淋得像落湯雞一樣。當搶完了場回家爬到炕上,她感到,自己已經走到了閻王爺的家門口,催命的小鬼,抖著嘩啦啦響的鐵鏈子,鎖住了她的脖子…… 母親下意識地彎腰去撿那已經跌碎的碗,就聽到婆婆像剛從水中冒上頭來的老牛一樣哼哧了一聲。一下沉重的打擊落在了母親的頭上,她一頭便栽倒在地。婆婆扔掉沾著血的石頭蒜錘子,像放炮一樣地說:「砸吧,砸吧,全砸了吧,反正這日子是不想正經過了!」 母親掙扎著爬起來,婆婆用蒜錘子砸破了她的後腦勺子。溫暖的血流到了她的脖子上。她哭著說:「娘,我不是故意的……」 婆婆道:「還敢犟嘴?」 母親說:「我沒有犟嘴。」 婆婆斜眼看著兒子,道:「好啦,我管不了你了!壽喜,你這個窩囊種,把你的老婆搬到桌子上供養起來吧!」 上官壽喜明白了他孃的意思,他從牆邊抄起一根棍子,攔腰一棍,便把我母親打倒了。然後,他的棍子頻繁起落著,打得我母親滿地翻滾。上官呂氏用目光鼓勵著兒子。上官福祿勸兒子:「壽喜,別打了,打死了,要吃官司的。」 上官呂氏道:「女人是賤命,不打不行。打出來的老婆好使,揉軟的面好吃。」 上官福祿道:「可是你老是打我。」 上官壽喜打累了,扔掉棍子,站在梨樹下,呼哧呼哧喘粗氣。 母親的腰和屁股黏糊糊的。她聽到婆婆抽搐著鼻子罵道:「真他孃的埋汰,捱了幾下子,就屙在褲襠裡了。」 母親雙臂撐著地,倔強地昂起頭,第一次用凶狠的聲音回罵:「上官壽喜,你打死我吧……你不打死我,就是狗養的……」 說完了這句話,母親便昏了過去。 半夜時,她醒了過來,一睜眼便看到了滿天的星辰。在橫越天際的璀璨銀河岸邊,一九二四年的彗星拖著長長的尾巴,向人們預示著動盪不安的年代。 在她的身體旁邊,簇擁著三個弱小的動物,那是她的來弟、招弟和領弟,而她的想弟,正在炕頭上喑啞地哭泣,新生嬰兒的眼窩裡和耳朵眼裡,蠕動著細小的蛆蟲,那是綠頭蒼蠅們白天播下的卵塊。 第六十二節 母親懷著對上官家的滿腔仇恨,把自己的肉體交給沙口子村打狗賣肉為生的光棍漢高大膘子糟蹋了三天。高大膘子瞪著一雙牛眼,翻著兩片厚脣,不分春夏秋冬,身上總披著一件被狗油塗得像鎧甲一樣的棉襖。無論多麼凶惡的狗,見了他,都繞著彎避開,在安全的距離內,汪汪幾聲。母親是利用到蛟龍河北岸挖中藥的機會去找高大膘子的。高大膘子正在煮狗肉,母親闖了進去。他橫橫地說:「買狗肉,還沒熟呢!」母親說:「大膘子,我是來給你送肉的。那一年聽社戲時,你在黑影裡摸過我,還記得不?」高大膘子紅了臉。母親說:「今日,我送上門來了!」 懷孕之後,母親跑到譚家窩棚的娘娘廟裡,燒香、磕頭、許願,把結婚時帶來的幾塊體己錢全部貼了進去,但來年生產時,還是個女孩。這個女孩就是上官盼弟。 母親的第六個女兒上官念弟的親生父親究竟是高大膘子還是天齊廟裡那個俊俏的和尚,連母親也是後來才弄清楚——上官念弟長到七八歲時,才用容長的臉兒、修長的鼻子、長長的眉毛證明了自己的血脈。 那年春天,婆婆上官呂氏得了一種怪症,脖子之下的身體上,長滿了銀灰色的鱗片,奇癢難捱。為了防止她把自己抓死,上官父子不得不用帶子反綁了她的雙手。這個鐵打的女人,被怪病折磨得晝夜號叫,院子裡的牆角上,梨樹粗糙的硬皮上,都留下一些血淋淋的東西——那是她蹭癢時留下的痕跡。「癢死了呀,癢死了……」上官呂氏號叫著,「傷了天理了呀,傷了天理了,救救我吧,救救我……」 上官父子碌碡壓不出屁、錐子攮不出血,為上官呂氏請醫生看病的任務自然地落在了母親身上。母親騎著騾子,跑遍了高密東北鄉,請來了十幾個醫生,有中醫,有西醫,他們看了呂氏的病,有的開個藥方走人,有的連方子也不開扭頭便走。母親又去請巫婆、神漢,求仙丹、神水,什麼法子都試了,呂氏的病毫無起色,日漸沉重。 有一天,呂氏把母親叫到炕邊,說:「壽喜屋裡的,‘無恩不結父子,無仇不結婆媳’,我死之後,這個家,就靠你撐著了,他們爺兒倆,都是一輩子長不大的驢駒子。」 母親說:「娘,別說喪氣話,我才剛聽樊三大爺說,馬店鎮天齊廟裡的智通和尚醫術高明,我這就去請他。」 婆婆道:「別花冤枉錢了。我知道我的病根。我剛嫁過來那會兒,用開水燙死過一隻貓,它偷食小雞,我實在恨極了,想教訓它一下,沒想到竟燙死了,這是它來做祟呢!」 母親騎著騾子,跑了三十里路,趕到了馬店鎮天齊廟,找到智通和尚。 和尚面白神清,修眉俊目,渾身上下,散發著好聞的檀香味兒。 他數著念珠,聽完了母親的訴說,道:「這位施主,貧僧坐堂行醫,向來是不出診的,回家把你的婆婆拉來吧。」 母親只好趕回來,套上木輪車,拉著婆婆到了天齊廟。 智通給婆婆開了兩個藥方,一個讓水煎內服,一個外洗,並說:「如果不見效,就不必來了,如果見效,再來換方子。」 母親去藥店抓了藥,親自熬煎,小心侍奉。三遍藥吃罷,又外洗了兩次,竟然止住癢了。 婆婆大為高興,開箱取出錢,讓母親去謝先生,並換藥方。 母親在為婆婆換方子的時候,順便請智通為自己診治只生女不生男的症候,一來二去,話越說越深。和尚本來是個多情種子,母親又盼子心切,二人便好了起來。 沙口子村的高大膘子在母親身上嚐到了滋味,便盯上了母親。 有一天傍晚,夕陽西下,圓月初升,母親騎著騾子,從天齊廟裡趕回來。路過墨水河南的高粱地時,高大膘子閃出來攔住了她的騾子。 「魯璇兒,你好薄情!」高大膘子說。 母親說:「大膘子,我看你可憐,才閉著眼俯就你幾次,你別得寸進尺。」 高大膘子說:「不要勾上小和尚,就忘了舊相好!」 母親說:「你放屁!」 高大膘子說:「你瞞不了我,好便好,不好我就給你去吆喝,讓東北鄉的人都知道,你打著給婆婆治病的旗號,與小和尚偷情。」 母親被高大膘子抱進了高粱地…… 婆婆的病好了。但母親和智通和尚有染的風言風語也傳進了她的耳朵。 上官念弟呱呱落地,婆婆看到又是個女孩,二話沒說,提起她的兩條小腿,就要放到尿罐裡溺死。 母親撲下炕,抱住了婆婆的腿,哀求道:「娘啊,娘,發發善心吧,看在我侍候了您半年的分上,饒她一條性命吧……」 婆婆提著呱呱哭叫的女嬰,壓低了嗓門問道:「你說實話吧,和尚的事,可是真的?」 母親猶豫著。 婆婆問:「說!這是不是個野種?」 母親堅決地搖了搖頭。 婆婆把女嬰扔到了炕上。 第六十三節 一九三五年秋天,母親在蛟龍河北岸割草時,被四個拖著大槍的敗兵輪姦了。 面對著清涼的河水,她心裡閃過了投水自盡的念頭。但就在她撩衣欲赴清流時,猛然看到了倒映在河水中的高密東北鄉的湛藍色的美麗天空。天空中飄遊著幾團潔白的雲絮,幾隻棕色的小鳥在雲團下邊愉快地鳴叫著。幾條身體透明的小魚兒,抖動著尾巴,在白雲的影子上一聳一聳地遊動著。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天還是這麼藍,雲還是這麼傲慢,這麼懶洋洋的,這麼潔白。小鳥並不因為有蒼鷹的存在而停止歌唱,小魚兒也不因為有魚狗的存在而不暢遊。母親感到屈辱的心胸透進了一縷涼爽的空氣。她撩起水,洗淨了被淚水、汗水玷汙了的臉,整理了一下衣服,回了家。 第二年初夏,多年沒有生養的上官魯氏,生出她的第七個女兒上官求弟。對她的這次懷孕寄予了巨大希望的上官呂氏絕望到了極點,她搖搖晃晃地走到自己屋裡,打開箱子,摸出一瓶珍藏的燒酒,仰著脖子灌下去,藉著酒勁兒,她大聲號哭起來。上官魯氏也十分沮喪,她厭惡地看著初生兒皺巴巴的小臉,心裡默唸著:「天老爺,天老爺,你為什麼這麼吝嗇?你多費一點泥巴,就可以給我孩子捏上了雞巴……」 上官壽喜衝進屋,掀起破布一看,往後便跌倒了。他清醒過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抄起門後捶衣服的棒槌,對準老婆的頭砸了一下子。鮮血噴濺在牆壁上。這個氣瘋了的小男人,恨恨地跑出去,從鐵匠爐裡夾出了一塊暗紅的鐵,烙在了妻子的雙腿之間。 一股焦黃的煙霧躥起來,燒焦了毛髮和皮肉的臭氣瀰漫全屋。母親慘叫一聲,便滾到了炕下。她的身體彎得像弓背一樣,在地上抖動著。 於大巴掌聽到魯璇兒被燙的消息,提著一支長苗子鳥槍便衝進了上官家家門。進了門他二話沒說,對著上官呂氏寬厚的胸膛便摟了火。上官呂氏命不該絕,臭火。等於大巴掌換上一個新的引火帽兒,上官呂氏已經跑回堂屋關上了門。怒不可遏的於大巴掌對著門開了一槍。撲通一聲巨響,數百顆鐵沙子把門板上打出了一個碗口大的窟窿。屋子裡,上官呂氏發出一聲驚叫。 於大巴掌用槍托子搗著門板。他一聲也不吭,只是沉重地喘著粗氣。他的高大魁梧的身體,像熊一樣晃動著。上官家的一群女兒,躲在東廂房裡,膽戰心驚地看著院子裡的情景。 上官父子,一個提著鐵錘,一個攥著火鉗,在院子裡走著歪歪斜斜的腳步,試圖向於大巴掌靠攏。上官壽喜像小鳥一樣撲上去,用鉗嘴戳了一下於大巴掌的脊背。於大巴掌轉過身,怒吼了一聲。上官壽喜扔下火鉗,看樣子是想跑又軟了腿。他的臉上浮起諂媚的微笑。「我毀了你這個雜種吧!」於大巴掌罵了一句,便掄起鳥槍,把上官壽喜打倒在地。他用力過猛,鳥槍斷成兩截。上官福祿提著大錘撲過來。他舉起大錘,砸了一個空,身體被錘頭的力量拽得趔趔趄趄。於大巴掌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一掌,他便和兒子躺在了一起。 於大巴掌用雙腳輪番踢著上官父子。為了踢得更為有力,他的身體不斷地躍起。上官姐妹們看著這個「姑姥爺」,感到他正在進行著一場有趣的遊戲。上官父子緊縮著身體,像球一樣在地上滾動。起初,父子倆的號叫聲一個比一個嘹亮,但一會兒工夫,就都不出聲了。上官壽喜像只受傷的大蛤蟆一樣,撅起屁股往前爬。於大巴掌飛起一腳,便把他踢翻在地上。 於大巴掌拾起上官家那柄把兒顫悠悠的大鐵錘,高高舉起來,對著上官壽喜的頭,罵道:「狗雜種,我放了你的西瓜炮吧!」 在這危急關頭,母親拉開門,趔趔趄趄地走出來,她說:「姑夫,姑夫,俺家的事,不要你來插手了……」 於大巴掌扔掉鐵錘,痛苦地看著像一株枯樹似的魯璇兒,難過地說:「璇兒……你吃苦了……」 母親說:「我出了於家門,就是上官家的人,是死是活,您就別管了……」 於大巴掌的大鬧,煞了上官家的威風。上官呂氏自知理虧,對兒媳的態度,有了好轉。上官壽喜死裡逃生,心中也存著一些對老婆的感激,減輕了對她的虐待。 母親被烙傷的下體,腐爛化膿,散發著惡臭。她自覺不久於人世,便搬到西廂房裡去居住。 有一天凌晨,教堂的鐘聲,把她從迷濛中喚醒。教堂的大鐘天天響,今天聽來格外親。那嗡嗡的、青銅色的美麗聲音,震盪著她的靈魂,在她的心裡,激起一圈圈漣漪。我為什麼一直聽不到這聲音呢?是什麼東西堵塞了我的耳朵?她沉思默想著,身上的痛苦漸漸被忘卻了。直到幾匹老鼠爬到她身上齧咬她的皮肉時,她才從冥想中解脫出來。那頭大姑姑家陪嫁過來的黑騾子,正用親切而憂傷的老人般的目光,撫慰著她,啟發著她,鼓勵著她。 母親拄著柺棍,拖著腐爛的下體,一步一步的,像攀登漫漫天堂路一樣,走進了教堂的大門。 這天正是禮拜日。