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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節
爆炸的聲浪還沒消失,無數閃亮的火把便從四面八方逼上來,獨立縱隊十七團的士兵們披著黑色的蓑衣,端著上起刺刀的步槍,整齊地喊著號子,堅定不移地往前推進。舉火把的都是些頭上蒙著白毛巾的老百姓,其中大半是留著「二刀毛」的婦女。他們高舉著火把為十七團的士兵照著明。那些火把都是用破棉絮和爛布條紮成,蘸上了煤油,火勢凶猛。司馬支隊裡爆響了一陣槍聲,十七團的十幾個士兵像一捆捆谷個子,跌倒了,但立刻又有更多的士兵補上了缺口。又是幾十顆手榴彈飛進來,炸得天崩地裂。司馬庫大叫:「投降吧,弟兄們。」於是,槍支便橫著豎著,扔到了被火把照亮的空地上。
司馬庫雙手沾滿鮮血,抱著上官招弟,大聲地呼喚著:「招弟,招弟,我的好老婆,你醒醒啊……」
一隻顫抖的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我抬頭,藉著火光,看到上官念弟蒼白的臉,她也臥在地上,身上壓著幾具殘缺不全的屍首。「金童……金童……」她艱難地說,「你活著嗎?」我鼻子痠痛,眼淚湧出,哽咽著說:「六姐,我活著,你呢,你活著嗎?」她把雙手伸給我,央求道:「好弟弟,幫幫我,拉我的手。」我的手是綠油油的,她的手也是綠油油的。我抓著她的手,像抓著泥鰍一樣,稍一用力便滑脫了。這時,人群都倒伏在地,沒人敢再站起,白熾的光柱直射幕布,那一對美國男女的恩恩怨怨正進入最高潮,女的對著鼾睡中的男人高高地舉起了鋼刀。美國青年巴比特在電影機旁焦灼地呼叫著:「念弟,念弟,你在哪裡?」「我在這裡,巴比特,幫幫我,巴比特——」六姐對著她的巴比特舉起一隻手。她嘴裡呼嚕呼嚕響著,臉上有鼻涕也有眼淚。巴比特晃動著瘦長的身體,往念弟這邊掙扎,他走得十分困難,好像在淤泥中跋涉的馬。
「站住!」有人大聲吼叫著,對天放了一槍,「不許亂動。」
巴比特像被刀攔腰斬斷了似的猛地伏在了地上。
司馬糧不知從哪裡鑽出來,他的左耳上破了一個洞,黏稠的血糊在了他的腮上、頭髮上、脖子上。他把我拖起來,用僵硬的手,熟練地摸遍我的四肢。「小舅,你好好的,胳膊在,腿也在。」他說。他彎著腰,掀下了壓在六姐身上的屍首,把六姐扶起來。六姐那件高領白裙上血跡斑斑。
冒著亂箭般的急雨,我們被趕進了風磨房,這是鎮上最高大的建築物,如今變成了臨時囚牢。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我們有很多機會逃跑。因為急雨很快把十七團的民夫隊手中的火把澆滅。十七團的士兵同樣被冰涼的雨鞭打得睜不開眼睛,他們跌跌撞撞,自身難顧。在隊伍前邊,只有兩道黃色的手電光芒引導。但竟然沒有人逃跑。俘虜者和被俘虜者同樣狼狽。臨近風磨房破爛的大門時,十七團的士兵比我們還要踴躍地衝了進去。
風磨房在急雨中打哆嗦,藉著閃電的藍光我看到,屋頂鐵皮的接縫處,水像瀑布一樣漏下來。探出去的鐵皮屋簷,一道明亮的激流奔湧而下,門前的洩水溝裡,灰白的水一直漫到了街道上。從打穀場至風磨房的艱難跋涉中,我與六姐和司馬糧失散了。我的面前,是一個披黑雨衣的十七團士兵,他有兩片遮不住牙齒的短脣,黃色的牙齒和紫色的牙床暴露無遺。他的灰白的眼珠子蒙著一層雲霧。閃電滅亡之後,他在黑暗中打著響亮的噴嚏,一股菸草混合著蘿蔔的氣味,噴在了我的臉上。我的鼻子又酸又癢。黑暗中,噴嚏聲響成一片。我想尋找六姐和司馬糧,但我不敢喊叫,只能藉著短暫的閃電,在震撼靈魂的雷聲裡,嗅著燃燒硫黃一樣的雷電的氣味,抓緊時間尋找。我看到,在小個子士兵背後,是磕頭蟲面黃肌瘦的臉。他像一個從墳墓裡鑽出來的窈窕活鬼。黃臉變紫,頭髮像兩塊氈片,綢褂子粘在身上,脖子更長,喉結像一顆雞蛋,胸膛上肋骨凸現。他的眼睛像墓地裡的磷火。
臨近黎明時,雨勢減小,鐵皮屋頂上混亂的轟鳴被有空隙的噼啪聲代替,閃電少了些,顏色也由可怕的藍光和綠光變成了溫暖的黃光和白光。雷聲漸遠,風從東北方向吹來,屋頂上的鐵皮哐哐地響著,鐵皮裂縫處,積水嘩嘩地瀉下來。寒風刺骨,渾身僵硬,人們不分敵我,擠在一起。女人和孩子在暗中啼哭。我感到大腿間那些雞兒蛋兒,緊緊收縮上去,牽扯得小腸疼痛。小腸又牽扯著胃,滿腹冰冷,凝成一團冰。如果這時候有人想離開風磨房,沒有人會阻攔,但沒人離開。
後來,大門外有人來了。我在麻木不仁的狀態中,背倚著不知道是誰的屁股,那人同樣也倚著我。門外響起吧唧吧唧的鍈水聲,接著出現了幾團飄飄搖搖的黃光。幾個全身裹在雨衣裡,只露著臉的人站在大門口,對屋裡喊:「十七團的人,趕快出來站隊,歸還建制。」喊話的人嗓音沙啞,但這沙啞並非他的本來聲音,他的聲音原本是洪亮的、富有煽動性的。我一眼就認出了,那藏在雨衣帽子裡的,是原爆炸大隊隊長兼政委魯立人的臉。關於他率部升級進了獨立縱隊的消息,早在春天裡就傳進過我的耳朵,現在終於出現在眼前。
「快點,」魯立人說,「各連都已號好了房子,同志們立即回去燙腳喝薑湯。」
十七團的士兵擁擁擠擠地撤出風磨房。他們在流水泛光的街道上排成幾隊,幾個幹部模樣的人,舉著風雨燈,雜七雜八地喊著:「三連的跟我走!」「七連的跟我來!」「團直的跟我走!」
士兵們跟著馬燈踢踢踏踏地走了。十幾個披著大蓑衣的士兵抱著湯姆槍過來。帶班的舉手報告:「報告團長,警衛連一排前來看守俘虜。」魯立人舉手還禮,道:「嚴格看守,不讓一個人跑掉,天亮後清點俘虜。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笑著對黑暗中的磨房說,「我的老朋友司馬庫也在裡邊。」
「操你老祖宗!」司馬庫在一盤大石磨的背後大罵起來,「魯立人你這個卑鄙小人,老子在這裡!」
魯立人笑道:「天亮後咱們再見!」
魯立人匆匆地走了。那個大個子警衛排長站在燈光裡,對著磨房裡說:「我知道,有的人身上還藏著短槍,我在明處,你在暗處,你一槍就能打倒我。但我勸你不要動開槍的念頭,因為你一開槍,只能打倒我一個,可是——他對著身後懷抱湯姆槍的十幾個士兵揮揮手——我們十幾梭子打進去,倒下的就不止你一個了。我們優待俘虜,天亮就甄別,願意參加我們的隊伍我們歡迎,不願意參加的,發路費回家。」
磨房裡沒人吭聲,只有嘩嘩的水聲。排長指揮士兵,拉上了腐爛變形的大門。馬燈的黃光,從大門上的窟窿裡射進來,照在幾張浮腫的臉上。
十七團士兵撤出後,磨房裡有了間隙。我摸索著,向著剛才司馬庫發聲的地方擠去。我碰到了幾條打著哆嗦的滾燙的腿,聽到了很多抑揚頓挫的呻吟。這座龐大的風磨房,是司馬庫與他的哥哥司馬亭的傑作,磨房建成後,沒有磨出一袋面,風車的葉片一夜之間被狂風吹得紛紛斷裂,只剩了些粗大木杆子挑著殘缺的葉片一年四季嘎啦啦地響。磨房裡寬敞得可以跑馬戲,十二盤小山一樣的大石磨頑固不化地蹲在磚石基座上。前天下午我和司馬糧還來此觀察過,司馬糧說他要建議父親把風磨房改造成電影院。當我們踏進磨房時,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空曠的磨房裡有一群凶惡的老鼠吱吱地尖叫著向我們衝過來,衝到距我們兩步遠時,它們停住了。一匹白毛紅眼睛的大老鼠蹲在最前邊,抬起兩隻精美得像用玉石雕成的前爪,捋著雪白的鬍鬚。它的小眼睛星星一樣閃爍著,在它的身後,幾十匹黑色的老鼠列成半圓的隊形,鼠視眈眈,隨時準備衝鋒陷陣。我驚恐地倒退,頭皮炸、炸、炸,脊樑溝陣陣發涼。司馬糧擋在我前邊——其實他的個頭僅僅齊著我的下巴——彎下腰,後來又蹲下,直盯著那匹白毛老鼠。白毛老鼠也不示弱,放下捋鬍鬚的前爪,像犬科動物一樣坐著,那小嘴小鬍子微微地顫抖著。司馬糧與老鼠僵持著。老鼠們,尤其是那匹白毛老鼠在想什麼呢?司馬糧這個一直讓我不愉快、但漸漸地與我親近起來的小男孩又在想什麼呢?他與老鼠僅僅是在鬥眼嗎?他與它是不是在進行著一場精神的較量?就像針尖對著麥芒,誰是針尖?誰是麥芒?我彷彿聽到白毛老鼠說:這是我們的地盤,你們不得侵入!我聽到司馬糧說:這是我們司馬家的磨房,是我大伯和我爹修建的,我來這裡是回了自己的家,我是這裡的主人。白毛老鼠說:強者為王,弱者為賊。司馬糧說:千斤鼠抵不住八斤貓。白毛老鼠說:你是人,不是貓。司馬糧說:我的前世就是一隻貓,一隻八斤重的老公貓。白毛老鼠說:你怎樣才能讓我相信你前世是貓?司馬糧雙手撐地,目眥皆裂,齜牙咧嘴,喵嗚——喵嗚——老公貓獰厲的叫聲在磨房裡迴盪。喵嗚——喵嗚——喵——白毛老鼠驚慌失措,四爪落地,剛想逃跑,司馬糧像貓一樣敏捷地撲上去,一把便攥住了那隻白毛老鼠。白老鼠沒來得及咬他,就被他活活地攥死了。其餘的老鼠四散奔逃。我學著司馬糧,模仿著貓叫,追趕著老鼠,老鼠轉眼間便逃匿得無影無蹤。司馬糧笑著,回頭看我一眼,天哪!他的眼睛真像貓眼,在昏暗中放著綠幽幽賊晶晶的光芒。他把那隻白毛老鼠扔到一盤大磨的磨眼裡。我們倆每人把住一個磨盤上的木把兒,拼出吃奶的力氣往前推,石磨巋然不動,我們只好罷休。我們巡視大磨房,從這盤磨到那盤磨,一個磨一個磨地轉磨。都是好磨,司馬糧說:「小舅,咱們合夥開磨房如何?」我不知道如何回答他。除了乳房和乳汁,別的東西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呢?那個下午是輝煌的,陽光透過鐵皮縫與木格百葉窗,灑在鋪著青磚的地面上。地面上有老鼠屎,老鼠屎裡肯定還混有蝙蝠屎,因為房樑上倒懸著一串紅翅小蝙蝠,一隻像斗笠那般大的老蝙蝠在高高的房樑間滑行,它的叫聲與它的身體相配,聲音尖銳而悠長,使我不寒而慄。每盤石磨的中央,都鑿了一個圓洞,圓洞裡栽進去一根筆直的、碗口粗的杉木,杉木從鐵皮屋頂上穿出去,杉木的頂端,便是那些巨大的裝著葉片的風輪。按照司馬庫和司馬亭的設想:只要有風,葉片必轉,葉片轉風輪也轉,風輪轉杉木杆子隨著轉,杉木杆子一轉石磨自然也隨著轉。但事實卻粉碎了司馬兄弟的奇思妙想。我繞過石磨去尋找司馬糧,看到幾匹老鼠沿著杉木杆子飛快地爬上爬下,磨頂上蹲著一個人,眼睛放光,我知道他是司馬糧。他伸出冰涼的小爪子拉住了我的手。在他的幫助下,我踩著磨邊上的木把兒,爬上磨盤頂。磨頂上溼漉漉的,磨眼兒裡汪著灰白的水。
「小舅,你還記得那匹白老鼠嗎?」他神祕地問我。我在黑暗中點著頭。「它在這裡,」他低聲說,「我想剝了它的皮,讓姥姥縫個護耳。」一道疲乏無力的閃電在遙遠的南方抖擻著,磨房裡展開一層稀薄的光芒。我看到他手裡握著那隻死老鼠。它身上溼漉漉的,細長的尾巴令人噁心地下垂著。「扔了它。」我厭惡地說。「為什麼?為什麼要我扔了它?」他不滿地問。「噁心,難道你不噁心嗎?」我說。他沉默著。我聽到死老鼠掉到磨眼裡的聲響。「小舅,你說,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他憂慮地問。是啊,他們會把我們怎麼樣呢?門外,哨兵們換崗了,街上,嘩啦啦一片水響。換崗的士兵像馬一樣打著響鼻,一個兵說;「真冷,這哪裡像八月裡的氣候!是不是要結冰了?」「扯淡!」另一個兵說。
「小舅,你想家嗎?」司馬糧問。一陣難忍的鼻酸。熱乎乎的炕頭,母親的溫暖懷抱,大啞二啞的夜遊,灶臺上的蟋蟀,甘美的羊奶,母親嘎巴嘎巴響著的骨節和沉重的咳嗽,大姐在院子裡的痴笑,夜貓子柔軟的羽毛,家蛇在囤後捉老鼠……家,叫我如何不想你。我費力地抽著堵塞的鼻孔。「小舅,咱倆跑吧。」他說。「門口有兵,怎麼跑?」我小聲問。他抓著我的胳膊,說:「你看這杉木杆子。」他把我的手拉到直通屋頂的杉木杆子上。杉木杆子水淋淋的。他說:「我們順杆爬上去,頂開鐵皮,就鑽出去了。」我憂慮地說:「爬上去怎麼辦?」「跳下去呀!」他說,「跳下去我們就可以回家了。」我想象著站在生滿鐵鏽、哐哐作響的鐵皮屋頂上的情景,腿肚子不由得哆嗦起來。「那麼高……」我囁嚅著,「跳下去會把腿摔斷的。」他說:「沒事,小舅,我保你沒事,春天裡我就從這屋頂上跳下去過,屋簷下是一片丁香樹,樹枝軟得像彈簧一樣。」我望著杉木柱子與屋頂鐵皮的結合處,那裡透下了一圈灰色的光線,明亮的水沿著杉木,一片片地滲下來。「小舅,天就要亮了,上吧。」他焦急地催促我。我無可奈何地點了點頭。
「我先上去,把鐵皮頂開。」他老練地拍拍我的肩膀,說,「讓我踩一下。」他雙手抱住水滑的柱子,身體往上一聳,雙腳便踩在了我的肩膀上。「站起來,」他催促我,「站起來呀!」我雙手扶著杉木柱子,哆哆嗦嗦地站起來。幾隻伏在柱子上的老鼠唧唧叫著躍到地上。我感到他的雙腳在我肩上一用力,身體就像壁虎完全貼到杉木柱子上了。藉著那線微光,我看到他的雙腿一屈一伸地往上蹭著,儘管蹭一蹭,滑一滑,但他的身體終究是逐漸升高,終於頂著房頂了。
他用拳頭搗著鐵皮,發出咔啦啦的巨響,積水從鐵皮縫隙裡灑下來。雨水漏在我的臉上,流到我的嘴裡,水中有一股腥鹹的鐵鏽味,還有一些鐵皮碎屑。他在黑暗中粗重地喘息著,併發出拼命使力氣的聲音。鐵皮嘎嘎地響了一聲,隨即便有瀑布般的積水瀉下來,我雙手急忙摟住杉木柱子才沒被衝下磨臺。司馬糧用腦袋頂著鐵皮,擴大洞口。鐵皮在黑暗中彎曲,終於斷裂。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天窗開出來了,灰白色的天光洩漏進來。在那灰白天上,掛著幾顆沒有光彩的星星。「小舅,」他從高高的樑柱上往下說,「我先上去看看,然後下來救你。」他的身體往上聳著,腦袋從天窗上探出去。「有人上房!」門外的士兵大聲喊叫著。然後便是幾道火舌照亮黑暗,子彈打得鐵皮啪啪響。司馬糧摟著柱子,刺溜溜地滑下來,險些把我的頭砸扁。他擼了一把臉上的雨水,呸呸地吐著嘴裡的鐵屑,打著下巴骨說:「凍死了,凍死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過去了,磨房裡漸漸明亮起來。我和司馬糧緊緊地摟在一起,我感到他的心臟緊貼著我的肋骨,像發燒的麻雀一樣急速跳動。我絕望地哭著。他用圓滑溜的腦門輕輕地碰著我的下巴,說:「小舅,別哭,他們不敢傷害你,你五姐夫是他們的大官。」
現在能看清磨房裡的情景了。十二盤大磨閃著青色的威嚴光芒,我和司馬糧佔據著一盤。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佔據著一盤,他鼻子尖上掛著水珠,對著我們擠眉弄眼。其餘的磨頂上,蹲著一些溼老鼠。它們擠在一起,小眼睛黑又亮,尾巴像大蚯蚓。它們既可憐又可憎。地面上汪著水。屋頂上還在往下滴水。司馬支隊的官兵大多數互相依靠著站立,他們的綠軍裝緊貼著皮肉,變成了黑色。他們的眼神和臉上的表情,與磨盤上的老鼠驚人地相似。被裹挾進來的老百姓,大多數聚攏在一起,只有少數混雜在司馬支隊裡,好像玉米田裡的穀子。老百姓男女混雜,男多女少,有幾個孩子,在他們母親的懷抱裡,像病貓一樣哼哼著。婦女們都坐在地上。男人們有的蹲著,有的靠著牆站著。磨房的內壁曾經刷過石灰,石灰受潮,沾在了男人們的背上,改變了他們的顏色。從人群裡,我發現了斜眼花。她舒著雙腿,坐在泥水中。她的背倚在另一個女人的背上。她的頭歪在自己的肩膀上,脖子好像折斷了。獨奶子老金坐在一個男人的屁股上,那男人是誰呢?他趴在地上,臉歪在水裡,一綹花白的鬍子漂起來,鬍子周圍,有一些黑色的血塊子,像蝌蚪一樣在濁水中搖擺。老金只發育了右邊一隻乳房,左邊的胸脯平坦如砥,這樣就使她的獨乳更顯挺拔,好像平原上一座孤獨的山峰。她的乳頭又硬又大,高高地挑著單薄的衣衫。她的外號叫「香油壺」,傳說她的乳房興奮起來,乳頭上能掛住一隻香油壺。幾十年後,當我有緣伏在她的一絲不掛的身體上時,才發現她左邊的乳房退化得幾乎沒有一點痕跡,只有一個黃豆那麼大的乳頭,像顆美人痣,標示著它的存在。她坐在死人的臀上,雙手神經質地擼著臉,擼一下就把手放在膝蓋上擦一擦,好像她剛從蜘蛛洞裡鑽出來,臉上沾滿了透明的蛛絲兒。其他的人各有姿態,有哭的,有笑的,有閉著眼瞎嚕囌的。有不間斷地搖晃著脖子的,像水裡的蛇,像岸邊的鶴。那是個身材相當優美的女人,是蝦醬販子耿大樂的妻子,孃家是北海人。這女人長脖子小頭,頭小得與身體不成比例。有人說她是蛇變的,她的脖子和頭的確七分像蛇。她的頭和脖子從一群耷拉著腦袋的女人堆里昂起來,在潮溼陰冷、光線黯淡的大磨房裡,那搖搖晃晃、顫顫悠悠的樣子,證明了她確曾是蛇,現在又變回去了,我不敢去看她的身體,驚恐地跳開眼,她的影子繼續在我腦子裡晃動。
一條檸檬色的大蛇從一根杉木柱子上旋轉而下。它的扁平的頭顱像個盛飯的鏟子,嘴裡不時吐出紫色的靈活多變的舌頭。它的頭一接觸到磨頂,便柔軟地折成一個直角,然後流暢地往前滑動,逼近磨盤中央的老鼠,老鼠們翹起前爪,嘴裡發出吱吱的聲響。蛇頭往前滑的同時,盤旋在杉木柱上的像钁柄那麼粗的蛇體也在流暢地旋轉著下滑,彷彿不是蛇體在盤旋,而是那根風磨的柱子在旋轉。蛇頭在磨盤中央猛然昂起,足有一尺高,蛇頭後仰,像一隻併攏的手,蛇的頸子收縮變扁、變寬,繃出了一片密網一樣的花紋,紫色的舌頭吐得更加頻繁,更加可怕,從它的頭上,發出一種令人膽寒的噝噝聲。老鼠們吱吱地數著銅錢,身體都縮小了一倍。一隻老鼠,直立起來,舉著兩隻前爪,彷彿捧著一本書的樣子,挪動著後腿,猛地跳起來。是老鼠自己跳進了蛇的大張成鈍角的嘴裡。然後,蛇嘴閉住,半隻老鼠在蛇嘴的外邊,還滑稽地抖動著僵直的長尾。
司馬庫坐在一根廢棄的杉木上,低垂著毛髮蓬亂的腦袋。二姐躺在他的膝蓋上。她的腦袋在司馬庫的臂彎裡後仰著,脖子上的皮膚繃得很緊。她的臉雪白,嘴大張著,形成一個黑洞。二姐死了。巴比特緊靠著司馬庫坐著。他的孩童般的臉上,滿是蒼老的神情。六姐的上半身側歪著伏在巴比特的膝蓋上,她的身體不停地顫抖,巴比特用被雨水泡脹的大手,撫摸著她的肩膀。在那扇腐朽大門的背後,一個瘦人正在自尋短見。他的褲子褪到腚下,灰白的褲衩上沾滿汙泥。他試圖把布腰帶拴到門框上,但門框太高,他一聳一聳地往上躥,躥得軟弱無力,不像樣子。從那發達的後腦勺子上,我認出了他是誰。他是司馬糧的大伯司馬亭。終於他累了,把褲子提起,腰帶束好,回過頭,羞澀地對著眾人笑笑,不避泥水坐下,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晨風從田野裡刮來,像一匹水淋淋的黑貓,黑貓嘴裡叼著銀光閃閃的鯽魚,在鐵皮屋頂上冷傲地徜徉。血紅的太陽從積滿雨水的窪地裡爬出來,渾身是水,疲憊不堪。洪水暴發,蛟龍河浪濤滾滾,澎湃的水聲在冷靜的早晨顯得格外喧譁。我們坐在磨頂上,目光與射進來的雲霧般的紅光相遇,被急雨洗滌了一夜的窗玻璃一塵不染,將沒被房屋和樹木遮擋住的八月的原野展現在我的視野裡。磨房前的大街上,雨水沖走了所有的浮土,暴露出堅硬的栗色土層。街面泛著漆一樣的光輝,有兩條沒死利索的青脊大鯉魚擱淺在街面上,它們的尾巴還在垂死地顫抖著。兩個穿著灰軍裝的男人,一個高一個矮,高的瘦矮的胖,抬著竹簍子,踉踉蹌蹌地沿著大街走來,竹簍裡盛著十幾條大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一條銀灰色的鰻鱺。他們興奮地發現了街上的鯉魚,抬著簍子跑過來,他們跑得十分別扭,像拴在一起的鶴與鴨。大鯉魚!矮胖子說。兩條!高瘦子說。他們撿魚時,我看到了他們臉的大概輪廓,確信他們是六姐與巴比特結婚宴席上的兩個堂倌,獨立縱隊的內應。磨房外站崗的士兵,斜眼看著撿魚的人。帶哨的排長打著哈欠,踱過去,道:「胖劉瘦侯,你們這叫褲襠裡摸卵,旱地上拾魚。」瘦侯說:「馬排長喲,您辛苦。」「辛苦談不上,肚子餓得慌。」馬排長說。胖劉道:「回去熬魚湯,打了這麼大的勝仗,得犒勞犒勞三軍。」馬排長道:「這麼幾條魚,別說犒勞三軍啦,夠你們伙伕頭子吃就不錯了。」瘦侯說:「您大小也是個幹部,幹部嘛,說話要有證據,批評要注意政治,可不能信口開河。」「開個玩笑,何必當真呢!」馬排長說,「瘦侯,幾個月不見,你的口才見長嘛!」
在他們的吵嚷聲中,母親披著紅彤彤的霞光,沿著大街,步伐緩慢、沉重,但卻異常堅定地走了過來。「娘——」我哭叫著,從石磨上撲下來。我想飛撲進母親的懷抱,卻重重地跌在石磨下的爛泥裡。
等我醒過來時,看到六姐激動的臉。司馬庫、司馬亭、巴比特、司馬糧都站在我的身邊。「娘來了,」我對六姐說,「我親眼看到娘來了。」我掙脫六姐的胳膊,往門口跑,頭撞在一個人的肩膀上,晃晃身子,繼續跑,費勁兒地分撥著人的密林。破爛的大門擋住了我的出路,我擂打著門板,喊叫著:「娘——娘——」
一個衛兵把湯姆槍黑洞洞的槍口伸進門窟窿晃了晃,威嚴地說:「別吵,等開過早飯就放你們。」
母親聽到了我的呼喚,加快了步伐。她鍈過路邊的水溝,徑直地對著磨房大門走過來。馬排長攔住她,說:「大嫂,請止步!」
母親抬起胳膊,隔開馬排長,一句話也不說,繼續往前闖。她的臉被紅光籠罩,像塗了一層血,嘴巴因為憤怒變歪了。
哨兵們匆忙往裡靠攏,排成一字橫隊,像一堵黑色的牆壁。
「站住!老孃兒們!」馬排長捏住母親的肩膀,使她不能前進。母親身體前傾,竭力想掙脫肩膀上那隻手。「你是什麼人?你想幹什麼?」馬排長惱怒地問。他胳膊一用力,母親連連倒退幾步,幾乎跌倒。
「娘啊!」我在破門裡哭喊著。
母親雙眼發藍,歪斜的嘴巴突然張開,喉嚨裡發出咔咔的響聲。她不顧一切地向門撲來。
馬排長用力一推,母親便跌在路邊的水溝裡。水花四濺。母親在水溝裡打了一個滾,匆匆爬起來。水淹到她的肚腹。她吧唧吧唧地鍈著水,爬上水溝。母親渾身溼透,頭髮上沾著一些髒水泡沫。她的一隻鞋丟了,赤著殘廢的小腳,一瘸一顛地往前衝。
「站住!」馬排長拉動槍栓,胸前的湯姆槍口對著母親的胸膛,怒氣衝衝地說,「你想劫獄嗎?」
母親仇視地盯著馬排長的臉,說:「你讓開!」
「你到底要幹什麼?」馬排長問。
母親大叫著:「我要找我的孩子!」
我大聲哭叫。在我的身邊,司馬糧大叫著:「姥姥!」六姐高叫著:「娘——!」
被我們的哭聲感染,磨房裡的女人們號啕大哭起來。女人的哭聲裡,混合著男人擤鼻涕的聲音和士兵們的咒罵聲。
哨兵們緊張地背轉身,槍口對著腐爛的大門。
「不許吵!」馬排長大喊,「待會兒就會放你們。」
「大嬸,」馬排長用和藹的態度說,「您先回去吧,只要您的孩子沒幹過壞事,我們一定會釋放他的。」
「我的孩子……」母親呻喚著,繞過馬排長,往大門口跑來。
馬排長一跳,擋在她的面前,嚴厲地說:「大嬸,我警告您,如果您再前進一步,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母親定定地望著馬排長,輕輕地問:「你有娘嗎?你是人養的嗎?」母親抬手抽了馬排長一個耳光子,搖搖擺擺地往前走。門口的哨兵為她閃開了通向大門的道路。
馬排長捂著臉,大聲命令:「攔住她!」
哨兵們呆呆地站著,好像沒聽到他的話。
母親站在了大門前。我從大門的破洞裡伸出手,搖晃著,喊叫著。
母親拉著門上的鐵插銷,我聽到她粗濁的喘息聲。
插銷嘩啦啦響著。一梭子彈從門板上方穿進來,清脆的槍聲震耳欲聾,腐爛的木屑落在我們頭上。
「老婆子,不許動!再動我就打死你!」馬排長吼著,又對天打了一梭子彈。
母親撥開了鐵插銷,撞開了大門。我往前一撲,腦袋紮在了她懷裡。司馬糧和六姐也撲上來。
這時,磨房裡有人大喊:「弟兄們,衝出去吧,待會兒就沒命了!」
司馬支隊的士兵潮水般湧出來。我們被男人們堅硬的身體撞到一邊,跌倒了我,母親伏在我的身上。
磨房裡混亂不堪,哭聲、吼聲、慘叫聲混成一片。十七團的哨兵被衝撞得東歪西倒。司馬支隊的士兵搶奪他們的槍支,子彈打得玻璃噼裡啪啦響。馬排長跌進水溝,他在水中打了一梭子,十幾個司馬支隊的士兵像木頭人一樣僵硬地跌倒。幾個司馬支隊的士兵撲向馬排長,把他壓在水溝裡。溝裡一片拳腳,水聲響亮。
十七團的大隊人馬沿著大街跑步前來。他們邊跑邊吶喊開槍。司馬支隊的士兵四散奔逃,無情的子彈追擊著他們。
我們在亂中靠近了磨房的牆壁,背靠著牆,往外推著擠向我們的人。
一個十七團的老兵單膝跪在一棵楊樹下,雙手託槍,單眼吊線,他的槍身一跳,便有一個司馬支隊的士兵栽倒在地。槍聲噼噼啪啪,滾熱的彈殼跳到水裡,水裡冒出一串串氣泡。那個老兵又瞄上了一個,那是司馬支隊的一個黑大個子,他已往南跑出了幾百米,正在一片豆地裡像袋鼠一樣跳躍著,奔向與豆地相接的高粱地。老兵不慌不忙,輕輕一扣扳機,叭勾一聲,那奔跑的人便一頭栽倒了。老兵拉了一下槍栓,一粒彈殼翻著筋斗彈出來。
在雜亂的人群中,巴比特引人注目,他像羊群中一頭傻乎乎的騾子。羊群咩咩叫,擁擁擠擠。他睜著大眼,撩起長腿,沉重的蹄子吧唧吧唧踩著地上的亂泥,跟著羊群跑。凶狠的啞巴孫不言,像黑虎一樣,揮舞著嗖嗖溜溜的緬刀,率著十幾個揮舞著大刀片子的敢死隊員,呼嘯著,迎頭堵住了羊群。它們躲避不迭,便有幾顆頭被劈破。慘叫聲響徹原野。群羊折回頭,失去了方向感,哪裡方便往哪裡鑽。巴比特愣了愣,有一個四處張望的短暫時刻。啞巴撲上來,巴比特猛醒,躍起蹄子朝這邊飛跑。他嘴裡吐著白沫,大聲喘息。樹下的老兵瞄上了他。
「老曹!不要開槍!」人群裡蹦出了魯立人,他大喊著:「同志們,不要射擊那個美國人。」
十七團的士兵像拉網一樣往裡合攏。俘虜們還在做著短距離奔跑,就像網中魚兒的蹦跳。擁擁擠擠地漸漸被攏在磨房前這段堅實的街道上。
啞巴衝進俘虜群,對準巴比特的肩膀打了一拳。巴比特身不由己地轉了一個圈,再次面對啞巴。他大聲咋呼著,完全是洋文,不知是罵人還是抗議。啞巴舉起緬刀,刀光閃閃。巴比特抬起胳膊,好像要遮擋那刀的寒光。
「巴比特——!」六姐從母親身邊跳起來,跌跌撞撞往前撲去,但只跑了幾步,便跌倒了。她的左腳從右腿下伸出來,身體歪在爛泥裡。
「攔住孫不言!」魯立人大聲發佈命令。啞巴身後的敢死隊員擰住了他的胳膊。他暴躁地叫喚著,把扯著他的胳膊的敢死隊員甩得像稻草人。魯立人跳過水溝,站在路邊,高高地舉起一隻手,招呼著:「孫不言,注意俘虜政策!」孫不言看到了魯立人,停止了掙扎。敢死隊員放開他的胳膊。他把緬刀纏到腰裡,伸出鐵鉗般的手指,抓著巴比特的衣服,把他從俘虜群裡拖出來,一直拖到魯立人面前。巴比特對魯立人說洋文。魯立人簡短地說了幾句洋文,並把手掌往虛空裡劈了幾下,巴比特便安靜了。六姐對著巴比特伸出一隻求援的手,呻吟著:「巴比特……」
巴比特跳過水溝,把六姐拖起來。六姐的左腿像死了一樣。巴比特抱著她的腰吃力地提拔她,骯髒不堪的裙子像皺巴巴的蔥皮一樣褪上去,白裡透青的腰臀卻像鰻魚一樣滑下來。她摟住了巴比特的脖子,巴比特架住她的腋窩,這對夫妻終於站起來。巴比特憂悒的藍眼睛看到了母親,於是他便架著傷腳的六姐,艱難地移過來。他用中國話說:「媽媽……」他的嘴脣哆嗦著,幾顆大淚珠子從深眼窩裡流出來。
路邊的水溝裡浪花翻騰,馬排長推開壓在他身上的司馬支隊士兵的屍首,宛若一隻特大的蛤蟆,緩慢地爬上來。他的雨衣上沾著水、血、泥巴,像癩蛤蟆身上的斑點。雙腿彎曲著他站起來了,抖抖顫顫既可怕又可憐,馬虎看像個狗熊,仔細看像個英雄。他的一隻眼珠被摳了出來,像一隻閃著瓷光的玻璃球兒懸掛在鼻樑一側,嘴裡脫落了兩顆門牙,鐵青的下巴上滴著血水。
一個女兵揹著藥箱衝上來,扶住了前仰後合的馬排長。「上官隊長,這裡有重傷員!」女兵喊叫著,她的單薄的身軀被馬排長沉重的身體壓得像一棵小柳樹一樣彎曲著。
這時,胖大的上官盼弟帶著兩個抬擔架的民夫,從大街上跑過來。一頂小小的軍帽扣在她的頭上,帽簷下的臉又寬又厚,只有她的從「二刀毛」中挑出來的耳朵,還沒喪失上官家的清秀風格。
她毫不遲疑地摘下了馬排長的眼球,並隨手扔到一邊。那隻眼球在泥土上骨碌碌轉動著,最後定住,仇視地盯著我們。「上官隊長,告訴魯團長……」馬排長從擔架上折起身,指著母親,說,「那個老婆子,打開了大門……」
上官盼弟用紗布纏住馬排長的頭,纏了一圈又一圈,一直纏得他無法張嘴。
上官盼弟站在我們面前,含糊地叫了一聲娘。
母親說:「我不是你的娘。」
上官盼弟說:「我說過的,‘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出水再看腳上泥!’」
母親說:「我看到了,我什麼都看到了。」
上官盼弟說:「家裡發生的一切我都知道。娘,你沒虧待我的女兒,我會替你開脫的。」
母親說:「你不用替我開脫,我早就活夠了。」
上官盼弟說:「我們把天下奪回來了!」
母親仰望著亂雲奔騰的天空,呢喃著:「主啊,您睜開眼睛看看吧,看看這個世界吧……」
上官盼弟走上前來,冷淡地摸了摸我的頭。我嗅到她的手指上有一股令人不快的藥水味兒。她沒有摸司馬糧的頭,我猜想司馬糧絕不允許她摸他的頭。他的小獸般的牙齒錯得咯咯響,如果她膽敢摸他的頭,他一定會咬斷她的手指。她臉上掛著嘲弄的笑容,對六姐說:「好樣的,美帝國主義正在向我們的敵人提供飛機大炮,幫助我們的敵人屠殺解放區人民!」
六姐摟著巴比特,說:「五姐,放了我們吧,你們已經炸死了二姐,難道還要殺我們?」
這時,司馬庫託著上官招弟的屍首,從風磨房裡狂笑著走出來。適才他的士兵蜂擁而出時,他竟然呆在磨房裡沒有動彈。一向整潔漂亮、連每個鈕釦都擦得放光的司馬庫一夜之間改變了模樣,他的臉像被雨水泡脹又晒乾的豆粒,佈滿了白色的皺紋,眼睛黯淡無光,粗糙的大頭上,竟然已是斑駁白髮。他託著流乾了血的二姐,跪在母親面前。