馬洛亞牧師捧著一部《聖經》,站在落滿灰塵的講臺上,對著臺下十幾個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誦讀著《馬太福音》的有關章節: 他母親馬利亞已經許配了約瑟,還沒有迎娶,馬利亞就從聖靈懷了孕。她丈夫約瑟是個義人,不願意明明地羞辱她,想要暗暗地把她休了。正思念這事的時候,有主的使者向他夢中顯現,說:「大衛的子孫約瑟,不要怕,只管娶過你的妻子馬利亞來,因她所懷的孕是從聖靈來的。她將要生一個兒子,你要給他起名叫耶穌,因他要將自己的百姓從罪惡裡救出來。」 母親聽到這裡,淚水落滿了胸襟。她扔掉柺棍,跪在了地上。仰望著懸掛在鐵十字架上的乾裂的棗木耶穌那木呆呆的臉,泣不成聲地說:「主啊,我來晚了……」 老太婆們都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上官魯氏。她身上的惡臭讓她們皺起了鼻子。 馬洛亞牧師放下《聖經》,走下講臺,雙手扶起魯璇兒。他的溫柔的藍眼睛裡飽含著透明的淚水。他說: 「我的妹子,我一直在等待著你。」 一九三八年初夏,在人跡罕至的沙樑子上稠密的槐樹林裡,馬洛亞牧師虔誠地跪在烙傷初愈的母親身邊,顫抖著通紅的大手,輕輕地撫摸著母親的身體。他的溼潤的紅脣哆嗦著,藍色的、水汪汪的眼睛與從繁茂的槐花中漏下來的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融為一色,他斷斷續續地低語著:「……我的妹子……我的佳偶……我的鴿子……我的完人……你的大腿圓潤好像美玉,是巧匠的手做成的……你的肚臍如圓杯,不缺調和的酒……你的腰如一堆麥子,周圍有百合花……你的雙乳好像一對小鹿,就是母鹿雙生的……你的雙乳,好像棕樹上的果子累累下垂……你鼻子的氣味香如蘋果,你的口如上好的酒……我所愛的,你何其美好!何其可悅!使人歡暢喜樂……」 在馬洛亞感人肺腑的讚美聲中,在馬洛亞溫存體貼的撫摸下,母親感到自己的身體像一片天鵝的羽毛一樣飄起來,飄在高密東北鄉湛藍的天空中,飄在馬洛亞牧師湛藍的眼睛裡,紅槐花和白槐花的悶香像波濤一樣洶湧。當馬洛亞牧師的涼爽的精子像箭鏃一樣射進母親子宮時,母親眼睛裡溢出感恩戴德的淚水。這一對傷痕累累的情人在窒息呼吸的槐花香氣裡百感交集地大叫著: 以馬內利!以馬內利…… 哈利路亞!哈利路亞…… 阿門!阿門! 阿……門…… 卷外:卷拾遺補闕 補一 八姐八姐我痛定思痛想起你,眼裡的淚水如箭矢。你是我最親的同胞,高密東北鄉美女如野草,哪個也比不上你的美麗。但我一直忽視你。你像件多餘的物品,靜靜地呆在角落裡。你死了,我才想起你的珍貴,說一堆廢話來紀念你。你的亞麻色頭髮如光滑的絲綢,儘管頭髮裡寄生著蝨子。你的眼睛彷彿水晶石,儘管你是瞎子。你的嘴脣像兩片通紅的雞冠子。你的雙乳像小紅馬的碧玉蹄。你怕自盡在水缸裡給母親增添麻煩,你怕你在家裡自殺毀壞了上官家的名聲,所以你投到河裡。其實上官家的名聲……常言道「窮到要飯不再窮,蝨子多了不癢癢」,何在乎你死在缸裡還是死在河裡。你摸索著走出家門,這家門進出過英雄豪傑,這家門進出過潑皮無賴,這家門已經破敗不堪,寂寞的燕子在簷下對你啁啾,你把這呢喃燕語當作對你的問候,你分明聽到了燕翅上瓦藍色的光澤和閃閃的羽毛。燕子燕子小燕子,我要到河裡去了,你願不願意跟隨我?於是成群的燕子在你的頭上悲傷地翻飛。衚衕裡南風浩蕩,那是個飢餓的春天,餓死的人在枯草中散發著臭氣。你之所以還沒有被餓死,全仗著母親用胃袋和咽喉往家偷糧食。在司馬家的風磨房裡,人民公社糾集了一群婦女拉石磨,粉碎糧食為修築峽山大水庫的民工們供應麵粉,負責看守磨房的那個人諢號麻邦,真名無人知曉。他是個殘疾退伍軍人,生著一頭如銀絲的白髮,面孔紅潤,氣色很好。他手提著皮鞭在磨房門口站崗,興致來時也到磨房裡晃盪。女人們臉上都掛著虛偽的笑容,甜言蜜語地哄著他:麻邦麻邦,您有一副菩薩心腸。不是,我不是菩薩心腸我是心明眼亮,誰要敢學那偷嘴的驢,別怨我麻邦鞭梢子無情。崔家的小寡婦如今也老了,用她鬆弛的乳房去蹭麻邦脊樑。麻叔,麻叔,您簡直是個土皇上,到那邊的馬棚裡,我有要緊的話兒對您講。崔寡婦就是當年司馬庫的相好,如今捨身俯就了麻邦,簡直是捨身飼虎狼。女人們趁著這機會,抓起豌豆和麥粒,往口袋裡塞往襪筒裡裝,甚至往褲襠裡藏。這些小把戲怎能逃過麻邦銳利的眼?散工時麻邦把她們的夾帶全部搜出,鞭子狠狠地抽打著女人的脊樑。偷!讓你們偷!一鞭一道血痕。女人們哭叫連天,亂紛紛跪在地上。崔家的小寡婦白白獻身,也沒動搖麻邦的立場。麻邦說:「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敢徇私枉法。」女人們再也不敢夾帶,只能趁著麻邦迷糊時偷吃糧食,碰到綠豆吃綠豆,碰到高粱吃高粱,碰到蕎麥吃蕎麥。偷吃時還不敢咀嚼,娘聽到咀嚼糧食的聲音像鞭炮一樣響。囫圇著吞下去吧,囫圇著吞下去也比吃糠咽菜強。司馬家那兩個造孽精為啥弄來這麼大磨盤?每座都像小山一樣。女人們抱怨著,弓著腰,拉著大石磨,轟隆轟隆,急一陣慢一陣,汗水滴落,溼了磨道,肚裡嚕嚕響,滿腹的氣體,肚皮膨脹,當著麻邦連屁都不敢放。麻邦的鼻子靈光如警犬,嗅著屁味便能斷定誰偷吃糧食。麵粉紛紛,如干燥的雪粒,雪是黃的,雪是紅的,五色的雪裡凝著母親們的淚。母親們的肩上結著厚厚的繭子,母親們的腳上長著駝蹄般的堅硬胼胝,母親們的苦難像苦楝樹一樣。但這是那年頭裡的美差。麻邦說:「娘兒們,別罵我,罵我沒良心,靠山屯磨房裡的女人,都戴著籠嘴呢。」是啊,如果不是在磨房當驢,八姐你早就餓死了,省了投河;鸚鵡韓早就餓死了,幾十年後也不會有個「東方鳥類中心」。母親一輩子正直,也做起了偷糧的耗子。那天悶熱,母親回家嘔吐了。是夜暴雨,翌日早晨,母親看到鸚鵡韓在院裡找豌豆粒吃。母親靈感被觸發,從此之後,她每天臨下工之前,趁著磨房裡的幽暗,發瘋般地吞嚥糧食,胃袋沉甸甸地裝滿了糧食,嘩啦,嘩啦,嘩啦啦地傾吐到木盆裡。糧食其實從來都是寶貴的,母愛其實永遠都是偉大的,母親偷糧食的方式是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做了賊的母親是光芒四射的。每當我想起母親跪在木盆前嘔吐糧食的情景我便眼淚汪汪,我便熱血澎湃,我便想幹出一番輝煌事業報答母親的恩情,只可惜我上官金童的思想終生被吊在女人奶子上悠悠盪盪,彷彿一隻金光閃閃的銅鈴鐺。八姐你被母親的嘔吐聲折磨著,你雖然雙目失明,但你比我還要清楚地看到了母親的形象,娘啊娘,你低聲抽泣著,光滑的腦門頂在烏黑的牆上。你聽到那些糧食撲簌簌撲簌簌落水的聲響,清脆不悅耳,如同一槍鐵砂子打在一隻紅皮大蘿蔔上,八姐的心就是一隻紅皮大蘿蔔。母親第一次嘔吐糧食時,八姐你還以為母親病了呢。你摸索到院子裡,淒涼地叫著:「娘啊娘,您怎麼啦?」娘顧不上跟你說話,只顧用筷子探喉催吐。你用鬆疏的拳頭,輕輕地捶著孃的背,你感到孃的衣裳被冰涼的汗水溻透了,你嗅到從孃的身上散發出一股驚心動魄的血腥味道。你感覺到一股熱流直衝眼底,於是你清晰地看到孃的孱弱的身體弓得如一隻蝦。娘雙膝跪地,手抓著盆沿,雙肩起伏,脖子探出又縮進,那麼可怕那麼驚人的美麗,那麼莊嚴的雕塑。伴隨著打雷般的嘔吐聲,孃的身體時而收縮成一塊鐵,時而軟弱成一攤泥,糧食這些小畜生們如粒粒珍珠大珠小珠落入木盆裡……後來藉著梨樹下微弱的星光,娘嘔吐完畢,伸手到木盆中,撈起一把糧食——那天娘吐出的是豌豆——緊緊地攥住,又慢慢地鬆開,讓顆顆渾圓的、黃澄澄的粒兒,叮叮咚咚地不情願地落入水中。母親重複著這個動作,被她的粗糙的手攪動起來的溫熱的水味瀰漫,清涼的豌豆味兒撲鼻,感人肺腑的血腥味兒如一束利箭射穿了八姐你的心。你剛要放聲大哭,就看到孃的幸福的笑臉如一朵葵花盛開在星光下,就聽到娘用破裂的嗓音說: 「閨女,咱娘兒們有救了呀!」 孃的話一出口,就讓你淚如湧泉,一團漆黑矇住了你的雙眼。 當晚,娘用淨水淘洗了木盆中的豌豆,藉著夜色的掩護,不讓人發現炊煙,熬了一鍋豌豆湯。煮豌豆的味道像咆哮的狂風,驚醒了鸚鵡韓,他揉著眼睛、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啥味道?」他咀嚼著豌豆,咬著舌頭問:「姥姥,這是什麼?這麼好吃?」 八姐你那時已是二十出頭的大姑娘了,你不忍心吃這豌豆,但你抵擋不住誘惑,你的腸胃好久沒消化過糧食了。吃第一口豌豆時,你還心中愀愀,隨即便什麼也不顧了。 從此後,你盼望著母親回來吐糧食,又生怕母親回來吐糧食。母親的肚子成了口袋。只要一跪在木盆邊,一低頭,勿用再探吐,糧食便全倒出來了。鸚鵡韓胖了,八姐你皮下有了單薄的脂肪,母親卻瘦了,母親的胃已經盛不住任何東西了。 有一天,麻邦來了。八姐你嗅著麻邦的酸辣味兒就知道他不是個好人。麻邦逼問你:「你吃什麼養得這樣好?」你封嘴如牆,保守著母親的祕密。麻邦在院子裡轉著,搜索著,最後恨恨地走了。 你告訴娘,說:「娘,不要了,不要了。」 娘說:「八嫚,娘豁出去了,娘不能眼見著孩子餓死呀!」 後來娘不能經常裝回糧食了,娘說麻邦給拉磨的女人們果真戴上了「籠嘴」。那玩意兒是用細柳條編成的,饅頭形狀,連鼻子帶嘴一塊罩住,四根繩襻兒系在腦後。這「籠嘴」由麻邦親手給女人們戴。他發明了一種獨特的結,沒人能系也沒人能解。戴上「籠嘴」後母親吞糧食就不容易了。 在那個飢餓的春天裡,司馬家大磨房裡的景象多麼奇特!一群骨瘦如柴的女人蓬頭垢面,嘴上罩著細柳條編成的籠嘴,肩上掛著麻繩,手把著磨棍,弓著腰,繃著腿,推拉著沉重的大石磨,走一步一探頭,汗珠子落地摔八瓣,喘息不迭,糧食的香味刺激著,她們身上長出驢毛。磨聲隆隆,忽斷忽續,如悶雷在遠天滾動。麻邦手提藤條——有時是藤條,有時是皮鞭——在磨道里徜徉著,殘疾的腿使他的身體一歪一斜,忽高忽低。他半真半假地抽打著女人們的屁股,說你們好好幹,別偷懶磨滑。崔寡婦說:「麻邦麻邦,拉磨的驢卸了套也得餵它兩把乾草一瓢黑豆,我們是人哪!」麻邦說你們算什麼人?男人不是男人,女人不像女人。崔寡婦說我們是餓的!麻邦說餓得著你們?不過,衝著你說了這些話,老子豁上犯錯誤,今晚下工時,每人賞你們一斤黃豆,回家煮了吃吧。不過,上官家的,你手段高明,就不必了吧?麻邦的眼睛青光閃爍,說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偷糧食的招數高明啊,但看在你女婿魯立人的面子上,我饒了你,想當年他還是我的首長哪。 八姐,咱們平心而論,麻邦這個人其實也不能算壞,他的惡都在表面上,他的善卻深藏在心裡頭。據說我去勞改那些年裡,麻邦正經幫過母親幾次忙。母親揹著簍子走街串巷收破爛,有一次正碰上雷陣雨,下冰雹,一顆雞蛋大的冰雹把母親打暈了,多虧麻邦把她揹回塔前破屋。麻邦那時是村裡的警衛,拖著根梭鏢滿坡裡轉悠。轉悠轉悠,一頭栽到水溝裡,死了,臉被鷹啄光了肉才被人發現,生前的威風不知哪裡去了。 