母親的嘴巴歪得更厲害了,她的下頜骨劇烈地抖動著,使她連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淚水溢出她的眼。她伸出手,摸了一下二姐的額頭。她用手託著自己的下巴,困難地說:「招弟,我的兒,人是你們自己選的,路是你們自己走的,娘管不了你們,也救不了你們,你們都……聽天由命吧……」
司馬庫放下二姐的屍首,迎著被十幾個衛兵簇擁著正向風磨房這邊走來的魯立人走過去。這兩個人在相距兩步遠時停住了腳,四隻眼睛對視,彷彿擊劍鬥刀,鋒刃相碰,火花迸濺。幾個回合鬥罷,不分勝負。魯立人乾笑三聲:「哈哈!哈哈!哈哈哈!」司馬庫冷笑三聲:「嘿嘿!嘿嘿!嘿嘿嘿!」
「司馬兄別來無恙!」魯立人說,「距離司馬兄驅我出境不過一年,想不到同樣的命運落在了您頭上。」
司馬庫說:「六月債,還得快。不過,魯兄的利息也算得太高了。」
魯立人道:「對於尊夫人的不幸遇難,魯某也深感悲痛,但這是沒有辦法的事,革命好比割毒瘡,總要傷害一些好皮肉,但我們並不能怕傷皮肉就不割毒瘡,這個道理,希望您能理解。」
司馬庫道:「甭費唾沫了,給我個痛快的吧!」
魯立人道:「我們不想這麼簡單地處決你。」
司馬庫道:「那就對不起了,我只好自己動手了。」
他從衣兜裡摸出一支精緻的鍍銀小槍,拉了一下槍栓。他回頭對母親說:「老岳母,我替您老人家報仇了。」
他把槍舉起,對準了太陽穴。
魯立人大笑道:「終究是個懦夫!自殺吧,你這個可憐蟲!」司馬庫握槍的手顫抖著。
司馬糧大叫:「爹!」
司馬庫回頭看一眼兒子,握槍的手慢慢地垂下來。他自我解嘲地笑笑,把手中的槍扔向魯立人,說:「接住。」
魯立人接住槍,在手裡掂掂,說:「這是女人的玩意兒。」他輕蔑地把槍扔給身後的人,然後,跺著被水泡脹、沾著泥巴的破皮鞋,說:「其實,把槍一繳,我就無權處置你了,我們的上級機關,會為你選擇一條道路,或者上天堂,或者下地獄。」
司馬庫搖搖頭,道:「魯團座,你說的不對,天堂和地獄裡都沒給我留席位,我的席位在天堂和地獄之間,到頭來,你會跟我一樣。」
魯立人對身邊的人說:「把他們押走。」
衛兵上來,用槍指著司馬庫和巴比特,說:「走!」
「走吧,」司馬庫招呼著巴比特,說,「他們可以殺我一百次,但絕不會動你一根毫毛。」
巴比特攙扶著六姐,走到司馬庫身邊。
魯立人說:「巴比特夫人可以留下。」
六姐說:「魯團長,看在我幫助母親撫養魯勝利的分上,你成全我們夫妻吧。」
魯立人扶了扶斷腿的眼鏡,對母親說:「你最好勸勸她。」
母親堅決地搖搖頭,蹲下,對我和司馬糧說:「孩子,幫幫我吧。」
我和司馬糧拖起上官招弟的屍首,扶到母親背上。
母親揹著二姐,赤著腳,走在回家的泥濘道路上。我和司馬糧一左一右,用力往上託著上官招弟僵硬的大腿,為了減輕母親的負擔。母親殘廢的小腳在潮溼的泥地上留下的深深的腳印,幾個月後還清晰可辨。
第二十四節
蛟龍河洪水暴漲,坐在我家炕沿上,透過後窗,就能看到黃色的濁水平著堤壩,滾滾東去。河堤上站著一群獨立縱隊的士兵,他們面對著河水,大聲議論著什麼。
母親在院子裡支著鏊子烙餅,沙棗花幫她燒火。柴草返潮,火焰焦黃,黑煙稠密,陽光曖昧。
司馬糧帶著一身苦澀的槐樹味兒進屋,低聲對我說:「他們要把我爹和六姨夫、六姨押送到軍區去。三姨夫他們正在捆紮木筏,準備渡河。」
「糧兒,」母親在院子裡說,「你帶著小舅和小姨到河堤上去,攔住他們,跟他們說,我要給他們送行。」
河水渾濁、湍急,水面上漂浮著莊稼秸稈、紅薯藤蔓、牲畜屍首,還有在中流翻滾著的大樹。被司馬庫燒斷了三塊橋石的蛟龍橋早已被洪水淹沒,只有翻卷的巨流和震耳的喧譁表示著它的存在,兩岸河堤上的灌木全被淹沒,偶爾露出幾根挑著綠葉的枝條。水面寬闊,成群的藍灰色海鷗追逐著浪花飛行,並不時從水中叼上來幾條小魚。對面的堤岸好像一條隱約的黑繩子,在遠處耀眼的水波中跳躍。水面距離堤頂只有幾寸的距離,有的地方,黃色的水舌挑逗地舔著堤頂,形成一些小小的水流,淙淙有聲地流淌到堤外的漫坡上。
我們走上河堤時,啞巴孫不言正挺著他那發達的生殖器對著河水撒尿,金色酒漿一樣的液體打在水面上,發出叮叮咚咚的響聲。看到我們來了,他友好地笑笑,從褲兜裡摸出一隻用子彈殼做成的哨子,吹出了一些婉轉的鳥聲,有畫眉的低唱,有黃鸝的淺吟,有百靈的哀鳴。鳥聲迷人,他那生著幾顆疣瘊的臉柔和了許多。他吹夠了,甩甩哨子裡的口水,把哨子託到我的面前,嘴裡啊哦一聲,意思很明顯,他想把哨子送給我。我往後退了一步,膽怯地看著他。孫不言,你揮舞緬刀殺人時的嘴臉我永遠不會忘記,魔鬼!他又把手往前送了送,嘴裡啊哦啊哦,臉上顯出激動不安的樣子。我後退,他逼近。司馬糧在我身後悄悄說:「小舅,不能要他的,‘啞巴吹哨,魔鬼必到’,這是他去墓地裡召喚鬼魂時使用的工具。」「啊哦!」孫不言惱怒地叫著,把那銅哨子硬拍到我的手裡,然後他便走到正在扎制木筏的人群那兒,不再理睬我們。司馬糧把哨子從我手裡挖過去,舉起來,對著陽光仔細地望著,好像要從裡邊發現什麼祕密。他說:「小舅,我屬貓,不在十二屬之列,什麼鬼也治不了我,這哨子,我替你保存著吧。」說完,他就把哨子放進自己的褲兜裡。他只穿著一條長及膝蓋的綠布褲頭,褲頭上,有他自己用粗大的針腳縫上的很多褲兜,有明的,有暗的,褲兜布五顏六色。他的褲兜裡裝著很多稀奇古怪的東西,有能在月光下變換顏色的石頭子兒,有可以切開瓦塊的小鋸條,有各式各樣的杏核,還有一對麻雀的腳爪,兩個青蛙的頭蓋骨,還有幾顆牙齒,有他自己脫落的,有八姐脫落的,有我脫落的。我脫落的牙齒都被母親站在院子裡拋到房後邊,但全被他撿了回來。要在我家房後那片亂草叢生、佈滿狗屎的空地上找到一顆童牙,該是多麼不易啊!但司馬糧告訴我:「如果你存心要找一件東西,它自己就會跳出來的。」現在,他的收藏裡又增加了一個魔哨,它藏匿在他的褲頭裡,無影無蹤。
十幾個十七團的士兵,沿著衚衕,像螞蟻一樣,往河堤上搬運著一根根沉重的松木。大街上噼裡啪啦響,司馬亭的瞭望臺正在遭劫。孫不言是這夥士兵的首領,他指揮著他們,把松木杆子用粗大的鐵鋦子聯結起來。村裡手藝最高的木匠尊龍大爺擔當著他們的技術指導。啞巴正對尊龍大爺發脾氣,像一頭暴怒的大猩猩,狂叫著,嘴裡噴出一群群唾沫星星。尊龍大爺筆直立正,雙手恭順地下垂,右手捏著一枚鐵鋦子,左手攥著一把斧頭。他的兩個佈滿疤痕的膝蓋緊緊地擠在一起,兩條青筋凸現的小腿像木棍一樣直,兩隻大腳上套著一雙木頭鞋。
這時,一個騎自行車背駁殼槍的衛兵,沿著衚衕躥過來。他支好車子,弓著腰爬上河堤。他的一隻腳陷到堤半腰的老鼠洞裡,拔出腳來時,從那個腳窟窿裡,湧出了渾濁的水。司馬糧告訴我:「看吧,就要決口了。」那衛兵也大叫著:「危險,這裡有個洞。」十七團的士兵一陣慌亂,都停了手中的活兒,膽怯地看著那個冒水的洞。啞巴的臉上出現了少見的慌亂表情。他看看河面,河水浩浩蕩蕩,高過村子裡最高的房脊。他抽下腰裡的緬刀扔在河堤上,匆匆脫下上衣和褲子,只穿著一條像用鐵皮剪成的堅硬短褲。然後他對著士兵們高聲咋呼著。士兵們像一群木雞,痴呆呆地望著他。一個生著粗眉毛的士兵提高嗓門問:「你要我們幹什麼?要我們下河嗎?」啞巴衝到他面前,抓住他的領口往下一扯,幾顆黑色的塑料鈕釦便掙脫了。啞巴在情急之中,竟然喊出了一個清晰的字眼:「脫!」
尊龍大爺看看堤上的窟窿和河水中的漩渦說:「老總們,這是個地老鼠鑽成的透眼,裡邊的窟窿比水缸還要大了。你們的頭要大家脫衣服,他要下去堵漏。老總們脫吧,再拖延一會兒,就沒救了。」
尊龍大爺把那件補丁夾襖脫下來,扔在啞巴面前。士兵們急忙脫衣服,有一個小兵只脫了褂子,還穿著那條褲子。啞巴憤怒地再次吼出那個清楚字眼:「脫!」狗急了跳牆,貓急了上樹,兔子急了咬人,啞巴急了說話。「脫!脫!脫!」他不停地吼著,好像突擊隊在鞏固戰果。小兵可憐巴巴地說:「班長,我沒穿褲衩哦!」啞巴撿起緬刀,放在小兵脖子上,用刀背蹭了兩下,小兵面如土色,哭咧咧地說:「啞爺爺,我脫,我脫還不成嗎?」他彎腰,匆匆忙忙解開裹腿,把褲子脫下來,露出了白色的臀部和初生毛羽的小公雞,他羞澀地捂著它。啞巴剛要逼迫衛兵脫衣,那人卻跑下河堤,騙腿上了自行車,身體左右搖晃了幾下,車子便箭一般躥出去,他一路喊叫著:「決口啦——決口啦——」
啞巴把衣服堆在一起,用綁腿布層層捆紮,尊龍大爺推倒堤下一架扁豆,把藤蔓和籬笆踩成一個團。幾個士兵幫著他把藤蔓拖上河堤。啞巴抱起衣服團,正要往河裡跳。尊龍大爺指指水面上那個漩渦,然後從他的傢什箱裡,摸出了一個扁平的綠玻璃瓶子,拔出塞子,酒香撲鼻。啞巴接過酒瓶,一仰脖灌了。他伸出大拇指,對尊龍大爺晃晃,大聲說:「脫!」這個「脫」字與「好」字同義,堤上的人都給予了正確理解,啞巴抱起衣裳包,縱身躍入河水。河水晃盪著,沿著堤邊往外溢。堤外那個漏水的窟窿已變得像馬脖子那麼粗,水勢凶狠,凌空躥出去,然後直瀉進衚衕裡,衚衕裡淌成小河,渾濁的水頭已經爬到我家門口。與高懸在村後的蛟龍河相比較,村子裡的房屋就像用黃泥捏成的玩具。啞巴一入水便沒了影子。他潛下去的地方翻滾著泡沫和雜草,狡猾的海鷗貼著河邊飛翔,它們的黑豆般的小眼睛警覺地盯著啞巴入水的地方,好像在企盼著什麼。我清楚地看到了它們鮮紅的嘴巴和蜷曲在白色肚皮下的黑色腳爪。我們都緊張地盯著水面,一顆黑油油的西瓜在水面上打了一個滾,立即消失了,但很快又在前邊的河面上出現。一隻枯瘦的黑蛙用標準的蛙泳從河心的濁浪裡掙扎出來,斜刺裡向岸邊泅渡。在近堤處平靜的水面上,它的雙腿蹬出一些漂亮的波紋。十七團的士兵緊張地繃著臉上的皮膚,腦袋往前探著。由於他們都赤著背,脖子顯長,看起來就像一排引頸等待砍頭的囚犯。他們的褲頭都像啞巴的褲頭一樣,宛若鐵皮剪成。那個被剝成光腚猴子的小兵,雙手捂著累累果實,也往河裡看。尊龍大爺則盯著堤外的出水口。司馬糧趁著這機會,撿起了啞巴那柄殺人如切瓜的緬刀,用大拇指,偷偷地試著刀刃的鋒利。「好!堵住了!」尊龍大爺高聲喊。
那個虎狼般凶猛的出水口水勢減緩,水流量大大減少。嘩啦啦的水聲變成了淙淙的水聲。啞巴從河水中猛地躥起來,好像一條大黑魚出水,盤旋在他頭上的海鷗驚叫著飛向高空。他用大手揩去臉上的水,呸呸地往外吐著泥沙。尊龍大爺招呼著士兵,把那一大團藤蔓掀到河裡。啞巴揪住藤蔓,雙手按著它,讓它快速下沉。他身子往上一聳,雙腿也踩了上去。他又一次潛入水中。這次潛下去的時間很短,他就冒出頭來換了一口氣。尊龍大爺遞給他一根長長的樹枝,想把他拖上來。他擺擺手,再次潛下去。
村子裡響起了緊急的鑼聲。鑼聲未畢,又吹起了衝鋒號。一隊隊扛著槍的士兵沿著各條衚衕衝上了堤壩。魯立人和他的衛隊從我們的衚衕裡衝上來,一上堤他就大喊:「險情在哪兒?」
啞巴從水裡冒出頭,剛冒出頭又沉下去,看起來他已筋疲力盡。尊龍大爺立即遞過樹枝,把他拖到堤邊。眾人一齊伸手,把他扯到岸上。他腿一軟就坐在河堤上。
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長官,多虧了孫老總,要不是他,村裡人就喂王八了。」
魯立人說:「老百姓餵了王八,我們也得喂鱉。」
他走到啞巴面前,蹺起大拇指表揚他。啞巴一身雞皮疙瘩,嘴上掛著一層泥巴,憨憨地對著魯立人笑了。
魯立人下令部隊挖土加固增高河堤。造木筏的工作繼續進行,中午時一定要將俘虜渡過河去,軍區的押俘隊將到對岸接應。沒有衣服的士兵回去休息。這些士兵越受表揚越來勁,竟要赤身完成任務,魯立人令勤務兵跑步回團部拿條褲子,為光腚小兵救急。魯立人笑嘻嘻地對小兵說:「沒扎全毛的個絨毛鴨子,羞羞答答幹什麼?」魯立人在連珠炮般下達命令的同時,還插著空問了我一句:「媽媽好嗎?魯勝利淘氣不?」司馬糧扯扯我的手,我不理解他的意思,他便自己對魯立人說:「姥姥要來為我爹他們送行,讓您等等她。」
尊龍大爺熱情高漲,只用了半點鐘,就把那隻方圓十幾米的木筏釘成了。沒有槳,他向魯立人建議,可用鐵鍬代替,用揚場的木杴更好。於是魯立人又下達了一個命令。
「你回去告訴姥姥,」魯立人嚴肅地對司馬糧說,「我可以滿足她的要求。」他抬腕看看錶,說:「你們可以走了。」但是我們沒走,因為我們看到,母親挎著一個蒙著白包袱皮的竹籃子,提著一把紅泥茶壺,已經走出了家門。她的身後,跟隨著沙棗花,她雙手抱著一捆碧綠的大蔥。大蔥後邊,是司馬庫的雙生女兒司馬鳳和司馬凰,鳳凰後邊,是啞巴和三姐的雙生子大啞和二啞。雙啞後邊,是剛剛能走路的魯勝利,魯勝利後邊,是臉上塗滿脂粉的上官來弟。這支隊伍行進緩慢,雙生女眼睛盯著扁豆的藤蔓和雜生在扁豆裡的牽牛花藤蔓,她們在搜尋蜻蜓蝴蝶以及透明的蟬蛻。雙生子的眼睛卻盯著衚衕兩邊的樹幹,槐樹幹柳樹幹以及桑樹的淺黃色樹幹,那上邊有可能吸附著他們的可口佳餚——蝸牛。魯勝利則專找水窪行走,她的腳踏得水窪唧唧響時,天真無邪的笑聲便在衚衕裡傳播。上官來弟行走時的端正姿態使我知道她臉上表情莊重,儘管我們站在河堤上只能看到她花花綠綠的臉而暫時看不清她的眉眼。
魯立人從衛兵脖子上摘下望遠鏡,扣在眼睛上,向對岸張望。一個站在他身邊的小幹部焦急地問:「來了沒有?」
魯立人繼續張望著說:「沒有,連個人影也沒有,只有一隻烏鴉在啄馬糞。」
「會不會發生意外呢?」小幹部憂慮地問。
「不會的,」魯立人說,「軍區押俘隊個個都是神槍手,沒有人敢攔擋他們。」
小幹部說:「那倒是,我去軍區集訓時,押俘隊給我們做過表演,我最服氣的是他們手指鑽磚頭的硬功。你說,那樣硬一塊磚,就用根指頭,刺刺地就鑽出一個洞,用鋼鑽子也鑽不了那麼快。他們要是想殺人,什麼都不用,手指一戳就是一個窟窿。團長,聽說有一批幹部要就地轉業組織縣區政府……」
「來了,」魯立人說,「告訴通信班,給他們打信號。」
一個神氣活現的小個子兵,舉起一支奇怪的粗筒子短槍,對著河道上空開了一槍,一顆黃色的火球,飛到不甚高的空中略微停頓一下,便畫出一道拖著白煙的弧線,簌簌地響著,落在了河道中央。火球下落時,幾隻海鷗側稜著翅膀想去搏擊它,但稍一試探,便尖叫著躲開了。
對面河堤上,站著一群黑色的小人,水的銀光反射著,遊動著,使我感到他們是站在水面上而不是站在河堤上。
「換信號。」魯立人說。
小個子兵從懷裡摸出一面紅旗,綁在尊龍大爺扔掉的那根柳木枝上。他對著河招展紅旗。對面河堤傳過來呼喊聲。
「好了!」魯立人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向適才與他談話的小幹部下達了命令:「錢參謀,跑步回去,通知杜參謀長,速把俘虜押來。」錢參謀答應著跑下河堤。
魯立人跳到木筏上,使勁兒跺著腳,檢查木筏的牢固程度,他問尊龍大爺:「不會劃到河中時散架吧?」
尊龍大爺說:「放心吧長官,民國十年秋,村裡人用筏子擺渡過趙參議員,那筏子也是我釘的。」
魯立人說:「今天擺渡的是重要人犯,一點錯都不能出。」
「您儘管放心,要是筏子中流散了架,您把我的十根手指剁掉九根。」
魯立人說:「那倒不必要,真要出了事,剁掉我十根手指也沒用。」
母親帶著她的隊伍爬上河堤。魯立人迎上前去,客氣地說:「姥姥,您先靠邊等著,他們一會兒就到。」他彎下腰去親近魯勝利,她卻被嚇哭了。魯立人尷尬地扶扶用麻繩掛在耳朵上的眼鏡,說:「這孩子,連親爹都不認識了。」母親嘆息道:「他五姐夫,你們這樣折騰過來折騰過去,啥時算個頭呢?」魯立人胸有成竹地說:「放心吧,老人家,多則三年,少則兩年,您就可以過太平日子啦。」母親說:「我一個婦道人家,本不該多嘴,你能不能放了他們?怎麼著他們也是你的姐夫妹夫小姨子。」魯立人笑道:「老岳母,我沒有這個權力,誰讓您招了這麼些不安生的女婿呢?」說完,他笑了。他的笑緩解了河堤上的嚴肅氣氛。母親說:「你跟你的長官說說,饒了他們吧。」魯立人說:「種瓜者得瓜,種豆者得豆,種下了'藜就不要怕扎手。老岳母,不要操這些閒心啦。」
衛隊押解著司馬庫、巴比特和上官念弟沿著衚衕走過來。司馬庫的雙手被繩子反捆在背後,巴比特的雙手用柔軟的綁腿捆在胸前,上官念弟沒被捆綁。路過我家時,司馬庫徑直對著大門走去,一個衛兵上前阻攔,被司馬庫啐了一口,他大叫:「閃開,我要進去跟家人告個別。」魯立人把手掌攏在嘴邊成捲筒狀,對著衚衕大喊:「司馬司令,免進吧,她們都在這裡。」司馬庫好像沒聽到魯立人的話,仄著膀子,硬闖進去,巴比特和上官念弟隨著進去了。他們在我家院子裡磨蹭了很久。魯立人不停地看錶。對面的河堤上,押俘隊不斷地搖晃著一面小紅旗,往這邊打信號;這邊的通信兵,搖晃著一面大紅旗,給對面回信號。他搖旗的動作有很多變化,表現出訓練有素的樣子。
司馬庫一行終於從我家走了出來,並很快爬上了河堤。魯立人下令:「落筏!」十幾個士兵便把那沉重的木筏推到河裡。河水劇烈地晃盪。木筏沉入水中,慢慢地浮起,靠岸處緩慢的水流衝得筏子打了橫。幾個士兵,緊緊地扯住拴在筏子邊上的綁腿帶,防止木筏被水沖走。
魯立人說:「司馬司令,巴比特先生,我軍仁至義盡,顧念人倫之情,故破例允許你們的家屬為你們餞行,希望你們能快點。」
司馬庫、巴比特、上官念弟對著我們走過來。司馬庫滿面笑容。巴比特憂心忡忡。上官念弟神情沉重,像一個無畏的殉道者。魯立人低聲說:「六妹,你可以留下。」上官念弟搖搖頭,表示了她從夫而去的堅決態度。
母親揭開蓋竹籃的包袱皮,沙棗花遞過一棵剝好的大蔥。母親把大蔥折成兩段,卷在一張白麵餅裡,然後又從籃子裡端出一碗大醬,遞給司馬糧,說:「糧兒,端著。」司馬糧接過醬碗,怔怔地望著母親。母親說:「別盯我,看著你爹!」司馬糧的目光便飛到了司馬庫的臉上。司馬庫低頭看著他的黑鮁魚一樣結實的兒子,那張似乎永遠不會憂愁的長方形黑臉上竟然蒙上了漫漫的愁雲。他的肩膀下意識地動了一下,也許是想抬臂撫摸自己的兒子吧?司馬糧咧咧嘴,低聲說:「爹……」司馬庫的黃眼珠子快速旋轉,把淚水逼進鼻腔和咽喉。他抬起腿,踢踢司馬糧的屁股,說:「小子,記著吧,司馬家歷代祖宗沒有一個是死在炕上的,你也一樣。」司馬糧問:「爹,他們會槍斃你嗎?」司馬庫側目望望渾濁的河水,說:「你爹吃虧就吃在心慈手軟上。你小子記著,要做惡人就得鐵石心腸,殺人不眨眼。要做善人走路也要低著頭,別踩死螞蟻。最不要做的是蝙蝠,說鳥不是鳥,說獸不是獸。你記住了嗎?」司馬糧咬著嘴脣,莊嚴地點了頭。
母親把卷好了大蔥的單餅遞給上官來弟,上官來弟接過大餅,呆呆地望著母親。母親說:「你喂他吃!」上官來弟似乎有些羞澀,三天前那個漆黑夜晚裡的縱情狂歡她肯定不會忘記,這幸福的羞澀便是明證。母親看看她,又看看司馬庫。母親的眼睛像一隻牽線的金梭,把上官來弟和司馬庫的目光連續在一起。他和她用眼睛交流著千言萬語。上官來弟脫下了她的黑袍子,穿著一件紫紅色的夾襖,一條滾著花邊的紫紅色褲子,一雙紫紅色繡花鞋,身腰窈窕,面容清癯,司馬庫治好了她的癲狂,但又使她陷入了相思,她依然算得上個美人,熟諳風情,富有魅力的小寡婦。司馬庫盯著她說:「他大姨,你多加保重吧。」上官來弟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你是金剛鑽,他是朽木頭。」她走到他面前,把大餅伸到司馬糧高高託舉起的碗裡,蘸上黃色的醬,為了防止醬液流下,她的手腕靈活地挽了幾個花。她把蘸著黃醬的大餅送到司馬庫嘴邊。司馬庫的頭像馬頭一樣往上揚了一下,然後,低下頭,張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他困難地咀嚼著,大蔥在他口腔裡咯吱咯吱響,食物把他的腮幫子撐得很高很圓。他的眼裡淌出兩滴大淚珠子。他伸著脖子嚥下餅,吸著鼻子說:「好辣的蔥!」
母親把卷好大蔥的麵餅遞給我一張,遞給八姐一張,說:「金童,餵你六姐夫;玉女,餵你六姐。」我學著上官來弟的樣子,從司馬糧的醬碗裡蘸上黃醬,舉到巴比特嘴邊。巴比特的嘴巴難看地咧著,用牙尖咬了一點點餅,大量的淚水從他的藍眼睛裡湧出來。他彎下腰,把他的沾著黃醬的嘴脣貼到我的額頭上,響亮地吻了幾下。然後他又走到母親面前,我猜到他想擁抱母親,但被綁的雙手無法分開,他只能弓著腰像羊吃樹葉一樣,用嘴脣觸了觸母親的額頭。他說:「媽媽,我忘不了你。」
八姐摸索著走到司馬糧面前,伸出餅去蘸醬。司馬糧幫助了她。八姐雙手捧著餅,仰著臉,額如蟹殼,目如深潭古井,鼻挺嘴闊,雙脣嬌嫩如玫瑰花瓣。一直受我欺負的八姐真正是可憐的羔羊。她嚶嚶地說:「六姐,六姐,你吃吧……」
六姐淚如湧泉,抱起八姐,哽咽道:「我苦命的妹妹啊……」
司馬庫吃完了一張餅。
魯立人始終側著臉望著河堤對面,這時,他轉過臉來,說:「行了,請上筏吧!」
司馬庫說:「不行,我還沒吃飽。古時候官府處斬犯人,也得讓犯人盡吃一飽,你們十七團號稱仁義之師,一頓單餅卷大蔥總得讓我吃夠吧?何況這餅還是咱們的老岳母擀的。」
魯立人看看錶,說:「那好,你老兄就放開肚皮吃吧,我們先把巴比特先生渡過去。」
啞巴和七個士兵提著木杴,小心翼翼地跳上木筏,木筏搖晃著,歪斜著,吃水線加深了許多,水從筏面上漫過去。兩個扯著綁腿帶的士兵身體往後仰著,拽住不馴服的木筏。魯立人擔心地問尊龍大爺:「老人家,再上去兩個人行嗎?」尊龍大爺道:「懸,我看讓划槳的下來兩個。」魯立人下令:「韓二禿、潘永旺,你們兩個下來。」韓和潘拄著木杴跳下木筏。木筏搖晃著,筏上的士兵站腳不穩,險些跌入河中。赤著身體只穿一條褲衩的啞巴憤怒地吼著:「脫!脫!脫!」從這一天開始,他再也不喊「啊哦」了。
「行了嗎?」魯立人問尊龍大爺。尊龍大爺道:「行了。」他從一個士兵手裡要過一把木杴,說,「貴軍仁義,讓俺老漢佩服,民國十年俺擺渡過參議員,如果魯長官不嫌棄的話,老漢願意效驢馬之勞。」
魯立人激動地說:「老大爺,這正是我想求您而不好意思開口的。這木筏有您掌舵,我就放心了。誰有酒?」
勤務兵跑上來,遞給魯立人一個磕碰得凹凹凸凸的鐵壺。他擰開螺絲塞子,鼻尖湊上壺嘴,嗅了嗅,道:「正宗高粱燒。老大爺,我代表軍區首長敬您一杯!」他雙手捧著酒壺遞給尊龍大爺。尊龍大爺也很激動,搓搓手上的泥巴,接過酒壺,咕嘟咕嘟灌了十幾口,然後把壺還給魯立人。他用手背抹抹嘴,臉紅到脖子,脖子紅到胸脯。「魯長官,喝了您這壺酒,俺老漢就跟您心貼著心啦。」魯立人笑著說:「豈止是心貼著心?咱們肝貼著肝,肺貼著肺,肚腸連著肚腸。」尊龍大爺的眼淚噼裡啪啦掉下來。他縱身一躍,穩穩地站在了筏子尾部。筏子輕輕地抖了抖。魯立人滿意地點點頭。
魯立人走到巴比特面前,看著他被綁的雙手,抱歉地笑笑,說:「委屈您了,巴比特先生,軍區於司令和宋主任指名要您,您會受到禮遇的。」巴比特舉起雙手說:「有這樣的禮遇嗎?」魯立人很坦然地說:「這也是禮遇的一種,希望您不要在意。請吧,巴先生。」
巴比特望了我們一眼,用目光向我們告別,然後,邁著很大的步伐,跨到木筏上。木筏劇烈搖擺,他在筏中搖晃著。尊龍大爺用木杴頭頂住了他的屁股。
上官念弟笨拙地模仿著巴比特,吻了我的額頭,又吻八姐的額頭。她抬起蔥管般的細手,耕了耕八姐柔軟的亞麻色頭髮,嘆息道:「好妹妹,老天爺保佑你有個好命吧!」然後,她對著母親和母親身後的一群孩子點點頭,轉身向木筏走去。魯立人又一次勸她:「六妹,你沒有必要跟他去。」上官念弟也用平和的口吻說:「五姐夫,俗話說‘秤桿不離秤砣,老漢不離老婆’,您跟五姐,不也是形影不離嗎?」「我真心為你好,」魯立人說,「絕不勉強,我成全你,請上筏吧!」
兩個衛兵架著上官念弟的胳膊,把她攙上木筏,巴比特伸出捆在一起的雙臂,充當了她固定身體的扶手。
木筏吃水很深,高低不平的筏面有的地方完全被淹沒,有的地方露出一寸高。尊龍大爺對魯立人說:「魯長官,最好能讓貴客坐下,划槳的兄弟也最好能坐下。」魯立人說:「坐下,坐下,巴比特先生,為了您的安全,請您坐下。」
巴比特坐在筏上,實際上等於坐在水裡。上官念弟坐在他的對面,實際上也是坐在水裡。
啞巴和五個士兵分坐兩邊,只有尊龍大爺一個人穩穩地站在筏尾。
對岸還在揮舞小紅旗。魯立人對通信兵說:「發信號,讓他們注意接應。」
通信兵摸出那隻粗筒子槍,向著河面上空,連打了三顆信號彈。對面的小紅旗停止搖擺,一些黑色的小人兒在銀色的水線上飛快地跑動著。
魯立人看看錶說:「放筏!」
堤頂上那兩個拽綁腿帶子的士兵鬆了勁兒。尊龍大爺用木杴頭頂著河堤,兩邊的士兵們彆彆扭扭地用木杴撥著水,木筏慢慢地離開岸邊緩水,傾斜著往下游漂去。岸上的那兩個士兵像放風箏一樣,迅速地放鬆著聯結在一起的幾十根綁腿帶子。
岸上的人都緊張地盯著木筏,魯立人摘下眼鏡,用衣襟一角匆匆地擦著。摘了眼鏡的魯立人目光迷茫,顯得滿臉傻氣。他的眼睛周圍是兩個白圈,像沼澤地裡那種吃泥鰍的鳥。他把代替眼鏡腿的麻繩掛在耳朵上。他的耳朵根已被那麻繩磨爛了。木筏在河水中打了橫,缺乏弄水經驗的士兵橫一木杴豎一木杴地劈砸著水面,濁浪衝上木筏,筏上的人衣服都溼了。雙手被綁的巴比特驚恐地大叫著,六姐緊緊地抓著他的手。尊龍大爺在筏後搖晃著,喊叫著:「老總們,老總們,別亂,別亂,動作一致,要緊的是動作一致啊!」魯立人摸出槍,對天連放了兩響,筏上的士兵都抬起頭來。魯立人大叫:「聽尊龍大爺的號子,不許亂!」尊龍大爺說:「老總們,別亂,聽我的號,一、二、一、二、一、二,悠著勁劃呀,一、二……」
木筏進入中流,飛快地往下游衝去。巴比特和六姐趴在了木筏上,浪花從他們背上漫過去。岸上的兩個牽綁腿帶的士兵大叫著:「團長,綁腿到頭了。」木筏已滑下去一百米遠。綁腿帶子繃得像鋼絲一樣,兩個士兵把帶子挽在胳膊上,帶子勒進了他們的皮肉。他們的身體往後仰著,幾乎要躺倒了,腳後跟溜溜地往前滑,眼見著就要滑下河去。筏子在河中傾斜起來,筏上的士兵怪叫著。「快點往前跑!」魯立人大聲命令那兩個牽綁腿帶子的士兵,「往前跑呀,渾蛋!」他們倆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去,河堤上的士兵紛紛讓開了道路。牽扯木筏的綁腿帶子鬆了,木筏在湍急的中流飛快地往下游漂流。尊龍大爺喊著號子,筏上的士兵弓著腰,動作一致地划著水,筏子在往下漂流的過程中一點點往對岸靠攏。
方才,木筏在河中出現險情,所有的目光都投向河面時,司馬糧放下醬碗,低聲說:「爹,你轉身!」司馬庫轉過身,咀嚼著大餅,觀看河中的情況。司馬糧跑到司馬庫身後,掏出一把骨頭柄小刀——那是巴比特送給我的禮物——噌噌地割著繩子。他割的部位都在內側,而且並不完全割斷。他割繩時,母親大聲祈禱著:「主啊,開恩吧,保佑我的女兒女婿平安過河吧,大慈大悲的主啊……」我聽到司馬糧說:「爹,您輕輕一掙就會斷。」然後,他轉出來,手一閃,小刀便消逝在褲子裡。他重新舉起那個醬碗。上官來弟繼續喂司馬庫吃餅。在河的下游幾百米處,木筏漸漸逼近了對岸。
魯立人走過來,用嘲諷的目光掃了司馬庫一眼,說:「司馬兄真是好胃口啊!」
司馬庫嗚嗚啦啦地說:「老岳母親手擀餅,他大姨親手餵飯,怎麼能不吃呢?這樣的飯,這樣的吃法,一輩子不會有第二次了!他大姨,再給我蘸上點醬。」
上官來弟把餅中央的大蔥往外頂了頂,從司馬糧的碗裡蘸上黃醬,送到司馬庫嘴邊,他誇張地咬了一大口,津津有味地咀嚼著。
魯立人鄙夷地搖搖頭,轉到我們堆裡,好像要尋找什麼東西。母親把魯勝利抱起來,硬塞到他懷裡。魯勝利哭著往外掙扎,魯立人狼狽地退後。
魯立人對司馬庫說:「司馬兄,其實我很羨慕你,但我學不了你。」
司馬庫嚥下一口餅,說:「魯團座,你這是罵我。不管用什麼手段,你勝了,你就是王;我敗了,我就是寇。現在,你是刀我是肉,是切是剁都隨您了,您還拿我取什麼笑呢!」
魯立人道:「不是取笑。你不會明白我話裡的意思,算了,說正經的吧,到了軍區,我想你還是有戴罪立功的機會,如果一味地抗拒,結局大概就不妙了。」
司馬庫說:「我這一輩子,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死了也值了。不過,這身後的一子二女,就全靠老兄照應了。」
魯立人說:「你儘管放心吧,如果不打仗,咱們倆還是正兒八經的親戚呢!」
司馬庫說:「魯團座,您是大知識分子,你說這親戚,聽起來怪神聖的,可仔細一想,所謂親戚,都建立在男人和女人睡覺的關係上。」
司馬庫大笑起來。但我看到,他大笑時胳膊卻一動不動。
牽綁腿帶子的士兵跑回來。對岸,划船的士兵和押俘隊的人一起拖著那木筏往河的上游走。走到很遠的地方,他們又開始往這邊劃。他們返回來的速度很快,士兵們划槳的動作愈來愈協調,岸上這兩個牽綁腿的士兵配合得也十分得力。筏子箭一般越過中流,並快速地向岸邊靠攏。
魯立人道:「司馬兄,抓緊時間吃啊。」
司馬庫打著飽嗝說:「吃飽了。老岳母,謝謝你!他大姨,小姨玉女,謝謝你們!兒子,捧了半天醬碗,謝謝你!鳳,凰,好好聽姥姥和大姨的話,有什麼難處,去找你們五姨,她現在正走紅運,而你們的老爹正走背字。小舅子,好好長吧,你二姐生前最喜歡你,她常跟我說,金童會有大出息,你可不要辜負她的期望啊!」
他的話說得我的鼻子酸溜溜的。
木筏靠了岸,筏中央坐著一個渾身透著精幹勁兒的押俘隊小頭目。他輕捷地從木筏上跳下來,舉手向魯立人敬禮,魯立人客氣地還禮,然後兩人熱烈握手,看起來他們是好朋友。那人說:「老魯,這一仗打得漂亮,於司令非常高興,宋政委也知道了。」他打開腰上的牛皮挎包,遞給魯立人一封信。魯立人接了信,把一支銀色小手槍順手扔進他的挎包,說:「戰利品,帶回去送給小蘭玩吧。」「我代表她謝謝你。」那人說。魯立人對著那人伸出手,說:「拿來!」那人一愣,說:「要什麼?」魯立人說:「押走了我的俘虜,總要給個回執吧?」那人從挎包裡摸出紙筆,匆匆寫了一張紙條,遞給魯立人道:「你老兄,真夠精的!」魯立人笑道:「孫猴子再精也鬥不過如來佛!」那人道:「那我就是孫猴子啦?」魯立人說:「我是。」兩人擊了一下掌,然後哈哈大笑。那人低聲說:「老魯,聽說你繳獲了一部電影放映機?軍區可是知道了。」魯立人道:「你們耳朵真長。請轉告軍區首長,待洪水退後,我們派專人送去。」
司馬庫低聲嘟噥著:「媽的,老虎打食喂狗熊!」
押俘隊小頭目不悅地問:「你說什麼?」
司馬庫說:「沒說什麼。」
那人道:「如果我沒猜錯,您就是大名鼎鼎的司馬庫!」
司馬庫道:「正是。」
那人道:「司馬司令,這一路上我們一定小心侍候,希望您能與我們配合,我們不希望抬著您的屍首回去。」
司馬庫笑道:「不敢,你們押俘隊都是些百步穿楊的好手,我不願給你們當活靶子。」
那人道:「果然是條爽快漢子!好吧,魯團長,就這樣,司馬司令,請上木筏。」
司馬庫小心翼翼地走上木筏,又小心翼翼地在木筏中央坐定。
押俘隊小頭目與魯立人握了一下手,轉身跳上木筏。他坐在筏子後頭,面對著司馬庫,手捂著腰間的槍。司馬庫道:「您甭那麼小心,我雙臂被綁,跳下河也得淹死。您靠我坐近些,筏子晃時也好拉我一把。」
那人不理司馬庫,低聲命令筏上的戰士:「劃吧,快點。」
我們一家,聚攏在一起,心裡藏著一個祕密,焦急地等待著結局。
木筏離岸,順利地向前漂流。兩個扯著綁腿帶子的戰士,飛快地沿河堤奔跑,一邊跑,一邊鬆著纏在胳膊上的帶子。
木筏漂到中流,水勢如箭,邊緣上激起簇簇浪花。尊龍大爺啞著嗓子喊號,士兵們弓著腰划水,海鷗跟著他們低飛。在最激流處,木筏突然大幅度地晃動起來,尊龍大爺一個後仰啪嚓跌入河水。押俘隊的小頭目戰戰兢兢地站起來,剛要掏槍,突然間繃開繩子、解放了雙臂的司馬庫像猛虎一樣躥起來,撲到那人身上,兩人一起跌入了水勢湍急、波浪滔滔的中流。啞巴與劃筏的戰士們一陣忙亂,然後便接二連三地掉到河水中。岸上的牽繩士兵也鬆了手,木筏像一條黑色的大魚,隨著起伏的波濤,勢不可擋地往下游衝去。
這一連串的變化幾乎是同時發生的,等到魯立人和岸上的士兵們反應過來時,木筏上已經空無一人。「擊斃他!」魯立人斬釘截鐵地下了命令。
渾濁的中流裡,偶爾露出一個頭,但士兵們拿不準那是不是司馬庫的頭,躊躇著不敢開槍。河裡共落下九個人,每個露出的頭顱,只有九分之一的可能是司馬庫之頭,何況河心流水如脫韁烈馬,即便見頭露出即開槍,命中率也很低。
司馬庫跑定了。他是蛟龍河邊長大的人,熟諳水性,能潛入水中五分鐘不露頭。何況他吃了一肚子大餅大蔥蘸大醬,肚裡有食身上熱。
魯立人臉色鐵青,黑眼裡射出陰森森的光,逐個掃視著我們。司馬糧端著醬碗,裝出十分膽怯的樣子依偎在母親腿邊。
母親一聲不吭,抱起魯勝利,管自走下河堤。我們緊緊跟隨著母親。
幾天後我們聽說,落入河水中的,只有啞巴和尊龍大爺掙扎著上了岸,其他的人下落不明,真正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但幾乎所有的人都明白,司馬庫跑了,他絕對不會被淹死,其他的人則必死無疑,包括那個咋咋呼呼的押俘隊小頭目。
其實我們更加擔心的還是六姐上官念弟和她的美國夫婿巴比特。在那些河中洪水澎湃的日子裡,每天夜裡,母親就在院子裡一邊轉圈一邊嘆息。母親長長的嘆息聲甚至蓋住了河水的咆哮。母親儘管生了八個女兒,但來弟瘋了;招弟和領弟死了;想弟賣身進了火坑,差不多也等於死了;盼弟跟著魯立人在槍林彈雨裡鑽來鑽去,說死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求弟賣給了白俄,跟死了也沒有多少區別;只有一個玉女天天跟在母親身邊,但可惜她是個瞎子,也許正因為她是瞎子,才能在母親身邊待得住。如果念弟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上官家的這八仙女,就真正七零八落了。母親在嘆息的間隙裡,大聲地祈禱著:
「老天爺爺,主上帝,聖母瑪麗亞,南海觀世音菩薩,保佑我的念弟吧,保佑我的孩子們吧,把天上地下所有的災難和病痛都降臨到我的頭上吧,只要我的孩子們平安無事……」
但過了一個月後,一個關於六姐和巴比特的消息從洪水消退的蛟龍河對岸傳來:在大澤山深處的一個隱祕的山洞裡,發生了一次劇烈的爆炸。當爆炸的硝煙散盡,人們鑽進洞去,發現洞裡有三具擁抱在一起的屍體。死者乃一男兩女,男的是一個滿頭金髮的外國青年。儘管沒有人敢肯定地說死者中就有我們的六姐,但母親聽到了這個消息後,苦笑一聲道:「這都是我造的孽啊……」然後她就放聲大哭起來。
第二十五節
在高密東北鄉最美麗的深秋季節裡,氾濫成災的洪水終於消退。
滿坡的高粱紅得發了黑,遍地的蘆葦白得發了黃。清晨的太陽照亮了被第一層淡薄的白霜覆蓋著的廣漠原野,十七團的大隊人馬靜悄悄地開拔了。他們牽著成群的騾馬,蹦蹦跳跳地越過了殘破不全的蛟龍河橋,消失在河北的大堤外邊,再也見不到蹤影。
十七團大隊人馬撤走後,原十七團團長魯立人就地轉業,當上了新成立的高東縣縣長兼縣大隊隊長,上官盼弟被任命為大欄區區長,啞巴被任命為區小隊隊長。啞巴率著區小隊,將司馬庫家的桌椅板凳、罈罈罐罐分送到村中百姓家,但白天分下去的東西,晚上便全部送回到司馬家大門口。啞巴帶著人,把一張雕花大木床抬到我家院子裡。母親說:「我不要,不要,抬回去!」啞巴卻說:「脫!脫!」母親對正在縫補襪子的上官盼弟區長說:「盼弟,你給我把那床弄回去。」盼弟區長說:「娘,這是時代潮流,你不要抗拒!」母親說:「盼弟,司馬庫是你的二姐夫,他的兒子和女兒都在我這兒養著,等他回來,他會怎麼想!」母親的話讓上官盼弟陷入沉思。她放下破襪子,背上短槍,匆匆跑出門。跟蹤而去的司馬糧回來對我們說:「五姨跑到縣政府去了。」司馬糧還說,一乘雙人小轎,抬來了一個大人物,十八個揹著長短槍的士兵護衛著他。魯縣長見了他,就像學生見了老師一樣恭敬。據說,這個人是最有名望的土改專家,曾經在濰北地區提出過‘打死一個富農,勝過打死一隻野兔’的口號。
啞巴帶著一些人,把那張大床抬了回去。
母親鬆了一口氣。
司馬糧說:「姥姥,咱跑吧,我覺著要出大事。」
母親說:「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糧兒,放心吧,就算天老爺帶著天兵天將下了凡,也不會把咱們這些孤兒寡婦怎麼樣。」
大人物始終未露面,司馬家大門口站著雙槍門崗,揹著盒子炮的縣區幹部穿梭般出入。那天我們放羊歸來時,正碰著啞巴的區小隊和幾個縣、區幹部押解著棺材鋪掌櫃黃天福、賣爐包的趙六、開油坊的許寶、香油店掌櫃金獨奶子、私塾先生秦二等一干人在大街上行走。被押的人一個個縮肩弓背,神情不安。趙六擰著脖子說:「弟兄們,這是為了啥?你們欠我的包子錢一筆勾銷行不行?」一個撇著五蓮山口音、嘴裡鑲著銅牙的幹部抬手便扇了趙六一巴掌,厲聲罵道:「媽拉個巴子!誰欠你的包子錢?你的錢是哪兒來的?」被押解的人再也不敢說話,都灰溜溜地低了頭。
夜裡,凍雨窸窣。一條人影翻過我家牆頭。母親低沉地問道:「誰?」那人急行幾步,跪在我家甬路上,說:「弟妹,救命吧!」母親說:「是大掌櫃的?」司馬亭道:「是我,弟妹,救救我吧,明天他們要開大會槍斃我,看在我們多年鄉親的分上,救我一條狗命吧!」母親沉吟幾聲,拉開房門。司馬亭閃身進來。他的身體在黑暗中哆嗦著,說:「弟妹,弄點東西給我吃吧,我快要餓死了。」母親遞給他一個餅子,他接過去狼吞虎嚥。母親嘆息著。司馬亭說:「蛖,都怨老二,和魯立人結下了怨仇,其實,我們還是要緊的親戚呢。」母親道:「別說了,啥也別說了,你就躲在這裡吧,孬好我也是他的丈母孃。」
神祕的大人物終於露面了,他坐在蓆棚中央,左手把玩著一塊紫紅色的硯臺,右手玩弄著一支毛筆。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塊雕刻著龍鳳圖案的大硯臺。大人物尖溜溜的下巴,瘦長的鼻樑,戴一副黑邊眼鏡,兩隻黑色的小眼睛,在鏡片後閃爍著。他那玩筆硯的手指又細又長,白森森的,像章魚的腕足。
這天,高密東北鄉十八個村鎮的最窮人代表,黑壓壓一片,站滿了司馬家半個打穀場。人群周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崗哨都由縣大隊和區小隊隊員擔任。大人物的十八個保鏢,站在臺子上,一個個面孔如鐵,殺氣逼人,好像傳說中的十八羅漢。臺下鴉雀無聲,孩子們懂點人事的便不敢哭泣。不懂人事的剛一哭泣便被奶子堵住嘴。我們圍繞著母親而坐。與周圍惶惶不安的村民相比,母親表現出驚人的鎮靜。她專心致志地在裸露的小腿上搓著納鞋底用的細麻繩,潔白的麻絲兒在她腿肚子一側禿嚕禿嚕地旋轉著,在她的腿肚的另一側,隨著她手掌的搓動,結構均勻的麻繩源源不斷地被製造出來。這天颳著陰冷的東北風,蛟龍河裡冰涼潮溼的水汽襲上來,使坐在場上的百姓嘴脣青紫。
大會正式開始前,場外一陣騷亂。啞巴和區小隊的幾個隊員把黃天福、趙六等十幾個人押到了場外邊。被押的人都被五花大綁,脖子後邊插著紙牌,紙牌上寫著黑字,黑字上畫著紅叉。百姓們見到那些人,都慌忙低了頭,連一個敢議論的也沒有。
大人物穩穩當當地坐著,他那兩隻黑眼睛一遍一遍地掃視著臺下的百姓。人們把頭紮在雙腿之間,生怕被大人物看到自己的臉。在大人物的威嚴下,母親竟然大搓麻繩,顯得格外引人注目,我分明感到,大人物陰鷙的眼睛在母親的臉上做了長時間的停留。
魯立人頭上纏著一條紅帶子,唾沫橫飛地發表了一通演說。他得了頭痛病,吃藥無效,只好用纏紅帶子的方式來減輕痛苦。他講完話,到大人物身邊請示。大人物慢吞吞地站起來。魯立人說:「歡迎張京同志給我們作指示。」他帶頭鼓掌,百姓們愣愣地望著臺上,不解其意。
大人物清清嗓子,慢條斯理地,把每個字都抻得很長。他的話像長長的紙條在陰涼的東北風中飛舞著。幾十年當中,每當我看到那寫滿種種咒語、掛在死者靈前用白紙剪成的招魂幡時,便想起大人物的那次講話。
大人物講完話,魯立人隨即發佈命令,讓啞巴和區小隊的隊員,還有幾個屁股上掛著盒子炮的幹部,把十幾個捆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人押上了土臺子。他們把臺子站滿了,擋住了百姓觀看大人物的視線。魯立人下令:「跪下!」這些人,識趣者立即下跪;不識趣者被踢著腿彎子下跪。
臺下的群眾低著頭,用眼睛的餘光瞟著左右的人,有大著膽瞥一眼臺上的,但一看到那些跪著的人們鼻子尖上拖著的長長的清鼻涕,便迅速地低了頭。
這時,一個瘦人從臺下的人群中戰戰兢兢地站起來,用嘶啞的嗓子顫抖著說:「區長……我……我有冤枉啊……」
「好!」上官盼弟興奮地大叫著,「有冤枉不怕,上臺來說,我們給你做主!」
群眾的目光一起掃向那瘦人。瘦人就是磕頭蟲。他那件煙色綢褂已經破爛不堪,一隻袖子基本脫落,露著半個漆黑的肩膀。那個原先路線筆直的大分頭亂糟糟的,彷彿一個老鴰窩。他在陰風中哆嗦著,灰白的目光膽怯地四處張望。
「上來說嘛!」魯立人道。
「事兒不大,」磕頭蟲道,「我在下邊說說就行啦。」
「上來!」上官盼弟道,「你是叫張德成吧?我記得你娘挎著籃子要過飯,苦大仇深嘛,上來說。」
磕頭蟲羅圈著腿,從人群中彎彎勾勾地繞到臺前。土臺子約有一米高,他往上跳了一下,胸前沾上一片黃土。臺上一個身高馬大的士兵彎下腰,抓住他一隻胳膊,猛地往上一提,磕頭蟲雙腿蜷曲,吱吱喲喲地叫著上了臺子。士兵把他擲在臺上,他的雙腿像踩著鋼絲彈簧一樣,身體上下聳動,好久才站穩。他抬頭望望臺下,猛然發現了那數不清的含義複雜的目光。他雙腿打著顫,扭扭捏捏,結結巴巴,囉嗦了半天也沒說清一句話,側身就要往臺下出溜。身高體胖、氣力不讓男兒的上官盼弟抓住了他的肩頭,用力地往後一扳,扳了他一個趔趄。他可憐地咧著嘴,說:「區長,放了我吧,權當我是一個屁,您放了我吧。」上官盼弟氣洶洶地問:「張德成,你到底怕什麼?」張德成說:「我光棍一個,躺下一條,站著一根,沒有什麼好怕的。」上官盼弟道:「既然啥都不怕,為什麼不說了?」張德成道:「沒什麼大事,算了吧。」上官盼弟道:「你以為這是鬧著玩嗎?」張德成道:「區長別生氣,我說還不行嗎?我今日豁出去了還不行嗎?」
磕頭蟲走到秦二先生面前,說:「二先生,您也算是個有學問的人,您說說,我跟您上學那陣子,不就是打了一次瞌睡嗎?可您用戒尺把我的手打得像小蛤蟆,還給我起了一個外號,您當時是怎麼說的,還記得嗎?」「回答他的問題!」上官盼弟大聲說。秦二先生仰起臉,翹著下巴上的山羊鬍須,嚶嚶地說:「年代久遠,記不得了。」「您當然記不得了,可我還牢牢地記著!」磕頭蟲情緒漸漸激昂起來,話語也開始連貫,「老爺子,您當時說,‘什麼張德成,我看你是磕頭蟲’。就這麼一句話,我這輩子就成了磕頭蟲了。老爺們叫我磕頭蟲,老孃們叫我磕頭蟲。連抹鼻涕的孩子也叫我磕頭蟲。就因為背上了這麼個臭外號,我三十八歲的人了,連個老婆也討不上哇!您想想,誰家的閨女願意嫁給個磕頭蟲?我慘哪,我這輩子倒黴就倒在這個外號上……」磕頭蟲動了感情,竟然鼻涕一把淚兩行。那個鑲銅牙的縣府幹部揪住秦二先生花白的頭髮,使他的臉仰起來。「說!」縣府幹部厲聲問,「張德成揭發的是不是事實?!」「是,是。」秦二先生的鬍子像山羊尾巴一樣抖動著,連聲答應。縣府幹部把他的頭往前一推,秦二先生的嘴巴便啃到了泥巴。「繼續揭發!」縣府幹部說。
磕頭蟲用手背沾沾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著鼻尖用力一甩,一坨凍鼻涕像鳥屎一樣飛到蓆棚上。大人物厭惡地皺皺眉頭,掏出潔白的手絹擦拭眼鏡片。他冷靜得像一塊黑石頭。磕頭蟲說:「秦二,您是勢利眼,司馬庫上學那會兒,往您夜壺裡裝蛤蟆,爬到房脊上編快板罵您,您打他了嗎?罵他了嗎?給他起外號了嗎?沒有沒有全沒有!」
「好極了!」上官盼弟興奮地說,「張德成揭露出了一個尖銳的問題,為什麼秦二不敢懲治司馬庫?因為司馬庫家有錢,司馬庫家的錢是哪裡來的?他不種麥子吃白饃,他不養蠶穿綾羅,他不釀酒天天醉,鄉親們,是我們的血汗養活了這些地主老財。我們分他家的地,分他家的浮財,實際是取回我們自己的東西!」
大人物輕輕地鼓了幾下掌,表示對上官盼弟慷慨陳詞的讚許。臺上的縣、區幹部,武裝隊員都跟著鼓掌。
磕頭蟲接著說:「就說這司馬庫,他一個人娶了四個老婆,我連一個老婆也沒有,這公平嗎?」
大人物皺起了眉頭。
魯立人道:「張德成,不說這些了。」
「不,」磕頭蟲說,「這才訴到我的苦根上,我磕頭蟲也是個男人是不是?兩腿之間也郎當著那玩意兒……」
魯立人站在磕頭蟲前,擋住了他的表演。魯立人用很高的嗓門,蓋住磕頭蟲的吵嚷,他說:「鄉親們,張德成的話雖然粗魯一些,但卻揭示出了一個道理。為什麼有的人可以娶四個五個甚至更多的老婆,而像張德成這樣的小夥子,卻連一個老婆也娶不上呢?」
臺下議論紛紛,許多目光投到了母親身上。母親臉色發青,眼睛裡無恨無怨,平靜如兩湖秋水。
上官盼弟推推磕頭蟲,說:「你可以下去了。」
磕頭蟲往前走了兩步,正欲下臺,又想起了什麼似的返回去,他擰著爐包趙六的耳朵,打了一個耳光,罵道:「狗日的,你也有今天,忘了你仗著司馬庫的勢力欺負人的時候了?」
趙六一擰脖子,對著磕頭蟲的小腹撞了一頭。磕頭蟲哀鳴著,打了幾個滾,翻下土臺子去了。
啞巴衝上來,踢翻了趙六,並用一隻大腳踩著他的脖子。趙六的臉可怕地扭曲了。他呼呼地喘著粗氣,發瘋般叫喚著:「我不屈服!我不屈服啊!你們滅絕良心,傷天害理啊……」
魯立人弓著腰詢問大人物。大人物把手中的紅硯臺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魯立人摸出一張紙條,念道:「查富農趙六,一貫靠剝削為生。日偽期間,他曾為偽軍提供過大量食品。司馬庫統治時代,他也多次為匪兵送包子。土改以來,他散佈大量謠言,公然與人民政權對抗,似此死硬頑固分子,不殺不足以平息民憤。我代表高東縣人民政府,宣判趙六死刑,立即執行!」
兩個區小隊隊員拖起趙六,像拖著一條死狗。他們把趙六拖到那個殘荷敗草的池塘邊緣。兩個隊員往旁邊一閃身,啞巴對著趙六的後腦勺子便開了一槍。趙六以十分迅速的動作,一頭扎進了池塘。啞巴提著冒煙的匣槍,重新回到土臺子上。
臺子上跪著的人,一個個磕頭如搗蒜,都嚇得屁滾尿流。
「饒命吧,饒命啊……」香油鋪女掌櫃金獨乳膝行至魯立人面前,雙手摟住他的腿,哭著說,「魯縣長,饒命吧,我願把全部的香油、全部的芝麻、全部的家產,連個雞食缽子都不剩,全部分給鄉親們,只求您饒我這條小命,我再也不做這剝削人的生意啦……」魯立人想把腿從她的懷抱裡掙出來,但她死死摟住不放。幾個縣府幹部上來,掰開了她十指連環入了扣的雙手,解放了魯縣長。她又膝行著往大人物身邊爬去。魯立人果斷地說:「弄定她。」啞巴掄起匣子槍,在她太陽穴上敲了一下。她頓時翻了白眼,躺在土臺上,那隻高聳的獨乳直指陰霾的天空。
「誰還有苦水?」上官盼弟對著臺下吆喝著。
臺下一個人放聲大哭。哭者是瞎子徐仙兒。他拄著一根金黃色的竹竿站起來。
「把他扶上臺來!」上官盼弟喊。
沒人扶瞎子。瞎子哭著,用竹竿探路,摸索著往臺上走。他的竹竿到處,人們紛紛避閃。兩個幹部跳下臺,把他拉到臺上。
徐仙兒雙手拄著竹竿,因為恨極,他把竹竿連連往臺上戳,鬆軟的土臺子上,被他戳出了一片窟窿。
「說吧,徐大叔。」上官盼弟道。
徐仙兒說:「長官,你們真能替俺報仇?」
上官盼弟說:「您儘管放心。我們剛才不是替張德成報了仇嗎?」
徐仙兒道:「我說,我說。司馬庫這個狗雜種,他逼死了我老婆,氣死了俺娘,他欠著俺兩條人命啊……」
淚水從瞎子的眼睛裡湧出來。
「慢慢說,大叔。」魯立人說。
「民國十五年,俺娘花了二十塊大洋錢替俺娶了一個媳婦,是西鄉一個花子婆的女兒,俺娘賣了牛,賣了豬,糶了兩石麥子,才湊齊了二十塊大洋。都說俺媳婦俊,可這個俊字招來了禍殃。那時候司馬庫也就是十六七歲吧,他這麼小就不學好,仗著家裡有錢有勢,他有事沒事就往俺家跑,在俺家唱戲拉胡琴,後來又領著俺老婆去聽戲,聽戲回來,他就把俺老婆霸佔了……後來俺老婆喝了大煙土,俺娘氣得上了吊……司馬庫欠了俺兩條人命啊!求政府給俺做主啊……」
瞎子跪在了臺子上。
一個區幹部去拉他。他說:「不給俺報仇俺就不起來了……」
「大叔,」魯立人說,「司馬庫逃不脫法網,一旦逮住他,我們立即給您申冤。」
瞎子說:「司馬庫是滿天飛的鷂子,你們逮不住他,俺求政府,一命抵一命,把他的兒子和女兒槍斃了吧。縣長,俺知道您跟司馬庫沾親帶故,您要真是青天大老爺,就準了俺的狀,您要是徇私情,俺徐瞎子回去就上吊,免得司馬庫回來折騰俺。」
魯立人張口結舌,支吾道:「大叔,冤有頭、債有主,一人做事一人當。司馬庫害死人,只能司馬庫償命,孩子是無罪的。」
徐瞎子用竹竿戳著臺子,說:「鄉親們,都聽到了吧?千萬別上當啊,司馬庫跑了,司馬亭也藏了,他的兒女一轉眼就長大,魯縣長和他是連襟,是親向三分啊,鄉親們,俺徐瞎子活著一根竹竿,死去一堆狗食,你們可不能跟我比呀,鄉親們,別上了人家的當啊……」
上官盼弟惱怒地說:「瞎子,你這是胡攪蠻纏!」
徐瞎子說:「盼弟姑娘,你們上官家可真叫行。日本鬼子時代,有你沙月亮大姐夫得勢;國民黨時代,有你二姐夫司馬庫橫行;現在是你和魯立人做官。你們上官家是砍不倒的旗杆翻不了的船啊。將來美國人佔了中國,您家還有個洋女婿……」
司馬糧小臉兒煞白,緊緊地抓住母親的手。司馬鳳和司馬凰把臉藏在母親的腋窩裡。沙棗花哭了。魯勝利哭了。八姐玉女是最後才哭的。
她們的哭聲把臺上臺下的目光全部吸引了過來。那個陰森森的大人物也在注視著我們。
徐仙兒雖然瞎,但他卻準確無誤地對著大人物下了跪。他哭號著:「長官,替俺瞎子做主啊!」他一邊哭號一邊叩頭,額頭上沾滿了黃土。
魯立人用求援的目光看著大人物,大人物的目光冷酷地盯著他。大人物的目光像剝皮刀一樣鋒利,魯立人的臉上冒出了汗水。汗水濡溼了他額頭上那條紅帶子,看起來好像腦袋剛剛受了重傷。他失去了從容和瀟灑,一會兒低下頭注視著自己的腳尖,一會兒抬頭望望臺下的人群,他再也沒有勇氣與大人物對視。
上官盼弟也失去了區長的威儀,她的大臉盤赤紅,厚厚的下脣像發熱病一樣打著戰。她像個撒潑的村婦一樣罵起來:「徐瞎子,你這是成心搗亂,俺傢什麼地方得罪過你?你那個騷老婆,勾引了司馬庫,在麥子地裡胡弄,被人抓住,她無臉見人,才吞了鴉片。我還聽說,你成夜咬她,像狗一樣,你老婆把被你咬傷的胸脯給多少人看過,你知不知道?害死你老婆的,是你!司馬庫有罪,但頭號罪犯是你!要說槍斃,我看先得把你斃了!」
「大長官,」徐瞎子說,「您聽到了吧,殺倒秫黍閃出狼來了。」
魯立人急忙替上官盼弟圓場。他試圖把徐仙兒扯起來,但徐仙兒像一攤糖稀,一扯一根線,一鬆一個蛋。魯立人說:「大叔,您要求槍斃司馬庫是對的,但要槍斃司馬庫的兒女是不對的,孩子沒有罪。」
徐仙兒反駁道:「趙六有什麼罪?趙六不就是賣幾個爐包嗎?趙六不就是跟張德成有點私仇嗎?你們還不是說槍斃就拉下去槍斃了!縣長老爺,不斃司馬庫的後代,我不服氣啊!」
臺下的人小聲議論:「趙六的姑姑是徐仙兒的娘,他們是表兄弟。」
魯立人臉上掛著極不自然的笑容,畏畏縮縮地走到大人物身邊,尷尬地說著什麼。大人物摩挲著光滑的石硯,乾瘦的臉上,露出了一股殺氣。大人物用白眼盯著魯立人,冷冷地說:「難道這麼點小事,還要我替你處理?」
魯立人掏出手絹揩揩額上的汗,雙手繞到腦後緊了緊紅布帶子,蠟黃著臉,走到臺前,高聲宣佈:「我們的政府是人民大眾的政府,是執行人民意願的,現在,我請求大家,凡是同意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舉起手來!」
上官盼弟怒衝衝地質問魯立人:「你瘋了嗎?」
臺下的百姓都深沉地垂著頭,沒人舉手,也沒人出聲。
魯立人用目光請教大人物。
大人物臉上掛著一絲冷笑,他對魯立人說:「你再問一下臺下,有沒有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
魯立人道:「同意不槍斃司馬庫子女的請舉手。」
群眾依然深沉地低著頭,不舉手,也不出聲。
母親慢慢地站起來,說:「徐仙兒,實在要抵命,就把我槍斃了吧。但你娘不是上吊死的,她死於血崩,她的病根還是鬧土匪那陣子落下的。你孃的後事還是俺婆婆幫忙料理的。」
大人物站起來,轉身往臺後走去。
魯立人慌忙追上去。
在土臺子後邊的空地上,大人物低沉地、快速地說著話,他的細長柔軟的白手不時地舉起,一下接一下地往下劈著,好像一把白亮的刀,砍著一種看不見的東西。
大人物的保鏢們簇擁著大人物,呼呼隆隆地走了。
魯立人站在那兒,低著頭,像一根木頭。他站在那兒好久,才甦醒過來,拖著兩條看起來很沉的腿,無精打采地回到縣長應該站立的位置上。他用一種瘋狂的目光盯著我們,眼珠子好久不轉。他那樣子真可憐。他終於張開嘴,眼裡射出賭徒下大注時的凶光,說:
「我宣佈,判處司馬庫之子司馬糧死刑,立即執行!判處司馬庫之女司馬鳳、司馬凰死刑,立即執行!」
母親身體搖晃了一下,但馬上立穩。她說:「我看你們哪個敢!」
母親攬著司馬鳳和司馬凰。司馬糧機警地趴在地上,慢慢地往後爬去。百姓們的身體好像不經意地搖晃著,遮擋著爬行中的司馬糧。
「孫不言!」魯立人大吼著,「為什麼不執行我的命令?!」
上官盼弟罵道:「你昏了頭,下這樣的命令?」
「我沒有昏頭,我非常清醒。」魯立人用拳頭捶打著腦袋說。
啞巴猶猶豫豫地下了臺。他身後跟著兩個區小隊隊員。
司馬糧爬出人群,猛地跳起來,從兩個崗哨之間,飛快地躥上河堤。
「跑了,跑了!」臺上的隊員喊著。
站崗的士兵從肩上摘下槍,拉大栓,上子彈,然後對著空中放了幾槍。司馬糧早已消逝在河堤上的灌木叢中。
啞巴帶著隊員,跨越了一個個黑的脊背,走到了我們面前。他的兒子大啞和二啞用孤獨、傲慢的目光仰望著他。他伸出鐵打的前爪時,母親把一口唾沫吐到他臉上。他縮回前爪去擦臉,擦完了臉又伸爪,母親又啐他一口,但這次力道不夠足,唾沫落在他的胸脯上。他扭回脖子,望著土臺子上的人。魯立人揹著手,在臺子上踱步。上官盼弟蹲在臺子上,雙手捂著臉。縣區幹部和武裝隊員們都泥巴著臉,宛若廟堂裡的偶像。啞巴堅硬的下顎習慣地抖著,嘴裡說:「脫,脫,脫……」
母親挺起胸膛,尖厲地嘶叫著:「畜生!你先殺了我吧……」
母親對著啞巴撲上去,伸手在他臉上抓了一把。
啞巴摸了一下臉,把手指放在眼前,呆呆地看著,好像要辨認手指上沾著什麼東西。看了一會兒,又把手指放到獅鼻下嗅嗅,好像要嗅出手指上的味道。嗅了一會兒,又伸出肥厚的舌尖舔了一下手指,好像要品嚐手指上的滋味。過了一會兒,他嗷嗷地叫著,推了母親一掌,母親輕飄飄地跌在我們面前。我們哭著撲到母親身上。
啞巴把我們一個個提起來,扔到一邊。我落在一個女人的脊樑上,沙棗花落在我的肚子上。魯勝利落在一個老頭脊樑上。八姐落在一位大娘的肩上。大啞吊在他爹的胳膊下,他爹使勁抖摟也抖摟不掉他。他咬住了他爹的手脖子。二啞抱住他爹的腿,啃著他爹生硬的膝蓋。啞巴飛起一腳,二啞翻著跟頭,砸在一箇中年漢子頭上。
啞巴一甩胳膊,大啞嘴裡叼著一塊皮肉,撲撲稜稜地飛到一個老太太懷裡。啞巴左手提溜著司馬鳳,右手提溜著司馬凰,高抬腿,深落腳,像在泥潭裡行走。走到土臺子前,他揚起左臂,扔上去司馬鳳;揚起右臂,扔上去司馬凰。司馬鳳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司馬凰也高叫著姥姥往臺下撲,都被臺下的啞巴接住。啞巴再次把她們扔了上去。母親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往臺前跑,剛跑了兩步,就跌倒了。
魯立人停止踱步,悲涼地說:「窮苦的老少爺們,你們說,我魯立人還是不是個人?槍斃這兩個孩子我心裡是什麼滋味?我心裡痛啊,這畢竟是兩個孩子,何況她們還跟我沾親帶故。但正因為她們是我的親戚,我才不得不流著淚宣判她們的死刑。老少爺們,從麻木的狀態中甦醒過來吧,槍斃了司馬庫的子女,我們就沒退路了。我們槍斃的看起來是兩個孩子,其實不是孩子,我們槍斃的是一種反動落後的社會制度,槍斃的是兩個符號!老少爺們,起來吧,不革命就是反革命,沒有中間道路可走!」——他因高聲叫喊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臉發了白,眼睛裡湧出了淚水。一個縣府幹部上去為他捶背,他擺手拒絕。他總算理順了呼吸,佝僂著背,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像癆病鬼一樣喘息著說:「執行吧……」
啞巴蹦上臺,挾起那兩個女孩,大踏步地走到池塘邊。他放下女孩,往後倒退了十幾步。兩個女孩互相摟抱著,狹長的小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粉。那四隻小眼睛,驚恐地望著啞巴。啞巴掏出盒子槍,沉重地舉起來,他的手腕鮮血淋漓。他的手在顫抖,那隻盒子槍好像有二十斤重,舉得非常吃力。他終於把槍舉起來,「吧」地放了一槍。舉槍的手往上一跳,槍口噴出一股藍煙,他的胳膊隨即軟弱地耷拉下去。子彈從女孩的頭頂上飛過去,鑽到了池塘前的土地上,拱起了一片泥土。
有一個女人,像一條風帆傾斜的船,飛快地沿著河堤下被黃草夾峙的便道滑過來。她一邊奔跑一邊鳴叫,像一只趕來護雛的母雞。從她在河堤下一出現,我便認出了她是大姐。她是作為精神不正常的女人免於參加鬥爭大會的。作為漢奸沙月亮的未亡人,她就該當槍斃;如果人們知道了她跟司馬庫的一夜風流,她就該當被槍斃兩次。我為自投羅網的大姐深深地擔著憂。大姐徑直撲向池塘,擋在了兩個女孩的前面。「殺我吧,殺我吧,」大姐瘋狂地喊叫著,「我跟司馬庫睡過覺了,我就是她們的娘!」
啞巴又抖動著他的下頜骨,來表現他內心湧起的波瀾。他舉起槍,陰沉地說:「脫——脫——脫——」
大姐毫不猶豫地解開衣釦,袒露出她的精美絕倫的雙乳。啞巴的眼睛猛地直了。他的下巴抖得好像要掉在地上,掉在地上跌成碎片,大的如大瓦片,小的如小瓦片,失去了下巴的啞巴模樣駭人慾絕。他用手託著下巴唯恐失去下巴,口是心非地說:「脫——脫——脫——」大姐順從地把褂子脫下來,裸露出上半身。她的臉是黑的,但她的身體是白的,白得閃著瓷光。在那個陰霾的上午裡,大姐光著背與啞巴較勁。啞巴的腿曲曲折折地往前走,走到大姐腳前,這個生鐵般的男人,竟像被陽光晒化的雪人一樣,嘩啦啦四分五裂,胳膊一處腿一處,腸子遍地爬如臃腫的蛇,一個紫紅的心臟在他的雙手裡跳躍。好不容易這些迸散的零部件又歸了位。啞巴跪在大姐面前,雙手摟著她的屁股,他的大頭,伏在她的肚皮上。
面對著這突然的變化,魯立人等人目瞪口呆,都彷彿口裡含著熱年糕,都好像手裡捧著刺蝟。眾人都偷覷著池塘邊的情景,無法知道他們的心情。
「孫不言!」魯立人疲軟地喊了一聲,但堅挺的孫不言不予理睬。
上官盼弟跳下臺子,跑到池塘邊,撿起地上的褂子,披在大姐身上,她想拉開大姐,但大姐的下半身已與啞巴的身體聯結在一起,盼弟如何拉得開?盼弟倒攥著手槍,給了啞巴的肩膀一下子。啞巴抬起臉,雙眼裡竟然全是淚水。