八姐順著我家那條現在早已蕩然無存的衚衕,斷斷續續地往北走,多少往事湧上你的心頭,你是不睜眼看破了世上風情,人都說盲目人心如明鏡。你二十年裡沉默寡言,心中長存著愧疚,飯不吃飽你認為自己是家中的拖累,衣不穿新大家認為你分不清新舊。其實盲人也有愛美之心,你心裡有我們凡夫俗子看不見的風景。你走在這條演出過數不清的悲喜劇的衚衕裡,歷史的味道撲鼻而來,歷史的聲音如浪濤湧起。日本人的馬蹄,鳥槍隊的驢蹄,司馬庫的騾蹄,蹄蹄都閃爍著寒光。那麼多的氣味,那麼多的聲音,繚繞在樹枝上。孫家啞巴的舊屋因無人居住,年久失修,早已坍塌,只在緊靠著河堤的地方,兀立著一道厚厚的土牆。八姐依靠著嗅覺,準確地從荒蕪的菜園子的野草叢中,掐下一朵苦菜花。苦菜花兒黃,苦菜花兒香。八姐嗅了一陣,就把花兒填進了口腔,嚼嚼,嚥了。八姐神祕,與幾十年前從滔滔的洪水中坐甕漂來的白衣盲目女人有相似之處。那個女人繁衍了司馬亭、司馬庫這樣的古怪新奇的後代,她坐甕飄來,又乘風而去,活不見人,死不見屍,身世如同死謎,何人能猜破?誰也猜不破。 八姐上堤下堤,站在浩蕩春水邊緣上,水味清涼,她的腦海裡展開一片青琉璃。涼風迎面吹拂,鼓脹著她的襤褸衣衫。燕子和蜜蜂在河面上飛舞,毛茸茸的蜜蜂肚腹和涼森森的燕翅掠過她的皮膚。她仔細地、小心翼翼地傾聽著陽光落水的颯颯聲,生怕驚破春水的夢。她靜靜悄悄地蹲在水邊,將十指纖纖的素手浸入水中,感受著水的溫存與嚴肅,水的哀矜與蒼涼。幾隻小魚兒在河邊的淺水噼噼啪啪地吐著水泡兒,河蟹在河灘上爬行。她的腦海裡駛來了脹滿補丁大帆的木船,船槳咿咿呀呀,攪起河底陳舊的淤泥。船上的男人們穿著杏黃色的油布褲子,唱著蒼涼的民謠,漸漸地遠去了。她把手從水中舒緩又專注地提起來時,水珠沿著指尖滴回河中,叮叮咚咚,誇張了幾十倍的聲響。她掬著水,洗淨了臉,然後低聲地嘟噥著:「娘啊娘,狠心腸,把我嫁給賣油郎……」我的姐姐們都會唱這支淒涼的歌謠,在那個古老的著名故事裡,獨佔了花魁的賣油郎可是個多情多義的種子呀,可見此賣油郎不是那個賣油郎。鄉間有一種禿尾巴的醜鳥名「賣油郎」,姐姐們嘴裡的賣油郎大概是一隻鳥。八姐低唱著,脫下了身上單薄的衣衫,懸掛在堤邊的柳枝上。她的美麗的身體傾國傾城。八姐的美麗多半與雜種有關。那天躲在堤柳中偷看了八姐身體的人註定了不得好死。不過見過如此美景,死不足惜。為美人而死,重於泰山。八姐的美是未經雕琢、自然天成的,她不懂得梳妝打扮,更不解搔首弄姿,她是南極最高峰上未被汙染的一塊雪。雪肌玉膚,冰清玉潔,真正的,不摻假的。然後她就哼唱著小調,一步步地向河水深處走去。河水漸漸淹沒了你的腿,淹沒了你的臍,淹沒了你的雙乳,魚兒歡快又感動地啄著你的乳頭,你的雙乳照亮了幽暗的水面。水淹沒了你的雙肩,撩亂了你的長髮,你繼續往前走,然後你就突然華麗地消逝了。在水下你看到了人世間難見的奇景,披紅掛綵的魚群為迎接你的到來翩翩起舞,繁茂的水草款款搖擺,河底擺開了十里長的盛宴,瓊漿玉液,山珍海饈,香氣一直流到海洋,海洋一片馥郁富饒的香氣。現在我才明白,我青年時期痴戀過的娜塔莎,正是八姐的影子。 母親沿著河堤哭泣著,她抱著八姐遺留下的衣服,哭著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那個年頭裡死人早已是司空見慣的平常事,幾個人隨便勸幾句,母親也就借坡下驢地止住了哭聲。母親抱著八姐的衣服坐在河邊直眼望著冷峻的水面,絮絮叨叨地說:「這閨女,太懂事了,她是不忍拖累我才自尋了短見……孩啊,你這一輩子,連芝麻粒那麼大的一點福都沒享到哇……」 麻邦把籠嘴提起來,對著母親笑笑,說:「上官家的,戴上!」 母親搖搖頭,說:「麻邦,這東西,我是決死也不戴了!」 麻邦說:「這是規矩!」 母親接過籠嘴,又輕輕地扔在地上,說:「麻邦,行點好吧,別逼我。」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用啥法子瞞了我?」 母親從磨頂上抓了幾把黃豆,直著脖子吞下去,然後,一低頭,嘩啦啦嘔出來。 母親嘔完糧食後滿眼是淚,說:「我本想救我的孩子,誰知道反把她逼上了死路。」 麻邦說:「上官家的,你可真叫行。別這樣了,過去的事,權當沒有,我麻邦也是娘養的。」 補二 失去了隊長的押俘隊押著巴比特和上官念弟走到大澤山區時,與敵軍打了一場倉促的遭遇戰。是時正是深夜,大雨如注,藍色的閃電不時地照亮沙地上一望無際的葡萄園。兩隊人馬相遇,先是幾隻手電相互照射了幾下子,緊接著一道賊亮的閃電照亮了一片慘白的驚愕的臉,隨即是無邊的黑暗。雙方都愣了片刻才開火。中彈人哀鳴著跌在泥地裡。槍口射出暗紅的火苗,啪啪的槍聲溼漉漉的,焦香撲鼻,宛如烈火中燃燒著溼松枝的聲音和味道。危急中,念弟被人推了一把,一頭扎到一架葡萄上。她的額頭撞中了一根架葡萄的石條,雙眼金星迸射。她聽到巴比特大聲地呼喚著什麼,然後便看到他在電火雷鳴中撩開兩條長腿,又像傻騾子那樣,莽撞地奔跑起來。他的雙腳笨重地擂打著地面,濺起一片片油脂般的泥水。他的頭高昂著,頭髮豎起,好像馬的鬃毛。押俘隊的人喊著:「俘虜跑了!」閃電亮起,巴比特在葡萄架中躥跳,好像一匹瘋狂的馬。啾啾叫的子彈像小鳥一樣在他身前身後飛舞著。有一顆子彈好像擊中了他,六姐看到他栽到了一架葡萄裡,幾個押俘人員衝上去,一串子彈像鐵笤帚般掃過來,把那幾個勇敢的人洞穿了,攔腰打折了,在連綿不斷的幽藍的電光裡。六姐哭號一聲:巴比特——她以為巴比特死了,但巴比特沒死,他從葡萄架中躍起,又像瘋馬一樣跨越葡萄架,然後便消逝在黑幕之中。在連綿不絕的閃電裡,六姐看到那些掛著珍珠般水珠的柔軟多情的葡萄須蔓哆哆嗦嗦地在傾斜的雨絲中迅速地生長著,頃刻間便糾纏在一起。敵對的雙方又噼噼啪啪地對射一陣,然後便撤走了。這一切來如風去也如風,快得彷彿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但六姐從瀰漫在潮溼空氣中的濃郁的火藥味中知道,戰鬥的確發生並且結束了。她畏縮在葡萄架下,久久地不敢動彈。她聽著雨點打在葡萄葉上的破裂的聲響,聽著閃電抖出的窸窣,聽著遠處洪水在河流中的咆哮。一隻蟬從亂樹叢中驚叫著飛起來,然後像塊飛迸的石子一樣碰撞在遠處的樹枝上。一縷風從溝壑中刮來,吹落一路水珠。那些綴滿藤蔓的半大的生硬葡萄累累垂掛,散佈著清涼苦澀的氣息。六姐從葡萄架下鑽出來,開始尋找她的黃毛夫婿巴比特。起初她壓抑著嗓門,低聲呼喚,生怕招來帶槍的人。呼喚了一陣,回答她的只有淒涼的雨聲,於是她便放開喉嚨喊叫。巴比特——巴比特——巴比特——三聲巴比特,熱淚如湧泉。六姐哭叫著,在這片為中國第一家葡萄酒廠提供原料的葡萄園中轉起圈子,像瞎驢推磨。此時,從蛟龍河中逃脫了的司馬庫又潛回高密東北鄉,正在王老三的西瓜地裡摸西瓜。而在蛟龍河下游的一個灣子裡,一群凶猛的鰻魚,正在輪番啄食著押俘隊長腐爛的屍體。六姐不時地被押俘隊員的屍體絆倒。她藉著電光看到暗紅的血在吸飽了雨水的地面上爬行著,銳利的血腥味兒彷彿啄木鳥的硬嘴一樣篤篤地啄擊著她腦袋深處的一根細筋,使她既驚恐又亢奮,不由自主地呼叫、奔跑,碰撞葡萄藤蔓,使雨水和葡萄落地。她的鞋子早已跑丟,赤腳上沾滿爛泥;腳掌被扎破也不覺痛。她全身早溼透,不斷地跌跤使她全身都是泥巴。她的一隻乳房也受了重傷。六姐的乳房精美絕倫,宛如兩個倒扣的玻璃缽盂,這樣的好寶受了傷,真讓我心疼欲絕。該死的巴比特像馬一樣跳躍著逃跑了,而且一去不回頭,杳無音訊。幾十年後,還有關於他的謠言如陰風,從東南方向刮來,勾起我們的隱痛,給我們增添麻煩。這狗東西是死了還是活著,只有天曉得了。 終於折騰到了筋疲力盡的程度,六姐昏倒在美麗的葡萄園裡。說昏倒吧她其實還有很多知覺,腥冷的土地她的身體感覺著,葡萄藤上滴水她的臉感覺著,洪水的咆哮和遠處嘹亮的蛙鳴她的耳朵清晰地聽著,肉體的痛楚在她全身流動著,心靈的痛苦使她流乾了淚水。 後來黎明降臨,霧大得不亞毛毛細雨,雷電偃旗息鼓,不再為天地照明,六姐臉上,是沉甸甸的、白茫茫的混沌一團的黑暗。她想爬起來,但吃驚地感覺到,身體已經不聽指揮,所有的都僵硬了,只有心活著,心痛欲裂。天地間一片死寂,水珠落地的啪噠聲和河水呼隆呼隆的運動聲震耳欲聾。後來,一團火在東方燃起,燒紅了半邊天,朝霞如血。黏稠的霧氣開始凝結,一團團的,往低矮處滾動,橘黃色的陽光從葡萄的藤蔓間射進來,照耀在六姐身上,清涼的陽光,撫著她失去知覺、麻木不仁的肉體。六姐心中車輪轆轆轉,仰面望著漸漸變為玫瑰色的天,百感交集,淚水盈出了眼眶。她呼呼地哭著,淌了好多淚,憋悶的胸膛似乎暢快了許多。她熱切地盼望著巴比特前來找自己。甚至她都想到了巴比特來的情景。但一直到日上三竿也沒見巴比特的影子。一隻齧咬葡萄葉子的肥胖大蟲子宛如一隻色彩斑斕的猛虎,雄踞在葉梗上,昂著有稜有角的頭,它排出的翠綠的糞便淋漓在六姐的臉上。六姐心裡厭惡得要命,恐怖得要死。她想起了庭院中不能栽葡萄的古訓:葡萄虎子——就是這色彩斑斕的肥胖蟲子——能調戲女人,被它戲過的女人,就要生葡萄胎。六姐於是就想起母親來了,母親講述關於葡萄虎子的故事時,神色總是十分嚴肅,好像所有的情景都是她親眼目睹。母親說有一個被葡萄虎子戲過的大閨女肚子大得像甕,葡萄虎子的觸鬚從鼻孔裡伸出來。姐姐們嚇得擠成一團,像一群怕冷的小雞。葡萄虎子居高臨下地盯著六姐,翹起的、分杈的尾巴好像要排便了,她閉緊嘴巴,拼命掙扎。漸漸毒辣的陽光蒸著大地,葡萄架下熱氣騰騰,宛若蒸籠。六姐汗流如注,體內的溼氣隨汗排出。她驚喜地感覺到身體有了知覺。她終於牽拉著葡萄藤蔓爬了起來。 六姐開始了艱難的尋找,尋找她的巴比特,找了七天七夜,飢了吃幾口野草,渴了喝幾口溪水。冒著被葡萄虎子調戲的危險她在葡萄園裡轉進轉出。她的衣服被荊棘掛破,雙腳血跡斑斑,身上被蚊蟲叮咬出一片膿皰,頭髮凌亂,目光呆滯,面孔腫脹,她變成了醜陋不堪的野人。找到第八天傍晚,她徹底絕望了。在葡萄園邊緣上,她嗅到了一陣陣的腐敗屍體的惡臭,薰得她嘔吐不止。紅日沉入西天的蓬勃雲團之中,似乎要燃起大火燒雲,但終被雲團悶死。空氣凝滯喘不動,蚊蠓撲臉,是大雨的前兆。狼狽不堪的六姐向村莊靠攏。 村外有三間獨立房屋,孤零零的。昏黃的燈光射出來,溫暖著六姐的心。很多古舊的故事都在這樣的獨立房屋裡發生,鬼的故事,盜的故事,俠客的故事。六姐滿腦袋裡都灌滿這類故事。她希望如豆的搖曳燈光下,坐著一個紡棉花的老太婆。她滿頭白髮,兩眼昏花,嘴裡沒牙,手如枯柴,行動遲緩,心地善良。她會熬一鍋小米粥。六姐想著就聽到紡車的嗡嗡聲、聞到小米粥的香氣了。她敲了門。她沒有像故事中說的那樣先用舌尖舔破窗紙偷窺屋裡風景而是先敲響了門。 屋子裡噗地響了一聲,油燈被吹滅了。漆黑,蟈蟈在葵花上繁複地唱著。六姐又敲了幾下門,一個極度壓抑著的女人聲音在屋裡響起:「誰?!」 「大娘,行行好吧,」六姐哀求著,「俺是逃難的……」 屋裡良久沉默,六姐耐心等候。房門終於開了一條縫,一個灰白的影子閃出來。 把六姐迎進屋裡的是一個女人。她摸著火鐮火石,噼噼啪啪地打火,火星迸射,落到火煤上。女人吹著火煤,點著豆油燈盞。藉著金黃的燈火,六姐看清了這個年輕女人黧黑的臉和健壯的身軀。她頭上扎著青頭繩,鞋臉上裱著白布,這是新喪丈夫的標誌。六姐心中陡然升起一種與這黑皮膚女人同病相憐的感覺,不及女人詢問,六姐便珠淚紛紛,撲地跪倒,求告道:「大姐,可憐可憐吧,施捨口熱湯給俺喝吧,俺已經七天水米沒沾牙啦……」 那黑皮膚女人驚訝地揚起修長的眉毛,善良和同情的皺紋在她的臉上像微風吹拂池塘漾起的細波一樣久久沒有消逝。她在往鍋裡添水、灶裡填柴的間隙裡,拿出了幾件衣服,對六姐說:「別嫌髒,換上吧。」 六姐的衣服已經條條縷縷,難以遮體。她周身上下的破衣服顯出了她的雖然傷痕累累、骯髒不堪但依然光彩照人的身體。當然最讓那女人妒羨,並久久地吸引了她的目光的,還是六姐那對珍貴瓷器般的秀美乳房。她的目光讓六姐感到了羞澀和些微的驚懼。六姐背轉身,匆匆地穿上兩件寬大的、散發著黴味的男人衣裳。女人坐在灶前燒火,灶膛裡的火苗映著她的臉膛。六姐感到,黑臉女人那兩隻深不可測的眼睛裡隱藏著許多祕密。 喝著滾燙的菜粥,六姐毫無保留地對黑臉女人訴說了自己的身世。當說到披荊斬棘尋夫七晝夜時,六姐的淚珠落進粥碗。那女人似乎被六姐的故事感動了,她眼睛潮溼,呼吸急促,手中的燒火棍在灶前的平地上畫出了無數的圓圈。 室外又下起了急雨,腥冷的潮氣從門縫裡洶湧撲入。油燈油盡熄滅,滿屋古怪的香氣,灶膛裡餘燼溢出微弱的暗紅的光芒,映照著女人嘴裡陰森森的白牙。六姐想起了狐狸,一時竟懷疑這女人是不是狐狸精變化的。村外的獨立房屋,風雨交加的夜晚,落難的人,正是產生狐狸精的氣氛和環境。這樣想著,就發現那女人的鼻樑像塊灰白的橡皮一樣拉長了,眉眼也漸漸模糊,光滑的肌膚上似乎佈滿了毛茸茸的金毛。六姐幾乎要驚叫起來了。女人嘆息一聲,說:「時候不早了,睡吧。」說完她便站起來,指指牆角那一堆光潔的麥秸草,說,「委屈你一夜吧,大妹子。」 六姐鑽進草窩,感到幸福無比,什麼樣的綢被緞褥,都不如這草窩窩舒坦。她很快便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六姐醒來,發現那黑麵女人坐在門檻上發愣。她身上披著一件大蓑衣,頭戴大斗笠,好像一個正在河邊垂釣的漁翁。她對著六姐淡淡一笑,道:「醒了?」六姐對自己的晚起感到不好意思。女人道:「走吧,我帶你去看樣東西。」說罷,她起身便走,連頭也不回。六姐雖然滿腹狐疑,但還是隨她而去。出了她的家門很快就是原野,青紗帳正是猖狂季節。女人腳步很快,在莊稼地裡穿行,後來又進入葡萄園,後來又進了亂樹林、灌木叢。這地方是丘陵地帶,嶺上草木蓊鬱,白色的小花朵處處皆是。六姐當時無心欣賞花木,心中七上八下,又開始懷疑那女人是狐狸變的,甚至看到一隻蓬鬆的花尾正把蓑衣的後部撐起來。 跟隨著女人爬到嶺頂上時,六姐發現灰藍色的渤海就在前方,那兒有一道道田埂般的白色長浪正追逐著奔向沙灘。沙灘外邊,是優美的葡萄園。大海令六姐驚訝不已,她不認為海是這樣子,但又必須承認海是這樣子。不容她多想,黑臉女人又急步前進了。在嶺半腰一片灌木叢中,隱蔽著一個洞口。腥羶的氣味從洞裡溢出來。六姐想到:這就是狐狸洞了。女人示意她進去,六姐心一橫,鑽了進去。 洞中隱藏著腿受傷的巴比特。 夫妻見面,自然驚喜交加,但隨之而來的結局很不美妙。那黑臉女人趁著巴比特夫婦擁抱時,在他們身後,拉響了三顆手榴彈,三個人都被炸死。 這山洞不大,人們就把洞口堵死,權充了他們的墳墓。 補三 ……老東西,你不要以為我怕你,我打死你,是你活該,這輩子我吃夠了你們上官家的苦頭,我不欠你的。我給你燒一刀紙錢做盤纏,你該去投生就去投生,該去轉世就去轉世,別做野鬼孤魂,在高密東北鄉瞎轉悠,我的話你聽清楚了沒有?啊,你這個老東西……母親跪在上官呂氏低矮的墳頭前,一邊燒化紙錢一邊唸叨著。促使母親前來化紙的原因是她連續三夜都夢到了上官呂氏滿頭藍血站在炕前。母親心中驚恐萬分,但還是強壓著驚懼斥問上官呂氏:你來幹什麼?上官呂氏並不回答母親的問話,她對著母親眨巴著灰蛾般的眼珠,伸出紫紅的,與她的臃腫、僵硬的面龐很不相配的靈巧多變的舌尖,舔舐著腐臭的嘴脣。母親說:你滾,你滾出去!上官呂氏卻慢慢地俯下身來,伸出指甲長長的綠手,逐個撫摸著炕上的孩子。母親焦急萬分,想掙紮起來,但她的手卻被繩索捆住似的無法動彈。上官金童被母親發出的怪聲驚醒,他推了母親一把,母親大叫一聲坐起來,喘息不迭,冷汗淋漓,半晌方說:嚇死我了。她聽到灶前的柴草嚓嚓啦啦地響著。金童問:「娘,怎麼啦?」母親默然無語。金童也聽到了柴草的嚓啦聲。 化紙的火光在暗夜中閃爍,白色的紙灰從火焰中飛起來,飛到火光照不見的黑暗中去。母親用一根木棍撥弄著金黃色的紙張,想使它們儘快燃盡,可它們卻像總也燃燒不盡似的。她嘴裡唸叨著硬話為自己壯膽,脊背感到陣陣發涼。貓頭鷹在黑松樹上哭泣著,它們豐厚的羽毛在黑暗中閃爍著模糊的白光。一團團碧綠的磷火在亂墳枯草間點點劃劃地跳躍著,宛若一隻只充滿暗示的眼睛。燒紙在燃盡那一瞬間亮麗地跳動一下,隨即便暗紅著萎縮了。天邊的黑幕陡然合攏,於是磷火便格外亮,夜氣便格外森然,綴滿天幕的星空便格外燦爛了。一列夜行的火車呼嘯著從高密東北鄉的腹地穿過去,母親感到腳下的土地震顫不止,火車的到來減弱了她對鬼神的恐怖。她爬起來,剛要開步,就聽到背後傳來幾聲冷笑:嘿嘿!母親毛骨悚然地跳起來。這聲音好熟悉!這正是上官呂氏癱臥在磨房裡、草堆裡時慣常於深夜裡發出的那種冷笑。母親的腳崴了,褲子尿溼了,胳膊肘也蹭破了,她連滾帶爬地逃離亂葬崗。 打死上官呂氏的情景清晰地映在母親的腦海裡,雖歷久而彌新。 那時母親正拖著腫脹的腿在院子裡清掃羊糞,突然聽到從正屋裡傳出一聲尖叫。她扔掉掃帚跑回屋,看到上官呂氏用她枯藤般的手臂摟住上官玉女的腰,那張缺失了門牙的嘴,含住玉女的耳朵,像羊羔嘬奶一樣,吧唧吧唧地嘬,或者說是咬。也許,上官呂氏眼裡流露出的是一種慈祥的光芒?也許她是在親吻孫女?母親反思著,但當時上官玉女發出的尖厲可怖的哭號激起了母親對上官呂氏的滿腔怒火,新仇舊恨,湧上她的心頭。她記得自己怒罵著:老畜生啊!罵著老畜生,母親顛動著尖腳,撲到上官呂氏面前,母親抓著玉女的肩膀想把她從上官呂氏的懷抱裡拽出來,但上官呂氏的十指交叉如鷹爪勾連,如何解得開。玉女像殺豬般號叫,上官呂氏的嘴還在蠶食著她的耳朵,吧嗒吧嗒的,彷彿在咀嚼一塊咬不爛、咽不下的滾刀肉。母親放開玉女,轉而去扳上官呂氏的肩頭。上官呂氏肩上的破衣像灰燼一樣破碎了。母親的手直接觸摸到了上官呂氏又涼又膩宛若癩蛤蟆肚皮般的肌膚。她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手指激靈地跳開。母親試圖揪著上官呂氏的頭髮拖開她解救女兒,但呂氏頭上蓬亂的頭髮像腐爛的草一樣,稍一用勁便成片脫落,顯出斑禿般明亮的頭皮。母親手足無措地團團旋轉著,嘴裡語無倫次地胡罵著,而此時,玉女的喉嚨業已哭啞,身體的掙扎也顯得軟弱無力了。就在這時候,那根粗大的、光滑的擀麵杖從甕後滾出來,好像一個成了精的活物,自動地跳入母親的手中。這根棗木擀麵杖被上官家幾代女人粗糙的手掌磨得像瓷一樣,紫紅顏色,堅硬沉重而潤澤。想當年上官呂氏曾拤著它擂打上官魯氏的腦袋和屁股,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天旋地轉,尊卑顛倒,母親拤著它感到得心應手。她迷迷糊糊地掄起擀麵杖,擂在上官呂氏被揪去了白毛的頭頂上。這是母親生平第一次行凶打人,自然也是第一次聽到棍子打在禿頭上的奇特聲響。咯唧!是不響不脆的、令人牙磣的聲響。她感到擀麵杖在掌中抖動了幾下,從婆婆的肉頭上反彈開來。那骯髒醜陋的頭頂上明顯地被擂出了一道半圓形的凹痕,像棍子擂在柔韌的麵糰上留下的痕跡。這一杖下去,使上官呂氏臃腫的身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的笨拙的移動著的頭顱愣了片刻,便急遽地、大幅度地晃動起來。上官玉女在上官呂氏痙攣著的沉重軀體壓迫下,發出了垂死掙扎的尖叫。母親雙手掄起擀麵杖,噼噼啪啪地打下去,對準上官呂氏那膠泥般的腦袋。她越打越有勁,越打越生龍活虎,越打越神采飛揚,隨著棍子的頻繁起落,嘴裡也喋喋不休地罵起來:「老渾蛋,老畜生,你也有今天?自從我嫁到你們家,吃了你多少苦頭!你讓我吃剩飯,你讓我穿破衣,你不拿我當人,你用這擀麵杖打破過我的頭,你用滾燙的火鉗燙爛了我的腿,你唆使你兒子作踐我,吃飯時你奪過我的碗,你罵我只會養女孩給你們上官家斷了香火絕了根,不配吃飯,你把一碗熱菜粥潑到我臉上,燙了我一臉燎泡,你心狠手毒啊,老東西,你知不知道你那兒子是個騾子?你們一家人把我逼上了絕路,我像只母狗一樣翹著尾巴到處借種,我受盡了屈辱,我為你們上官家,遭了多少不是人遭的罪啊,你這老畜生!」 母親的棍棒和壓抑了幾十年的仇恨冰雹般落到上官呂氏的頭上,她的身體漸漸癱軟,癱軟成一攤臭氣逼人的腐肉,成群的蝨子和跳蚤從她的身體上亂紛紛地,或爬或蹦地逃離了。腥臭的、腐乳狀的腦漿從她的被打裂的腦殼裡迸濺出來。母親剝開上官呂氏鷹爪般的手指,把奄奄一息的上官玉女解救出來。上官玉女的半輪耳朵被上官呂氏沒牙的嘴咀嚼得黏黏糊糊,好像一塊黴變的薯幹…… 補四 那晚上月光很好,我們進入夢鄉之後,上官來弟悄悄地爬下炕,沒有驚醒在大街上坐行一日、勞累已極的啞巴。明亮的月光照耀著啞巴漆黑的臉,閃爍著清涼光澤,宛若黑色的鵝卵石上結了一層薄霜。他大張著嘴,鼾聲如雷,堅硬的牙齒像鐵鑄成。望一眼這個業已兩鬢斑白的命中的災星,來弟心中泛起一絲涼森森的歉意,其時她已與鳥兒韓肌膚親近多次,家中人人皆知,只瞞著沉浸在英雄夢中的啞巴。這人的軍裝已爛出了若干小窟窿,那些沉甸甸的功勞牌子也褪盡了輝煌的顏色,露出了銅鐵的本色。來弟悄悄拉開門。拉門時她聽到了母親沉重的、無可奈何的嘆息。輝煌的月光潮水般湧進來,清涼的夜風噎得她胸膛沉悶。肆無忌憚的鳥兒韓已在院子裡大聲地咳嗽了。他說:「你磨蹭什麼?」來弟慌忙用手堵住他的嘴,示意他勿出聲,他卻不滿地嘟噥著:「怕什麼?怕什麼呢?」 來弟跟隨著鳥兒韓出了村,沿著被晚收的莊稼夾峙著的古銅色的羊腸小道,往沼澤地那邊走。時令已是中秋,夜晚的白露掛在莊稼的枯黃葉片上,宛若一串串珍珠。高密東北鄉並不安靜,土法煉鋼的火光像一團團輕薄的黃金抖動著,燃燒木炭的香氣像河水一樣川流不息。月光實在是太好了,能清楚地看到一股股的白煙在空中升騰,最後在極高處化為網狀的絲雲。 來弟是跟著鳥兒韓去捕鳥的。已經淡而無味的鳥兒韓又重操舊業。白天他許願要為來弟捕幾隻鷺鷥補養身體。他們行走在田間小徑上,空氣清冷,二人便緊緊相偎。鳥兒韓天不怕地也不怕的氣概感染了來弟,暫時卸下了她沉重的精神負擔。