後來發生的事情至今是個謎,謎底有十幾種,哪個是真哪個是假,誰也說不清——正當上官盼弟面對著啞巴的滿眼淚水發呆時,正當司馬鳳司馬凰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用驚恐的眼睛尋找著姥姥時,正當母親甦醒過來呻喚著往池塘邊跑去時,正當瞎子徐仙兒良心發現地說「縣長,不要殺她們了,俺娘不是吊死的,俺老婆死了不全怨司馬庫」時,正當兩條野狗在回回女人家的廢墟里廝咬時,正當我甜蜜而憂傷地回憶起我與上官來弟在驢槽裡的曖昧遊戲,口腔裡滿是她那沾著灰垢、有彈性的乳頭味道時,正當個別人在猜測著那個大人物的來歷與去向時——就看到有兩騎從東南方向像旋風一般刮來。兩匹馬一匹白如雪,一匹黑如炭。白馬上的騎手身穿黑衣,臉的下半部用黑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黑帽子。黑馬上的騎手身穿白衣,臉的下半部用白布矇住,頭上戴著一頂白帽子。這兩個人手持雙槍,騎術精良,在馬上雙腿繃得筆直,上身前傾。臨近池塘時,他們對空各打了一梭子彈,嚇得那些縣、區幹部和持槍的隊員倒伏在地。他們策馬繞著池塘旋轉,馬的身體在奔跑中傾斜起來,彎成優美的弧形。就在馬匹圍繞著池塘傾斜奔跑的過程中,他們各開了一槍,然後策馬而去。馬的尾巴飄揚,如煙似霧。他們一轉眼工夫便消失了,真是來如春風去如秋風,似真似幻,彷彿一個夢境。他們走了,人們才慢慢地回過神來。人們看到:倒伏在池塘邊上的司馬鳳和司馬凰的腦袋上各中了一槍,子彈從她們的額頭正中鑽進去,從後腦勺上鑽出來,位置不差分毫,令人驚歎不止。
第二十六節
撤退的第一天,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的老百姓牽驢抱雞、扶老攜幼,鬧嚷嚷地、心神不寧地聚集在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灘上。地上覆蓋著一層白茫茫的鹼硝,像經年不化的冰霜。耐鹼的菅草、茅草、蘆荻全都枯黃著葉片,挑著絨絨的穗子,在寒風中搖擺、顫抖。喜歡熱鬧的烏鴉在人們頭上低飛、觀察,並像詩人一樣發出震耳欲聾的「啊!哇!」之聲。被降職為副縣長的魯立人站在前清舉人單挺高大墳墓前的石供桌上,聲嘶力竭地發表了動員撤退的演講。他的演講的主題詞是:在已經開始的嚴寒冬天裡,高密東北鄉將成為一個大戰場,不撤退,等於死!烏鴉落滿了黑松樹,還落在了墳墓前的石人石馬上。它們「啊」,它們「哇」,渲染著魯立人的演講氣氛,助長了老百姓的恐怖心理,極大地堅定了老百姓跟隨縣、區政府逃亡的決心。
一聲槍響,撤退開始了。黑壓壓的人群吵吵嚷嚷散開。一時間驢嘶牛鳴,雞飛狗跳,老婆哭孩子叫。一位精幹的青年幹部騎在一匹小白馬上,舉著一面垂頭喪氣的紅旗,在那條崎嶇不平的向東北方向無窮延伸的鹼土路上來回奔波,並不時揮舞旗幟,指示著人們前進的方向。首先上路的是馱著縣府文件的騾隊,幾十匹騾子,在幾個小兵的驅趕下,無精打采地往前走。騾隊的末尾是一匹司馬庫時代遺留下來的駱駝,它披著一身骯髒的土黃色長毛,馱著兩個鐵皮盒子。它在高密東北鄉待久了,正在由駱駝向牛變化。緊跟著駱駝的,是抬著縣府印刷機器和縣大隊修械所車床的民夫隊,幾十個民夫,都是些黑色的漢子,都穿著單衣,肩膀上套著荷葉狀的墊布。從他們搖搖擺擺的步伐和咧嘴皺眉的神態上,可以知道那些機器是何等的沉重。民夫隊後邊,便是老百姓的雜亂隊伍了。
魯立人、上官盼弟等縣、區幹部騎著騾子或馬,在路邊的鹽鹼地裡來來回回地跑著,竭力想造成一個有秩序撤退的局面。但狹窄的道路擁擠不堪,路外狹窄的鹼地又相當好走,老百姓便離開了道路,散成寬漫的隊形,踩著吱吱作響的地皮,往東北方向湧去。撤退從一開始便成了亂七八糟的逃亡。
我們一家,被裹挾在洶湧的人流裡,時而是在路上走,時而是在路下行,後來也就分不清究竟是在路上還是路下。母親脖子上掛著麻襻,推著一輛木輪車,兩隻車把距離太寬,她的雙臂不得不盡量伸展。車子兩邊綁著兩個長方形的大簍子,左邊簍子裡盛著魯勝利和我們家的棉被、衣物;右邊簍子裡盛著大啞和二啞。我與沙棗花分在車子兩邊,各自手把著一個簍子,跟車行走。盲目的八姐扯著母親的衣襟,跌跌撞撞地尾在後邊。時而清醒時而糊塗的上官來弟在車子前邊,肩上搭著一根繩子,弓著腰,往前探著頭,像頭任勞任怨的牛,拉著我們家的車。車輪發出吱吱呀呀的刺耳聲響。車上的三個孩子腦袋轉動,看著四面八方的熱鬧風景。我腳踩鹽鹼地皮,聽著腳底下碎裂的聲音,嗅著一股股躥上來的鹼味,起初很覺有趣,但走出幾里路,便覺腿痠頭重,渾身無力,汗水從腋窩流出。我的那隻健壯如小毛驢的白色奶山羊恭恭敬敬地跟隨在我的身後,它精通人性,不需要韁繩羈絆。
那天颳著遒勁、短促的小北風,風頭銳利,割著我們的耳朵。莽莽荒原中騰起一團團的白色煙塵。這些煙塵是鹼、鹽、硝的混合物,刮進眼裡眼流淚,沾到皮上皮痛楚,吃進嘴裡不是好滋味。人們頂著風前進,都眯縫著眼。抬機器的民夫們汗透衣服,沾著鹼土,一律成了白人。母親也成了白人,眉毛是白的,頭髮也是白的。進入低窪的溼地後,我們的車輪轉動艱難,大姐在車前苦苦掙扎,繩子深深地勒進她的肩膀。她的喘息聲就像垂死的哮喘病人一樣令人心驚和不忍。母親呢?母親與其說在推車,還不如說是在受著耶穌一樣的酷刑。她的憂鬱的眼睛裡流著連綿不斷的淚,淚水在她臉上與汗水一起,衝出了一條條紫色的小溝渠。八姐掛在母親身後,像一個翻滾的沉重包袱,在我們身後,留下一條深深的車轍印。但這道車轍印很快便被後邊的車子、牲畜蹄子和人腳糟蹋得模糊不清。我們的前後左右,都是逃難的人。許多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都變得烏七八糟。大家都很艱難,人艱難,馬艱難,驢艱難;比較舒服的,是老太太懷裡的母雞,還有我的奶羊。它蹄輕腳快,在行進中還有暇啃吃一些蘆葦的枯葉。
太陽把鹼地照得泛出苦澀的白光,刺得人不敢睜眼。白光在大地上游走,彷彿一攤攤爛銀。荒原茫茫,好像前邊就是傳說中的北海。
中午時,人們像被傳染了一樣,在沒接到任何號令的情況下,一窩隨著一窩地坐下來。沒有水,喉嚨裡冒著煙,舌頭像被滷過,鹹澀板結,運轉不靈活。鼻孔裡噴出的氣灼熱,但脊樑和肚子卻冰涼,汗溼的衣服被北風吹透,變成僵硬的鐵皮。母親坐在一隻車把上,從簍子裡拿出幾個被風吹裂的饃,掰成幾瓣,分給我們。大姐只咬了一口,乾裂的嘴脣便繃開一條血口,幾顆血珠子迸出來,沾在饃上。車上那三個小東西灰臉瓦爪,七分像廟裡的小鬼,三分像人。他們低垂著腦袋,拒絕進食。八姐用細密的白牙,一圈一圈地啃著灰色的幹饃。母親嘆道:「這都是你們的好爹好娘想出的好主意。」沙棗花哼唧著:「姥姥,我們回家吧……」母親舉目望望滿坡的人,只嘆息,不回答。母親看著我,說:「金童,從今天起,換個吃法吧。」她從包袱裡拿出一個印著紅色五角星的搪瓷缸子,走到羊腚後,蹲下,用手捋去羊奶子上的塵土。羊不馴服,母親讓我抱住羊頭。我抱著它的冰涼的頭,看著母親擠它的奶頭。稀薄的乳汁淅淅瀝瀝地滴到缸子裡。羊一定不舒服,它已習慣了讓我躺在它的胯下直接吮吸它的奶頭。它的頭在我懷裡晃動著,弓起的脊背像蛇一樣扭動。母親重複著那句可怕的話:「金童,你何時才能吃東西呢?」——在過去的歲月裡,我嘗試過進食,但無論吃下多麼精美的食物,都讓我的胃奇痛難忍,疼痛過後便是嘔吐,一直嘔出黃色的胃液才罷休……我慚愧地望著母親,進行著嚴厲的自我批評,因為這個怪癖,我給母親,同時也給我自己,增添了數不盡的麻煩。司馬糧曾許願為我想法治好這怪癖,可是自從那天他逃跑後,便再也沒露面。他狡猾又可愛的小臉在我面前晃動著。司馬鳳和司馬凰額頭正中那鋼藍色的槍眼裡射出瘮人的光芒。我想起她們倆並排著躺在一口柳木小棺材裡的情景。母親用紅紙片貼住了那兩個槍眼,使槍眼變成了兩顆奪目的美人痣。——母親擠了半缸子奶汁,站起來,找出當年唐女兵為沙棗花餵乳的奶瓶,擰開蓋子,把奶汁倒進去。母親把奶瓶遞過來,用充滿歉疚的眼睛殷切地望著我。我猶豫著接過奶瓶,為了不辜負母親的期望,為了我自己的自由和幸福,果斷地把那個蛋黃色的乳膠奶頭塞進嘴裡。沒有生命的乳膠奶頭當然無法跟母親的奶頭——那是愛、那是詩、那是無限高遠的天空和翻滾著金黃色麥浪的豐厚大地——相比,也無法跟奶山羊的碩大的、臃腫的、佈滿了雀斑的奶頭——那是騷動的生命、是澎湃的激情——相比。它是個死東西,雖說也是光滑的,但卻不是潤澤的,它的可怕在於它沒有任何味道。我的口腔黏膜上產生了又冷又膩的感覺。為了母親也為了我自己,我強忍住厭惡咬了一下它,它積極地發出一聲低語,一股帶著鹼土腥味的奶液不順暢地流出來,塗在我的舌床和口腔壁上。我又吸了一口,並默唸著:這是為母親的,再吸一口,這是為上官金童的。繼續吮吸,連連吞嚥,為了上官來弟,為了上官招弟,為了上官念弟,為了上官領弟,為了上官想弟,為上官家的所有愛過我、疼過我、幫助過我的親人們,也為了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機靈小鬼司馬糧,我屏住呼吸,用一種工具,把維持生命的液體吸進了體內。我把奶瓶還給母親時母親已是滿臉淚水,上官來弟高興地笑了。沙棗花說:「小舅舅長大了。」我剋制著喉嚨的痙攣和胃部的隱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往前走了幾步,像個男子漢,順著風撒尿,並振奮精神,把金黃的液體,撒到儘量高儘量遠的地方。我看到蛟龍河大堤就在不遠處躺著,村中教堂的尖頂和範小四家那棵鑽天的白楊樹依稀可辨,我們艱難跋涉了整整一個上午,原來只走出這麼一點可憐的距離。
被降職成區婦救會主任的上官盼弟騎著一匹瞎了左眼、右臀上打著阿拉伯數碼烙印的老馬從西邊趕過來。她的馬古怪地歪著脖子,笨拙地移動著破舊的蹄子,發出撲哧撲哧的響聲,跑到了我們身邊。她的馬是黑色的,原本是雄性,後來被切除了睪丸,變成了嗓音尖細、性情乖戾的馬太監。它的四條腿和肚皮上,沾著一層白色鹼土。被汗浸透的皮革鞍具,放出酸溜溜的氣味。這匹馬在大多數的時間裡是溫馴的,溫馴到能夠容忍淘氣的孩子拔它尾巴上的長毛。但是這個傢伙一旦發邪便幹出不同一般的事。去年夏天——那還是司馬庫的時代——它一口咬破了馬販子馮貴的女兒馮蘭枝的頭,那小姑娘好不容易活過來,額頭上和後腦勺上留下了幾個可怕的疤痕。這樣的馬是應該殺掉的,但據說它有過戰功而被赦免。它站在我家的車子前,用獨眼斜視著我的羊,我的羊機警地避開它,退到一片鹽鹼最厚的地方,舔食著地上的白色粉末。她從馬背上還算利索地跳下來,儘管她的肚子又凸起來了。我盯著她的肚子看,試圖看到她腹中嬰兒的模樣,但我的眼力不夠,能看到的僅是她灰布軍裝上一些暗紅色的汙跡。「娘,不要在這裡停頓,我們已在前邊的村子裡燒好了熱水,午飯應該到那裡去吃。」上官盼弟說。母親說:「盼弟,跟你說一聲,我們不想跟著你們撤退了。」上官盼弟著急地說:「娘,絕對不行,敵人這一次反撲回來可不同以往,渤海區一天內就殺了三千人,殺紅眼的還鄉團,連自己的娘都殺。」母親說:「我就不信還有殺親孃的人。」上官盼弟道:「娘,無論說什麼我也不會讓你們回去,往回走是自投羅網,死路一條。您不為自己想,也得為這些孩子想想。」她從挎包裡摸出一個小瓶子,擰開瓶蓋,倒出幾個白色的小藥片。她將藥片交給母親,說:「這是維他命片,一片能頂一棵大白菜兩個雞蛋,娘,實在走乏了累極了,您就吃一片,也分給孩子們吃一片。走出鹽鹼地,前邊就是好路,北海的老鄉會熱情地接待我們的。娘,趕快走,不能在這兒坐。」她揪著馬鬃,踩著馬蹬,爬到馬背上,匆匆向前跑去,邊跑邊喊著:「鄉親們,起來往前走啊,前邊就是王家丘,又有熱水又有油,蘿蔔鹹菜大蒜頭,都給大家準備好了……」
在她的鼓動下,人們站起來,繼續前行。
母親把五姐送她的藥片用手巾包起,裝在貼身的口袋裡,然後搭上車襻,扶起車子,說:「走吧,孩子們。」
撤退的隊伍拉得越來越長,前望不見頭,後望不見尾。我們到了王家丘。但王家丘既沒熱水也沒油,更沒有蘿蔔鹹菜大蒜頭。縣政府的騾隊在我們進村前已經走了,場院上凌亂的乾草和馬糞是他們留下的痕跡。百姓們在場院裡點起幾堆火,烘烤著乾糧。有幾個男孩用尖樹枝挖掘著野地上的胡蒜。我們離開王家丘時,看到啞巴率著十幾個區小隊的隊員迎面而來,重新進入王家丘。他沒有下馬,只是從懷裡摸出了兩個燒得半熟的紅薯和一個紅皮蘿蔔,扔進了我們的車簍。那個紅皮大蘿蔔險些砸破他兒子二啞的頭。我特別注意到他對著大姐齜牙一笑,很像豺狼虎豹。按說大姐是與他訂過婚的,那天在殺人的池塘邊他與大姐表演的驚人戲劇讓在場的人沒齒難忘。區小隊員都大揹著槍,啞巴腰裡插著短槍,脖子上掛著兩顆黑色的地雷。
太陽落山時,我們拖著長長的影子,挪到了一個小小的村莊。村子裡一片喧鬧,家家戶戶的煙囪裡,都冒著濃稠的白煙。街道上躺滿疲乏的百姓,宛若凌亂交錯的圓木。一些相當活躍的灰衣幹部,在百姓們之間蹦來蹦去。村頭上的水井邊,取水的人擠成一團。不但人往裡擠,連牲畜也往裡擠,新鮮的井水味道令人振奮,我的羊響亮地哧著鼻子。上官來弟拿著一個大碗——那個據說是祕色青瓷的稀世珍寶,往井臺上擠。有好幾次她幾乎擠進去了,但又被人擠出來。一個給縣政府燒飯的老伙伕認出了我們,他提來一桶水。沙棗花與上官來弟最先撲上去,她們倆跪在桶前,都急著往桶裡伸嘴,結果碰了個響頭。母親不滿地斥責大姐:「讓孩子先喝!」大姐一愣,沙棗花的嘴已經扎到水裡。她像牛犢一樣嗞嗞地吸水,兩隻骯髒的小手把著桶邊,這是她與牛犢的區別。「行了,孩子,少喝點,喝多了肚子痛。」母親勸說著,扯著她的肩頭,使她脫離了水桶。她餘渴未消地舔著嘴脣,井水在她的胃裡咣咣噹當地響著。大姐盡力喝了一飽,直腰站起時,她的肚子鼓起了許多。母親用碗舀水,餵了大啞二啞和沙棗花。然後八姐抽著鼻子,循著水的味道找到了水桶,跪下,她把頭扎到桶裡。母親問我:「金童,你喝點不?」我搖頭拒絕。母親舀了一碗水。我鬆開了羊,它早就想衝上去,但被抱住了脖子。我的羊從桶裡喝水是最自然最得勁的。這傢伙白天吃了一肚子鹼土,口渴得緊急,汲水時不抬頭,桶裡的水迅速下降,它的肚子漸漸膨脹。老伙伕感慨萬端,但只嘆氣不說話。母親對他的恩德表示感謝。老伙伕嘆氣更甚。「娘,你們怎麼這麼晚才到!」上官盼弟不滿地批評母親,母親沒作任何辯解。我們跟隨著她,推著車子領著羊,拐彎抹角,在人的細小縫隙裡繞來繞去,聽了無數的咒罵和抱怨,終於進了一個土牆柴門的小院落。盼弟幫母親把車上的孩子拎下來。她要我們把車子和羊放在院外。院子外的樹木上,拴著十幾匹騾馬,沒有草料筐籮也沒有草料,騾馬啃吃著樹皮。我們把車子放在衚衕裡,羊卻跟隨著我進了院子。盼弟看了我一眼,沒說什麼,她自然知道羊就是我的命。
正房裡燈火通明,一個黑色的大影子在燈下晃動。縣府幹部正在大聲爭吵著什麼。魯立人沙啞的聲音摻雜在裡邊。院子裡,幾個小兵抱著槍站著,沒有一個站直了的,他們腳痛。天上繁星點點,夜色深沉。盼弟把我們帶進廂房。牆壁上掛著一盞昏昏欲滅的燈,燈光黯淡,鬼影憧憧。一個穿著壽衣的老太婆平躺在開著蓋子的棺材裡。見我們進來,她睜開眼,說:「好心人,幫俺把棺材蓋上吧,俺要佔住俺的屋……」母親說:「老嬸子,您這是咋啦?」老女人說:「今日是我的好日子,好心人,行行好,幫俺抬上蓋子吧。」盼弟說:「娘,將就著住吧,總比睡在街上強。」
這一夜,我們睡得很不安寧。正房裡的爭吵半夜方止。他們剛停止爭吵街上便響起槍聲,槍聲造成的騷亂平息不久,村子中央又燃起一把大火。火光宛如波波抖動的紅綢,照亮了我們的臉,也照亮了舒適地躺在棺材裡的老太婆。天亮的時候,老太婆依然不動,母親喚她一聲,沒見睜眼,伸手一把脈,果然死了。母親說:「這是個半仙哪!」母親和大姐把棺材蓋子蓋上。
後來的幾天更加艱苦。抵達大澤山邊緣時,母親和大姐的腳已經磨破了皮肉。大啞和二啞得了咳嗽症。魯勝利發燒拉稀,母親想起五姐所贈靈藥,便往她嘴裡塞了一片。只有可憐的八姐沒病沒災。我們已經兩天沒有看到盼弟的影子了,縣、區幹部也一個見不到。看見過啞巴一次,他揹著一個受傷的區小隊員從後邊跑上來。那人被炸斷一條腿,鮮血沿著空蕩蕩的破爛褲管淅淅瀝瀝地落在地上。那人在啞巴背上哭著:「隊長行行好吧,給我個痛快的吧,痛死我啦,親孃喲……」
大概是逃難出來的第五天吧,我們望見了北面的白色大山,山上有一簇簇樹木,山頂上似乎有座小廟。在我家房後的蛟龍河堤上,只要是晴天,能望到這座山,但那時它是黛青色的。山近在眼前,山的形象,山的清涼氣味,使我們意識到已經遠離了家鄉。我們走在一條寬闊的沙石大道上,迎面有一支馬隊馳來,馬上的士兵與十七團的穿著打扮一樣。部隊與我們背道而馳,說明我們的家鄉真的成了戰場。馬隊過後是步兵,步兵過後是騾子拉著的大炮。炮口裡插著花束,炮兵騎在炮筒上洋洋得意。炮兵過後是擔架隊,擔架隊過後是一溜兩行的小車隊,小車上推著面袋子和米袋子,還有一些草料口袋。逃難出來的高密東北鄉村民都膽怯地靠在路邊,給大軍讓路。
步兵隊裡,跳出來幾個背駁殼槍的,向路邊的人詢問著情況。剃頭匠王超推著一輛時髦的膠輪小車逃難,一路瀟灑,膠輪輕盈,在這路上卻碰上了讓他煩心的事。糧草隊裡一輛木輪車斷了車軸,推車的中年男人把車子歪倒,把那斷軸抽出來,翻來覆去地看著,弄得雙手都是黑色的車軸油。拉車的是一個十五歲左右的少年,頭上生著瘡,嘴角潰爛,身上穿一件沒有鈕釦的襯衫,腰裡扎著一根草繩子。他問:「爹,怎麼啦?」他爹愁眉苦臉地說:「斷了車軸了,孩子。」爺兒倆合力,把高大沉重、箍著鐵皮的車輪拖出來。「怎麼辦,爹?」少年問。他爹走到路邊,在粗糙的楊樹皮上,擦著手上的車軸油。「沒法子辦。」他爹說。這時,一個揹著駁殼槍、穿一件舊單軍裝、頭上戴著一頂狗皮帽子的獨臂幹部,從前面的小車隊裡斜著身跑過來。
「王金!王金!」獨臂人氣呼呼地吼著,「為什麼掉隊?嗯?為什麼掉隊?你是不是想給咱鋼鐵連丟臉?!」
「指導員,」王金愁眉苦臉地說,「指導員,車軸斷了……」
「早不斷晚不斷,上戰場你才斷?不是早就讓你們檢查車輛嗎?!」指導員越說越有氣,他抬起那隻格外發達的胳膊,對著王金的臉掄了一下子。
王金哎喲了一聲,一低頭,鼻孔裡滴出血來。
「你憑什麼打俺爹!」少年大膽地質問指導員。
指導員怔了一下,道:「是我不經意碰了他一下,算我的不對。但耽誤了糧期,我把你們爺倆一起斃了!」
少年道:「誰願意斷車軸?俺家窮,這小車還是借俺姑家的。」
王金從襖袖子裡撕出一些爛棉花,堵住了流血的鼻孔,嘟噥道:「指導員,您總得講理吧?」
「什麼叫理?」指導員黑虎著臉說,「把糧食運上前線就是理,運不上前線就不是理!你們少給我囉嗦,就是扛,今天也得把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子給我扛到陶官鎮!」
王金道:「指導員,您平日裡老說實事求是,這二百四十斤小米……孩子又小……求求您了……」
指導員抬頭看太陽,低頭看懷錶,放眼看四周,一眼就看到了我家的木輪車,第二眼便看到了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
王超有剃頭的手藝,手頭小錢活泛,又是光棍漢,掙了錢就割豬頭肉吃。他營養良好,方頭大耳,皮膚滋潤,一看就不是個莊稼人。他的膠輪小車上,一邊裝著他的剃頭箱,另一邊載著一條花被子,被子外邊還綁著一張狗皮。那小推車用刺槐木製成,塗了一層桐油,槐木放著金黃光芒,不但好看,而且還有一股清香可聞。臨行前他把皮軲轆充足了氣,走在堅硬的沙石路上,小車輕鬆地蹦高,車上載物又輕,人又身體壯,懷裡揣酒瓶,走幾里路就襻在肩上手撒車把,擰開瓶塞抿幾口燒酒,腿輕腳快唱小曲兒,恣悠悠的,完全是一個難民隊裡的貴族。
指導員黑眼珠子咕嚕嚕旋轉,微笑著走到路邊來。他友善地問:「你們是哪裡來的?」
沒人回答他。因為他問話時眼睛盯著一棵楊樹幹,樹幹上留著那漢子剛抹上的黑色車軸油。銀灰色的楊樹,一棵挨著一棵,枝條都往上攏著長,有直插雲天之勢。但他的目光迅速地射在了王超臉上,他臉上友善的微笑陡然消失,換成了一副像山一樣威嚴、像廟一樣陰森的面孔。「你是什麼成分?」他目光緊盯著王超那張油光光的大臉,突然發問。
王超暈頭轉向,張口結舌。
「看你這樣子,」指導員咬釘嚼鐵地說,「不是地主,也是富農,不是富農,也是小店主,反正你絕對不是個靠出賣勞動力為生的人,而是個吃剝削飯的寄生蟲!」
「長官,」王超說,「冤枉啊,我是個剃頭匠,靠手藝混飯吃,家中只有破屋兩間,土地沒有,老婆孩子也沒有,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吃了今日,不管明日。俺那兒剛剛劃完成分,區裡給俺劃了個小手工業者,相當於中農,是基本力量呢!」
「胡說!」獨臂人道,「憑著我這雙眼睛,你巧嘴的鸚鵡難說過潼關!你的車子,我們徵用了!」他回身招呼王金父子:「快點,把小米卸下來,裝到這輛車上。」
「長官,」王超道,「這小車是花了俺半輩子積蓄啊,你不能剝奪窮人啊。」
獨臂人怒衝衝地說:「為了勝利,老子的一條胳膊都貢獻了,你這輛車子值幾個錢?前方將士在等待糧食,你難道敢抗拒嗎?」
王超道:「長官,您跟俺不是一個區,也不是一個縣,憑什麼徵俺的車子?」
獨臂人道:「什麼區、縣,都是為了支援前線。」
王超道:「不行,俺不願意。」
獨臂人單膝跪地,掏出鋼筆,用嘴咬開筆帽,又掏出一塊巴掌大的紙,按在膝蓋上,歪歪斜斜地畫了幾個字,問:「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縣哪個區的?」
王超一一回答。
獨臂人道:「你們的縣長魯立人是我的老戰友,這樣就好了,等打完這一仗,你把這張紙條給他,他就會賠你一輛車子。」
王超指指我們,說:「長官,這位是魯縣長的丈母孃,這是她的一家人!」
獨臂人說:「大娘,您做個證,就說情況緊急,渤海區支前指揮部民工團八連指導員郭保福借用你村王超小推車一輛,請他代為處理後事。」
「好極了!」獨臂人把那張紙條拍到王超手裡,然後怒斥王金,「還磨蹭什麼?不按時送到軍糧,你爺兒倆要吃鞭子,我郭保福要吃槍子!」
郭保福指著王超的鼻子,說:「快把你的東西卸下來!」
王超道:「長官,您讓俺怎麼辦?」
「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跟我們一起走,我們民夫連裡不缺你一個人的伙食,」指導員說,「等仗打完了,你就把車子推走。」
「長官,」王超哭咧咧地說,「俺剛從那裡逃出來啊……」
「非要我掏出槍來崩了你是不是?」指導員憤怒地說,「我們為了革命不怕流血犧牲,用你輛小車還這麼多囉嗦!」
王超可憐巴巴地對母親說:「大嫂,您可要給我做證啊!」
母親點了點頭。
王金父子將木輪車上的糧食轉裝到王超的膠皮軲轆小車上,歡天喜地地推走了。
獨臂人客氣地對母親點點頭,便大踏步地追趕他的隊伍去了。
王超一屁股坐在被子上,毛猴著臉,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我怎麼這麼倒黴?別人碰不上的事為什麼偏被我碰上了?我招誰惹誰了?」淚水沿著他肥厚的腮幫子流下來。
我們終於撤到了大山的跟前,寬廣的沙石大路分散成十幾條羊腸小道,蜿蜒曲折到山上。晚上,成群結隊的難民,操著各樣的口音,在黃昏的陰冷空氣裡,傳播著互相沖突的消息。這一夜,大家都瑟縮在山腳下的灌木叢中苦熬。從南邊和北邊,傳來悶雷般的轟鳴。一道道炮彈出膛的弧光劃破墨色的夜空。半夜時分,空氣陰冷潮溼,蛇一樣的陰風,從山的縫隙裡爬出來,搖得脫盡葉片的灌木枝條簌簌抖,卷得樹下的枯葉刷刷響。狐狸在洞穴中悲鳴。狼在山谷裡嗥叫。生病的孩子像貓一樣呻吟。老人像打鑼一樣咳嗽。這一夜可真是難熬,天明時有幾十具屍首拋在山溝裡,有孩子,有老人,也有壯年人。我們一家之所以沒凍死,是因為我們佔據了一叢掛滿金黃色葉片的奇特灌木,所有的樹木都脫光了葉子,唯有它不落葉。樹下還有厚厚的枯草。我們緊緊摟抱在一起,把那條唯一的被子頂在頭上。我的羊緊貼著我的脊樑而臥,它的身體是我擋風的牆。最艱難的時刻是後半夜,遙遠的南方炮聲隆隆,加深了灌木叢中的寂靜,人的呻吟聲鋸割心絃,使人渾身震顫,耳朵裡出現旋律,像熟悉的茂腔調兒。那其實是一個女人在悲泣。萬籟俱寂中的聲響滲入岩石,極冷極溼,陰雲與頭上的冰涼的棉被粘連在一起了。下雨了,凍雨,雨點落在棉被上,落在黃葉婆娑的灌木上,落在山坡上,落在難民們頭上,落在嗥叫著的山狼豐厚的黃毛上。雨在下落過程中便凝固成冰碴兒,落下時便隨即成了冰。
我突然想起多年前樊三大爺高舉著火把把我們從死亡中引導出來的那個夜晚。他高舉著火把,像紅色的馬駒一樣,在暗夜中跳躍著。那一夜,我沉浸在乳汁的溫暖海洋裡,摟抱著巨大的乳房幾乎飛進天國。現在,可怕的迷幻又開始了,像有一道金黃光線洞穿了夜幕,像巴比特的電影機的光柱,成群的小冰豆子像銀甲蟲,在這光柱裡飛舞,一個長髮飄拂的女人,披著雲霞的紅衣,紅衣上鑲嵌著千萬顆珍珠,閃,閃,長長短短地閃爍著光芒。她的臉一會兒像來弟,一會兒像鳥仙,一會兒像獨乳老金,突然又變成了那個俄國女人。她柔媚地笑著,眼神是那麼嬌,那麼飄,那麼妖,那麼媚,勾得人心血奔流,細小的淚珠迸出眼窩,掛在彎成弧線的睫毛上。她的潔白的牙齒輕輕咬著一點脣,猩紅,後來又咬遍我的手指,咬遍我的腳趾。她的細腰,她的櫻桃般的肚臍,都隱約可見。順著肚臍往上看,我頓時熱淚盈眶,大聲地嗚咽起來,那兩隻像用純金打就、鑲嵌著兩顆紅寶石的乳房,朦朧在粉紅色的輕紗裡。她的聲音從高處傳下來,禮拜吧,上官家的男孩,這就是你的上帝!上帝原來是兩隻乳房。上帝能變幻,變幻無窮,你醉心什麼,他就變幻成什麼給你看,要不怎麼能叫上帝呢!我夠不到你,你太高了,於是她便降落下來,對著我仰起的臉,撩開了輕紗,輕紗如水,在她周圍流淌。她的身體飄浮不定,那對乳房,我的上帝,有時擦著我的額頭,有時滑過我的腮,但總也碰不到我的嘴。我幾次躍起,宛若躥出水面捕食的魚,大張著嘴巴,但卻總是落空,總是啄不準。我懊惱極了,焦灼極了,是幸福的懊惱,充滿希望的焦灼。她的臉上,是狡猾嫵媚的微笑,但我不反感這狡猾,這狡猾是蜂蜜,是乳房一樣的紫紅色花苞,是花苞形狀的帶著露水的草莓,是草莓一樣沾著蜂蜜的乳頭。她一個笑靨便讓我沉醉,她嫣然一笑便感動得我跪在地上。你不要這樣飄浮不定,我祈求你讓我咬住你,我願跟隨你飛行,飛到九霄雲外,去看喜鵲搭成的天橋,為了你我願意彎曲我的嘴,猙獰我的臉,讓身上生出羽毛,讓雙臂變成翅膀,讓雙腳變成趾爪,我們上官家的孩子,跟鳥有著特別的親近感情。那你就生長你的羽毛吧,她說。於是我便體驗到了生長羽毛的奇痛和高燒……
金童,金童!母親在呼喚我。母親把我從幻覺中喚醒。她和大姐,在黑暗中,搓著我的四肢,把我從生與死的中間地帶拽了回來。
天矇矇亮時,灌木林中一片哭聲。人們面對著親人僵硬的屍體,用哭泣表達了心中的哀痛。仰仗著樹上的黃葉和那床破被子,我們一家七口的心臟都在跳動。母親把盼弟送她的藥片分給每人一片。我不要,母親便把那片藥片塞在我的羊嘴裡。它吃完藥片,便吃灌木上的葉子。灌木葉子和灌木的枝條上,掛上了一層透明的冰甲。佈滿巨大卵石的山谷裡,一切都掛上了冰甲。沒有風,凍雨繼續下,枝條咔啦啦地抖動,山路上光可鑑人。
一個牽著毛驢的難民——驢背上馱著一個女人的屍首——試圖沿著一條小路上山。但他的驢四蹄打滑,一跤跌倒,爬起來又是一跤。他想幫助驢,一用勁兒他也跌倒。驢和人都跌得狼狽不堪,女人的屍首也從驢背上顛下來,滑到山溝裡去。一隻金錢豹子在山谷裡,嘴裡叼著一個小孩子,頭重腳輕地跳躍著,從這塊卵石,蹦向那塊卵石,它在連續不斷的跳躍中求平穩。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哭號著追趕豹子。她在結著冰的大卵石上連滾帶爬,生死不怕,跌倒了爬起來,爬起來又跌倒,下巴碰碎了,門牙碰掉了,後腦勺上滲出黑血,指甲蓋扒裂了,腳脖子扭傷了,胳膊脫臼了,五臟六腑顛成一團,但她還是追趕,追得那豹子喘息不迭。最後,她拽住了豹子的尾巴。
人們陷入困難境地,一動就跌跤,不動就凍死。誰也不願在這裡凍死,於是便在跌跤中開始失去目標的撤退。山頂上的小廟已變成寒光閃閃的白色,山腰之上的樹木,也變白了。在那個高度上,凍雨已經變成了雪。人們不敢上山,只能在山腳下迂迴。我們在山腳下一棵橡樹上,看到了剃頭匠王超的屍首,他用褲腰帶把自己懸掛在一根低垂的樹杈上,樹杈彎得像弓一樣,隨時都有斷裂的可能。他的腳尖已經觸著地面,褲子褪到了膝蓋以下,那件大夾襖遮掩著他的臀,使他不至於太難看。我只看了一眼那張青紫的大臉上吐出口外的破布一樣的舌頭,便急忙扭轉頭,從此,他的臨終遺容便經常變成我夢中的情景。無人去理睬他。有幾個相貌憨厚的人,在爭奪著他的那條花被子和那張狗皮。奪來奪去,便撕咬在一起。一個大個子突然哭叫起來,他的一隻招風耳朵,被一個模樣像耗子的小個子咬掉了。小個子吐出耳輪,吐到手心裡,拿著看了看,扔還給大個子,然後抱起沉重的被子和狗皮,腳尖聰明地點著地,快速跳躍,防止滑跌。他跳到一個老人身邊,老人掄起一根支車子的叉棍,在小個子頭上擂了一下,小個子便像一口袋糧食,歪倒在地上。老人背靠一棵樹,手持叉棍,護衛著被子。有幾個不知死的鬼,妄想上來搶被子,但都被老人輕輕一擊,便跌倒在地。老人穿著一件棉袍子,腰裡扎著一根粗布帶子,帶子上彆著煙鍋和菸袋。他有一下巴白鬍子,鬍子上結著冰碴兒。不怕死的就來吧!老人用刺耳的聲音吆喝著,臉隨即變得狹長,眼睛也變綠了。人們慌忙避開。
母親做出了一個果斷的決定:調頭向西南,回家去!