鳥兒韓腋窩裡散出的鳥類氣息使她感到悽悽的溫暖。她低聲道:「鳥兒韓,鳥兒韓,啞巴遲早會知道的,他饒不了我們……」鳥兒韓更緊地箍住她的腰,嘴裡吹出一串迷人的洪亮的口哨。 在沼澤地邊緣上,鳥兒韓把來弟安頓在一個用莊稼秸搭起來的三角形窩棚裡,囑咐她別動,然後他便從窩棚角落上摸出一包馬尾、鐵絲之類的東西,輕悄悄地鑽到沼澤地裡那些一蓬蓬地生長著的蘆葦中去了。月光中他像一隻斑斕大貓,遍體油亮,動作輕捷,無聲無息,古怪而神祕。來弟的漆黑眼睛留戀地追蹤著男人的健碩的身體,心中湧起無限的感慨: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個神!是人如何能忍受那十幾年的非人生活,是人如何能活過來,而且能迅速地復原成健壯的男兒身軀,就像重新磨亮了的寶刀一樣銳利,是人怎麼能有如此的機巧,說捉什麼鳥,就捉什麼鳥,說捉幾隻鳥,就捉幾隻鳥,好像他精通鳥語,掌握著鳥兒們的機密,好像他是鳥國裡的皇帝。想著想著,她的思緒便飄忽到了三妹鳳凰般的眉眼上,眼前這個男人,本來是屬於她的,她本應是鳥國皇后,但神使鬼差,但陰差陽錯,屬於她的成了我的,屬於我的,又成了誰的?隨即她又想到了烏黑的沙月亮,想起了轟轟烈烈的司馬庫,想起了奸佔了鳥仙的孫啞巴,幾十年的甜酸苦辣湧上心頭,想當年我也曾騎馬揮槍闖蕩天下,想當年我也曾穿綢掛緞吃香喝辣,那時馬蹄如雪,披風似血,猶如鳳凰展翅孔雀開屏,繁華易逝,富貴如煙,自從沙月亮懸樑自盡,我上官來弟就走了倒黴的盤陀路,瘋瘋癲癲我,人皆可夫我,人人唾罵我,我這一輩子活得好不好?說好是沒人可比的好,說壞是沒人可比的壞,咬緊牙關橫下心,跟著鳥兒韓折騰吧……來弟浮想聯翩,幾次鼻酸但終沒落淚,月光實在是太美好了,清清冽冽,洋洋灑灑,如水漫下,落在草葉上,窸窣有聲。沼澤地裡淺薄水面上銀光閃爍,金屑銀粉碎琉璃,涼森森的淤泥腐草氣味伴著這美麗月色輕清地瀰漫在天地之間了。 鳥兒韓空著手回來了,他說已下好了馬尾套,等會兒去拿鷺鷥就行了。今夜月光燦爛,鳥獸蟲魚都亂了時鐘。魚蝦嬉戲明月光,鷺鷥月下捕食忙。鳥兒韓說往常的夜間,鷺鷥是單腳獨立一夜不動的,但今夜它們躡手躡腳地在水邊徜徉,彎曲的長脖伸伸縮縮,宛如柔軟的彈簧。鷺鷥高腿長頸,顧盼自如,站則立場堅定,動則悠閒信步,鷺鷥真美啊!在來弟的心目中,彎腰鑽進窩棚的鳥兒韓正是一隻鷺鷥。 他坐在來弟身旁,他身上蓬勃如毛的野草味道和清涼如水的月光味道被來弟貪婪地吸食著,令她清醒令她迷醉,令她舒適令她猖狂。在等待鳥兒上套的時間裡,在這遠離村莊的溫暖窩棚裡,女人的衣服是自己脫落的,男人的衣服是被女人脫落的。鳥兒韓與來弟的這一次歡愛是對高密東北鄉廣天闊地的獻禮,是人類交歡的示範表演,水平之高高過鑽天的鳥兒,花樣之多多過地上的花朵。他們簡直不要命了,眼睛昏花的月亮嘟噥著鑽進了一團白雲中休息去了。鳥兒韓伏在來弟身上,想起了在日本大荒山裡的一件傷心事,他說:「來弟,來弟,在你之前我是見過女人身體的……」來弟的眼睛在蟋蟀鳴叫的幽暗中閃閃發亮。她說:「你說給我聽吧。」鳥兒韓摟住她的細腰道:「我說給你聽。」 鳥兒韓像鋤地的農夫一樣,一邊揮鋤頭,一邊講故事。他說那年他在秋天的山坡上想偷一根玉米吃。日本的大荒山上黃葉紅葉色彩斑斕,野花噴香,開遍了山坡。那時我的破菜刀已經丟了,頭髮鬍子長長了,糾纏成團,身上披著破紙,七分更像鬼,三分不像人。玉米棒子已經被掰走了,只有玉米秸像寡婦一樣哭喪著臉站著。我搜尋著,不相信他們能掰得這麼幹淨,一穗也不剩?果然被我找到一穗玉米,剝開皮,咯嘣咯嘣啃著吃,好久好久沒吃人的糧食了,牙酸牙晃,玉米清香。玉米葉子嘩啦啦響,我以為狗熊來了,狗熊與我是冤家,其實我怕它。我慌忙趴下,像一具羞愧的屍體,呼吸自然也屏住了。來者不是狗熊,是一個日本人。剛開始我以為是個男人呢,因為來人穿著一套肥大的帆布工裝褲,套著一件土黃色的對襟大褂子,腰裡扎著一根草繩,頭戴一頂蘑菇狀大草帽。她摘下草帽掛在玉米秸稈上,讓我看到了一張枯瘦的、土黃色的臉,也是個吃不飽的人,看到她頭上盤著的像一攤幹牛糞一樣的頭髮我猜想這也許是個女人,我心中的怯懦頓時消減了一半。她解開腰間的草繩,抖摟開那件大褂子。她雙手扯著衣襟像疲乏的鳥兒扇動翅膀一樣往胸脯上扇著風。這瘦骨嶙峋的、佈滿明亮汗珠、沾著草籽的胸脯上懸掛著兩個扁扁的牛舌的尖端。天老爺,這是個女人,是個母的。鳥兒韓只覺得腦袋瓜子嗡地響了一聲,熱血像電流一樣在崎嶇的血管裡飛躥著,他的因為長年累月僵臥山林而枯澀了的身體突然變得敏捷了。他呼啦啦地立起來,宛若平地躥出了棵樹。那日本女人細長的眼睛猛地睜圓,嘴巴咧開,嗷地怪叫一聲,便如枯木朽株,往後倒去。鳥兒韓餓獅撲食般砸在昏厥的日本女人面前。他渾身打著寒戰,手指忙亂,抓住了女人那兩隻涼森森的死魚般的乳房,他感到這涼森森的東西,竟像剛出爐的熱餅子一樣燙痛了自己的指尖。他哆嗦著,笨拙地撕開女人腰間捆著的布帶,兩個擠扁了的熟土豆掉下來。土豆散發著驚心動魄的香氣,吸引了鳥兒韓的全部感覺,他的眼睛一陣昏眩,那兩個土豆恍若兩個調皮的、彷彿隨時都會跑掉的松鼠,他不顧一切地抓住了它們,他聽到它們在自己手中吱吱喲喲地尖叫著。然後他就被一陣難忍的噎脹感攫住了。他已經雙手空空,那兩個土豆不知是逃掉了呢還是落進了肚子。他終於明白,自己是被土豆噎著了。他用手捋著自己的脖子,口腔裡全是土豆的香味。他感到飢腸轆轆,饞涎欲滴,美麗的土豆在眼前滾動不止。他搜遍了女人的身體,又巡睃了周圍的土地,渴望中的土豆沒有出現,他感到沮喪極了。他起身欲走又看到了女人塌貼在胸前的乳房,模模糊糊感到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沒做,不應該這樣離去。女人,橫陳在面前的日本女人,也許就是當年那個報警的女人,由於她的報警引來的搜山,斷送了兩個兄弟。對日本人的仇恨漸漸地被回憶起來,在高密東北鄉被捉了勞工的情景、在日本煤礦當牛作馬的情景、與上官家那個清純少女生離死別的情景,統統地浮現在眼前,一個響亮的聲音在高空中喊叫著:「幹了她,報仇!」於是他凶惡地剝了日本女人的褲子,顯出了蓋住女人的那條骯髒的褲衩,是一條暗紅色的褲衩,上面補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補丁。好像一瓢涼水澆到頭上,他感到心驚肉跳,隨即便被一股巨大的悲傷攫住了。他陡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為被高密東北鄉的刁民打死的母親盛殮換衣時,母親也穿著這樣一條暗紅色的、補著巴掌大黑補丁的褲衩。他莫名其妙地嘔吐起來,吐出了糊狀的土豆和玉米。他感到惋惜。忍著腸胃的絞痛他抓起兩把土,扔到女人身上,站起來,搖搖晃晃地朝山上走去…… 來弟折起身,感動地注視著鳥兒韓稜角分明的臉,低聲呢喃著:親哎!你真是個好人……鳥兒韓用硬胡楂子蹭著來弟櫻桃般的乳頭,說:我要做了那件事,就傷了天理,更傷了你!那樣我就回不了高密東北鄉,也就見不到你了……這兩個人心如甘飴,緊緊相擁,恨不得鑽到對方身體裡去永不出來,也無師自通地翻來覆去,也情至酣極時胡言亂語,月光在他們身體上流動著,宛如有毒的酒漿。 後半夜時,他們起身穿衣,到沼澤地裡去收拾鷺鷥。月白風清,空氣中磷光閃閃,沼澤地裡,一團團後半夜盛開的怪異花朵散發著酩酊的香氣,幾隻青白的大鳥嘎聲鳴叫著直衝到月光中去,一株枝葉蓬勃的矮樹上,蹲著一群水鳥,好像一樹果實。月夜真是美妙無比。來弟依附著鳥兒韓,鑽進蘆葦叢,往裡走了一箭之地,感到腳下的泥土沾腳時,果然看到兩隻鷺鷥已鑽進了圈套。它們已被勒得昏迷,鐵色的長喙紮在泥土裡。來弟頗覺不忍,低聲問:「還能讓它們活嗎?」鳥兒韓肯定地回答:「生死由你!」 每當傍晚時,在絢麗的霞光裡,成群的鷺鷥便在沼澤地上翻飛,它們的翅羽瀟灑,宛如絕代美人的裙裾搖曳。 補五 為了救全家人的性命,四姐自賣自身當了妓女,這是我們上官家的痛苦的祕密。她對我們有恩,所以她從不知何處攜帶著一個藏匿著珠寶的琵琶歸來時,母親的眼淚便如斷了串線的珍珠,撲簌簌地落滿了胸襟。我們上官家已死的死,逃的逃,風流雲散,母親見到多少年沒有音訊的四姐,怎能不觸景生情,肝腸寸斷! 四姐藏在琵琶裡的珠寶,被公社幹部全部搜出、沒收,只讓她抱著個砸破共鳴箱的破琵琶回了家。她與母親摟抱著哭,哭累了,都擦乾眼睛。四姐望著母親的花白頭髮,道:「娘,想不到這輩子還能見到您……」一語未完,又哭起來。母親撫著她的肩頭,說:「想弟,想弟,我的苦命的閨女啊……」 四姐問姐妹們的下落,母親擺手道:「什麼也不要問了!」四姐看著我,說:「只要金童兄弟在,我就放心了,我們上官家就斷不了根了。」母親淒涼地道:「傻閨女啊,什麼根不根的,這年頭,顧不了那些啦。」 四姐的歷史,是辛酸的血淚史,我們沒權過問。我們小心翼翼地保護她的一觸動就流血的傷疤。但外人可不這樣想,外人恨不得我們上官家天天出事,為他們表演新鮮刺激的節目。 四姐歸來後,一直躲在家裡。但上官家回來一個當了幾十年妓女、積攢了大量財寶的女兒的消息還是飛快地傳遍了高密東北鄉。我到田野裡挖掘老鼠洞穴、尋找糧食時,陳瘸子的老婆範國花嘻嘻地浪笑著說:「大兄弟,大兄弟,你何苦呢?何苦在老鼠洞裡找這點糟糧食?把你四姐帶回來的寶貝拿出一件賣了,還怕不換來一火車大米洋麵?」我厭惡地瞪著這個因與公公偷情而名聞鄉里的女人,說:「你放屁哩。」她湊上來,悄悄問:「兄弟,聽說有一顆夜明珠,像雞蛋那麼大?夜裡放出毫光,把屋子裡映照彤亮,遠看像起了火一樣?能不能讓嫂子開開眼界?能不能跟你四姐討要一件小首飾,哪怕是顆黃豆大的珠子,哪怕是根頭髮細的鏈子,送給嫂子戴戴?」她飛了一個媚眼,挑逗道:「別看嫂子皮黑,嫂子是賴皮香瓜,皮糙瓤嫩。你沒聽人說嘛,白松黃糠黑有水,禿頭麻疤是弄不夠的鬼……」 四姐躲在家裡,也逃不脫災難,正所謂樹欲靜而風不止。人民公社鬥爭病激烈發作,在公社禮堂裡搞起了階級教育展覽。這是高密東北鄉的歷史上第二次階級教育展覽,展覽的內容與上次大同小異,一幅幅蹩腳的圖畫,圍繞著上官家和司馬家打轉,好像高密東北鄉的歷史就是上官家和司馬家的歷史。老百姓對這些圖片不感興趣,老百姓感興趣的是關於四姐的展覽。可惡的公社幹部把四姐的終生積蓄擺在一個玻璃櫃裡供人蔘觀,那些金銀財寶光芒四射,照花了百姓們的眼。 展覽進行了三天後,珠寶引起的熱情消退了,人們的階級仇恨也沒見出明顯增長。公社幹部別出心裁,要把四姐弄到展覽館裡去現身說法。 戴著眼鏡、額頭光禿髮黃像扇瓢、尖嘴猴腮的公社黨委宣傳委員羊解放率領著四個揹著半自動步槍的民兵撞響了我家的大門。四姐顫抖不止,雙手在身邊摸索著。她有吸菸的習慣,潔白牙齒被薰得焦黃。她終於摸到了香菸,點著火抽起來。儘管是親生女兒,儘管她有恩於家,但儉省的母親對她的抽菸惡習頗為厭惡。