她駕起車子,歪歪扭扭地走,被雨淋溼後的車軸響得格外刺耳,吱吱喲,吱吱喲,每轉一圈便吱吱喲一次。我們起了模範作用,許多的人,都不聲不響地,跟隨著我們——有的很快超過了我們——踏上了回鄉之路。
地上的冰殼在木輪的碾壓下破碎、爆起。天上又落下冰來修補。後來不純然落冰了,冰點裡混雜著一些打得耳朵梢和臉皮生痛的霰粒兒。茫茫原野裡一片嘈雜之聲。我們保持著來時的方式,母親推車,大姐拉車。大姐的鞋後跟裂開,悽慘地露出她的凍裂的腳後跟,她的拉車動作像扭秧歌一樣。一旦母親把小車歪倒,大姐就必倒無疑。繩子扯得她連翻好幾個跟頭。後來,她一邊拉車,一邊呼嚕呼嚕地哭。我和沙棗花也哭。母親沒有哭,她雙眼發藍,牙咬嘴脣,集中精力,既小心翼翼又大膽果敢,把她的兩隻小腳變成了兩個小钁頭,抓著地,步步踏實,往前走。八姐默默地跟著母親,她拽住母親衣角的那隻手,像一隻淌水的爛茄子。
我的羊真是好羊,它寸步不離地跟在我的身後。它也頻頻跌跤,但每次跌倒都飛快地爬起來。為了保護它沒有毛絨覆蓋的乳房,母親別出心裁,用那條白色的大包袱兜住了它的乳。包袱在它的背上打了兩個結。為了保溫,母親還往包袱裡塞進了兩張兔子皮。兔子皮讓人聯想起瘋狂戀愛的沙月亮時代。奶山羊眼睛裡,盈滿感激的淚水。它鼻子裡發出哼唧之聲,這是它的話語。它的耳朵上凍起了凍瘡,四個蹄子粉紅色,如同冰雕玉琢。自從對它的乳房實施了保暖措施後,它成為一隻幸福的羊。包袱皮和兔子皮在保暖的同時還起到了奶罩的託提作用。這是一個創造,後來我成為乳罩專家時,設計了一種專為高寒地區婦女使用的兔皮乳罩,靈感蓋源於此。
我們歸家的步伐匆匆,估計是正午時分,便回到了那條白楊夾峙的寬闊沙石路上。太陽雖未穿透雲層,但明亮了天地。沙石路是一條閃光的琉璃路。後來冰雹被大雪花代替,路上、樹上、路兩邊的原野上,很快便白了。路上經常碰到殭屍,人的屍首和牲畜的屍首,偶爾,還能碰到死麻雀,死喜鵲,死野雞。唯獨沒有死烏鴉,它們在白雪映襯下羽毛黑得像藍靛,非常有光澤。它們啄擊殭屍,嘴巴痠痛,便哇哇亂叫。
好運氣接踵而來。先是在一匹死馬身邊我們撿得半麻袋鍘碎的穀草,穀草裡還攪拌著豆瓣與麩皮。我的羊盡力吃了一飽。剩下的草料放在大啞和二啞腳上,能替他們遮風擋雪。羊吃罷草料,舔了一些雪。它對我點點頭,我心領神會。繼續向前走,沙棗花說她嗅到了一股燒焦麥子的香味兒。母親鼓勵她循味而去,在路外的一間看墳塋的小房裡,我們從一個死兵的身上得到了兩根飽滿的乾糧袋,袋裡裝滿炒麵。見死人多了,便沒有了恐懼之心。這一夜我們索性就在這看墳塋的屋子裡過夜。
母親和大姐把那個年輕的死兵拖出去。他是自殺的。他把槍抱在懷裡,槍口含在嘴巴里,用從破襪子裡伸出的腳趾壓住扳機。子彈把他的天靈蓋都揭了。老鼠啃光了他的耳朵,吃了他的鼻子,還把他的手指啃出了白骨,像剝了皮的柳樹細枝。母親和大姐往外拖他時,成群的老鼠紅著眼睛跟出去。為了感謝他的炒麵,母親拖著疲乏的身體,跪在地上,用他腰間的刺刀,在冰涼的地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他的頭部埋住了。扒開這點土對於洞穴之王老鼠們來說簡直是小意思,但母親的心得到了安慰。
小屋僅僅能容得下我們一家人和我的羊。我們用車子堵住門口。母親抱著那杆沾著士兵腦漿的大槍坐在最外邊。黑夜降臨前,一撥撥的人想擠進看墳塋屋子,這些人裡不乏強盜、流氓,但都被母親懷裡的大槍嚇退。有個嘴大、眼很毒的男人欺負母親說:「會放嗎?」說著便要往裡擠。母親抱著槍,戳那人。她不會放槍。上官來弟奪過大槍,一拉大栓,退去一粒彈殼;一推大栓,上了一顆頂門火。她把大栓往旁邊一按,對著那男人頭上,呼通就是一槍。一道火線嗖兒一聲鑽到天上去了。上官來弟熟練的射擊動作使我馬上想起了她跟隨沙月亮轉戰南北的光榮歷史。那大嘴男人像狗一樣爬著逃走了。母親感激地看著上官來弟,起身往裡挪,把門衛的位置讓了。
這一夜我睡得香甜,一直到紅太陽照耀白雪世界時才醒來。我真想跪下求母親,不要離開這鬼住的屋,不要離開屋前這一片巍峨的墳塋,不要離開這一片頂著冰雪帽子的黑松林。不要離開吧,這樂土,這福地,但母親推著小車,率領著我們重新上路。那杆青色的大槍,橫在魯勝利身邊,上邊用破被子遮蓋著。
路上覆著半尺厚的雪,車輪和我們的腳,在雪裡嘎嘎吱吱地響。跌跤的現象大大減少,前進的速度加快。白太陽照得雪光刺眼,人顯得格外黑,不管你穿什麼顏色的衣裳都是黑的。也許是簍子裡的大槍和來弟的槍法壯了母親的膽,這一天她生出了一些霸蠻之氣。中午時,一個從南邊潰退下來的散兵企圖搜查我們的車輛時,母親竟響亮地抽了那個偽裝胳膊負傷的傢伙一個耳光,連他的帽子都給扇掉了。那個兵顧不上撿帽子就跑了。母親撿起那頂半新的灰布帽子,順手扣在了我的羊頭上。我的羊神氣活現地戴著軍帽,溜溜地奔跑,我們身邊那些飢寒交迫的難民看著它,都咧開黑色的嘴,用最後的力氣發出比哭還難聽的笑聲。
清晨時我喝足了羊奶,精神充足,思維活躍,感覺敏銳。我發現了扔在路邊的縣政府的印刷機器和鐵皮箱子裝著的文件,民夫哪裡去了?不知道。騾隊哪裡去了?不知道。
道路上很快熱鬧起來。一隊隊的擔架,抬著呻吟不絕的傷兵從南邊撤下來了。抬擔架的民夫們滿臉汗水,喘息如牛,腳步都不利索,拖拖沓沓地踢著雪。一些穿白衣戴白帽的女人跟著擔架踉踉蹌蹌地奔跑。一個抬擔架的青年民夫跌了一個屁股蹲兒,擔架傾斜,傷員慘叫著掉在地上。傷員的頭纏滿繃帶,只露著兩個黑鼻孔和一張青色的嘴。一個面容修長的女兵揹著牛皮箱子跑上來。我一眼就認出了,她是姓唐的女兵,是盼弟的戰友。她粗野地斥罵著民夫,溫柔地勸慰著傷兵。她的眼角上、額頭上,已經爬滿了深刻的皺紋,那個水靈靈的女兵,如今已經成了乾枯的老孃兒們。她根本就沒看我們一眼,母親也似乎沒認出她。
擔架隊絡繹不絕,好像永遠沒有盡頭。我們儘量地靠近路邊,生怕妨礙了他們前進。後來,他們終於過完了,覆蓋著冰雪的潔白道路,被踩得一塌糊塗,融化的雪變成汙濁的水和泥,沒融化的雪上,滴了一片片鮮血,血把雪燙得像潰爛的肌膚,觸目驚心。心緊縮成一團,鼻腔裡全是融雪的味道和人血的味道。還有汗的酸與臭。我們戰戰兢兢地上了路,連因為戴上了軍帽而趾高氣揚過一陣子的奶山羊也觳觫起來,那模樣活像一個被嚇破了苦膽的新兵。逃難的人在路上徘徊躊躇,進退兩難,毫無疑問,前邊就是大戰場,順著路西南行,就等於奔赴戰場,進入槍林和彈雨,而槍子是不長眼的,炮彈是不講客氣的,所有的兵都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人們用眼神互相探詢著,誰也不會給對方答案。母親不看任何人,推著車子,堅決地往前走。我回頭看到,那些難民,有的折回頭往東北,有的則尾隨著我們而來。
第二十七節
在親眼目睹大戰場面的頭天晚上,我們竟然宿在了撤退第一夜宿過的地方。還是那個小院落,還是那個小廂房,還是那副盛著老太太的棺材。不同的是,小村裡的房屋幾乎全部倒塌了,那三間住過魯立人和縣府官員的正房也成了一堆破磚爛瓦。我們進村時是傍晚,夕陽如血。街上密匝匝地擺著殘缺不全的屍首。有二十幾具比較完整的屍首擺在一塊空地上,排列得十分整齊,好像有一根線串著他們。這裡的空氣焦燥,有幾棵樹像被雷電劈了,枝幹成了焦炭。哐啷!拉車的大姐踢著了一頂被打穿的鋼盔。我跌了一跤,因為我踩轉了遍地的黃銅彈殼。彈殼還是熱的。燃燒膠皮的味道又濃又烈,火藥的味道刺鼻子。一根黑色的炮管從一堆亂磚頭中孤傲地伸出去,直指向已有寒星顫抖的黃昏的天空。村子裡一片死寂,我們一家,像行走在傳說中的地獄裡。連日來,跟隨著我們返鄉的難民愈來愈少,最後終於全部消失,只餘下我們。母親執拗地把我們帶了回來,明天,我們就要穿過蛟龍河北岸的鹽鹼荒原,越過蛟龍河,回到那個叫作家的地方,回家,家。
在滿目的廢墟中,只有那兩間小廂房孤立著,好像是為了我們而存在。我們扒開堵住門口的斷樑殘檁,推開門,一眼看到那口棺材,才知道經過了十幾個日夜後,又回到了第一夜的地方。母親言簡意賅地說:
「天意!」
這天夜裡發生的事與第二天的事情相比,輕飄飄如一根鳥毛,但這根鳥毛有著神祕的色彩,使我無法忘記。不去說夜裡隆隆的炮聲了吧?明天的炮更多。也不去提那些亮著彩燈在夜空中飛行的雙翅膀飛艇了,明天會看得更清。單說這棺材。在司馬庫統治高密東北鄉的時代,我和司馬糧,以村中最顯赫的兒子和最威風的小舅子的身份,拜訪過黃天福的棺材鋪。棺材鋪前店後廠,在混亂的年代裡生意格外興隆。十幾個木匠,在寬敞的後院工棚裡,噼噼啪啪地對著木頭開戰。工棚中常年籠著一堆火,烘烤著板材。松油的氣味、熬化鰾膠的氣味、鋸條與木頭劇烈摩擦的氣味,馨香撲鼻,由鼻入腦,讓我浮想聯翩。粗大的圓木,破解成板材,烘乾定型,刨子推刨,嚓啦啦啦,嚓啦啦啦,捲曲的刨花盛開在地上。黃天福殷勤地陪我們參觀,先參觀工廠,讓我們瞭解了製作棺材的每一道工序。然後帶我們參觀成品。有供窮人使用的柳木薄皮棺,有供沒結婚即死去的大閨女使用的長方形齊頭棺,有供未成年兒童使用的板皮匣子,有供中等富裕人家使用的二寸板楊木棺,最名貴、最沉重、最堅固的是用四塊巨大的柏木製成的、掛著黃緞裡子的「四獨棺」。三姐鳥仙使用的就是「四獨棺」。那是一個硃紅色的龐然大物,高高翹起的棺首宛若一艘乘風破浪的大船頭。憑著豐富的有關棺材的知識,我知道了老太太的棺材是二寸板楊木棺,而且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產品。棺材的蓋子,在木匠們的術語裡叫作「材天」,「材天」和棺體的接合部,要求嚴絲合縫,連根針尖也不允許插進去。鐵匠的功夫在淬火上,木匠的功夫在合縫上。這老太太的棺材很可能是黃記棺材鋪的學徒制作,「材天」與棺體,閃開一條大縫子,別說針尖,連小耗子都能鑽進去。
那個自動地跳進棺材的老太太,是否還躺在裡邊呢?我們藉著遠方炮彈出膛時的閃光,禁不住地都把目光投向那道縫隙,生怕出現奇蹟,但又盼望著出現奇蹟。許多關於死人起屍成野鬼的傳說,越是不敢想,越是從記憶庫裡有聲有色地閃出來,連一個細節也不漏過。母親說:「睡吧,不要胡思亂想,什麼都不要想。」她似乎猜到了我們的心思。她把那杆大槍放在「材天」上,說:「娘活了半輩子,琢磨出了幾個道理:天堂再好,比不上家中的三間破屋;孤魂野鬼,怕的是正直的人。孩子們,睡吧,明晚這時候,咱就睡在自家的炕頭上了。」
我在黑暗中大睜著眼睛,沒有一絲一毫的睡意。母親摟著魯勝利,倚靠在牆壁上,打著不均勻的呼嚕,在呼嚕中間,穿插著痛苦的呻吟。八姐睡夢中也拽著母親的衣角,她有夢中磨牙的習慣,咯咯吱吱,彷彿耗子啃箱底。大姐躺在一堆亂草上,頭枕著兩塊磚頭,沙棗花和大啞、二啞,都把腦袋紮在她的腋窩裡,像一窩貓。我的頭緊挨著奶羊的脖子,聽著草在它喉嚨裡滾動的聲音。廂屋的門破了幾個大窟窿,與這個季節頗不相稱的熱乎乎的風,從門洞裡灌進來。斷壁殘垣,散發著剛出窯的新磚的氣息。一個黑糊糊的大東西,身上閃爍著星光,在廢墟里走動著,踩得瓦礫嘩啦響。我不敢叫醒母親,她實在是太勞累了。我也不願叫醒大姐,因為她也非常勞累。我只好揪著我的羊鬍子,把它揪醒,希望它能給我壯膽,但是它睜了一下眼,立即又把眼睛閉上了。那個龐然大物還在廢墟上折騰著,並且呼哧呼哧地喘粗氣。村子裡突起哭不像哭、笑不像笑的怪聲,然後是雜沓的腳步聲,鐵器碰撞的聲音,皮鞭呼嘯的聲音,燒紅的鐵器烙在皮膚上的聲音,伴隨著聲音的,是腳臭與塵土的氣味、紅色鐵鏽的氣味、猩紅血漿的氣味、燒煳皮肉的氣味。一隻紅眼睛的小老鼠在棺材蓋子上跑。它像頑童一樣沿著那支槍柄彎曲的大槍跑。可怕的事情跟隨著小老鼠的尾巴發生了:棺材裡傳出來細微的聲響,彷彿那個死老太太用她枯乾的手摸索著壽衣的花邊,繼而是悠長的嘆息和夢囈般的絮叨:「憋死俺啦……殺千刀的……憋死俺啦……」然後是拳打腳踢棺材蓋子的嘭嘭聲。這聲音那麼大,那麼沉重,但母親竟然聽不到,她照舊在呼嚕中呻吟;大姐也聽不到,她睡覺時無聲無息,好像一根黑木頭;孩子們在睡夢中吧嗒著嘴,彷彿在咀嚼著什麼好東西。我想拽羊鬍子,但雙手麻木,無論用多大力氣也舉不起來。我想喊叫,但喉嚨被一雙看不見的手扼住了。我只好在萬分恐怖中,看著聽著棺材裡的鬼變。慢慢地,在吱吱嘎嘎的聲響裡,棺材蓋子被頂了起來,兩隻綠光閃爍的手,撐著棺材蓋子,那兩條因肥大的衣袖褪下而露出來的黑胳膊,像鐵棍一樣堅硬。棺材蓋越起越高,那鬼也慢慢地翹起脖子和頭,猛然地坐了起來。棺材蓋子滑到棺材的小頭,與棺材形成一個夾角,彷彿一個龐大的鼠夾子。她坐在棺材裡,臉上也是綠光閃爍。根本不是那個臉如核桃皮的老太太,而是一個模樣酷似跳崖跌死的三姐鳥仙的少婦。她的衣服由無數片鱗片——抑或是羽毛——連綴而成,銀光奪目,放出冷氣,叮叮咚咚地響著。她坐著休息了一會兒,就用雙手扶持著棺材的兩邊,慢慢地站立起來。她舉腿邁出棺材時,藉助她衣服的光輝,我看到她修長的小腿上佈滿了傷痕。她的腿是典型的起屍女鬼的腿,因為起屍女鬼都極善奔跑,而沒有這樣的修長結實的小腿是跑不快的。她果然有十根長長的像鷹爪一樣的指甲,像傳說中的起屍鬼一樣;她的臉猙獰可怖,牙白如雪,鋒利似錐。她走出棺材了。她彎著腰,逐個打量著睡夢中的人,好像要辨別她要找的親人或者仇敵。她的雙眼射出兩道綠光,射到母親臉上時,便聚成兩個葡萄大的圓點,上下左右地移動。她走到我身邊了。我趕緊閉上眼睛。從她那件奇特衣裙裡散出的味道,是揉爛了葡萄藤蔓的味道,酸溜溜的,甜絲絲的,說不上好聞難聞。她嘴裡的潮溼的冷氣噴到了我的臉上,我感到周身涼透了,一點熱氣兒都沒有了,像一條凍成了冰棍的魚。她的手指把我從頭到腳、然後又從腳到頭地撫摸著,那些尖利的指甲划著我的皮膚,造成的感覺無法表述。我猜想著,接下來她就該豁開我的胸膛,摘出我的心肝,像吃脆梨一樣,咔哧咔哧地咬著吃了。吃完了我的心肝,她就會咬斷我脖子上最粗的血管,貼上她的像水蛭一樣的嘴,把我身上的血全部吸乾淨,使我變成一個枯乾的人,像馬糞紙糊成的,劃一根洋火便能點著。我不能等死。於是我感到我猛地跳了起來,手腳突然獲得瞭解放,渾身都是力氣。我把那女鬼推到一邊,還對著她的鼻子搗了一拳,連她鼻子上的脆骨斷裂的聲音我都聽到了,並且牢牢記住了。我撞開門,跑了出去,沿著街道,踩著那些屍首,飛一樣奔跑。在我身後,她大聲叫罵著追趕上來。她的指尖不時地搔著我的肩膀和脊背。我不敢回頭,回頭就會被她咬住喉嚨,只有快跑,快,再快些,我的腳幾乎不點地了,迎面撲來的風灌得我快要窒息了,沙子打疼了我的臉。但她的指爪仍然在搔著我。我突然想起了關於起屍鬼的故事中,那個小男孩制勝的祕訣:對著大樹跑,然後急轉彎。因為起屍鬼是不會轉彎的。一棵棗樹在月牙下,像個蓬頭的巨人,我對著它飛奔過去,幾乎要碰到樹幹時,我突然將身子一歪,急轉到一側,我看到,那起屍女鬼猛地抱住了棗樹,她的手指,吱吱響著,插進了堅硬如鐵的樹幹裡……
我筋疲力盡地摸回來,街上流淌的鮮血把我的腳溼透了。成群結隊的像小豬崽那麼大的吸血蜘蛛在廢墟上爬動著,它們幾乎拖不動沉重的肚子,黏稠的、混合著人血的粉紅絲線從它們屁眼裡不自覺地流淌出來,把爬行過的地方弄得無法落腳,無法落腳也得落腳,那些膠水狀的東西,粘在腳底板上,拉著長長的絲兒,纏繞在腳脖子上,纏繞在小腿上,使我的雙腿,變成了兩支很大的棉花糖……
天亮後,我急於向母親訴說夜間的事,但母親顯得很焦躁,根本不容我張口。她匆匆忙忙地把孩子和行李搬上車,當然沒忘了那支大槍。我尋找著那些蜘蛛,但一個也找不到。我知道它們都鑽到廢墟里去了,只要搬動破磚爛瓦,就會發現它們。它們屙在爛磚碎坯上的粉紅色的絲線猶在,在冬天的朝陽下,它們的名字是美麗。我撿起一根牛骨頭,挑起一縷粉紅的蛛絲。我把牛骨頭當成繞線的軸子,不停地糾纏,變成一大團透明、黏稠的、像鰾膠一樣的東西。我拖著它一直走出村莊,在我的身後出現了一條粉紅色的絲綢之路。
道路上忽然人如穿梭,都是穿軍裝的兵,不穿軍裝的腰裡也扎著牛皮帶,屁股上掛著木柄手榴彈。路上散著一些綠屁股子彈殼,路邊的溝渠裡,有肚子破裂淌出花花腸子的死馬,還有一堆堆的炮彈殼。母親突然抓起了那支大槍,扔到路邊結著白冰的水溝裡。一個挑著兩個沉重木匣子的男人驚訝地看著我們。他放下擔子,下溝去撿起了那支槍。這時我看到了那棵孤獨的棗樹,樹猶在,起屍鬼不在了,樹皮上有一些破爛處,那就是她的利爪抓出來的。她極有可能重歸了荊棘叢去做她的逍遙野鬼,她被收屍回家的可能性等於零,因為村子裡外,處處都能見到死屍。
臨近王家丘子村時,熱氣像潮水湧來,好像那村莊是一座冶鐵的大爐子。村子上空煙霧騰騰,村頭的樹上掛著一層黑色的灰,一群群蒼蠅不合時宜地從村子裡飛出來,從死馬的肚腸,飛向死人的臉膛。
為了避免麻煩,母親率我們從村前的小路繞過去。小路被車輪壓翻了,我們的車子行走困難。母親支起車子,從車把上摘下油壺,用一根鵝毛蘸著油,往車軸和軸碗的縫隙裡滴注。她的手腫脹得像高粱麵餅子一樣。「到小樹林那邊,我們就歇息。」給車軸加好油後,母親說。魯勝利、大啞和二啞,這三個乘客,多日來養成了一聲不吭的習慣,他們知道坐車是可鄙的,是不勞而走,沒臉吭氣。注過油的車軸響聲流利,能傳出很遠。路邊地裡,立著一些枝葉枯乾、七倒八斷的高粱。高粱的黑穗子上生長過芽苗,有的還蒼老地擎著,有的貼在地皮上。
走近小樹林,我們才發現,這裡隱藏著一個炮兵陣地。幾十根粗壯的炮筒子,像老鱉伸出的脖子。炮筒上綁著樹枝,炮的膠皮大輪子,深深地陷在地裡。炮的後邊,是一大排木箱子,有的箱子撬開了,露出一個緊挨著一個、顯得分外嬌貴的黃銅殼大炮彈。炮兵們頭上戴著用松樹枝紮成的帽子,蹲在樹林邊緣上,用搪瓷缸子喝水,也有幾個站著喝的。士兵們後邊,壘起一個土灶,灶上架著一口鑄著鐵耳朵的大鍋。鍋裡煮著馬肉,為什麼說是馬肉呢?因為有一條帶著蹄子的馬腿從鍋裡伸出來,斜指著天,馬足腕處的距毛很長,像山羊的鬍鬚,馬蹄上月牙形的蹄鐵閃閃發光。一個伙伕,把一根松木塞到灶膛裡。炊煙如樹,直鑽到天上去。鍋裡水聲沸騰,衝擊得那條可憐的馬腳顫抖不止。
一個幹部模樣的人跑過來,善意地勸我們回去。母親用冷傲的態度拒絕了他。母親說:「老總,如果您硬逼著俺們回去,俺們也只能回去,另外繞一條路。」「難道你們不怕死嗎?」那人無奈地說,「不怕被炮彈炸碎嗎?我們這些重炮彈,能把大松樹攔腰斬斷。」「到了這個地步,」母親說,「不是我們怕死,而是死怕我們了。」那人閃到一邊,說:「我攔住你們,是因為我愛管閒事,好了,你們走吧。」
我們終於行走在白色鹽鹼荒原的邊緣上了。在與荒原相接的起伏不定的沙丘上,蝗蟲一樣的士兵改變了灰白色沙丘的顏色,有一些像兔子一樣的小馬,拖著滾滾的煙塵,在兩座沙丘之間,飛快地跑動著。大概有幾百根炊煙,在沙丘之間筆直地豎起,升到被陽光照耀得燦爛奪目的高空,才擴散成絮狀,緩慢地連成一片。而我們面前的白色荒原,像一個銀色的海,只能望進去一箭遠,便被刺人的亮色擋住了視線。我們別無選擇,只有跟著母親前行。更準確地說是跟著上官來弟前行。在這次刻骨銘心的旅行中,上官來弟如一頭任勞任怨的毛驢一直拉著車子,並且她還能用沉重的大槍熟練地發射子彈,保衛了我們的宿營地。我感到她可親可敬,她過去的一切,無論是裝瘋還是賣傻,都是她英雄浪漫曲裡不可缺少的響亮的音符。
我們漸漸深入了荒原,那條被踩翻的路泥濘不堪,比路外的鹼地還要難走。我們走在鹼地上,尚未融完的雪一片一片的,像瘌痢頭一樣,而那些稀疏的枯黃菅草,就形同瘌痢頭上的毛髮。儘管好像危機四伏,但百靈鳥兒照樣在晴空裡鳴叫,一群群草黃色的野兔子,擺開一條弧形的散兵線,發出「哇哇」的叫聲,向一隻白毛老狐狸發起了進攻,兔子們一定是苦大仇深,進攻時勇往直前。一群面目清秀的野羊,跟在兔子們後邊,跑跑停停,搞不清是助戰呢還是看熱鬧。
有一個東西在草棵間放光彩,沙棗花跑上去撿起,隔著車子遞給我看。是一個鐵皮罐頭盒子,盒裡有幾條油炸成金黃色的小魚。我還給她。她摳出小魚,遞給母親一條。母親說:「我不吃,你吃了吧。」沙棗花尖著嘴吃小魚,像貓一樣。坐在簍子裡的大啞,伸出了一隻骯髒的手,對著沙棗花說:「嗷!」二啞跟著說:「嗷!」一隻骯髒的手也伸出來。他們兩個,都是一樣的方形冬瓜頭,眼睛生長得靠上,使額頭顯得極短,鼻子塌平,人中漫長,嘴巴寬闊,上脣短而上翻,顯露著焦黃的牙齒。沙棗花先是看了看母親,好像要徵求母親的意見。母親的目光卻散漫地望著遠方。沙棗花揀出兩條小魚,分給大啞和二啞。鐵皮盒子空了,只餘下幾點殘渣和幾滴金黃色的油。她伸出長長的舌頭舔著盒底的油。這時,母親說:「歇歇吧,再走一會兒,就能望到教堂了。」
我仰面朝天躺在鹼土上。母親和大姐脫下鞋子,放在車把和車樑上磕碰著,倒出鞋旮旯裡的鹼土。她們的腳後跟像爛紅薯。鳥兒們突然驚慌地俯衝下來,難道空中有老鷹?不是老鷹,是兩架雙層翅膀的黑色的大飛艇,從東南方向嗡嗡地飛過來了。它們發出的聲音像開動了一千架紡車。它們起初飛得很慢、很高,到了我們頭上後,迅速地降低了高度,加快了速度。它們笨頭笨腦的,像兩頭紮上了翅膀的牛犢子,頭前飛速地、嗡嗡地轉動著的螺旋槳,像一群圍著牛頭的馬蜂。它們肥大的肚皮幾乎貼著我們的車樑滑過去,玻璃窗後邊那個套著風鏡的人好像多年的老朋友一樣,對著我古怪地笑。我感到他的臉很熟,但不及細看,他的臉和他的笑便電一般快捷地閃過去了。他飛過去了,一股激烈的旋風夾帶著白色的塵土驟然翻起,那些草梗啦、沙粒啦、兔子屎啦,像密集的子彈打在我們身上。沙棗花手裡的罐頭盒子不翼而飛。我吐著嘴裡的泥土,慌張地跳起來。另一架飛艇,沿著頭架飛艇的軌跡,更加蠻橫地俯衝下來,從它的肚皮底下,噴吐出兩道長長的火舌。子彈鑽在我們周圍的泥土裡,發出撲哧撲哧的悶響,成群的泥塊兒,疾速地迸濺起來。飛艇拖著三縷黑煙一抖翅膀便到了沙樑上空。那些從翅膀底下吐出的火舌斷斷續續的,聲音像狗叫,沙樑上騰起一簇簇黃色的塵霧。它們在空中玩弄著燕子點水的把戲,莽莽撞撞地紮下來,又冒冒失失地拉上去,拉上去時,窗玻璃銀光閃爍,機翅膀上卻閃爍著鋼藍色的光芒。沙樑上一片混亂,那些土黃色的士兵在塵霧中蹦跳著,喊叫著。一道道黃色的火舌射向空中,槍聲連成一片,像颳風一樣。兩架飛艇,像受驚的大鳥,歪斜著翅膀向空中鑽,它們的聲音像瘋子唱歌。其中一架飛艇鑽著鑽著便鑽不動了,肚子裡躥出一股濃黑的煙,拖曳著,咕嘟咕嘟的,搖搖晃晃的,打著旋磨兒,一頭扎到了荒原裡。它的頭像犁鏵,翻起了一大片泥土,翅膀呼扇著,呼扇了一小會兒,便有一大團火,從它的肚子裡,刺啦啦地爆開,成了一個大火球,與此同時,一聲巨響,把野兔子都震起來了。另一架飛艇,在很高的地方轉了一圈,嗚嗚地哭著,飛走了。
這時我們才看到,大啞的半個腦袋沒有了,二啞的肚子上,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他還沒有死,還朝著我們翻白眼。母親抓起一把鹼土,按到那個窟窿上,但紅色的汁液和灰白的腸子,像泥鰍一樣吱吱有聲地鑽出來。母親抓起一把又一把的鹼土,往那窟窿上堵,卻總是堵不住。二啞的腸子,淌了半簍子。我的羊兩條前腿跪在地上,嗷嗷地怪叫著,肚子劇烈地收縮,脊背弓起,一團亂草從它嘴裡嘔出來。在它的帶動下,我與大姐也弓著腰嘔吐。母親垂著兩隻沾滿血泥的手,呆呆地望著那些腸子,她的嘴翕動著,突然張開,噴出一股猩紅的液體,然後她就號哭起來。
後來,從小樹林的炮兵陣地那邊,黑老鴰般的炮彈,一批緊跟著一批,飛向我們村莊的方向,藍色的光芒,把樹林那兒的天空映成了紫丁香的顏色,太陽灰濛濛的,黯然失色。一排炮過去,荒原裡就像滾過一陣雷,然後便是炮彈的呼嘯,然後就是敲破鑼似的彈頭爆炸聲和一柱柱的白煙騰起,在我們村莊那兒。幾排炮過後,從蛟龍河對岸,有更大的炮彈回敬過來,炮彈有的落在小樹林裡,有的落在荒原上。你來我往的炮彈,像串親戚一樣。灼熱的氣浪在荒原上湧動。打過一個時辰,小樹林裡起了大火,炮聲沒了。我們村子那邊,卻還有炮彈往這邊發射,並且越打越遠。沙樑後邊,突然又藍了一片天,成群的大炮彈,吹著口哨,砸在我們村那兒,這個炮群比小樹林裡那個炮群要大得多,炮彈也厲害。我不是說小樹林炮群發射的炮彈像黑老鴰一樣嗎?沙樑後藏著的炮群發射的炮彈就像一群齊頭齊腦的小黑豬,它們啁啁地叫著,邁動著小短腿,扭動著小尾巴,你追我趕地落到我們村裡去。落地後它們可就不是小黑豬了,是大黑豹,黑老虎,黑野豬,鋸齒獠牙,碰到什麼咬什麼。大炮對射著,飛艇又來了,這會兒一來就是十二架,兩架一撥,並著膀飛。這次它們飛得很高,一邊飛一邊往下下蛋,荒原上出現了很多大窟窿。後來呢?一群坦克從我們村子那邊踉踉蹌蹌地開出來了。當時我不知道那抻著長脖子跑起來嘎啦嘎啦的傢伙叫坦克。它們排成橫隊,在鹽鹼荒原上撒野。坦克後邊,跟著一隊隊弓著腰的、頭戴鐵帽子的士兵。他們一邊小跑一邊對天放槍。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吧。毫無目標,亂放一氣。我們跑到一個炮彈坑裡去,有的趴著,有的坐著。我們臉色平靜,好像並不害怕。
坦克肚皮下成串的鐵輪子飛快地轉動著,鐵的履帶一環緊追著另一環,嘎嘎啦啦往前跑。溝溝坎坎它都不在乎,脖子一挺就過去了。它們一邊瘋跑一邊咳嗽、打噴嚏、吐痰,橫行霸道不講理。吐夠了痰它就吐火球,吐一個火球它的長脖子就往後縮一下。荒原上那些深溝被它打幾個轉兒就碾平了,有一些土色的小人兒被它碾到泥裡去。它們跑過去的地方,地像犁了一遍似的,滿目都是新土。它們跑到沙樑跟前了,成群的子彈打得它們啪啪地響,沒事兒,槍子兒奈何不了它們。但它們身後那些兵卻一片片地栽倒。沙樑上躍出一些人,抱著點燃的高粱秸子,扔到坦克的肚子上,它們被燒得蹦高。有的人打著滾滾到它們前邊,轟隆幾聲,幾個坦克死了,幾個坦克受了傷。沙樑上的兵像皮球,成群結隊地滾出來,與那些戴鐵帽子的兵打成一堆兒。吱吱喲喲地叫,嗚裡哇啦地吼,拳打的,腳踢的,卡脖子的,捏蛋子的,咬指頭的,揪耳朵的,摳眼睛的,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的。什麼法子都使出來了。一個小兵打不過一個大兵,小兵悄悄抓起一把沙子,說:「大哥,論起來咱倆還沾親呢,俺堂哥的媳婦是您的妹子,你別用槍托子擂我好不好?」大兵說:「算了,饒了你吧,我還到你家喝過一次酒,你家那把錫酒壺做得有機巧,那叫鴛鴦壺。」小兵突然揚起手,把沙子打在大兵臉上。大兵眼被眯住了,小兵偷偷地轉到大兵腦後,一手榴彈就把大兵的腦袋砸得葫蘆大開瓢。
那天的景兒太多了,長十隻眼也看不過來,生十張嘴也說不過來。戴鐵帽子的一撥跟著一撥往上衝,死人疊成了牆,還是衝不過去。後來又弄來了噴火機,一噴一溜火,把沙樑都燒成了玻璃。飛艇又來了,往下扔大餅、肉包子,還扔花花綠綠的鈔票。折騰到黑天落日頭,雙方都累了,就坐下歇息。歇息了一會,接著打,打得天地都紅了,凍土都化了,死野兔子一片一片的,都是給活活嚇死的。
這一夜四面八方都放槍放炮,照明彈一群群地往天上飛,照得眼都睜不開。
天亮時,一群群的鐵帽子兵舉手投了降。
一九四八年元旦早晨,我們一家五口,還有我的羊,小心翼翼地越過冰封的蛟龍河,爬上了蛟龍河大堤,我和沙棗花幫著大姐才把那輛木輪車拉上堤。我們站在堤上,望著河裡被炮彈炸得破破爛爛的冰面,看著從大窟窿裡湧上來的河水,聽著冰塊坼裂的嘎巴聲,慶幸沒掉到河水裡去。太陽照耀著河北的大戰場,那裡硝煙未散,喊話聲、歡呼聲、零星的槍聲使荒原生機勃勃。一片片的鐵帽子,宛若毒蘑菇。我想起了大啞和二啞,他們兄弟倆被母親放在一個炮彈坑裡,上邊連一點土也沒覆蓋。回頭看看我們的村莊吧,我們的村莊並沒成為廢墟——這真是奇蹟——教堂還立著,風磨房還立著,司馬庫家那一片瓦房倒了一半。最重要的是,我們家的房子還立著,只是在正屋房脊上,被一發臭炮彈砸了一個大窟窿。我們進入家院,互相打量著,像陌生人一樣。打量了一陣子,便摟抱在一起,在母親的領導下,放聲慟哭。
突然響起來的司馬糧的珍貴的哭聲把我們的哭聲止住了。我們看到了,他像野狸子一樣蹲在杏樹上,身上披著一張小狗皮。母親對著他伸出了手。那傢伙從樹上蹦下來,像一股黑煙,射進了母親的懷抱。
第四章
第二十八節
和平年代的第一場大雪遮蓋了死人的屍骨,飢餓的野鴿子在雪地上蹣跚,它們不愉快的叫聲,宛如寡婦們含義模糊的抽泣。雪後的早晨,天空好像一塊透明的冰。東方紅,太陽升,天地間便展開了萬丈金琉璃。雪遮掩大地,人走出房屋,噴吐著粉紅色的霧,踩著潔白的雪,牽著牛羊,揹著貨物,沿著村東的茫茫原野,往南走,翻過盛產螃蟹和蛤蚌的墨水河,到那片方圓約有五十畝的莫名其妙的高地上,去趕高密東北鄉奇妙的「雪集」——雪上的集市、雪中的交易、雪的祭祀和慶典。
這是一個必須將千言萬語壓在心頭、一開口說話便要招災致禍的儀式。在「雪集」上,你只能用眼睛看,用鼻子嗅,用手觸摸,用心思體會揣摸,但是你不能說話。至於說話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沒有人問,也沒有人說,彷彿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
高密東北鄉劫後餘生的人們——多半是婦女和兒童,都換上了過年的衣裳,踩著雪向高地前進。冰冷的雪味針尖一樣扎入鼻孔,女人們都用肥大的棉衣袖口掩住鼻孔和嘴巴,看起來好像是為了防止雪味侵入,我認為其實是怕話語溢出。茫茫雪原上一片「嘎吱」聲,人遵守不說話的規則,但牲畜們隨便叫喚。羊咩咩,牛哞哞,在大戰中倖存下來的老馬殘騾咴咴。瘋狗們用硬邦邦的爪子敲打著死屍,像狼一樣望日狂吠。村中唯一的一條沒瘋的盲狗跟隨著它的主人門聖武老道士在雪中羞羞答答地行走。高地上有一座青磚壘成的塔,塔前有三間草屋,草屋的主人就是門聖武。他已經一百二十歲了,練了「辟穀」的神功,據說已經十年沒吃糧食了,據說他像樹上的蟬一樣,依靠著露水生存。
門老道在村民們心目中,是個半人半仙的高士。他行蹤詭祕,步履輕捷,頭禿得像燈泡,白鬍子茂密得像灌木叢。他的嘴脣像小騾駒的嘴脣,牙齒閃爍著珍珠的光芒。他紅鼻子紅臉,白眉毛像鳥翅一樣長。他每年進村一次,冬至節那天。他擔負著一項特殊的任務,為一年一度的「雪集」——準確說應叫「雪節」選擇一位「雪公子」。「雪公子」在「雪集」上要履行一項神聖職責,並能得到物質性的酬勞,所以,村裡人都巴望著自家的孩子入選。
今年的「雪公子」是我——上官金童。門老道跑遍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最終選定了我,這說明我非同一般。為此母親流出了興奮的眼淚。我偶爾上街,女人們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著我。「‘雪公子’,‘雪公子’,什麼時候下雪呀?」她們甜蜜地問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雪?」「‘雪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噢,天機不可洩露呀!」
大家都盼著下雪,最盼著下雪的當然是我。前天傍晚,天上彤雲密佈,昨天下午開始降雪,開始是小雪,後來是大雪,鵝毛大雪,絨球大雪。一團團的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因為下雪,天黑得格外早。沼澤地裡,狐狸鳴叫,大街小巷裡,冤魂遊蕩,哭叫連天。沉甸甸的雪,一團團砸在窗戶紙上。白色的野獸,蹲在窗臺上,用粗大的尾巴,敲打著窗櫺。這一夜我激動不安,看到了許多難辨真假的奇景。說出來就感到平淡,索性就閉嘴不說。
天剛麻麻亮,母親就燒水為我洗臉、洗手。給我洗手時母親說好好洗洗這個小狗爪子。她還用剪刀仔細修剪了我的指甲。最後,在我額頭正中,按上她一個紅指印,好像一個商標。母親開大門,發現門老道已在門外守候。他送來一件白色的袍子,一頂白色的帽子。袍子和帽子都用白綢子製成,光滑明亮,摸上去令指頭肚兒愉快。他還送我一柄白色的拂塵,用白馬的尾巴製成。他親手把我裝扮起來,讓我在院子裡踏著雪走了幾步。
「善哉!」他說,「這才是真正的‘雪公子’。」
我洋洋得意,母親和大姐也歡喜。沙棗花崇拜地仰望著我。八姐的微笑最美麗,好像苦菜花兒香。司馬糧冷冷地笑著。
兩個男人用一個左側描龍、右側繪鳳的抬鬥抬著我。走在前邊的,是職業轎伕王太平;跟在後邊的,是王太平的哥哥王公平,他也是職業轎伕。這兄弟二人,講話都有些口吃。前幾年為了逃避兵役,王太平自己剁掉了食指;王公平用巴豆塗抹睪丸,偽裝小腸疝氣。他們的騙局被揭穿,村主任杜寶船,用步槍指著他們,給他們指出兩條路:一條是就地槍決;一條是出常備夫,上火線,抬擔架,背傷兵,運彈藥。他們期期艾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他們的爹,修建教堂時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跌瘸腿的泥瓦匠王大海,幫他們選擇了第二條道路。專業轎伕抬擔架,抬得穩,走得快,得到好評,兄弟二人都立了功。常備夫復員時,擔架團團長陸千里給他們寫了親筆信,證明他們的功績。同他們一起出夫的杜寶船的弟弟杜金船,突發急病死了。兄弟二人從一千五百里外,把杜金船的屍首抬回來。一路上受盡了千辛萬苦,抬到杜寶船家。兄弟倆口吃說不清楚,每人捱了杜寶船兩個耳光。杜寶船說他們謀害了杜金船。兄弟二人拿出立功證明和團長的信。杜寶船奪過信和證明,哧,哧,哧,全給撕成條條,然後抬手一揚,說:「逃兵永遠是逃兵。」他們心裡,有說不出的苦。他們久經磨鍊的肩膀像鐵一樣堅硬,他們的腿腳訓練有素。坐在他們的抬鬥裡,好像坐在順流直下的輕舟上,雪的原野,翻滾著光的波浪。狗的叫聲,帶著青銅的聲音。
墨水河上,也有一座石橋,橋樁是松木的,是木頭支撐的石橋。橋上,站著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長纓,她留著二刀毛,頭上別一個塑料蝴蝶髮卡,翻脣,露著紫紅的牙床。她有一張橘子皮一樣毛孔粗大的大紅臉,下巴上長著鬍子。她用熱辣辣的目光盯著我看。我知道她現在守寡,她的丈夫被坦克軋成了肉餅。小橋搖搖晃晃,橋面的條石咯噔咯噔響。我過了石橋,回頭看到,雪原上留下了一行行的腳印。還有那麼多的人吃力地往這邊走。我看到了母親和大姐,還有我們家的孩子,還有我的羊。母親忘沒忘給它戴上奶罩呢?如果忘了,它就要吃苦了,積雪沒人膝,它的奶頭一定要鍈著雪走了,從我家到高地,近十里路程,它如何受得了呢?
轎伕兄弟抬著我爬上高地,早到的人們,都用抖擻的目光歡迎我。男人、女人、孩子,都緊緊地閉著嘴,能說話硬不說話。大人臉上的神情是莊嚴,孩子們臉上的神情是惡作劇。
在門聖武老道引導下,轎伕兄弟把我抬到高地中央一個四方形的、用土坯壘成的平臺上。平臺上擺著兩條長板凳,板凳前放著一個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他們把抬鬥放在板凳上,讓我懸空而坐。無聲的寒冷像黑貓一樣咬我的腳趾,像白貓一樣咬我的耳朵。燃燒線香的聲音,聽起來像蚯蚓的鳴叫,一截截彎曲的香灰折落在香爐中,發出房屋被燒塌時的轟鳴。香菸的味道像毛毛蟲一樣從左邊鼻孔爬進去,從右邊的鼻孔爬出來。平臺下有一個青銅的化紙爐,門老道在化紙爐裡燒化了一摞紙錢。火焰像金蝴蝶,拍打著沾著金粉末的翅膀;紙灰像黑蝴蝶,輕飄飄地飛起來,飛累了便落在白雪上,很快便死了。門老道跪拜了「雪公子」的聖壇,便用目光命令王氏兄弟,讓他們把我抬起來。門老道交給我一根木棍,棍上纏著金紙。棍頭上,套著一個錫箔碾成的碗兒,這是「雪公子」的權杖。我揮動這根脆弱的木棍,頃刻間就會大雪飛揚嗎?選定我做「雪公子」後,門老道便告訴過我,「雪集」的創始人,是他的師父陳老道。陳老道受太上老君的囑託創始「雪集」,功德圓滿,已羽化成仙。成了仙后,住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上,吃松子,喝泉水,從松樹飛到柏樹,從柏樹飛進山洞。門老道詳細向我講解過「雪公子」的任務。第一步坐壇受祭——剛剛結束,第二步巡視雪集,正在進行中。
這是「雪公子」最神氣的時刻,十幾個穿黑紅號衣的男人,手裡什麼也沒拿,但卻擺出舉著喇叭、嗩吶、大號、銅鑼的樣子。咕嘟著腮幫子,彷彿在賣力地吹奏。那敲大鑼的,左臂舉得與肩膀同高,右手錶現成緊攥鑼槌狀,每走三步就敲一下,好像真有鑼聲咣咣,並嗡嗡地傳向遠方。王氏兄弟雙腿像彈簧,顫顫悠悠。「雪集」上的百姓,都暫停無聲交易,直腰、瞪眼、垂手而立,看「雪公子」遊行。那些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被白雪映襯得顏色濃重,紅得如重棗,黑得如煤球,黃得似蜂蠟,綠得如韭菜。我把手中的權杖,對著人群揮舞。人群頓時騷亂不安,下垂的手都揮動起來,嘴巴張開作吶喊狀,但誰也不敢、也不願喊出聲來。門老道交給我的神聖職責之一就是,有膽敢出聲者,就用權杖頭上的錫碗兒,罩住他或是她的嘴巴,然後往外一拔,就能把那人的舌頭拔出來。
在做著無聲吶喊的人群裡,我發現了母親、大姐和八姐。還有沙棗花、司馬糧之流。我的羊不但戴上了乳罩,而且還戴上了口罩。口罩用一塊白布縫成,呈圓錐狀,套住了它的嘴巴,有一根白帶子,套到它的耳朵後邊。「雪公子」家不但人遵守不出聲的規定,連羊也不例外。我對著親人揮動權杖,她們舉起胳膊,向我致意。鬼精靈司馬糧,把雙手攏成筒狀,放在兩隻眼睛上,模仿著望遠鏡望我。沙棗花臉色鮮豔,像深海里的一條魚。
「雪集」上的貨物形形色色,各類貨物分開,形成自己的市。我在無聲儀仗隊的引領下,進入了草鞋市。這裡全是賣草鞋的,用捶軟的蒲草編成的鞋,高密東北鄉人全靠這草鞋過冬天。五個兒子被打死四個,剩下一個被罰了勞役的胡天貴,拄著一根柳木棍子,下巴上結著冰,頭上包著一塊白布,身上披著一條破麻袋,彎著腰,伸出兩根黑色的指頭,跟村裡編草鞋的巧手匠人裘黃傘講價錢,裘伸出三根指頭,把胡天貴的兩根手指壓下去。胡天貴執拗地把兩根手指翻上來,裘又把三根手指翻上來,翻來覆去三五次,裘抽回手,做出一個無奈的痛苦表情,從拴成一串的草鞋裡,解下一雙顏色發綠,用蒲草的頂梢部位編成的劣質草鞋。胡天貴的嘴開合著,無聲地表達著他的憤怒。他拍胸脯,指天,點地,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什麼意思都有。他用棍子撥拉著草鞋堆,選定了一雙顏色蠟黃,幫底厚實,用蒲草根部編成的優質草鞋。裘黃傘撥開胡天貴的柳木棍子,伸出四個指頭,堅定不移地舉在胡天貴面前。胡天貴又是指天,又是點地,讓身上那件破麻袋晃晃蕩蕩。他自己彎腰解下選中的草鞋,捏了捏,腿一挪,腳上那雙底幫分家的破膠皮鞋便留在他的腳前。他拄著棍子,哆哆嗦嗦的黑腳鑽到了草鞋裡。然後他從褲子的補丁裡摸出張揉皺的紙票,扔在裘黃傘面前。裘黃傘滿面怒容,無聲地罵著,跺了跺腳,但最終還是把那破紙票撿起來,伸展開,捏著一個角,晃動著,給周圍的人看。周圍的人有的同情地搖頭,有的糊糊塗塗地嬉笑。胡天貴拄著棍子,一步挪一寸,噔噔地往前走,他的雙腿,像木棍一樣僵直。我對嘴巴與手指一樣靈巧的裘黃傘沒有絲毫好感,我私心裡盼望著他能被憤怒衝昏頭腦,脫口說出一句話,然後我就可以使用我的短暫的權威,用權杖把他那條長長的舌頭拔出來。他絕頂聰明,好像洞察了我的內心。他把那張粉紅的紙票塞到一雙顯然是早就預備好的、掛在扁擔上的草鞋裡。他摘下那雙草鞋,我看到鞋旮旯裡塞滿了花花綠綠的零錢。他用手逐一地指點著他周圍那些正用巴結的目光望著我的草鞋匠,又指指草鞋裡的零錢,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那雙草鞋扔過來。草鞋打著我的肚子,彈落到我的腳邊。幾張紙票跳出來,紙票上有幾群肥胖的綿羊,呆呆地立著,好像等待著被剪毛,或是被宰殺。再往前走,又有幾雙盛著零錢的草鞋扔上來。
飯市裡,趙六的未亡人方梅花,正用一個平底鍋,緊張地煎著包子。她的兒子和女兒,圍著一條被子,坐在一張麥秸草編成的席子上。四隻小眼骨碌碌地轉動。她的爐前,擺著幾張破桌子,六個賣葦蓆的大漢子,蹲在桌邊,就著大蒜瓣兒,「咔嚓咔嚓」地吃包子。包子兩面煎成金黃色的嘎渣兒。滾燙,咬一口便冒出一股紅色的油,燙得那些人滿嘴裡吸溜吸溜響。旁邊的爐包主兒、燒餅主兒,守著攤子,沒有食客,便寂寞地敲打鍋沿,並把嫉妒的目光,投到趙寡婦的攤子前。
我的抬鬥路過,趙寡婦將一張紙票貼在一個包子上,瞄了瞄我的臉,輕鬆地擲過來。我急忙低頭,那包子便打在了王公平的胸脯上。寡婦滿臉歉意,用一塊油布揩著手。她的灰白的臉上,有兩個深陷的眼窩,眼窩周圍,鑲著紫色的眼圈。
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從賣活雞的攤子上,斜刺裡走過來,母雞驚恐地鳴叫著,賣雞的老太太對著他頻頻點頭。他走路的姿勢奇特,硬棍一樣,身體有節奏地往上聳,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生根。他是「活難教」的門徒張天賜,人送外號「天老爺」。他從事著一種古怪的行業:引領死人還鄉。他有邪法子,能讓死人行走。高密東北鄉人客死他鄉,就請他去領回來。外地人有死在高密東北鄉的,也請他送回去。一個能讓死人乖乖行走,越過千山萬水的人,誰人敢不敬畏?他身上永遠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最凶猛的狗見了他,也要把狂妄的尾巴夾在腿間,灰溜溜地逃跑。他坐在寡婦鍋前的板凳上,伸出了兩根手指。寡婦與他打手勢,很快弄明白他要吃兩爐五十個,而不是吃兩個或是二十個。寡婦匆忙地為他準備包子,因為這個大肚子食客的到來,她的臉上煥發了光彩,而她旁邊的攤主兒,眼睛裡放出了綠光。我企盼著他們開口,但嫉妒也難以撬開他們的嘴。
張天賜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寡婦操作。他的雙手平靜地順在膝蓋上,腰裡懸下來一個黑色的布袋。布袋裡裝著什麼,誰也不知道。深秋裡他攬了一起大活兒,把一個客死在高密東北鄉艾丘村的販賣撲灰年畫的關東商人吆回去。關東商人的兒子跟他談了價錢,給他留了地址,便先頭回去,準備迎接。此一路翻山越嶺,大家都估摸著張天賜回不來了。但是他回來了,看樣子剛剛回來。那黑布袋裡裝的是錢吧?他腳蹬著一雙破爛不堪的麻耳草鞋,露出了他的像小地瓜一樣肥大腫脹的腳趾,還有他的像牛拐骨那麼大的踝關節。
磕頭蟲的妹妹斜眼花抱著一棵雪白的大白菜,從抬鬥一側路過。她那風情萬種的黑眼睛斜瞟著我。她攬住大白菜的手凍得通紅。她路過趙寡婦的鍋前時,趙寡婦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們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連這樣的殺夫之仇也未能讓趙寡婦違背「雪集」不說話的契約。但我看到她被怒火燒沸了的血液在加速循環。憤怒不誤做生意,這就是趙寡婦的長處。她把一爐熱氣騰騰的包子鏟到一個白色的大瓷盤裡,端到張天賜面前。張天賜伸出手。趙寡婦有些茫然。但她馬上就明白。她用油膩的巴掌拍著額頭,表示對自己疏漏的譴責。她從一個罐子裡,精選了兩頭肥大的紫皮蒜,放在張天賜手裡,並用一隻小黑碗,盛了一碗芝麻辣椒油,作為特別的奉獻,放在張天賜面前。賣葦蓆的男人們不滿地看看她,用青色的目光批評著她巴結張天賜的態度。張天賜心安理得慢條斯理地剝著大蒜,等待著包子的冷卻。他耐心地把白淨的蒜瓣兒按照大小次序,排列在飯桌上,擺成一個單列縱隊。他還不時地調整某兩瓣大小相仿的蒜瓣的位置,一直把它們調整到儘量合理的程度。後來,當我乘坐的抬鬥轉到白菜市上時,我遠遠地看到,奇人張天賜開始吃包子了。他吃包子的速度快得驚人,與其說是吃,不如說他在往一個大口罈子裡裝。
……
我巡視「雪集」的任務完成了。無聲的樂隊把我引導到塔前。王氏兄弟落下抬鬥,把我架出來。我感到雙腿痠麻,腳疼得不敢沾地。抬鬥裡有十幾雙草鞋,還有一些骯髒的紙票,這些奉獻給「雪公子」的錢財,都歸我所有,是我扮演「雪公子」的酬勞。
現在回想起來,「雪集」其實是女人的節日,雪像被子遮蓋大地,讓大地滋潤,孕育生機,雪是生育之水,是冬天的象徵更是春天的信息,雪來了,生機蓬勃的春天就跨上了駿馬奔馳了。
塔下有一間小小的靜室,靜室裡沒供奉任何神仙,其實供奉的就是室外的塔。靜室裡燒著氣味淡雅的線香。香爐前有一個大木盆,盆裡是滿盈的、沒汙染的白雪。盆後有一個方凳,這是「雪公子」的座位。我坐上去,馬上就想起了「雪公子」的最後一項最令我激動的職責了。門老道掀起那道把靜室與外邊朦朧地隔開的白紗門簾,走進來。他用一塊白綢子,矇住了我的臉。遵照他事先的囑咐,我知道在履行職責的時候不能掀開這塊白綢。我聽到,他輕手輕腳走出去了。靜室內只餘下我的呼吸聲、心跳聲和線香燃燒的聲音,室外,人們踩雪的聲音也隱隱約約地傳來。
一個輕俏的女人走進來了。透過臉上的白綢,我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影長大。她身上有一股燃燒豬鬃的味道。這不太可能是大欄村的女人,極有可能是沙樑子村的女人,那個村裡,有一家制作毛刷子的手工業作坊。不管是哪裡來的女人,「雪公子」都應該一視同仁。我立即把雙手插到面前的雪盆裡,讓聖潔的雪洗去我手上的汙穢。然後我把手舉起來,往前伸去。按照規矩,那些祈求來年生子的女人,那些祈求奶水旺盛、乳房健康的女人應該撩起衣襟,用她們的乳房來迎合「雪公子」的雙手。果然,兩團溫暖的、柔軟的肉,觸在了我冰涼的手裡。我感到一陣眩暈,幸福的暖流通過我的雙手,迅速傳遍我全身。我聽到面前的女人發出無法遏止的喘息聲。那兩隻乳房像熱鴿子在我手裡稍作停留便飛走了。
第一對乳房還沒摸夠就飛走了,我有些失望,更充滿希望,把手伸進雪裡,讓它們恢復乾淨和聖潔。我有些焦灼地等待著第二對乳房。第二對乳房迎上來了,這次可不能讓你們輕易飛走。我用僵硬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它們。它們小巧玲瓏,說軟不軟說硬也不硬,像剛出籠的小饅頭,我看不到它們但我知道它們很白,很光滑。它們的頭兒很小,像兩顆小蘑菇。我抓著它們,心裡默唸著最美好的祝願。捏一下,祝你一胎生三個胖孩子。捏兩下,祝你的奶水旺盛像噴泉。捏三下,祝你的奶汁味道甜美如甘露。她低聲地呻吟著,猛地掙脫了。我悵然若失,情緒受到沉重打擊。心裡感到羞愧難當。為了懲罰自己,我把雙手深深地插到雪裡,我的手指觸到了光滑的盆底,直到雙手和半截胳膊麻木了,失去知覺了,我才把它們抽出來。「雪公子」舉著純潔的雙手,為高密東北鄉的女人祝福。我的情緒沮喪,兩隻晃晃蕩蕩的袋狀乳房碰到我的手。我摸了它們,它們像不馴服的母雞一樣咯咯地叫著,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疙瘩。我用手指夾了一下那兩隻疲倦的大奶頭,便縮回了手。這個女人嘴巴里呼出的鐵鏽味噴到我蒙著面紗的臉上。「雪公子」一視同仁,祝你實現願望,想生兒子就生兒子,想生女兒就生女兒,想要多少奶汁,就有多少奶汁。你的乳房可以永遠健康,但想恢復青春,「雪公子」卻無能為力。
第四對乳房像性情暴戾的鵪鶉,羽毛黃褐,嘴巴堅硬,脖子粗短有力。它們堅硬的喙連連啄擊著我的掌心。
第五對乳房裡,好像藏著兩窩馬蜂,我的手一摸上去,那裡邊就響起嗡嗡嚶嚶之聲,因為馬蜂的衝撞,乳房的表面變得灼熱滾燙,我的手麻酥酥的,把很多美好的祝願獻給它們。
那天我撫摸了大概有一百二十對乳房,若干的關於乳房的感覺和印象層層疊疊,像一本書,可以一頁頁翻閱。但這些清晰的印象最後都被一隻獨角獸給攪亂了。這傢伙像一隻犀牛,亂拱亂戳,在我的記憶庫裡搞了一次地震,也像一頭野牛,衝進了菜園子。
當時,我伸出因為腫脹感覺變得遲鈍的雙手,完全是為了履行「雪公子」的職責而等待下一對。乳房沒來,我就聽到了極為熟悉的哧哧的笑聲。紅臉膛、紅嘴脣、黑豆眼……獨乳老金,這個年輕風流的女人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的左手摸到了她肥大的右乳,右手卻摸了個空,於是我確鑿地知道獨乳老金來了。這個開香油鋪的風流女寡婦險些在鬥爭會上被槍斃,後來,她嫁給了村裡最窮的人——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的叫花子獨眼方金,變成了赤貧農的妻子。她丈夫一隻眼,她一隻乳,真是天生的一對。老金其實不老,關於她的獨特的性愛方式,在村裡的男人口裡流傳,我似懂非懂地聽到過多次。我左手握著她,她抬起左手,把我的右手也引導過去。我雙手捧著她的格外發達的獨乳,感受著它沉甸甸的分量。她指揮著我的手摸遍了她乳房的每一寸皮膚。它是一座孤獨的山峰,橫生在她右胸上。上半部是舒緩的山坡,下半部是略微下垂的半球體。它是我摸過的乳房裡溫度最高的,像生痘的公雞一樣,灼熱,哧哧地冒火星。它是那麼滑溜,如果不是灼熱它會更滑溜。在下垂的半球體的頂端,先是有一塊倒扣酒盅狀的突出,突出部的突出就是那微微上翹的乳頭了。它時而硬時而軟,像一顆橡皮子彈,幾滴涼涼的汁液沾在我的手上。我突然想起村裡那個去遙遠的南方販賣過絲綢的小個子石賓在草鞋窨子裡說過的話,他說老金是個浪得像木瓜,一動就流白水的女人。木瓜像老金的乳房嗎?我至今未見過木瓜,我憑感覺知道木瓜太醜陋又太魅人了。「雪公子」履行的神聖職責漸漸被金獨乳引入歧途。我的手像海綿,汲取著她獨乳上的溫暖,而她彷彿也在我的撫摸下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她像小豬一樣哼哼著,猛地把我的頭攬到她的懷裡,她的燃燒的乳房燙著我的臉。我聽到她低聲喃喃著:「親兒……我的親兒啊……」「雪集」的規矩被破壞了。
一句話說出來就是禍。
在門老道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從車上跳下四個身穿黃軍裝、胸脯上佩戴白布標記的公安兵。他們動作敏捷,像豹子一樣躥進門老道的房子。幾分鐘後,手腕上戴著銀色手銬的門老道被推推搡搡地押出來。他悲哀地看看我,一句話也沒說,順從地鑽進了吉普車。
三個月後,反動道會門頭子,暗藏的、經常站在高坡上打信號彈的特務門聖武被槍斃在縣城斷魂橋邊。他的盲狗在雪地上追逐吉普車時被車上的神槍手打碎了頭蓋骨。
第二十九節
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從睡夢中醒來。金黃的油燈光芒塗滿油亮的牆壁。母親坐在燈下,撫摸著一張金燦燦的黃鼠狼皮。她的膝蓋上擱著一把青色的大剪刀。黃鼠狼蓬鬆的華尾在她手中跳躍著。炕前的板凳上,坐著一個身穿土黃色棉軍裝、滿面灰垢、狀如猿猴的人。他用殘缺的手指,苦惱地搔著花白的頭顱。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那兩隻漆黑的眼睛裡射出可憐巴巴的親切光芒。
母親說:「金童,他是你司馬……大哥呀……」
原來是司馬亭。幾年不見,他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副模樣。想當年站在松木搭成的瞭望臺上生龍活虎的大欄鎮鎮長司馬亭哪裡去了?他的紅彤彤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哪裡去了?