她的煙是我替她去供銷社買的,是那種一毛錢一包的「勤儉」牌。我想她腰裡的錢只夠買兩包「勤儉」牌香菸了。她嘬嘴縮腮,深深地吸著,菸頭的火噼噼啪啪地響著,劣質香菸,散發出燃燒破布的臭味。一剎那間我發現四姐是個蒼老的女人。她低垂的眼睛裡流溢出混濁的光芒像黃色的黏稠樹脂,彷彿能粘住蒼蠅的腿腳。她也許是害怕,也許不害怕。她也許是仇恨,也許是不仇恨。她的醜陋的臉在濃臭的煙霧裡朦朧著,令人不敢正視。見過大世面的母親說:「金童,開門去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 大門洞開,羊委員昂然而入,他臉上飛揚著公社幹部那種驕橫自得的神情,人個頭雖小,但精神勃發,宛若一根充足了血液的驢雞巴。四個民兵,狐假虎威,曳槍下肩,手拍槍護木啪啪響。母親眯著眼,打量著羊委員。羊委員有些萎靡,像綿羊一樣咳嗽了幾聲,轉過臉,對著四姐,道:「上官想弟,請跟我們走一趟。」幾十年中,上官家聽慣了這句話。這句話後邊隱藏著的邪惡內容,我們瞭如指掌,這幾乎是進班房、上法場的同義語。母親說:「為什麼?俺閨女犯了什麼罪?」羊委員狡辯道:「誰說她犯罪了?我說她犯罪了嗎?我可沒說她犯罪,我只是請她跟我們走一趟。」母親問:「你們要她去哪兒?」羊委員道:「你問我,我問誰去?我也是磨道里的毛驢,聽吆喝的。」母親擋在四姐面前,堅定地說:「不去,俺沒犯國法,哪兒也不去!」四個民兵又把槍托啪啪地拍響。母親蔑視地看著他們,說:「別拍了,這種動靜我聽得多了,日本鬼子放炮時,你們還沒出世呢!」羊委員放下趾高氣揚的架子,陰沉地說:「大娘,您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母親道:「欺負孤兒寡婦,老天都不容哪!」四姐淡淡笑一笑,站起來,道:「娘,別跟他們費口舌啦!」她轉身對羊委員說,「你們出去等著吧,我要拾掇拾掇!」 我猜想四姐是在模仿那些英勇就義的女豪傑,赴法場前要梳洗打扮一番,但也許出於她的天性,天生愛美,不願蓬頭垢面出去見人。她嗞嗞地把手中的菸頭吸到燒脣燙指的程度,然後噗地往外一吐,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這一招上官盼弟也會——落在羊委員腳前,這動作富有挑戰性也許還富有挑逗性,羊委員瞅著地上冒煙的菸絲兒,臉色尷尬。他說:「快點,限你十分鐘!」四姐懶洋洋地進東間屋裡去了,她在屋裡磨蹭了足有一個小時,急得羊委員和四個民兵在院子裡團團轉。羊委員幾次敲窗催逼,四姐在屋裡一聲不響。終於,她出來了。她穿著一件駭世驚俗的紅綢旗袍出來了。她足蹬一雙緞子繡花鞋,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她臉上塗著一層粉,嘴脣抹得猩紅。她腰肢如柳條,白色的大腿在旗袍的開衩處閃爍著。她的眼睛裡流露著惡狠狠冷傲傲的光芒。四姐這一身打扮讓我心中滿是罪疚感。我感到無地自容,只看了她一眼便不敢再抬頭。我雖然生在太陽旗下,但畢竟成長在紅旗下,四姐這樣的女人我只在電影上見到過。羊委員小臉赤紅,四個咋咋呼呼的民兵也成了呆瓜。他們尾隨著四姐而去。四姐臨出門前回眸對我一笑。這一笑妖氣瀰漫,令我終生難以忘卻。這一笑常常進入我的夢,使我的夢成為噩夢。母親嘆息著,滿臉老淚縱橫。 四姐被請進階級教育展覽館,站在她那些珠寶面前。高密東北鄉的人從此便瘋了,大家像看珍稀動物一樣擁進去看四姐。公社幹部要四姐交代她是如何剝削來這些珠寶的。四姐微笑不答。實際上由於四姐的出場,高密東北鄉這一次階級教育展覽的意義便完全被消解了。男人們是看妓女。女人們也是去看妓女。四姐雖已是殘花敗柳,但瘦死的駱駝大如馬,醜死的鳳凰俊過雞。尤其是她那件火紅的旗袍,照耀得階級教育展覽館一片紅光,遠看好像屋裡著了火,真他媽的像範國花說的那樣。四姐久經風月,自然精通男人心理。她施展出魅人術,手捏蘭花,目送秋波,扭腰擺胯,搔首弄姿,弄得階級教育展覽館裡洪水滔天,連那些公社幹部都擠鼻子弄眼,醜態百出。幸虧公社黨委胡書記是個立場堅定的老革命,他攥著拳頭衝到展臺前,對準四姐的胸脯捅了一拳。胡書記是個蠻勇漢子,拳頭上的力道能開磚裂石,四姐如何吃得消?她的身體晃盪了幾下,往後便倒。胡書記揪著她的頭髮把她拖起來,操著一口重濁的膠東話,罵道:「媽啦個的,跑到階級教育展覽館裡開起窯子來了!媽啦個的,說,你是怎麼剝削窮人的!」在胡書記的罵聲中,公社幹部們齊聲吼叫,表示出各自的堅定立場。羊委員揮動胳膊喊起口號。口號內容和幾年前一樣,還是「不忘階級苦,牢記血淚仇」之類,群眾響應者寥寥。四姐雙目噴火,冷笑不止。胡書記鬆開手後,她攏了一下被弄亂的頭髮,說:「我說,我說,你們讓我說什麼……」幹部們怒吼著:「老實交代,不許隱瞞!」四姐的眼神漸漸黯淡了,明亮的眼淚從她紫色的眼睛裡突然迸出來,濺溼了旗袍的前襟。她說:「當妓女的,靠著身子掙飯吃,攢這點錢,不容易,老鴇催逼,流氓欺負,我這點財寶,都浸著血……」她的美麗的眼睛突然又明亮起來了,淚水被火苗子烤乾了,她說:「你們搶了我的血汗錢還不罷休,還把我拉來出醜,我這樣的女人,什麼樣的男人沒見過?日本鬼子我見過,高官顯貴我見過,小商小販我見過,半大孩子偷了爹的錢來找我,我也不怠慢他,有奶就是娘,有錢就是夫……」幹部們怒吼:「說具體點!」四姐冷笑道:「你們鬥爭我是假,想看我是真,隔著衣服看,多彆扭,老孃今日給你們個痛快的吧。」她說著,手熟練地解開腋下的鈕釦,然後猛地掀開胸襟,旗袍落地,四姐赤裸了身體,她尖厲地叫著:「看吧,都睜開眼看吧!靠什麼剝削,靠這個,靠這個,還靠這個!誰給我錢就讓誰幹!這可是個享福的差事,風吹不著,雨淋不到,吃香的喝辣的,天天當新娘,夜夜入洞房!你們家裡有老婆有閨女的,都讓她們幹這行吧,都讓她們來找我,我教她們吹拉彈唱,我教會她們侍候男人的十八般武藝,讓她們成為你們的搖錢樹!大老爺們,誰想幹?老孃今日佈施,倒貼免費侍候,讓你們嚐嚐紅婊子的滋味!怎麼啦?都草雞了?都像出了㞞的雞巴一樣蔫了?」在四姐的嬉笑怒罵中,幾分鐘前還目光灼灼的高密東北鄉的男人們都深深地垂下了頭。四姐挺胸對著胡書記,狂妄地說:「大官,我就不信你不想,瞧你,瞧你那傢什像雞腿匣子槍一樣把褲子都頂起來了,支了篷了。來吧,你不帶頭誰敢幹?」四姐對著胡書記做著淫穢的動作,說出一串的淫言浪語,她挺著傷疤累累的乳房前進,胡書記紅著臉後退。這個威武雄壯的膠東大漢,粗糙的臉上沁出一層油汗,豬鬃一樣支稜著的頭髮裡冒著熱騰騰的蒸氣,好像一個開了鍋的小蒸籠。突然,他嗷地叫了一聲,好像被火鉗燙了鼻尖的狗,他瘋了,掄起鐵拳,對準四姐的頭臉,一陣胡打,在咯唧咯唧的瘮人聲裡,四姐哀鳴著跌倒了,她的鼻子裡、牙縫裡滲出了鮮血…… 胡書記犯了錯誤,被調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那天,良心發現的高密東北鄉女人們,痛罵著造孽的公社幹部,也痛罵自己的男人。她們擁上前,圍成一個圈,給四姐穿上了衣裳。幾個年輕力壯的女人抬著氣息奄奄的四姐,走出階級教育展覽館,在大街上走,後邊跟隨著一群淚汪汪的婦女,還有一些面色沉重,狀如小老頭的孩子,沒人說話,簡直就是一場悲壯的示威遊行。四姐火紅的裙裾拖垂到地上,像一個壯烈犧牲了的烈士。 從此四姐聲名鵲起,一脫驚人,為愚頑的心靈放了血,施了一劑以毒攻毒的虎狼藥,無疑是化腐朽為神奇,變被動為主動。好心的大娘嬸子們,端著粗瓷大碗葫蘆小瓢,碗裡盛著面,瓢裡盛著蛋,前來我家,慰問四姐。母親被深深地感動了,她說上官家的人從來沒與鄉親們這樣親近過。遺憾的是,四姐的神志再沒清醒過,胡書記的鐵拳,使她的腦子受了可怕的震盪。 補六 在省城召開的三級幹部會議上,魯勝利做了重點發言,從幾位德高望重的老領導讚許的目光裡和同僚們酸溜溜的話語中,她知道自己的發言非常成功。這幾年省裡也學著中央的樣子,大會發言不坐,而是站在麥克風前,對那些思維遲鈍、嘴笨舌拙離不開講稿的官員們,站著講話無疑是一場酷刑,但對於魯勝利,卻猶如一次表演。她把講稿捲成一個筒兒,握在手中揮舞著。她嗓音清脆而不輕浮。她態度端莊又不失活潑。她有些撒嬌而不過分。她手勢多變又不誇張。她年近五十,仍具有迷人的少婦風韻。她精心修飾又不露化妝痕跡。她穿著樸素但衣飾氣質高貴。她亭亭玉立在話筒前吸引了全體的注意,成了三幹會上最亮的一顆星。在告別的晚宴上,老領導特意把她叫到自己身邊就座。老領導用熱烘烘的、小熊掌一樣的手拍著她裸露的膝蓋,慈祥地詢問:「小魯啊,個人問題怎麼樣了?」她打著哈哈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老領導自然又是一陣讚許的哈哈大笑,然後又語重心長地開導她一番。 晚宴後回到賓館,她感到有些頭暈。兄弟市的市長打過電話來,請她到二樓舞廳跳舞,她說喝醉了,跳不動了。那老兄說了幾句風涼話,她大笑著把電話掛了。她把「請勿打擾」的牌子掛到門把手上,便泡在澡盆裡。泡在熱水裡她感到昏昏欲睡。電話鈴響,她以為又是約跳舞的,便懶得接。她以為電話鈴很快就會不響,但它一直響,有點不到長城非好漢的意思。終於她投降了,伸出溼漉漉的胳膊,摘下了掛在馬桶後邊瓷壁上的電話筒。她懶洋洋地唔了一聲。對方沉默。她問是誰。對方問是魯市長嗎,她回答是。對方說魯市長小心啊。她說我小心什麼!對方說有人在搞你,材料都到紀委了,證據很鐵。魯勝利沉默一會,問你是誰。對方道:你們市有個「東方鳥類中心」?魯勝利道我想見見你。對方道不必了,魯市長,祝你好運。 她疲乏地躺在澡盆裡,呆呆地望著裊裊上升的蒸氣,聽到隔壁衛生間抽水馬桶的嘩嘩響聲,腦子裡彷彿出現一個漩渦,裹挾著汙物團團旋轉。她感到自己正隨著這股濁水在旋轉,轉到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去。她一直躺到澡盆裡的蒸氣散盡,天花板上霧氣凝成的冷水珠寂寞地落下來,落在浮著一層葷油的、凝脂般的澡水裡,其聲清脆悅耳,如敲琉璃;落在她高傲的額頭上,其聲木僵僵的,如敲豆腐梆子。她從澡盆裡一躍而起,宛若白魚跳水。她在鏡前擦體,看到自己雖近半百,但仍然奶是挺的,腰是卡的,肚是扁的。勇氣戰勝沮喪,美麗就是力量。她恢復了幹練和麻利,三把兩把擦乾身,手勤眼快換好衣。頭髮上抹了桂花油,脖子上噴了迷人香。然後她打電話通知了頭天就開車來省接會的司機,讓他迅速備車。半個小時後,魯勝利就坐在沿著高速公路以每小時一百五十公里的速度向高密東北鄉大欄市疾馳的豪華轎車上。 她走進自己的小樓時已是凌晨三點鐘。她甩掉高跟鞋,脫掉長衣,只穿著褲衩乳罩,在又澀又滑的打蠟地板上走了幾圈,宛如一隻母獸細緻精心地視察自己的領地。她打開落地燈,關了頂燈,柔和的光線透出橘黃色的紗罩,房間裡溫馨寧靜。幾天不回,房間裡空氣陳舊,她拉開窗簾,推開一扇鋁合金窗戶。