神祕的騎馬人打破司馬鳳和司馬凰腦袋的時候,司馬亭從我家西廂房的驢槽裡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尖銳的槍聲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膜。他在磨道里像一匹焦躁的毛驢,嗒嗒地奔跑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潮水般的馬蹄聲從衚衕裡漫過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這裡等死。他頂著一腦袋麥糠翻過我家低矮的南牆,落腳在一攤臭狗屎上,跌了一個四仰八叉。這時他聽到衚衕裡一陣喧譁。他急忙爬行到一個陳年的草垛後藏了身。在草垛的洞裡,趴著一隻正在產卵、冠子憋得通紅的母雞。緊接著響起沉重的、蠻橫的砸門聲。隨即有幾個臉蒙黑布的彪形大漢轉到牆邊,他們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大腳把牆邊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細末,他們手裡都提著烏黑的匣子槍。行動威猛,肆無忌憚,翻牆時猶如黑色的燕子,看樣子很像大人物身邊那些陰冷的保鏢。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遮掩住面孔,後來得到司馬鳳、司馬凰的死訊時,他混沌的腦子裡才閃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們躥進了院子。司馬亭顧頭不顧腚地鑽進草垛,等待著結局。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馬亭對燈下的母親說,「弟妹,咱們各論各的。」
母親說:「那就叫大伯吧。金童,這是你司馬亭大伯。」
在沉入夢鄉之前,我看到司馬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勳章,遞給母親。我聽到他甕聲甕氣、羞羞答答地說:「弟妹,我已經將功折了罪。」
司馬亭從草垛裡鑽出來,趁著迷濛的夜色,逃出了村莊。半個月後,他被拉進了擔架隊,與一個黑臉的青年合抬一副擔架。
我聽到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他的傳奇經歷,好像一個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編造謊言的少年。母親的頭顱在燈影裡晃動著,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母親稜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著,形成了嘲諷地微笑著的神情。「我說的都是真的,」司馬亭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不相信,這大勳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這是用腦袋換來的。」
響起了剪刀剪破黃鼠狼皮的聲音,母親說:「司馬大哥,誰說是假的了?」
司馬亭與黑臉青年抬著那個胸膛中彈的團長跌跌撞撞地在野地裡奔跑。飛機閃爍著碧綠的光在空中飛行。炮彈和子彈拖著明亮的尾巴劃破夜空,交織成一片密集的、變化多端的火網。炮彈爆炸的鎂光像綠色的閃電一樣打著哆嗦,照亮了他們腳下崎嶇的田埂和收割後的、凍得僵硬的稻田。抬著擔架的民夫散亂在稻田裡,腿忙腳亂。不辨方向,胡亂奔跑。傷兵們的悽慘叫聲在寒冷的暗夜裡此起彼伏。帶隊的幹部是一個留著「二刀毛」的女人,她拿著一隻蒙著紅綢的手電筒,站在田埂上大聲地喊叫著:「別亂跑!別亂跑!保護傷員……」她的嗓音嘶啞,像用粗糙的鞋底摩擦乾燥的沙礫。炸彈的鎂光照綠了她的臉。她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汙的毛巾,腰裡束著一條皮腰帶,腰帶上懸掛著兩顆木柄手榴彈和一隻搪瓷缸子。這是個生龍活虎的女人,白天時,她穿著那件醬紅色上衣,率領著擔架連,在火線上飛來飛去。她像只不合時宜的花蝴蝶在火線上飛來飛去。成千上萬發炸彈爆炸時掀起的灼熱的氣浪把冰封三尺的嚴冬變成了陽春,白天時司馬亭看到在被熱血燙融了的積雪旁邊盛開了一朵金黃的蒲公英花朵。壕溝裡熱氣騰騰,士兵們圍在一起吃飯,雪白的饅頭,鵝黃的大蔥,咔嚓咔嚓,吃得歡暢。香甜的味道讓飢腸轆轆的司馬亭饞涎欲滴。民夫們坐在摺疊起來的擔架上,從乾糧袋裡抓出凍成冰碴的高粱米飯糰子,愁眉若結、大口小口地吃著。他看到在前邊的戰壕裡,蝴蝶一樣的民夫連女連長正與一個腰掛手槍的幹部談笑著。那個幹部好生面熟。女連長與幹部說笑著,沿著泥土清香的戰壕走了過來。
女連長說:「同志們,呂團長看望大家來了!」
民夫們拘謹地站起來。司馬亭盯著團長棗紅色臉膛上那兩道濃密的眉毛,艱難地回憶著這個人的來歷。
團長很客氣地說:「坐下,坐下,都坐下吧!」
民夫們坐下,繼續吃高粱米飯糰子。
團長說:「謝謝你們啦,老鄉們!你們辛苦了!」
民夫們大多漠然,只有幾個骨幹分子喊了幾聲:「首長辛苦!」
司馬亭還是記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團長。
團長關切地注視著民夫們粗劣的吃食和一雙雙磨破的鞋,他的紫檀木般堅硬的臉上顯出了幾絲蛛網般的柔情。他大聲招呼著:「通訊員!」一個伶俐的小戰士沿著戰壕像野兔一樣跑過來。
「告訴老田,把剩下的饅頭挑過來。」團長下了命令。
通訊員飛跑而去。
伙伕把一筐饅頭背過來。
團長說:「鄉親們,忍一忍吧,等到革命勝利後,讓你們天天吃饅頭!」
團長親自分發饅頭,每人一個,外帶半根大蔥。當他把一個熱氣尚未散盡的饅頭遞到司馬亭手上時,兩個人的四隻眼睛猛地碰撞出火花。司馬亭驚喜地想起來了,這個棗紅臉的呂團長,正是幾年前的司馬庫支隊騎騾中隊的中隊副呂七。呂七也認出了司馬亭。他抬起手,抓住司馬亭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低聲說:「大掌櫃的,你也來了。」司馬亭鼻子有點發酸,剛想對呂說點什麼,呂七卻轉身面對著民夫們,大聲說:「鄉親們,謝謝你們,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們是不可能勝利的!」
總攻開始時,司馬亭和他的搭檔趴在第二道壕溝裡,聽著頭頂的天空上鳥群般飛掠過去的炮彈發出的尖厲的呼嘯和遠處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嘹亮的軍號吹罷,士兵們吶喊著湧了上去。女連長站直了身體,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上去搶救傷員!」
她爬上壕溝,揮舞著手裡的手榴彈。飛蝗般的子彈打得她身後的泥土冒起一簇簇細小的白煙。她臉色煞白,但無所畏懼。民夫們戰戰兢兢地從齊胸深的壕溝裡站起來,都本能地弓著腰。一個小個子民夫笨拙地爬上壕溝,一梭子彈打在他周圍的凍土上,他一個滾跌下壕溝,哭叫著:「連長……連長……我掛彩了……」
女連長跳下來,問道:「哪裡掛了彩?」
小個子民夫說:「褲襠裡……褲襠裡熱乎乎的……」
女連長拖起他,皺著美麗的眉頭,抽搐著鼻子,輕蔑地說:「軟骨頭,你拉在褲襠裡了!」
她用手榴彈搗了小個子民夫一下,大聲說:「同志們,上啊,你們都是大老爺們,難道還比不上我一個女人?!」
民夫們在她的激勵下,亂紛紛地爬上壕溝。
司馬亭站起來,看到他的搭檔臥在溝裡渾身抽搐。「夥計,你怎麼啦?」他問道,那人不回答。司馬亭俯下身去,翻轉那人的身體,看到他臉色青紫,緊咬牙關。嘴巴里呼呼地響著,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司馬亭,你還磨蹭什麼?怕死嗎?」女連長橫眉立目地說。
「連長……」司馬亭為難地說,「他八成犯了羊癇風……」
「媽的,早不犯晚不犯,偏選這個時候犯!」女連長粗野地罵著跳下壕溝。她踢了犯病的小夥子一腳,他不動。她用手榴彈敲敲他的膝蓋,他依然不動。她急得團團轉,宛如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美麗的豹子。她從壕溝的邊沿上撕了一把乾草,塞到小夥子嘴裡,賭氣般地說:「吃吧,吃吧,犯羊癇風,是想吃草了吧?你吃呀!」她用手榴彈的木柄往小夥子嘴裡搗草。小夥子呻吟幾聲,睜開了羊一樣的白眼。「喲,這法子還真靈!」女連長得意地說,「許寶,快起來,衝上去,傷號撤下來了!」
那個名叫許寶的小夥子痛苦萬端地扶著溝壁站起來。他的身體還在痙攣,臉上的肌肉像受傷的蟲子一樣抽搐著。攀爬壕溝時他的四肢顯得疲軟無力。司馬亭把擔架拖上壕溝,又回頭把許寶拖上來。許寶感激地對司馬亭笑了笑,他的古怪的笑貌像利刃般戳痛了司馬亭的心。
他們抬著擔架,跟隨著哈著腰的女連長,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地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成堆的彈殼在爛泥裡刺啦啦地響著。子彈橫飛,炮彈在前方炸起一柱柱的白煙。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皮索索抖動。士兵們跟隨著紅旗,像潮水般地往前湧去。前方,在那道高高的土圍牆後邊,機槍像野狗一樣狂叫著。一道道的火舌扇面般展開,衝鋒的士兵像野草般一片片地折斷了。圍牆後的火焰噴射器噴吐出一股股遍地打滾的火龍,衝鋒的士兵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有的士兵從火龍中跳出去,趴在地上哭叫著抓耳撓腮亂打滾;有的士兵被困在火龍裡,瘋子般跳躍著,他們的臉因為疼痛和恐怖歪曲得奇形怪狀,轉眼間即癱在火裡。刺鼻的惡臭在硝煙滾滾的原野上彌散開來,薰得衝鋒的士兵和緊隨在後的民夫們翻腸攪肚。在司馬亭的狹窄的視野裡,士兵們像腐朽的棍子一樣一片片地、輕飄飄地倒下了。與他搭檔的羊癇風許寶一頭栽倒,並把司馬亭也拽倒在地。他的門牙剛剛啃到泥土就聽到一串灼熱的彈頭呼嘯而過,把後邊幾個民夫打倒在地。火焰噴射器撲簌簌響著,把一攤攤、一溜溜、黏稠的、溼漉漉的火焰噴射出來。圓溜溜的、冒著白煙的手雷遍地打滾,東一個西一個爆炸,轟隆!轟隆!豆粒般大的彈片把空氣炸得千瘡百孔。娘啊,今日是活不下去了!羊癇風小夥手捂著頭,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的棉褲被彈片崩破,十幾個拳頭大的窟窿裡,吐出了髒汙的黑色棉絮。那些衝鋒的士兵真是好樣的,嗷嗷地叫著,弓著腰,放著槍,踩著同伴的屍首和燙化了冰雪的鮮血,在號聲的催促下,在那些被打得破破爛爛的旗幟的引導下,衝到了圍牆下,然後生死不顧地爬牆,踩著梯子,攀著繩子,一個個哀號著的身體從空中跌下去,跌在堅硬的凍結著藍冰的壕溝裡,抽搐,打滾,盲目地爬行。女連長趴在離司馬亭不遠的地方,雙手插進泥土裡。她的屁股上冒著一縷縷白煙。棉褲著火了,她在地上打滾,抓著泥土往棉褲的火窟窿裡塞。士兵們爬上了圍牆,震耳欲聾的吶喊,槍聲像爆豆連成一片。女連長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猛地跌倒,跌得四仰八叉,一定很痛,像被子彈打中似的。她跳起來又跑,身子彎著,像一棵成熟的穀子。她從死屍堆裡拖回了一個人。拖得很是費勁,像螞蟻拖著一條大蟲子,拖到司馬亭和許寶的擔架旁邊。是呂團長,呂七。他的胸膛上崩開幾個血窟窿,冒血,冒氣泡,能望見灰白的肺葉在裡邊翕動著。「快抬下去!」女連長命令。
許寶有點傻,痴呆呆地望著女連長。女連長怒吼一聲:「渾蛋!」
司馬亭慌忙展開擔架,把呂團長抬上去。呂團長灰色的眼睛裡射出充滿歉意的光芒,望著司馬亭,很快便疲倦地閉上了。
他們抬著擔架往後跑。子彈在頭上啾啾叫,像小鳥一樣。司馬亭下意識地弓著腰,跑得彆扭。跑了幾步,索性挺直了腰,撩開大步。該死該活鳥朝上,他想。膽子頓時大了許多,腿腳也利索了。
在包紮所裡,衛生員匆匆給呂團長包紮了一下,還讓他們抬著,往後方醫院送。這時太陽已落到西邊,地平線上邊那塊天像紫玫瑰花瓣的顏色,又濃又稠。一棵孤獨的大桑樹立在曠野上,枝條上濺滿了血,樹幹上油瀝瀝的,好像嚇出了一層汗。
在女連長包著紅綢的手電筒的指揮下,民夫們抬著擔架漸漸聚攏在稻田裡。飛機飛過去了。紫色的天幕上,金色的星斗在炸彈爆炸的鎂光裡打著哆嗦。戰鬥還在繼續。民夫們又餓又累,司馬亭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碰上了羊癇風搭檔,更覺疲乏。他站著時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哪裡。他身上的汗白天就流光了。在稻田裡掙扎時身上流了一層黏稠的油,然後他就感到自己的內臟變得像枯萎的葫蘆瓤子一樣。呂團長鐵漢子,咬緊了牙關不吱聲。司馬亭總感到擔架上抬著個死屍,死人的氣味不時地在他的鼻孔邊繚繞。
女連長略微整頓了一下隊伍,然後便下令前進。她說同志們不能歇腳,一歇就起不來了。他們跟著女連長過河。河上的冰被炸彈炸開了。許寶一腳踩空,掉進冰窟窿,司馬亭也趴下了。許寶像存心自殺一樣解脫了擔架的羈絆,鑽進冰窟窿消逝了。呂團長被跌痛了,牙關咬不住,呻吟起來。女連長抬起擔架前頭,與司馬亭搭檔。迷迷糊糊地到達後方醫院,卸下傷員,民夫們便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女連長說:「同志們,別躺呀!」話沒說完,她自己也癱在地上了。
在後來的一個戰役裡,司馬亭被炮彈皮子削去了右手的三根指頭,但他還是忍著痛,把一個斷腿的排長背了下來。
清晨我醒來時,首先嗅到了刺鼻的煙臭味,然後便看到背倚牆壁睡去的母親,她的疲倦的嘴角上掛著一線透明的涎水。司馬亭蹲在炕前的凳子上打盹,宛若一隻蹲在架上的老鷹。炕前的地面上,是一片發黃的菸蒂。
後來成為我的班主任的紀瓊枝從縣裡下來,在大欄鎮發動寡婦改嫁運動。她率領著幾個野馬一樣的女幹部把全鎮的寡婦集中到一起開會,宣講寡婦改嫁的意義。在她們的積極動員和具體的安排下,村子裡的寡婦們基本上都有了主。
在這場運動中,上官家的寡婦成了障礙。大姐上官來弟無人敢要,因為那些光棍漢們都知道來弟是漢奸沙月亮的妻子,是在逃反革命司馬庫用過的女人,也是和革命軍人孫不言有過婚約的女人。這三個男人,別說活著的惹不起,死了的也惹不起。母親的年齡也在紀瓊枝劃定的改嫁範圍內,但母親堅決不嫁。那個前來勸嫁的女幹部羅紅霞一進我家門就被母親罵了出去。母親說:「滾!我比你娘還大哩!」
奇怪的是當紀瓊枝前來勸嫁時,母親竟和顏悅色地問:「閨女,你要把我嫁給誰?」
母親對待紀瓊枝的態度和對待羅紅霞的態度有天壤之別,時間僅僅隔了幾個小時。
紀瓊枝說:「大嬸,太年輕的不般配,與您年紀差不多的,只有司馬亭了。他雖然歷史上有過汙點,但後來立了功,功罪相抵。何況你們兩家關係非同一般。」
母親苦笑道:「閨女,他弟弟是我的女婿!」
紀瓊枝道:「那有什麼關係?你與他並沒有血緣關係。」
四十五個寡婦的集體婚禮在頹敗的教堂裡進行。我恨,但我還是參加了這婚禮。母親站在寡婦隊伍裡,浮腫的臉上似乎泛起了紅暈。司馬亭站在男人隊裡,不斷地用殘手搔頭,不知是為了炫功還是藉此來掩飾窘態。
紀瓊枝代表政府贈送給這些新組合成的夫妻毛巾和肥皂。鎮長髮給他們結婚證書。母親接著毛巾和證書,滿臉通紅,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我心中燃燒著邪惡的火焰。我滿臉滾燙,替母親害臊。教堂的山牆上,當年懸掛過棗木耶穌的地方,如今懸掛著灰塵。當年馬洛亞牧師為我洗禮的講臺上,站著一群不知羞恥的男女。他們畏畏縮縮,目光躲躲閃閃,小偷似的。母親頭髮花白了,竟要跟自己女婿的哥哥結婚。不,已經結婚。結婚的真正意義是,司馬亭就要公開地和母親睡在一個被窩裡了。母親肥大的乳房就要被司馬亭佔有了,就像司馬庫、巴比特、沙月亮、孫不言佔有我姐姐們的乳房一樣。想到此我感到亂箭鑽心,惱怒的淚水奪眶而出。一個女工作幹部用一隻黃瓢端著一些枯萎的月季花瓣撒向那些手足無措的新人。花瓣如骯髒的雨,如干枯的飛禽羽毛,亂紛紛地降落在母親灰白的、用榆樹皮水塗抹得光溜溜的頭髮上。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躥出教堂。在蒼老的大街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身披黑袍的馬洛亞牧師慢吞吞地徜徉著。他的臉上沾滿泥土,頭髮裡生長著嫩黃的麥芽兒。他的雙眼宛如兩顆冰涼的紫葡萄,閃爍著憂傷的光澤。我大聲地把母親已經和司馬亭結婚的消息通報給他。我看到他的臉痛苦地抽搐著,他的身體和他的黑袍像泡酥的瓦片一樣頃刻間破碎了,化成一股團團旋轉的、腐臭的黑煙。
大姐在院子裡彎曲著雪白的脖子洗她的濃密的黑髮。她彎著腰時那兩隻粉紅色的美乳愉快地唱著歌,像兩隻黃鸝委婉地鳴囀。她直起腰時,一串清明水珠從雙乳間流淌下去。她舉起一隻胳膊綰住腦後的頭髮眯縫著眼看我,腮上掛著冷笑。知道嗎?她要和司馬亭結婚!我對她說。她冷冷一笑,不理我。母親牽著上官玉女的手,頭髮上還沾著恥辱的花瓣,走進家門。司馬亭灰溜溜地跟隨在後。大姐端起那盆洗頭水潑了出去。水在空中展開,明晃晃一大片。母親長嘆一聲,沒說什麼。司馬亭從懷裡摸出他那枚勳章,遞給我,是想討好還是想表功?我嚴肅地盯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他的目光躲閃著我,為了掩飾窘態而低聲咳嗽。我抓起他的勳章,用力甩出去,那沉甸甸的東西拖著金黃的飄帶越過屋脊像小鳥一樣飛走了。母親惱怒地說:「去,撿回來!」
我賭氣地說:「不,偏不!」
司馬亭說:「算了,算了,留著也沒用。」
母親扇了我一巴掌。
我故意地仰面跌倒,像毛驢一樣遍地打滾。
母親用腳踢我,我刻毒地罵道:「不要臉,不要臉!」
母親怔住了,沉重的大頭悲哀地垂著。突然間她號啕大哭起來。她哭著進了屋。司馬亭嘆息著,蹲在梨樹下抽菸。
抽了幾支煙後司馬亭站起來,對我說:「大侄子,去勸勸你娘吧,別讓她哭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結婚證,撕成紙條兒,扔在地上。他弓著腰走出了我家院子,從背後看去,他已經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第三十節
水晶石磨成的老花眼鏡,是司馬庫耀武揚威的年代裡贈送給他的蒙師秦二先生的生日禮物。現在他戴著這反革命的禮物,坐在青磚壘成的講臺上,雙手捧著一本國文課本,拖著戰戰兢兢的長調,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年齡差距很大的第一批一年級學生授課。那眼鏡沉重地滑落到他的彎曲的鼻樑中段,一滴綠油油的鼻涕水,懸掛在他的鼻尖上,永遠保持著將落未落的狀態。大羊大——他唱道。儘管時令是炎熱的六月,但他卻戴著紅纓黑緞子瓜皮小帽,穿著黑色的夾長袍。大羊大啊——我們模仿著先生的腔調,大聲地叫喚著。小羊小——先生悲涼地領讀。天氣悶熱,教室裡又黑又潮溼,我們赤腳光臂,身上滿是油汗,但衣冠楚楚的先生臉色灰白,嘴脣發青,好像凍得夠嗆。小羊小啊——我們響亮地跟讀。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尿臊味,像個很久沒有打掃的羊圈。大羊小羊山上跑——大羊小羊山上跑啊——大羊跑,小羊叫——大羊跑啊小羊叫啊——根據我對羊的豐富知識,我知道拖著長奶子的大羊是不可能跑的,它走路都很不方便,怎麼可能跑呢?小羊叫是完全可能的,跑也是完全可能的,在荒草甸子上,大羊安安靜靜吃草,小羊則又跑又叫。我很想舉手向老先生請教,但我不敢。老先生面前放著一把戒尺,專門用來打手心。大羊吃得多——大羊吃得多啊——小羊吃得少——小羊吃得少啊——這句很對,大羊當然比小羊吃得多,小羊當然比大羊吃得少。大羊大——小羊小——羊吃完了草,又從頭轉回來了。老先生不知疲倦地領讀著,課堂上卻漸漸亂了套。十八歲的僱農兒子巫雲雨,身高體壯。像兒馬一樣的他已經娶了賣豆腐的寡婦蘭水蓮做老婆,蘭水蓮比他大八歲,肚子已經鼓起來了,馬上就要生小孩了。他馬上就要當爹了。即將當爹的巫雲雨從腰裡摸出一支生鏽的手槍,偷偷地瞄著秦二先生瓜皮帽上的紅絨球兒。大羊跑——大羊——吧!——哈哈哈哈跑啊——先生抬起頭,瞪著兩隻灰白的老羊眼,從水晶石眼鏡的上方往下看。他老眼昏花,什麼也看不見。先生繼續唸書。小羊叫——吧!巫雲雨用嘴巴又放了一槍,老先生帽上的紅絨球兒晃動著。鬨堂大笑,先生抓起戒尺,敲了一下桌子,像法官一樣喊:「肅靜。」誦讀繼續進行。十七歲的貧農兒子郭秋生彎著腰離了座位,悄悄地爬上講臺,站在老先生身後,用像耗子一樣發達的門牙咬住下脣,雙手做出一下下擼著老先生腦袋的動作。好像迫擊炮手在裝填炮彈,而老先生乾瘦的腦袋則是一根迫擊炮筒,連續地發射著炮彈。課堂上一片混亂,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大個子徐連合連連捶擊桌子,矮胖子方書齋把手中的書本撕碎,揚到空中,灰白的紙片像蝴蝶一樣飛舞。
老先生連連地敲擊桌子,也無法平息課堂上的騷亂。他的目光從眼鏡上方往下探望著,想找出騷亂的原因,郭秋生猖狂地做著那劇烈地侮辱著秦二先生的動作,那些超過十五歲的男生,如痴如狂地怪叫著,郭秋生的手,碰到了老先生的耳朵,老先生急回頭,抓住了他的手。
背書!先生威嚴地說。
郭秋生垂著手立在講臺上,他的身體偽裝著老實,但他的臉卻連連扮著怪相。他把上下脣噘起來,把嘴巴變成一個突出的肚臍。他把一隻眼閉住,讓嘴巴歪到腮幫子上去。他咬緊牙關,讓耳輪呼扇。
背書!先生暴怒地說。
郭秋生背道:「大娘大,小娘小,大娘追著小娘跑啊……」
在發瘋般的笑聲裡,秦二先生手按著桌子站起來。他的白鬍子打著哆嗦,嘴裡叨嘮著:「豎子!豎子不可教也!」
秦二先生摸起戒尺,扯過郭秋生一隻手,按在桌子上。豎子!啪!他的戒尺凶狠地抽到郭秋生的手心上。郭秋生乾巴巴地叫了一聲。先生看了一眼郭秋生,再次高高舉起戒尺的胳膊不由得僵在空中,郭秋生的臉上突然浮起一種好勇鬥狠的流氓無產者表情,那雙黑得發藍的眼睛,閃爍著仇恨的、挑戰的光芒。先生渾濁的目光鎩羽敗退,高懸的胳膊和戒尺,軟弱無力地垂掛下來。他喃喃著,摘下眼鏡,放進鐵皮眼鏡盒,用一塊藍布包好,揣進懷裡,他把那根打過司馬庫那樣的混世魔王的戒尺也插進懷裡。然後,摘下瓜皮帽,對著郭秋生鞠了一躬,又對著課堂上的學生鞠了一躬,用令人既同情又厭惡的酸溜溜的腔調說:
「各位大爺,秦二冥頑不化,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實屬該死而不死,老而不死是為賊。多有得罪,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然後他拱手抱拳在肚臍前,上下晃動了幾下,便弓著蝦米腰,邁著輕飄飄的小碎步,走出了教室。從教室外邊,傳來了他拖泥帶水的咳嗽聲。
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堂課是音樂課。
音樂,縣城派來的女教師紀瓊枝用一根教鞭指著黑板上她剛剛用粉筆寫上的兩個白色大字,用高亢嘹亮的嗓門說,這一節我們上音樂課。沒有教材,教材在這裡,這裡,這裡——她指指自己的腦袋、胸膛和肚子。她轉身面對黑板,一邊板書一邊說,音樂包括很多內容,吹笛子啦,拉胡琴啦,哼小曲兒,唱小戲兒等等等等,都是音樂,你們現在不明白,將來也許會明白,唱歌就是歌唱但又不完全是歌唱,唱歌是一項重要的音樂活動也可以說是我們偏僻鄉村小學音樂課的重要內容。我們今天學唱一支歌。她刷刷地板書著。從面向著田野的窗戶,我看到被剝奪了上學權利的反革命的兒子司馬糧和漢奸的女兒沙棗花牽著羊,怔怔地向這邊張望著。他們站在一片淹沒了他們膝蓋的綠草裡,他們身後,是十幾棵莖稈粗壯、葉片肥大、開著燦爛黃花的向日葵。向日葵黃色的大臉盤那麼憂鬱,我的心情更憂鬱。我側目望著黑暗中那些閃爍的眼睛,眼淚盈了眶。我打量著用粗大的柳木棍子權充窗櫺的窗戶,幻覺中感到我變成了只畫眉鳥兒飛了出去,渾身沐浴著六月下午的金黃陽光,落在了葵花布滿蚜蟲和瓢蟲的頭顱上。我們今天學唱的這首歌,名字叫作《婦女解放歌》,音樂教師彎下腰,匆匆寫著延伸到黑板下沿的最後幾句歌詞。她的臀部像圓溜溜的馬臀一樣撅起來。一支尾部插著羽毛,頭上黏著一團粘蟬用的桃樹脂的木杆箭,歪歪斜斜從我的身邊飛過,射中了音樂教師的屁股。教室裡響起邪惡的笑聲。在我身後座位上的弓箭手丁金鉤炫耀地舉起他的竹片弓晃了晃,連忙藏起來。音樂教師拔下屁股上的箭,看看,笑笑,把它往教桌上一甩,它便搖搖晃晃地立住了。箭法還不錯,她平靜地說著,放下教鞭,脫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搭在教桌上。脫下軍裝便煥然一新地顯出了她的白色對襟短袖大翻領襯衫。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腰裡束一條寬寬的老牛皮腰帶,因為久經歲月,那腰帶又黑又亮。她腰細,胸高,臀肥。下穿肥大的、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腳蹬一雙最時髦的白色回力球鞋。她這一身打扮,真是乾淨利索,為了更利索,她當著我們的面又把腰帶煞進去一扣。微微一笑,她嫵媚得像白狐狸;閃電一般斂起笑容,她殘忍得像白狐狸。你們剛剛氣走了秦二先生,英雄啊!她嘲諷著,從教桌上拔起那支箭,用三根手指捻動著,說,了不起的神箭手,是李廣啊還是花榮?敢不敢站出來報個名號?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冷冷地掃視下來。沒人站起來。她抓起教鞭,「啪!」抽響了教桌。我警告你們,她說,在我的課堂上,把你們這套小流氓的把戲找塊棉花包包,回家讓你娘好好擱起來——老師,俺娘死啦!巫雲雨大喊著——誰的娘死啦?她問,站起來。巫雲雨站起來,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到前邊來,她說,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巫雲雨戴著他那頂為了遮掩斑禿,一年四季不下頭,據說連夜裡睡覺、下河洗澡也不摘的油膩得像蟒皮一樣的單帽,氣昂昂地走到講臺前。你叫什麼名字?她笑著,用溫暖的聲音問。巫雲雨像英雄一樣報了名字。同學們,她說,我姓紀,名瓊枝。從小就沒了爹孃,在垃圾堆里長到七歲,跟著一個馬戲團跑江湖,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學會了飛車、走索、吞劍、吐火,後來改行馴獸,先馴狗,又馴猴,再馴狗熊,最後馴老虎。我能讓狗鑽圈,猴爬杆,狗熊騎車虎打滾。十七歲時,我參加了革命隊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跟敵人幹過。二十歲,我就讀華東軍政大學,學會了打球畫畫唱歌跳舞。二十五歲,我與公安局偵察科長馬勝利結婚,他精通擒拿格鬥,與我能打個平手。哼哼,你們以為我在瞎吹?她舉手攏了一下頭上的「二刀毛」。她的臉色是黝黑的、健康的、革命的,她的朝氣蓬勃的乳房耀武揚威地頂開了襯衫的開氣。她的鼻子英氣勃勃,嘴脣單薄凌厲,牙齒白得像石灰。我紀瓊枝連老虎都不怕,她輕蔑地盯著巫雲雨,用草木灰一樣的口吻說,難道我還怕你?她說出輕蔑話語的同時,伸出長長的教鞭,靈巧地伸進巫雲雨的帽簷,手腕一抖,像從鏊子上揭餅一樣,嘎嘎有聲地,揭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這一切都在一秒鐘內完成。巫雲雨雙手捂住腐爛土豆一樣的腦袋,驕橫的表情不翼而飛,蠢笨的表情掛在臉上。他捂著頭抬起臉,去尋找他的遮醜布。她高高地舉起教鞭,手腕靈活多變地抖動著,讓巫雲雨的帽子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轉得那麼巧,轉得那麼俏,轉得巫雲雨靈魂出了竅。她手腕一抖,那帽子便飛到空中,然後又準確地落回教鞭尖頭上,繼續旋轉。我感到眼花繚亂。她又把帽子向空中拋起。在帽子旋轉著下降的過程中,她揮起教鞭,輕輕一抽,便把那醜陋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打落在巫雲雨腳前。戴上你的破帽子,滾到你的座位上去,她厭惡地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面還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然後她從桌上拔起那支箭,目光射到講臺下,冷冷地說:「你,就是你!把弓送過來!」丁金鉤驚慌地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那張弓,乖乖地放在講桌上。回去!她說。她拿起那張弓,拉了拉,說,竹片太軟,弦也差勁兒!弓弦要用牛筋才好。她把那支羽毛箭搭在馬尾擰成的弦上,輕輕地一拉,瞄著丁金鉤的頭。丁金鉤刺溜一聲便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一隻蒼蠅在窗戶射進來的光明裡嗡嗡地飛行著,紀瓊枝把那蒼蠅瞄個親切,馬尾嗖嗖一響,蒼蠅便被射落。還有不服氣的嗎?她問。教室裡鴉雀無聲。她甜蜜地一笑,下巴上出現一群迷人的肉渦。她說:現在正式上課,我先把歌詞念一遍: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第三十一節
我在紀瓊枝的音樂課上,表現出了出眾的記憶力和良好的音樂素質。儘管《婦女解放歌》剛唱到「婦女在最底層」的時候,母親就捧著用白毛巾包著的那隻盛著羊奶的奶瓶站在柳木棍子窗櫺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呼喚著我:
「金童,吃奶!金童,吃奶!」
母親的呼喚和羊奶的味道嚴重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臨近下課時,能夠完整、準確地唱出《婦女解放歌》的,也只有我一個。紀瓊枝對四十個學生中的唯一,給予了慷慨的表彰。她詢問了我的名字,並讓我第二次站起,再次把《婦女解放歌》演唱了一遍。紀瓊枝剛剛宣佈下課,母親便把奶瓶從窗櫺間遞了進來。我猶豫著。母親卻說:「兒呀,快吃奶,你這麼有出息,娘真為你高興。」
課堂上響起竊笑聲。
「接著呀,孩子,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母親說。
紀瓊枝煥發著清新的牙粉味道走到我的身邊,她瀟灑地拄著教鞭,友好地對窗外說:「大嬸,是您啊,以後上課的時候,請不要來打擾。」她說話的聲音讓母親一怔。母親的眼睛努力往裡張望著,恭敬地說:「先生。這是俺的獨生兒子,從小就慣成了毛病,不能吃東西,小時靠吃我的奶活,現在靠吃羊奶活。晌午頭羊奶下得少,他沒吃飽,俺怕他頂不到黑……」母親囉嗦著。紀瓊枝笑了,盯著我,說:「接住吧,別讓你娘捧著啦。」我臉上發燒,接進奶瓶。紀瓊枝對母親說:「這樣怎麼能行呢?要讓他吃飯,將來他大了,上中學上大學,難道還要牽著一頭奶羊?」我想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學生牽著奶羊走進教室的情景,於是她並無惡意地、爽朗地笑了。「他多大了呀?」她問。「十三歲,屬兔子的,」母親說,「俺也愁得慌,可他吃什麼就嘔什麼,肚子還痛,痛得冒汗珠子呀,怪嚇人的……」我不高興地說:「行了,娘!別說了,娘!我不喝了!娘!」我把奶瓶遞出窗去。紀瓊枝用手指彈彈我的耳朵,說:「上官同學,別這樣。這習慣,要逐漸改。喝吧。」我轉臉看著那些在幽暗中閃爍的眼睛,感到恥辱無比。紀瓊枝說:「你們都記住,不要拿別人的弱點開心。」說完她便走了。
我面向牆壁,用最快的速度,吸乾了奶瓶裡的羊奶。然後把奶瓶遞出去,說:「娘,你再也不要來了。」
課間休息時,一向猖狂作亂的巫雲雨和丁金鉤變得規規矩矩,坐在板凳上發呆。肥胖的方書齋解下褲腰帶,踏著桌子,把腰帶搭上樑頭,表演著上吊的遊戲。他模仿著寡婦尖細的嗓音,嗚嗚地哭著,訴著:「二狗二狗好狠心呀!兩手一撒歸了西呀!撇下了小奴家夜夜守空房啊,心裡邊好像有一隻蟲子鑽呀,還不如上了吊一命歸黃泉啊……」
哭著訴著,他的肥嘟嘟的豬崽臉上,竟然真的掛上了兩行淚水,鼻涕也二龍吐須,漫過了嘴脣。「我不活了。」他號著,踮起腳尖,把腦袋鑽進褲腰帶挽成的套子裡。他雙手把著套兒,身體往上聳跳著,跳一下叫一聲,「我不活了呀!」再跳一下又喊一聲,「我活夠了呀!」教室裡一片古怪的笑聲。餘恨未消的巫雲雨雙手按著桌子,像馬一樣尥起後腿,把桌子蹬翻,方書齋肥胖的身體突然懸了空。他尖聲號叫著,雙手死死揪住繩套,兩條小短腿胡亂蹬踹著,蹬踹著,越蹬踹越慢,越慢,他的臉發了紫,嘴吐白沫,發出噗嚕噗嚕的垂死掙扎的聲音。「吊死人啦!」幾個年齡較小的學生驚恐地喊叫著衝出教室,在院子裡跺著腳繼續喊叫:「吊死人啦!方書齋上吊了!」方書齋的雙臂軟綿綿地下垂,胡亂蹬踹的雙腿不蹬踹了,肥胖的身體猛然地拉長了。一條響屁,像蛇一樣從他的褲腿裡爬出來。院子裡,學生們沒有目標地跑動,從教師辦公室裡,躥出了音樂教師紀瓊枝,和幾個不知道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將要教什麼的男人。「誰死了?誰死了?」他們大聲問詢著向教室跑來。校園裡尚未來得及清除的建築垃圾磕絆著他們的腳。一群既興奮又驚慌的小學生在他們前邊奔跑著,因為頻繁回頭他們被磕絆得趔趔趄趄。紀瓊枝跳躍著,宛若一頭母鹿,幾秒鐘的工夫,她便跑進了教室。突然由陽光明亮的院子進入昏暗的教室,她的臉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在哪兒?」她喊著。方書齋的身體像一隻被宰殺的豬的屍體,沉重地落在地上,那根黑布條子擰成的腰帶斷了。
紀瓊枝蹲在方書齋面前,拽著他的胳膊把他翻得仰臉向上。我看到她皺著眉頭,嘴脣噘起,堵住了鼻孔。方書齋臭氣逼人。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又用指甲掐住了他的人中。她臉上出現了凶狠的表情。方書齋的胳膊舉起來,撥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皺著眉頭站起來,踢了方書齋一腳,說:「站起來!」
「是誰蹬倒了桌子?!」她站在講臺上,聲色俱厲地問。「我沒看到。」「我沒看到。」「我也沒看到。」「那麼,誰看到了?或者,是誰蹬倒的?敢不敢英雄一次?!」大家都死死地垂著頭。方書齋嗚嗚地哭著。「你給我閉嘴!」她拍著桌子說,「想死,實在是太容易了,待會兒我教給你幾種死法。我就不相信,會沒有一個人看到那個蹬倒桌子的人。上官金童,你是個誠實的孩子,你來說。」我垂著頭。「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她說,「我知道你害怕,有我給你做主,你不要怕。」我抬起頭,望著她那張革命的臉上美麗的眼睛,清新的牙粉味道從記憶中漾起,我沉浸在一種秋風的感覺裡。「我相信你有這個勇氣,敢於揭發壞人壞事,是新中國少年必須具備的品質。」她朗朗地說著。我微微往左一側臉,但隨即便碰上了巫雲雨威脅的目光,我的頭又一次深深地垂下了。
「巫雲雨,站起來吧。」她平靜地說著。「不是我!」巫雲雨大叫著。她微笑著,說:「你急什麼?嚷什麼?」「反正不是我……」巫雲雨用指甲摳著桌子,低聲嘟噥著。她說:「巫雲雨,好漢做事好漢當嘛!」巫雲雨摳桌子的手指停住,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漸漸狠起來。他把書本扔在地上,用藍包袱皮,包起石板和石筆,夾在腋下,輕蔑地說:「是我蹬倒的又怎麼樣?這個王八蛋學,老子不上了!老子本來就不願上,是你們動員老子來上的!」他傲慢地向門口走去,他的身體那麼高,骨節那麼大,完全是一個粗野而蠻橫的男人的形象和做派。紀瓊枝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閃開,」他說,「你敢把老子怎麼樣?!」紀瓊枝甜美地笑著說:「我要讓你這種下賤坯子知道,」她飛起右腳,踢中了巫雲雨的膝蓋,「壞蛋做了惡」,巫雲雨「哎喲」一聲跪在地上,「是要受到懲罰的!」巫雲雨把腋下的石板對著紀瓊枝撇過去。石板擊中了她的胸脯。她抱著受傷的乳房呻吟了一聲。巫雲雨站起來,外強中乾地說:「你以為我怕你?俺家三代僱農,姑家姨家姥姥家,都是貧農,俺娘是在要飯的路上生了我!」紀瓊枝揉了揉乳房,說:「真不願讓你這條癩皮狗弄髒了我的手,」她雙手交錯,按得手指的關節吧吧響,「別說你家三代僱農,就算你家是三十代的僱農,我也要教訓你!」她說著,閃電般捅出一拳,打在了巫雲雨腮幫子上。巫雲雨怪叫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著,第二下更沉重的打擊落在了他的肋骨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踢中了他的踝骨。他癱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起來。紀瓊枝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提溜起來,微笑著看著那醜陋的臉,然後擰著他交換了位置,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小腹,手掌往外一推,巫雲雨便仰面朝天跌在一堆爛磚頭上。「我宣佈,」紀瓊枝說,「你已經被開除了。」
第三十二節