後半夜的清新空氣攜帶著米蘭的香氣襲進來。她看到黃金色的庭院燈下,栽種在大木桶裡的、那三棵像樹一樣的大米蘭葉片油亮,黃金碎屑般的米蘭花像繁星般綴滿葉丫。院子裡還有橡皮樹,還有鐵樹,還有幾桿清雅的翠竹。庭院外的幽靜街道上,疾馳過一輛眼睛血紅的進口轎車,從那長長的車身和油滑的跑姿上,她認出了這車是市委書記孫某人的「奔馳六百」。於是那個頭髮稀疏、嘴巴光禿、老奸巨猾的小男人就恍若在眼前了。就像很多的地方那樣,魯勝利市長與這個市委書記一直是彆彆扭扭。這種特殊的人際關係是富於中國特色的。說有矛盾也沒有矛盾,說沒有矛盾卻總是不順勁。魯勝利往上頭想了想自己的靠山,又往上頭想了想孫某人的靠山,一種恐怖感陰雲般籠罩了她的心。自己的靠山有可能要倒,孫某人的靠山可能要升。這樣一想就知道在賓館裡接到的那個神祕電話的全部含義了。這樣一想就知道孫某人的「奔馳六百」深夜出籠不是偶然的了。 後來她感到肩頭有些僵硬,本該披上那件粉紅色的真絲睡衣,但她卻摘了乳罩,自然是「獨角獸」牌的,全棉的,裝了具有按摩功能、隆乳功能、複雜的電子系統的,盯著那個像毛驢遮眼罩一樣的玩意兒,她想起了幾十年前在高密東北鄉流傳著的、關於把無線電發報機裝進乳房裡的女特務的故事,荒誕的故事讓她心裡泛起一種難以名狀的失望情緒。隨即她又想起了第一個穿著裙子在大街上行走的女人,美貌的俄語教師霍金娜,村裡的小流氓們飛跑著到她面前,佯裝跌倒,為的是看看裙子裡是否穿著褲衩。慷慨激昂的胡書記說:穿裙子的女人都是破鞋,幹那事方便,把裙子往上一掀,雙腿一劈就行了。褪去了乳罩它們自然下垂了,畢竟是五十歲了,雖然吃著山珍海味,穿著綾羅綢緞也難留韶華。 她從酒櫃裡提出一瓶琥珀色的洋酒,開塞倒進高腳玻璃杯裡。這一切都亞賽好萊塢豪華片裡的貴婦人。應有盡有,要吃什麼可以吃到什麼,要喝什麼可以喝到什麼,要穿什麼可以穿到什麼,這輩子夠本了,她想。她呷了一口酒後,端著杯子視察房間。彩電、錄像機、音響等等都像桌椅板凳一樣不稀罕了。她拉開貼牆站著的樟木大衣櫃,樟木的香氣撲鼻。櫃裡懸掛著一套套時裝,哪一件也值頭牛,甚至十頭牛。如果把這些衣裳換成大米,怕要蓋一個米倉才能盛下,她淒涼地笑了。她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拉開抽屜,把那些散亂地扔著的金首飾聚攏在一起,點點數,計有金項鍊一百八十五條。金手鍊九十八條。金耳環八十七對。金戒指鑲鑽的、嵌寶石的、啥也不鑲不嵌的共有一百二十七個。鉑金戒指十九個。金胸花十七個。純金紀念幣二十四枚。勞力士金錶七隻。其他各式女表一堆。這些東西要是換成豬肉能絞出多少肉餡呢?她淒涼一笑罷,呷了一口酒,自語道:「腐敗,太腐敗了!」她端著酒杯踱進一個盛雜物的房間,拉開一扇壁櫥的門,成束的人民幣整齊地摞滿了壁櫥的一格,一股令人作嘔的腐臭味兒撲出來。她關上壁櫥,呷了一口酒,自語道:「錢是人世間最髒的東西,怪不得大人物都不摸錢。其實我也可以不摸錢了,十年裡,我難道還用錢買過什麼東西嗎?沒有,沒有。」她離開了這錢,心情很陰鬱,對自己很不滿,我幹嗎要積攢這些玩意兒呢?她想。她厭煩地想起,壁櫥裡的人民幣大概有一百萬元之多,好像在一樓地下室裡的鐵櫃子裡還有一部分,那是在銀行當行長時的成績。 大概地清點了財產之後,她坐在真皮沙發上連喝了兩杯酒,她感到大腿上滲出一些冷汗,粘得沙發皮面咯咯吱吱響。她想,夠槍斃的資格了。大家都在貪,都心照不宣,最終都要被錢咬死。她預感到自己的惡時辰到了。為了證實猜想,她試著撥了孫某人一個祕密電話,電話嘟了一聲那邊就把話筒提了。她一聲不吭地放下話筒,心裡啥都明白了。孫某人沒有睡覺,利用自己去省城開會這幾天,他把什麼都安排好了。 她想了好久,想起了一個銷燬貨幣的方法。 她用塑料口袋把那些錢提到廚房,找到一口高壓鍋,盛了大半鍋水,將鍋放在煤氣灶上,點燃了煤氣。用火燒錢多笨呀,她想,那燃燒紙幣的臭氣能把人活活薰死。她把幾十捆人民幣扔進鍋裡。鍋裡的水快要溢出來了,她蓋上鍋蓋。她想半個小時後這些錢就會變成紙漿,然後就可以通過馬桶,衝到下水道里去。神不知鬼不覺,你們總不能鑽到下水道里取樣化驗吧?你們就算取了樣,又能化驗出來什麼呢?她為自己的聰明感到得意。 回到客廳裡她繼續喝酒,等待著把人民幣煮成稀粥。她突然想起應該給靠山打個電話,但又怕打擾了他的甜夢。正躊躇著,電話響了。她按了一下免提,問誰,靠山關切的聲音便響起來了。靠山說我往省裡給你打電話,一直沒人接,我估計你回來了。回來好,回來把家好好拾掇拾掇,萬一來了貴客,不至於丟醜…… 魯勝利心裡更像明鏡一樣了。她把那瓶酒喝光了。她站起來想去看看人民幣粥時,感到雙腿有些發軟,好像踩著棉花團一樣。她還沒飄到廚房門口就聽到一聲爆響,震得玻璃窗直嗡嗡。她推開廚房門,看到高壓鍋爆炸了,鍋體像砸癟的銅盔,墊圈像一節彎曲的黑腸子。雪白的瓷磚地面和貼壁上,濺滿了糊狀物,糊狀物腥臭撲鼻,顏色紫紅,像一攤攤剛從癤子裡擠出來的膿血。她感到噁心極了,急忙捏住喉嚨,退回到客廳裡。 她聽到身後有人說,魯市長,你醉了!她說,誰說我醉了……我沒醉……我是海量……我有遺傳……我外婆能喝一罈子二鍋頭哩……我那些姨也個個能喝……不信我喝給你看……她晃盪到酒櫃前,拿起一瓶酒,說,馬糧表哥,在這裡沒有他孃的什麼市長,只有女人……咱兩個沒有血緣……來吧,幹個熱火朝天……闖進來……誰敢?讓那些婊子養的進來試試……我通通捏死他們……馬糧哥馬糧哥你他媽的真是人四兩簈半斤……今晚咱彩排……金瓶梅……你是西門慶……我就是你的潘金蓮……李瓶兒……春梅……來旺媳婦……多姑娘子…… 魯勝利斷斷續續地說著,將那瓶名貴洋酒往嘴裡倒,瓶子裡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美麗的酒漿淋漓著,少量落進她大張開的嬌媚的嘴,大量地澆在她的下巴上,沿著脖子,流向胸脯,使那兩隻醉醺醺的奶子上,掛上了一層金色的薄殼…… 魯勝利宴罷司馬糧,隨他乘電梯上了桂花大廈十六層,進入了他包租的總統套房。這是桂花大廈建成後第一次有客包租總統套房。一進屋,司馬糧便把魯勝利抱住了。起初,魯勝利很認真地掙扎著,甚至滿臉怒容,但待到司馬糧捏住了她的乳頭,又對著她的耳朵低聲咕噥了幾句下流話,她便像中了槍彈的大象一樣,渾身抽搐著跌倒了。 補七 在沼澤地邊緣一塊潮溼的草地上,上官金童草草地掩埋了母親的遺體。他跪在幾個前來幫忙的老鄉親面前,磕頭謝恩,歪頭張大叔架著他的胳膊把他扶起來,連聲道:「免禮吧,免禮吧!」王乾巴大哥和李大官他們也抱拳作揖道:「免了,免了。」幾個老鄉親面容悽悽地看著他,好像在期待著什麼。金童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從衣袋裡摸出幾十元錢,遞給歪頭張,道:「大叔,這幾個錢,太少了,拿不出手,給鄉親們裝幾壺酒吧。」歪頭張把金童的手指推攏,道:「老侄子,咱們還用不著這一套。」金童喃喃道:「現在都興這個。」歪頭張道:「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鄉鄰,誰家死了人也不能自家扛出去。」吳法仁著鼻子道:「往後哪,只能是自家死人自家扛啦!」他憂慮地望望北邊那噴雲吐霧的大欄市的猖狂市區,說:「用不了十年,就誰也不認識誰啦。」上官金童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剝開封紙,分給老鄉親們。他們都尖著手指,客氣地接了,然後腦袋相抵,借火吸著,噴吐著煙霧,收拾起傢什,準備走了。歪頭張說:「金童大賢侄,老嬸九五而終,是難得的高壽了。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作泥,皇帝老子也得走這一步,您就節哀吧!」上官金童連連點頭稱是。「跟我們一起走?」歪頭張問。上官金童答道:「叔叔,大哥們,讓你們吃累了。你們先回吧,我陪著俺娘再坐會兒。」幾個老鄉親嘆息著,肩起杴钁和扁擔,走了。走出十幾步光景,歪頭張又回頭道:「想開點,大侄子,權當老嬸子坐化成佛了吧!」上官金童嗓子發哽,雙眼熱辣辣地望著歪頭張古老渾樸的臉,用力地點著頭。 鄉親們議論著栽培蔬菜的塑料大棚,痛罵著腐敗的幹部和橫徵暴斂,笑談著九層單元樓房裡壘著的土炕,嘆息著年輕一代的古怪行為……他們漸漸走遠,響亮的話語突然消逝了,傳來了沉重而有節奏的空咚聲,那是修橋隊在蛟龍河裡打樁。 四顧遠望,上官金童心中悵然,不知何去何從。他看到張牙舞爪的大欄市正像個惡性腫瘤一樣迅速擴張著,一棟棟霸道蠻橫的建築物瘋狂地吞噬著村莊和耕地。母親寄居過數十年的塔前草屋已在驚懼交加中自行倒塌,那座七層寶塔也搖搖欲墜。太陽冒出來,喧鬧的市聲像潮水般追逐著湧過來。沼澤地霧氣濛濛,沼澤地西側的槐樹林裡一片鳥聲,槐花的香氣彤雲般往四處膨脹。他圍著新堆起的、散發著泥土腥味的母親的墳頭麻木地轉了幾圈,然後跪下,又虔誠地給母親磕起頭來。他心裡默唸著:娘啊娘,我這個不爭氣的兒子,可把您害苦了。這下好了,娘,您死了,成佛了,成仙了,到天堂裡享福了,再也不用受兒子拖累了。兒也老了,這輩子也快窩囊到頭了。兒要把風燭殘年獻給上帝,我那同父異母的哥哥已在教堂裡給我謀了個差事,他讓我負責清掃衛生,看守門戶,定期挖露天廁所,把那些穢物擔到老百姓的菜地裡。娘,這是我最好的歸宿,這也是您老人家企盼著的吧?……想著想著,教徒們頌揚苦難的悲憫歌聲便在他耳邊轟響起來:主啊,我們的在天之父,我們沐浴著您的光榮,您的血澆灌著玫瑰和薔薇,讓我們呼吸著神的馨香,我們的罪被洗了,我們的心安寧……阿門!阿門…… 他把因被聖靈感動而充血發燙的臉,埋伏在母親墳頭的溼土上,他嗅到了血的氣味,汗的氣味。他感到涼爽的晨風輕拂著自己的頭顱,恍惚中母親又坐在了自己的身邊,晨風就是她的剛在冷水中洗過的手。他感到不是母親躺在墓穴裡,而是自己躺在墓穴裡。是母親將一把把的溼土撒在自己的臉上,溼土裡混合著母親的淚珠。因為巨大的幸福他呼嚕呼嚕地哭起來。 「哎!哎!起來!」腦後幾聲厲喝,他感到先是腳後跟被踢了幾下,隨即屁股上又捱了一下重踹。他感到受潮的關節巴嘎巴嘎地響著,胸膛宛若針扎般疼痛,豔陽已經高照,天地一片燦爛,一個灰色的、耀眼的大影子在他面前晃動著。他用骯髒的手背揉著昏花的眼,漸漸看清,眼前立著一個身著銀灰色制服、頭戴明蓋大簷帽、滿臉嚴肅、小鬍子凶殘奸詐的人。那人板著臉,陰森森地問:「誰讓你在這埋死人的?」上官金童突感一陣刺癢,渾身緊張,手足無所措,冷汗流出的同時,他感到溫熱的尿液也撒在了褲襠裡。他知道自己還有能力控制小便,但他不控制,好像是要成心尿在褲襠裡博得面前這位公家人同情似的。 公家人並不同情他,眼睛裡全是居高臨下的鄙夷之色,那些釘在帽簷上、胸脯上的鐵標識寒光閃閃、咄咄逼人。他毫不客氣地命令上官金童:「立即把死屍扒出來,送到火葬場火葬!」上官金童道:「領導,這裡是塊廢地,您就高抬貴手吧……」公家人好像狗咬了一口似的,猛地跳起來,厲聲道:「你敢再說一遍?!廢地?誰告訴你這是廢地?即便是廢地,也是國家的神聖領土,豈容你隨便亂埋?」上官金童哭咧咧地說:「領導,行行好吧,俺娘九十多歲的人啦,好不容易才入了土,您開恩,不要折騰她了……」公家人益發惱怒了,斬釘截鐵地說:「少廢話吧,快挖出來。」上官金童道:「俺把墳頭平攤了還不行嗎?平攤了就不佔國家的地皮了。」公家人厭煩地道:「你這個人是怎麼回事?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死人火葬,這是法規。」上官金童跪在地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哀求著:「領導啊,政府啊,開恩饒了俺吧,五黃六月,大熱的天,再扒出來就爛了,俺娘經不起折騰了呀……」公家人惱怒地說:「哭也沒用,號也沒用,這事也不是我能做得了主。」上官金童突發靈感,從口袋裡摸出那幾十元被歪頭張大叔拒絕接受的人民幣,雙手捧著,遞到公家人面前,哭求道:「領導,拿去買壺燒酒喝吧,俺是個窮愁潦倒的孤單人,找個幫忙的不容易,俺身上就這幾個錢了,連火葬費也不夠了,去了也是耗費國家的電,汙染政府的空氣,您就開恩讓俺娘在這兒爛了吧……政府,開恩吧……」公家人冷眼打量了一下那幾張皺巴巴、髒乎乎的鈔票,怒吼道:「你想幹什麼?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你這是行賄,是腐蝕拉攏國家幹部,這是犯罪!靠這幾張髒票子你就想讓我放棄原則?做夢!」公家人跺了一下腳,用法律一樣莊嚴的口吻說:「天黑之前,必須把屍體扒出來,否則,別怪我們不客氣!」 公家人氣昂昂走了。來時他彷彿從天而降,去時彷彿他入地有門。上官金童被這巨大的困難壓倒了,他坐在新墳前,雙手抱著頭,低聲哭泣著。政府,政府——這裡人習慣把政府工作人員和所有的拿工資吃國庫糧的人尊稱政府,幾十年如一日——您這不是為難我嗎?即便我把母親燒了,那骨灰不還是要埋到地下嗎?這地方遠離市區,不長莊稼,埋上個死人,幾年後不就變成泥土了嗎?你讓我扒出來,扒出來怎麼辦?我一個人,背不動,拉沒車,燒了也沒錢付火葬費,更沒錢買骨灰盒,為找幾個老鄉親幫忙,我跑細了兩條腿,政府,您難道不知道,現在不是從前了,現在的人沒錢不辦事,不像從前那麼義氣了,雖說歪頭張大叔沒要我的錢,但埋屍人家不要錢,起屍就要錢了,即便人家還不要錢,欠下這麼多人情讓我怎麼還?政府啊好政府,您替我想想吧……他絮絮叨叨地哭訴著,彷彿那嚴肅的公家人還在眼前。 一輛銀灰色日本產吉普車從狹窄的土路上顛顛簸簸地開過來了,車後拖著一溜煙塵。上官金童吃了一驚,以為這車是來抓自己的。起初他確實嚇得要死,但隨著那富貴鐵獸的逼近,他的心反而坦然了。我已經蹲了十五年勞改農場,再蹲十五年又有何妨,那兒幹活有人叫,吃飯有人做,只要賣力幹活,就會平平安安,對於我上官金童這樣的人,那裡也許真是天堂了。最要緊的是,抓走我之後,他們花一萬元錢,怕也難僱著願意扒墳掘墓的人。這樣母親就可免受折騰,就算佔住了高密東北鄉一塊地,就算安息了。我害了母親一輩子,最後能用喪失自由換取母親的安寧,也算值了,也算我這不孝的兒子盡了一次孝,也算我這不爭氣的兒子爭了一口氣。想到此他簡直就是陶醉在幸福裡了,擦乾淚水他站起來,臉上皺紋舒展,肩頭輕鬆,如釋重負。他雙手平伸胸前,等待著涼森森的手銬。但十分遺憾,吉普車搖晃著從他面前駛過,鍍著水銀的車窗玻璃賊光刺目,根本看不到車裡的風景。到距離新墳約一百米的地方,吉普車停了。車門兩面張開,鑽出了三個人。兩個男的,一個體積龐大,身穿藍白交叉的休閒獵裝,一個身體苗條,胳膊彎上挎著一支雙筒獵槍,手脖子上懸著一個小皮包,小皮包裡裝著「大哥大」,上官金童在「東方鳥類中心」交紅運時,手脖上也懸掛這玩意兒,所以他曉得。在兩個男人中間,還有一個身穿深紅色裙子的女人。遠遠地看不清她的眉眼,但從閃爍著瓷光的耀眼肌膚上,他知道這是個美女。 他們一行三人沿著沼澤地邊緣上潮溼的小徑,慢吞吞地移動過來。女人嘰嘰喳喳地吆喝著什麼,嘰喳聲中還夾著格格的笑聲。龐大男人偶爾咳嗽一聲,底氣充足,鏗鏗鏘鏘,有銅聲鐵氣。瘦男人尾隨在那對男女身後,畢恭畢敬,一看就知道是個祕書。忽然間,龐大男人往後一伸手,祕書迅速把獵槍遞上。龐大男人接過槍,連準都不瞄,託平就放,叭叭兩聲響,清脆欲滴,震耳欲聾。放眼往沼澤地望去,一群天鵝吃力地掙扎著起了飛,有兩隻中彈的,一隻浮在淺水中,死定了,還有一隻在亂草裡撲稜著翅膀掙扎,翅膀拖泥帶水,脖子上沾滿鮮血,彎曲著搖擺著,宛如舞蹈中的彩蛇。那個紅衣女人拍著巴掌歡呼:「打中了!打中了!馬副市長,您真是神槍手!」從她的聳動著的乳上,上官金童知道這打扮妖冶的婦人已頗不年輕,但她拍手雀躍的動作卻像對天真的中學小女生的拙劣模仿,這令上官金童心中頗為反感。這傢伙也是個不可救藥的貨色,差不多死到臨頭了,還產生這種休閒的情緒。紅裙女人好像故意要跟上官金童賭氣似的,掄起兩根裸露的白胳膊,夾住了馬副市長的粗短脖頸,然後像雞啄食一樣,跳一下,在他的腦門上啄了一口。祕書脫下皮鞋,挽起褲腿,鍈著一汪汪的淺水,去把那兩隻中彈的天鵝撿出來。撿那隻沒死利索的天鵝時,祕書差點陷入淤泥沒頂的深潭,嚇得馬副市長頓腳大叫:「小何,小心!」祕書把死利索的天鵝和沒死利索的天鵝放在綠草地上,紅衣女人彎下腰,伸出食指撥弄著鳥毛,她驚詫地大叫道:「哎喲!天鵝身上還有蝨子呢!」獵手們繼續前行,從上官金童面前經過。馬副市長和祕書側目對著沼澤地,搜索著獵物,根本沒把新墳前的人放在眼裡,反倒是那紅衣女人,很認真地盯了上官金童幾眼。上官金童嗅著女人身上散發出的濃郁的名貴香水氣味,並條分縷析地辨別出了混雜在香水味裡的狐臭氣。這女人身材的確很好,雙腿修長,細頸高挑,但胸前的乳房已經鬆弛下垂,儘管有「獨角獸」託著,但假的就是假的,行家眼裡不攙沙子。揮手之間,上官金童還發現這個女人腋窩裡叢生著火紅色硬毛,狐臭的氣味就從那裡放出來。 他們過去了。上官金童明白了這些人根本不是為己而來,心情頗有些矛盾,可謂半憂半喜。獵人與鳥,勾起了他一些回憶,自然是與鳥兒韓有關。鳥兒韓其實是個懂鳥語的怪才,要不他憑什麼能在荒山野嶺裡生活十五年呢。他一定能與鳥兒對話,交流思想,對著日本鳥兒訴說他的思鄉之苦,也許有許多鳥兒遠涉重洋來到高密東北鄉向我們報信,只是我們聽不懂鳥語罷了。乒!乒!又是兩聲槍響,獵人擊斃了一隻水鴨子,那可憐的鳥兒是飛起數米高時中彈的,鉛丸把它的身體打碎了,綠色的羽毛在沼澤地翻飛,它跌落在水汪裡,像塊垂直下落的石頭。祕書扔下手提的皮鞋,往上擼擼褲腿,又要下去撿鳥。馬副市長說:「小何,算了吧,一隻小傢伙,不值得。」紅衣女人嬌滴滴地說:「不,我要那鴨上的翠綠羽毛。」小何說:「不要緊的,我去撿。」小夥子很踴躍地跳下去,撲撲哧哧地踩著爛泥往前走,淤泥陷到他的膝蓋處,他走得有點吃力。接近死鴨子時,淤泥分明深了,直陷到了他的大腿根。馬副市長喊道:「小何,回來吧!」但為時已晚,淤泥裡噗噗地冒出有硫黃味的氣泡,好像不是小何的身體下陷而是淤泥在上升。小夥子掉回頭,喊叫了一句什麼,上官金童沒聽清楚,但小夥子慘白的臉上那驚恐的表情卻牢牢地印在他的腦子裡。 傍晚時分,營救落泥祕書的人群無奈地散去了,只餘下一個蒼老的婦人坐在沼澤地外嘶啞地哭泣著。幾個灰溜溜的人疲乏地勸著她,動手拉她,但老婦人掙扎著不走,並且一次次地往兒子陷沒的地方衝刺,每次都被身邊的人拉住。後來,那幾個人強硬地架著她的胳膊把她拖走,她的腳尖在草地上劃出了兩道灰白的痕跡。 沼澤地邊恢復了安靜,上官金童的面前是一片被汽車輪胎、拖拉機履帶軋爛了的草地,人腳留下的痕跡更是密密麻麻,傍晚的空氣裡混合著人味、車味和青草汁液的味道。他們折騰了半天也沒能把小夥子從淤泥中救出來。他們用鋼絲繩拴著幾個武警戰士的腰把他們放到泥潭裡去,那幾個戰士臉都憋青了也沒試著泥潭的底。祕書變成了泥鰍,不知鑽到什麼地方去了。這一天,上官金童一直坐在母親的墳前,沒人與他說話,更沒人盤問他墳中埋著何人。青年祕書的滅頂給了他一個啟示:如果那嚴肅的公家人再來逼我挖掘墳墓,那我就挖吧,挖出來,我揹著,我背母親的屍首憋足勁往前衝出幾十步,我就與母親一起沉入泥潭了。我至死也不會鬆手,兩個人的重量加在一起,沉得會更快更深。 暮色愈加濃重,沼澤地裡的鳥兒已經棲落在亂草中準備過夜了。間或有幾隻鳥兒驚叫著躥飛起來,好像被蛇咬了一口。西行列車披著晚霞空咚空咚地開過去了。沼澤地中心無人能進去的地方,那種紫紅色的毒氣漸漸地綻開了花朵,陣陣晚風送來了沼澤地深處的氣息。都這時候了,嚴肅的公家人還沒來,那麼他是不會來了。你來了我也不怕你了,他想。那麼個活蹦亂跳、前程遠大的小夥子,幾分鐘內便被淤泥吞噬,連屍首都找不到,我一個年近花甲的廢人,還有什麼好怕的?徹底消除精神負擔後,他感到腸胃絞痛,知道是餓的。母親去世後他就沒正經吃過一頓飯。他模模糊糊地感到應該進城去找點吃的,到那條著名的小吃街上去,總能撿到點吃的,那裡,吃新鮮的紅男綠女們喜歡拋棄食物,撿來吃,一是清理了環境,二是維持了生命,三是減少了浪費。人要活下去其實也不難。他想走,但雙腿如鐵拖不動。他看到在母親墳墓後邊沒人腳踐踏的地方,有很多蒼白的花朵,只有中間的一朵,顯出黯淡的紅色。花朵們散發著甜味。他往前爬行了幾步,伸手先揪下了那朵花,稍加欣賞便塞到嘴裡去。花瓣很脆,宛如生蝦肉,咀嚼幾下便滿嘴血腥味。花朵為什麼會有血腥味呢?因為大地浸透了人類的鮮血。 在這個星月璀璨的夜晚裡,上官金童嘴裡塞滿花朵,仰面朝天躺在母親的墳墓前,回憶了很多很多的往事,都是一些閃爍的碎片。後來,回憶中斷了,他的眼前飄來飄去著一個個乳房。他一生中見過的各種類型的乳房,長的,圓的,高聳的,扁平的,黑的,白的,粗糙的,光滑的。這些寶貝,這些精靈在他的面前表演著特技飛行和神奇舞蹈,它們像鳥、像花、像球狀閃電。姿態美極了。味道好極了。天上有寶,日月星辰;人間有寶,豐乳肥臀。他放棄了試圖捕捉它們的努力,根本不可能捉住它們,何必枉費力氣。他只是幸福地注視著它們。後來在他的頭上,那些飛乳漸漸聚合在一起,膨脹成一隻巨大的乳房,膨脹膨脹不休止地膨脹,矗立在天地間成為世界第一高峰,乳頭上掛著皚皚白雪,太陽和月亮圍繞著它團團旋轉,宛若兩隻明亮的小甲蟲。 1995年4月13日初稿於高密 1995年7月17日二稿於北京 1995年9月15日三稿於北京 2001年7月18日修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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