他們每人握著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在學校通往村莊的小路上攔住了我。太陽光線斜射過來,他們的臉上都閃爍著蠟一樣的黃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和腫了半邊的臉,郭秋生毒辣的眼,丁金鉤黑木耳一樣的耳朵,還有村裡以奸猾著名的魏羊角黑色的牙齒,上述一切都在黃昏的溫柔光線裡放著各自的光彩。小路兩邊是流淌著髒水的溝渠,幾隻羽毛凌亂的鴨子在髒水裡呷呷地叫著。我貼著小路的傾斜的邊緣,試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魏羊角伸出桑枝攔住我。「你要幹什麼?」我膽怯地問著。「幹什麼?小雜種,」兩片眼白像夜蛾子一樣在鬥雞眼裡撲稜撲稜閃動著,他說,「我們今天要教訓教訓你這個紅毛鬼子留下的小雜種!」「我沒惹你們呀。」我委屈地說著。巫雲雨手中的桑條抽在了我的屁股上。一道灼熱的疼痛在我屁股上飛躥著。四根桑條交叉著抽在我的脖子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我大聲號哭起來。魏羊角摸出一把很大的骨頭柄刀子,在我臉前晃動著,威脅道:「閉嘴!再哭就割你的舌頭,剜你的眼,旋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著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閉住了嘴。
他們用膝蓋頂著我的屁股,用桑條抽著我的腿肚子,像四條狼,驅趕著一隻羊,往田野的深處走去。路兩邊溝渠裡的水無聲地流淌著,溝渠裡發散著因為黃昏逼近而愈加濃重的腐臭氣味,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從水底升騰起來。我幾次回頭央求著:「大哥,放了我吧……」但央求來的是密集的枝條抽打。我幾次號哭,但招來的是魏羊角的威脅。我唯一的選擇便是不出聲地忍受著他們的打擊,走向他們要我去的地方。
越過一架用莊稼秸稈搭成的草橋,在一片茂盛的野蓖麻前,他們命令我停下來。我的屁股已經溼漉漉的,不知是血還是尿。他們的身上披著血紅的陽光,排著一列橫隊。那四根桑條的頂端已經破爛,顯出黑色的綠。野蓖麻肥厚的葉子大得像團扇一樣,拖著大肚子的蟈蟈在葉片上淒涼地叫著。辛辣的蓖麻花氣味讓我熱淚滾滾。魏羊角討好地問巫雲雨:「大哥,你說吧,咱們怎麼收拾這個小子?」巫雲雨摸著腫脹的腮幫子,哼唧著:「我看,殺了這個小子!」「不行,不行,」郭秋生說,「他姐夫是副縣長,他姐姐也是個官,殺了他我們也活不成。」魏羊角道:「殺了他,把死屍拖到墨水河裡去,幾天後就衝到東洋大海里餵了王八,鬼都不知道。」丁金鉤說:「我可不參加殺人,他姐夫司馬庫那個殺人魔王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鑽出來。殺了他小舅子,只怕咱家裡連人芽兒也剩不下一根兒。」
他們討論我的前途和命運時,我竟然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一樣,沒有恐怖,也沒想到逃跑。我沉浸在一種迷醉的狀態中。我甚至有暇遠眺,看到東南方向那血海一樣的草地和金黃色的臥牛嶺,還有正南方向那無邊的墨綠色稼禾。長龍一樣蜿蜒東去的墨水河大堤在高的稼禾後隱沒在矮的稼禾後顯出,一群群白鳥在看不見的河水上方像紙片一樣飛揚。若干的往事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突然感到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活了一百年。「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活夠了。」
驚訝的目光在他們眼睛裡閃爍。他們互相打量著,然後又一齊看著我,好像沒聽明白我的話。
「你們殺了我吧!」我堅定地說著,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黏稠的淚水流進嘴裡,腥鹹得像魚血一樣。我的懇請讓他們很為難。他們又一次互相打量,用眼睛交流看法。我得寸進尺地、誇張地說:「求求你們了,老爺爺們,給我個痛快吧,你們怎麼殺我也行,只是要快,讓我少受點罪。」
「你以為我們不敢殺你嗎?」巫雲雨用他的粗硬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直逼著我的眼睛說。
我說:「你們敢,你們當然敢,我只求你們能快點。」
巫雲雨說:「夥計們,今日被這個小子黏糊上了,看來是非殺了他不可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個利索的。」
郭秋生道:「要殺你殺吧,我不幹啦。」
「你小子,要當叛徒?」巫雲雨揪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說,「咱們是一條繩上的四個螞蚱,誰也別想跑。你要跑,我就把你欺負王家傻丫頭的事兒抖摟出來。」
魏羊角說:「好了,二位大哥,別爭吵了,不就是殺個人嗎?實話跟你們說吧,小石橋村那個老太太就是我殺的,我跟她沒仇沒怨,就是想試試這把刀子的鋼火。原來我以為殺個人有多麼費勁兒呢,其實,簡單得很,我用這把刀子,往她軟肋下一捅,刀子像紮在豆腐上一樣,嗤,連柄都進去了。我剛拔出刀子她就死了,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把刀子的刃子,在褲子上來回蹭著,說,「看我的。」他挺著刀子,對準我的肚子扎過來。我甜蜜地閉上眼睛,彷彿看到,綠色的血從我的肚子裡噴濺出來,噴到他們臉上。他們跑到水邊,雙手撩著水,洗著臉上的血。他們撩起的水,像透明的暗紅色糖稀,不但洗不淨他們的臉,反而使他們的臉骯髒不堪。隨著血的噴出,我的腸子也飛快地遊動出來,沿著草地,一直遊走到溝渠裡去,又從溝渠裡順流而下。然後是母親啼哭著跳下溝渠,把我的腸子撈起來,一圈一圈地往胳膊上繞著,一直繞到我的面前,母親被我的腸子壓得喘著粗氣,雙眼悲哀地望著我。「孩子,你這是怎麼啦?」「娘,他們把我殺了。」母親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灑在我的臉上,她跪下,把那些腸子,一節一節地往我的肚子裡塞著,腸子很不老實,剛塞進去就鑽出來,母親氣惱地哭著,但她終於把腸子全部塞了進去,然後,她從頭上拔下針和線,像縫棉衣一樣,縫著我的肚皮。我的肚子一陣奇痛,猛地睜開眼睛。適才看到的一切,顯然全是夢幻。真實的情形是:我被他們踢翻在地,他們各自掏出根紅苗正的生殖器,對著我的臉撒尿。潮溼的大地團團旋轉,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浸在水裡一樣。
「小舅——小舅——!」
「小舅——小舅——!」
司馬糧和沙棗花一高一低的呼喚聲從蓖麻叢後邊響起。我剛想張口迴應嘴裡便灌滿了尿液。他們急匆匆地收起噴水機器,提起褲子,一閃身便鑽進蓖麻叢中。
司馬糧和沙棗花像金童玉女,站在草橋附近喊叫。他們的喊叫聲悠長地在原野上回蕩著,使我滿心酸楚,喉嚨堵塞。我掙扎著爬起來,身體還沒站直,便往前栽倒了。我聽到了沙棗花興奮的尖叫聲:「在那邊!」
他們架著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我的身體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著。沙棗花看著我的臉,嘴一撇,哇啦一聲哭起來。司馬糧伸手摸摸我的屁股,我痛苦地尖叫著。他看著手掌上紅紅綠綠的血和青草的、桑條的汁液,牙齒錯得咯咯響。「小舅,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他們……」我說。司馬糧問:「他們是誰?」「巫雲雨、魏羊角、丁金鉤,還有郭秋生。」司馬糧道:「小舅,咱們先回家,姥姥快要急瘋了。姓巫的姓魏的姓丁的姓郭的!你們這四個王八蛋好好聽著,你們躲過了今天,躲不過明天;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們傷我小舅一根汗毛,我就讓你們家豎一根旗杆!」
司馬糧喊聲未了,巫、魏、丁、郭四位便大笑著從蓖麻叢中跳了出來。「他媽的,」巫雲雨道,「哪裡來的小子,說大話也不怕閃斷舌頭!」他們撿起那打成鞭子一樣的桑條,狗一樣躥跳著,衝上前來。「棗花,你扶著小舅!」司馬糧喊著,推開我,對著那四個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好漢」衝了上去。他的生死不懼的衝鋒精神讓四條好漢吃了一驚,沒等他們手中的桑條抽下來,司馬糧堅硬的腦袋便撞在了魏羊角的小腹上。這個滿嘴髒話的凶殘傢伙弓著腰跌倒,然後立即把身體團在一起,像受了打擊的刺蝟一樣。巫、郭、丁手中的桑條帶著嗖嗖的風聲劈下來,司馬糧用胳膊護著腦袋,轉身便跑。他們緊緊追趕。顯然,富有反抗精神的司馬糧調動起了這三個土流氓的積極性。比起像綿羊一樣懦弱的上官金童,小狼一樣的司馬糧有趣多了。他們興奮地嗷嗷叫著,在暮氣四合的草地上展開追逐戰。如果司馬糧是小狼,那麼巫、郭、丁便是那身體碩大、凶狠,但顯得笨頭笨腦的土種狗。魏羊角是狼和土狗雜交出來的動物,所以他成了司馬糧第一個打擊的重點。打翻了魏羊角,就等於敲掉了狗群的首腦。司馬糧奔跑的速度忽快忽慢,並用上了對付起屍鬼的戰術,不斷地急轉彎,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甩掉。有好幾次,他們因為急剎腳而跌倒,沒膝的草像波浪一樣在他們腳下開合著。一群群拳頭大的小野兔驚叫著從窩裡逃出來,有一隻躲閃不及,被巫雲雨的大腳踩破了肚子。司馬糧並不完全是奔跑,他在奔跑中還發起一些反衝鋒。他用急轉彎拉開了一個好漢子的距離後,便對著其中一個發起閃電般的衝擊。他抓起泥巴砸在丁金鉤臉上,他咬破了巫雲雨的手脖子,他還使用了斜眼花的戰術,握住郭秋生的雙腿間的雞零狗碎用力攥了一下子。三條好漢子都受了傷,司馬糧頭上也捱了很多打擊。他們的速度減慢了。司馬糧側著身子往草橋邊撤退。三個好漢子團簇在一起,嘴裡吐著泡沫,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喘息著,警惕地追隨著司馬糧。魏羊角緩過氣來了。他像發威的貓,弓著脊樑,慢慢地爬起來。他的雙手四處摸索著,那把肥大的骨頭柄刀子在草叢裡冷冷地躺著。「操你媽!還鄉團留下的野種,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邊摸索一邊低聲罵著,鬥雞眼裡的白蛾子產卵般抖顫著。沙棗花機智地、像小鹿一樣跳過去,把刀子搶在手裡,雙手攥著刀柄,退到我的身邊。魏羊角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威嚇道:「漢奸留下的野種,把刀子還我!」沙棗花沉默不語,用屁股撞著我,連連往後退縮。她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看魏羊角那隻生滿胼胝的蹄爪。他幾次往前撲,但臨近刀鋒時又急忙縮了回去。這時,司馬糧已經撤退到草橋上。巫雲雨大叫著:「你媽拉個巴子魏羊角,快過來,打死還鄉團的野種!快點過來!」魏羊角狠狠地說:「待會兒再收拾你個小毛丫兒!」魏羊角想拔一棵野蓖麻做武器,但蓖麻根系肥大,拔不出來,他只好折了一根蓖麻枝子,呼呼啦啦地揮舞著,衝向草橋。
沙棗花緊緊地護衛著我,走上搖盪的草橋,溝水從狹窄的橋下流過,顯示出了水流的速度,一群群的小鯉魚,從湍急的水流中躍起來,有的躍過了草橋,有的落在橋上,憤怒地蹦跳著,流暢的身體,在躍起時彎曲得像弓。我感到雙腿之間黏糊糊的,脊背、屁股、腿肚子、脖子等等飽受打擊的地方像燃燒的火。我心裡有一種又甜又腥的鐵鏽味兒,每走一步,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搖晃,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我的胳膊搭在沙棗花瘦削的肩上。我想直起身體,減輕她的負擔,但是不能夠。
司馬糧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不緊不忙地跑著。後邊的追兵逼緊時,他便跑快些;追兵跑慢他也慢跑。他始終保持著既讓追兵興奮但又讓他們摸不著的距離。道路兩邊的莊稼地裡團團霧氣升起,被夕陽染成暗紅色,蛤蟆的沉悶叫聲滿了溝渠。魏羊角跟巫雲雨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們便兵分了三路。魏羊角和丁金鉤趟過溝渠,閃到兩邊的莊稼地裡。巫雲雨和郭秋生放慢了追擊的速度。他們大聲喊叫:「司馬糧,司馬糧,逃跑的不是好漢,有種的住下,好好打一仗!」
「哥,快跑呀!」沙棗花大喊著,「別上他們的當!」
「小丫頭片子,」巫雲雨回過頭來,晃動著拳頭,道,「我砸死你!」
沙棗花英勇地擋在我的面前,攥著刀子,說:「來吧,我不怕你們!」
巫雲雨向我們逼過來,沙棗花用屁股拱著我後退。司馬糧轉身走過來,大叫著:「禿瘡頭,你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把你那個賣豆腐的臭老婆毒死!」
「哥呀,快跑啊!」沙棗花大叫著,「魏狗子和丁狗子抄你的後路去了。」
司馬糧站住了,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也許他是故意停住腳步。他停住,巫雲雨和郭秋生也停住了。魏羊角和丁金鉤從莊稼地裡鑽出來,趟過渠水,爬上道路,他們的腿上,沾滿了青紫色的淤泥。他們小心翼翼地像圍捕凶猛的小獸一樣往前進逼。司馬糧穩穩地站著,還悠閒地——也許是故作悠閒地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這時,從村子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母親的呼喚聲。司馬糧跳下水渠,沿著一片高粱和一片玉米之間狹窄的小路,飛快地往前鑽去。魏羊角興奮地喊叫:「好啦,夥計們,追吧!」他們像鴨子一樣,襥拉襥拉下了溝,然後又拖泥帶水地跟蹤而去。兩邊伸展過來的高粱葉片和玉米葉片,掩沒了小徑。我們只聽到葉片的嘩啦聲和他們狗一樣的叫聲。「小舅,你在這兒等著姥姥,我去幫幫糧哥。」「棗花,」我說,「我怕。」「小舅,別怕,姥姥馬上就來,姥姥——」她大聲喊著,說,「他們會把糧哥殺死的,你喊吧。」「娘——我在這裡呀,娘——我在這裡——」
沙棗花勇敢地跳下溝,溝裡的水淹到她的胸口,她撲稜著,攪起綠色的浪花,我真擔心她被淹死,但她舉著那把刀子,爬上了彼岸。她的又細又長的小腿,在深深的淤泥裡吃力地拔著。她的鞋子陷在淤泥裡了。她鑽進了隧道般的小路,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母親像一匹護犢的老母牛,身體大幅度晃動著,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她的頭髮像金絲,臉上抹了一層溫暖的黃色。「娘——」我叫了一聲,殘存的淚水全部流出,我感到快要站立不住了,往前踉蹌了幾步,撲到母親熱汗淋漓的懷裡。
母親哭著問:「我的兒,是誰把你打成了這樣?」
「巫雲雨,還有魏羊角……」我哭著說。
「這些強盜啊!」母親憤怒地吼叫著,問我,「他們哪裡去了?」
「他們,追趕司馬糧和棗花去了!」我指指那條小路。
一團團的霧氣從那條小路里湧出來,神祕莫測的路的深處,有動物的鳴叫,還有很遠的打鬥聲和沙棗花尖銳的叫聲。
母親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那裡已經被濃重的霧靄瀰漫,家犬的吠叫,彷彿從水底傳上來。母親拖著我,不顧一切地下了溝。溝裡溫暖的像車軸油一樣的水,猛地從褲管裡灌上來。母親身體胖大,雙腳又小,在淤泥中跋涉格外艱難。她拽住溝渠邊的野草,好不容易掙紮上來。
母親拽著我的手,鑽進了小路。我們必須彎著腰,如果我們抬直腰,鋒利的葉片便會割破我們的臉,甚至割瞎我們的眼睛。小路的兩邊,鑲著茂盛的野草,瘋狂的'藜爬滿路徑,'藜的硬刺扎著我的腳。我悲傷地哼唧著。被水泡過的傷口奇痛難捱,好幾次我就要癱在地上了,但都被母親強有力的胳膊拉起來。光線黯淡,幽深得望不見盡頭的莊稼裡活動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小動物,它們的眼睛是碧綠的,它們的舌頭是鮮紅的。它們尖尖的鼻子裡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恍惚感覺到正在進入傳說中的陰曹地府,而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喘息如牛、不顧一切往前衝撞的人,難道真是我的母親嗎?是不是變幻成母親的樣子來捉我下地獄的鬼怪?我試圖把那隻被捏痛了的手掙扎出來,但我的掙扎導致的後果是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我。
可怕的小路總算開朗起來。路的南邊還是無盡頭的黑森林一樣的高粱地,路的北邊出現了一片閒置的荒地。夕陽即將沉沒,荒地裡的蟋蟀在大合唱。一個廢棄的燒磚瓦的窯場,以它的火紅色,熱烈地歡迎著我們的到來。在窯場的幾排磚坯後,司馬糧帶著沙棗花正與那四個小惡棍打著機動靈活的游擊戰。敵對的陣營各自佔據著一排土坯做屏障,然後向對方拋著磚坯。司馬糧和沙棗花明顯地佔著劣勢,他們畢竟人小力薄,胳膊細軟,而巫雲雨這邊,四個人興奮地投擲著,成群的斷磚碎瓦飛過去,打得司馬糧和沙棗花不敢抬頭。
母親大喊著:「住手!你們這些欺負人的畜生。」
沉醉在戰鬥中的四個惡棍對母親的怒罵不管不顧,他們繼續拋著磚瓦,並繞過土坯牆,逐漸地向司馬糧和沙棗花的陣地包抄。司馬糧扯著沙棗花,彎著腰往廢窯那邊疾跑,一塊瓦坯砸在沙棗花頭上,她「哇」了一聲,顯得有些暈頭轉向的樣子。她手裡還攥著那柄大刀子。司馬糧撿起兩塊斷磚,跳到坯牆外,對著敵手拋過去,他們輕鬆地一跳便躲過了。母親把我藏在高粱地裡,籗挲著兩條胳膊,像扭秧歌一樣衝上去。她的鞋也陷在淤泥裡了。她的小腳可憐地挪動著,腳後跟在潮溼的泥地上搗出了一連串的圓窩窩。
司馬糧和沙棗花在磚坯牆的盡頭顯了形,他們倆手拉著手,跌跌撞撞地往磚窯那邊跑去。通紅的大月亮已經悄悄地升起來,司馬糧和沙棗花紫色的身影傾斜著躺在地上。那四個渾蛋的身影更長。他們腿腳如簧,飛快地奔跑,把母親遠遠地甩在後邊。司馬糧被沙棗花累贅著,無法施展他的速度。在廢磚窯前邊那塊寸草不生、光溜溜的白淨空地上,魏羊角一磚頭便把司馬糧拍倒了。沙棗花挺著刀子向魏羊角刺去,魏羊角一閃,她刺空,巫雲雨一腳把她踢倒。
母親大叫著:「住手!」
那四個人都像步行的禿鷲端著翅膀一樣端著胳膊,八隻腳連續不斷地踢著司馬糧和沙棗花。沙棗花嘶啞地哭叫著,司馬糧一聲不吭。他們倆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著。月光下,那四個傢伙好像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母親跌倒了,但她頑強地爬起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這個最陰毒、最狡詐的傢伙,把兩個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後搗去——正搗在母親的雙乳上——母親大叫了一聲,後退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撲在地上,讓臉貼著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從我眼窩裡沁出來。
他們繼續踢著司馬糧,凶狠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打架鬥毆的界限。司馬糧和沙棗花危在旦夕。這時,一個身體特別高大、滿頭亂髮、滿腮鬍鬚、滿臉煤灰,渾身上下黑透了的人從廢磚窯裡鑽出來。他的腰背不甚靈活,腿也有些僵硬。他從窯溝裡笨拙地爬上來,提著鐵錘一樣的大拳頭,只一下子,便將巫雲雨的肩胛骨砸斷了。這個「英雄」哀號著坐在了地上,其餘三個好漢停住腳。魏羊角驚叫一聲:「司馬庫!」他剛要轉身逃跑,就聽到司馬庫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裡起了一個炸雷,把他們全都震住了。司馬庫掄起鐵拳,第一拳打得丁金鉤眼珠迸裂,第二拳打得郭秋生嘔出了膽汁,第三拳還未舉起,魏羊角便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求饒:「老爺,老爺,饒了我吧,我是被他們逼著來的,我不來他們就揍我,把我的牙都打出血來了,老爺,饒了我吧……」司馬庫猶豫著,踢了他一腳。魏羊角就勢往後翻滾,然後像兔子一樣逃跑了。很快,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傳來了他狗叫一樣的喊聲:「抓司馬庫啊——還鄉團頭子司馬庫回來了——抓司馬庫啊——」
司馬庫把司馬糧和沙棗花拉起來,又把母親拉起來。
母親哆嗦著問:「你……你是人還是鬼?」
「老岳母哇——」司馬庫哭了半聲,隨即收腔。
司馬糧大叫:「爹,真的是你嗎?」
司馬庫道:「我的兒,你是好樣的!」
「老岳母,家裡還有什麼人?」司馬庫問。
「你啥都不要問了!」母親焦急地說著,「快跑吧!」
焦急的銅鑼聲和尖厲的槍聲從村子裡傳來。
司馬庫抓起巫雲雨,一字一頓地說:「小畜生,跟村裡那些土鱉們說,誰要敢欺負我司馬庫的親人,我就殺他家個雞犬不留!你記住我的話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巫雲雨連聲答應著。
司馬庫一鬆手,他就癱在了地上。
「快跑吧!祖宗……」母親用巴掌拍打著地面,著急地催促著。
司馬糧哭著說:「爹,我跟你走……」
司馬庫說:「好兒子,還是跟著姥姥吧。」
司馬糧說:「爹,求求你,帶上我吧……」
母親道:「糧兒,別纏著你爹啦,快讓他走!」
司馬庫跪在母親面前,磕了一個頭,淒涼地說:「娘!孩子就託付給您了!俺司馬庫欠您的債,這輩子還不了,就等我下輩子還吧!」
母親哭著說:「我沒把鳳兒和凰兒看好,你不要記恨我……」
司馬庫道:「不怨您,我已經給她們報了仇。」
母親說:「走吧,走吧,遠走高飛吧,什麼仇,什麼怨,越報越深啊……」
司馬庫爬起來,跑進土窯。等他從土窯裡鑽出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大蓑衣,懷裡多了一挺輕機關槍,他的腰裡,纏著一圈又一圈銀光閃閃的子彈。他一閃身,便鑽進了高粱地。高粱棵子嘩啦嘩啦響著。母親喊著:
「你聽我一句話,遠走高飛,不要濫殺人!」
高粱地平靜了。月光如水,洋洋灑灑落下。浪潮般的人聲,從村子裡湧出來。
在魏羊角的帶領下,村裡的民兵和區裡的公安員,打著燈籠,點著火把,扛著步槍、紅纓槍,亂紛紛地跑到了土窯前。他們做張做勢地包圍了土窯。裝著一條塑料腿的楊公安員趴在一堆磚坯後,用一個鐵皮喇叭筒子往窯裡喊話:「司馬庫!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喊了半天,窯裡也沒有動靜。楊公安員掏出盒子槍,瞄著磚窯黑洞洞的窟窿打了兩槍。子彈打在窯壁上,產生了嗡嗡的迴音。
「拿手榴彈來!」楊公安員對身後喊。一個民兵貼著地皮像蜥蜴一樣爬過來,從腰裡拔出兩顆木柄手榴彈,送給楊公安員。楊公安員擰開彈蓋,拉出弦,掛在指頭上,然後一欠身,將手榴彈扔進窯裡。扔完手榴彈他急忙伏下身,等待著爆炸。終於爆炸了。他又扔過去一顆手榴彈,又爆炸了。爆炸的聲波漸漸遠去,窯裡更加寂靜。楊公安員又用鐵皮喇叭喊話:「司馬庫,繳槍不殺!我們優待俘虜!……」回答他的喊話的,只有蟋蟀的低吟和遠處水溝裡青蛙的高唱。
楊公安員壯著膽子站起來,一手捏著手電筒,一手握著盒子槍,對後邊喊道:「跟我上!」兩個膽大的民兵,一個端著步槍,一個端著紅纓槍,彎著腰跟在楊公安員背後。楊公安員每走一步,塑料假肢就嘎吱一聲,同時他的身體也歪扭一下。他們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進了舊窯洞。一會兒工夫,他們就從窯裡鑽出來。
「魏羊角!」楊公安員大吼著,「人呢?」
魏羊角說:「我對天發誓,司馬庫就是從這窯裡鑽出來的,不信,不信你問他們!」
「是不是司馬庫?」楊公安員逼視著巫雲雨、郭秋生——丁金鉤已經昏死在地上了——不高興地問,「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巫雲雨膽怯地望望高粱地,支吾道:「好像是……」
「就他一個人嗎?」楊公安員逼問。
「就他一個……」
「帶武器沒有?」
「好像……抱著一挺機槍……渾身上下都纏著子彈……」
巫雲雨一語未了,楊公安員與幾十個民兵像被攔腰斬斷的野草一樣,七折八斷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十三節
階級教育展覽在教堂裡進行。長長的學生隊伍剛剛到達大門口,就像接到了命令,放開喉嚨哭起來。幾百個學生——大欄小學已擴建成高密東北鄉中心小學——的哭聲,把一條街都震動了。新來的校長站在教堂大門的石階上,撇著外鄉口音,大聲地勸說著:「同學們,同學們,剋制,剋制啊!」他摸出一塊灰色的手絹,沾了沾眼睛,並響亮地擤了擤鼻子。
停止哭泣的學生隊伍,在老師的帶領下,魚貫進入教堂,一排排站定。學生們密集在用石灰畫出的方框裡,沿著牆壁,閃開了一圈空地。牆上掛滿了一幅幅用五彩的墨水畫成的圖畫,每張圖畫下都配有文字解說。
四個女解說人,每人拄著一根教鞭,站在四個牆角上。
第一位女解說人是我們的音樂教師紀瓊枝,她因為毆打學生受了嚴重處分。她的臉色發黃,神色沮喪,原先美麗而活潑的大眼睛變得死氣沉沉。新近調來的區長揹著槍,站在馬洛亞牧師的講經臺上。紀瓊枝用教鞭指點著圖片,用標準的京腔,朗讀著圖片下的文字。
前十幾幅圖畫,介紹了高密東北鄉的自然環境、歷史沿革和解放前的社情。然後便在一張畫上,出現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吐著紅信子的毒蛇。毒蛇的頭上,都標著名字,其中一條頭顱特別發達的毒蛇上方,寫著司馬庫和司馬亭的父親的名字。「在這些吸血毒蛇的殘酷壓榨下,」紀瓊枝麻木而流暢地讀著,「高密東北鄉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她的教鞭指向一張圖畫,畫上畫著一個臉像駱駝一樣的老太婆,挎著一個破籃子,拖著一根要飯棍,一個瘦得像小猴一樣的女孩拽著她的破爛的衣角,幾片從畫面左上方拖著幾道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飄落下來的黑色樹葉表示著寒風凜冽。「有多少人家背井離鄉,逃荒要飯,被地主家的惡狗咬得腿上鮮血淋漓。」紀瓊枝說著,教鞭自然地移到另一張畫面上:兩扇開了一條縫的黑漆大門,門上方畫著金字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福生堂。門縫中,伸出一顆戴紅纓瓜皮小帽的腦袋,這當然是個作威作福的地主崽子。奇怪的是,這地主崽子竟被畫得面若粉團、目若朗星,一點也不可恨,倒有九分可愛。一條特大的黃狗,正在咬著一個男孩的腿。這時,一個女學生抽泣起來,她是沙口子村來的學生,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現在就讀二年級。學生們都好奇地望著她,想探究她啼哭的原因。有一個人在學生隊裡振臂高呼口號。紀瓊枝的解說被打斷。她拄著教鞭,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帶頭喊口號的人,用可怕的嗓門,帶頭號哭起來。他的眼裡沒有淚,白眼球上佈滿血絲。我側目觀察著旁邊的同學,他們都大哭了,哭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校長站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上,用手絹捂住整個的臉,右手攥成拳頭,捶打著胸脯。我左邊的張中光,雀斑臉上抹著一道道發亮的口水,他用雙手輪番拍打著胸脯,不知道是表示憤怒還是悲痛。他家劃定的成分是僱農,但在解放前的大欄集上,我經常看到這個僱農的兒子,跟著他的靠賭博為生的爹,雙手捧著用新鮮荷葉包著的紅燒豬頭肉,走一步咬一口,弄得兩個腮幫子連同額頭上,都是明晃晃的豬油。那張吃夠了肥豬肉的嘴,極大地咧開著,哈喇子掛在他的下巴上。我右邊的一個豐滿的女孩,雙手拇指外側,各生著一根又黃又嫩的像新鮮姜芽兒一樣的枝指。她的名字,似乎叫杜箏箏,但我們都稱她為杜六六。她雙手捂著臉,發出咕咕的像鴿哨一樣的哭聲,那兩根寵物般的小枝指,在她手上像肥豬崽的小尾巴一樣撥浪著,兩道漆黑的陰森森的光線,從她的指縫裡射出來。當然,我看到,更多的同學們,都是真正的淚流滿面。大家都很珍惜臉上的淚水,沒有一個人捨得擦去。我實在擠不出眼淚,而且搞不明白,幾幅畫技拙劣的水粉畫,難道真的能刺痛同學們的心?為了不過分顯眼——因為我發現杜六六陰森森的目光一遍遍在我臉上掃蕩,我知道她跟我有深深的仇怨。我跟她在課堂上同坐一條板凳,端著油燈上夜學的晚上,她的生著枝指的手,曾經悄悄地撫摸我的大腿,但她的嘴裡卻嘰裡呱啦地念著課文。當時我驚慌地站起來,破壞了課堂紀律,受到老師的批評,我便說出了實情。這毫無疑問是渾蛋的行徑,男孩絕不應該拒絕女孩的撫摸,即使拒絕,也不應該當眾揭發,這是我在幾十年後才認識到的道理,甚至我還有些後悔,為什麼不……但當時,她那兩隻肉蟲子一樣蠢蠢欲動的枝指,實在太讓我恐怖太讓我反感了。我的揭發讓她無地自容,幸虧是晚自習課,油燈昏暗,每人面前共有西瓜般大一塊黃光。她的頭低垂著,在後邊的那些大男生的淫猥的笑聲裡,她囁嚅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摸他的橡皮用一下……」我渾蛋透頂地說:「不,她是故意的,她擰痛了我。」「上官金童!住嘴吧!」除了教音樂還兼教我們國文的紀瓊枝嚴厲地制止了我。從此,我就成了杜箏箏的仇敵,有一次我從書包裡摸出一條死壁虎,我懷疑就是她塞進去的。今天,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裡,只有我一個人臉上既沒有口水更沒有淚水,問題是多麼嚴重。如果杜箏箏要報仇……後果不堪設想。我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嘴半張,試圖發出偽裝的哭聲,但我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紀瓊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壓倒了所有的哭聲:「反動的地主階級,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馬庫一個人就娶了四個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煩地敲打著一幅畫面,那上邊,被畫成狼頭熊身的司馬庫,伸出長長的、生長著黑毛的臂膊,摟著四個妖精:左邊兩個人首蛇身,右邊兩個屁股後拖著黃色的蓬鬆尾巴。在她們身後,還有一群小妖。這些小妖,顯然都是司馬庫繁殖的後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馬糧也在其中,哪一個是司馬糧呢?是那個額角上生著兩片三角形的貓耳的貓精,還是那個尖尖嘴巴、穿著小紅襖、舉著兩隻細小爪子的老鼠精?我感到杜箏箏陰涼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來。「司馬庫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紀瓊枝的教鞭指向一個拖著狐狸尾巴的女人,用一種高亢但是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說,「吃夠了山珍海味,最後專門要吃黃腿小公雞腿上那層黃皮,為了滿足她的奢欲,司馬庫家被宰殺的黃腿小公雞堆積如山!」造謠啊!什麼時候我二姐吃過公雞腿上的黃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雞的。司馬家的公雞屍體更沒有堆積如山!他們對二姐的侮辱使我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委屈,含義複雜的淚水奔湧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們,但它們持續不斷地冒出來。
紀瓊枝把負責的部分解說完畢,便退到一邊,疲倦地喘息著。接下來由一個剛剛從省城調來的姓蔡的女老師繼續講說。她細眉單眼,嗓音清脆,未曾開言,眼睛裡已汪著淚水。這一部分有一個噴吐著怒火的標題:還鄉團的滔天罪行。她恪盡職責,像教讀生字一樣,用教鞭的圓頭,一個挨著一個,把標題點了一遍。第一幅畫面:一團黑雲在右上方,黑雲裡隱約著一鉤彎月,左上方還是黑色的樹葉拖著幾縷黑線,但這裡表示著秋風而不是冬風。在烏雲彎月下,在肅殺秋風裡,高密東北鄉的萬惡之首司馬庫,身穿軍上衣,斜挎武裝帶,張著大嘴露出鋸齒獠牙,耷拉著一條滴著鮮血的紅舌頭,從肥大的衣袖裡伸出來的左爪子攥著一把殺缺了口的、滴著血的牛耳尖刀,右邊的爪子,握著一支匣槍,槍口前有幾簇畫技拙劣的火花,說明匣槍正在發射著子彈。他竟然沒穿褲子,軍裝的下襬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巴上。他的下肢畫得很矯健,但過分粗大,與上肢不協調,不像兩條狼腿,像兩條牛腿,不過爪子還是犬科動物的爪子。在他身後,緊跟著一群凶殘、醜陋的動物,一條脖子揚起、噴射著紅色毒液的眼鏡蛇——「這是沙樑子村的反動富農常希路,」蔡老師用教鞭點著眼鏡蛇的頭說,「這一個,」她指著一條野狗,「是沙口子村的惡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著一根當然沾滿鮮血的狼牙棒,在他的旁邊,是王家丘的兵痞胡日奎,他基本保持著人的體形,但那張狹長的臉,卻更像一頭騾子。兩縣屯的反動富農馬青雲,活脫脫是一頭笨重的熊。總之,是一群凶殘的動物,在司馬庫的帶領下,手持利器,殺氣騰騰地向高密東北鄉撲來。
「還鄉團進行了瘋狂的階級報復,他們在短短的十天時間內,用各種難以想象、令人髮指的殘酷手段,殺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人。」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現還鄉團殺人場面的畫面指了指。學生們掀起了一個號哭的大高潮。那些畫面,像一部展開放大了的酷刑辭典,圖文並茂,色彩豔麗,觸目驚心。開首幾幅,表現了傳統的殺人方法,譬如刀斬,譬如槍斃。後邊漸入創新境界。「這是活埋,」蔡老師指點著畫面說,「顧名思義,所謂活埋,就是把人活活埋掉。」一個很大的土坑裡,站著幾十個面如土色的人,坑上,又是司馬庫,在指揮著還鄉團匪徒往坑裡填土。「據倖存下來的貧農老大娘郭馬氏揭發,」蔡老師讀著下面的說明文字,「還鄉團匪徒埋人埋累了,就讓被捉的革命幹部和基本群眾自己為自己挖坑,然後互相埋掉。土埋到胸口時,人就喘不動氣了,胸膛像要炸開一樣,血都逼到了頭上,這時,還鄉團匪徒對準人頭開一槍,鮮血和腦漿,便能躥出一米多高。」畫面上,一顆露出地面的人頭上,確實躥出了一股噴泉一樣的血液,一直升騰到畫面的頂端,才像櫻桃珠兒般散開、下落——蔡老師臉色蒼白,她好像有些頭暈,學生們的哭聲,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這時,我的眼睛裡沒有了眼淚。按照畫面上標出的時間,司馬庫率領還鄉團在高密東北鄉瘋狂大屠殺的時候,我正跟隨著母親與革命幹部、積極分子一起,往東北沿海地區撤退。司馬庫,司馬庫,他真的會這般凶殘嗎?——蔡老師確實頭暈了,她的頭靠在畫面上的埋人坑裡,一個小小的還鄉團揚起一杴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臉上佈滿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體漸漸下滑,那張用圖釘按在牆上的畫片子,被她的腦袋拖下來。她坐在了牆根前,畫片子矇住了她的頭,牆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拉拉地落在了畫片上。
這突發的事件,壓制了學生們的號哭。幾個區幹部跑上來,把蔡老師抬了出去。區長,一個臉上有半邊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手壓著屁股後邊的匣槍木套子,非常嚴肅地說:「同學們,同志們,下邊,我們請沙樑子村貧農老大娘郭馬氏給我們報告她親身的經歷。請郭大娘!」他對著幾個年輕的區幹部說。
大家都望著那扇由教堂通向馬洛亞牧師住處的破敗小門,彷彿在等待著一位名角的出場。安靜,安靜,安靜突然被打破,一道悠長的哭聲,從前院裡傳過來。兩個區幹部,用屁股頂開門,攙扶著郭馬氏走了進來。郭馬氏一頭灰髮,用衣袖捂著嘴,仰著臉,哭得痛不欲生。大家跟著她,哭了足有五分鐘。她擦擦臉,抻抻衣襟,說:
「孩子們,別哭了,死人是哭不活的,活人呢,還得活下去。」
學生們止住哭聲,一齊望著她。我感到她的話聽起來簡單但含意深長。她顯得有些拘謹,慌亂地說:「說什麼呢?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她竟然轉身要走,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紅纓跑過來拉住她,說:「大娘,不是說好了嗎?怎麼臨時又變卦?!」高紅纓明顯地不高興了。區長和顏悅色地說:「大娘,您就把還鄉團埋人的事說說吧,讓孩子們受受教育,別忘了過去,‘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可是列寧同志說的。」
「既然列寧同志也讓俺說,那俺就說說吧。」郭馬氏長嘆一聲,道,「那天晚上,是個大滿月兒,在月光下繡花都行。這麼亮的晚上,真是少見,小時候聽老人說,早往年鬧長毛的時候,也出過這種白月兒。我睡不踏實,總覺著要出大事,索性不睡了,想去找西衚衕福勝他娘借個鞋樣子,順便拉拉給福勝說媳婦的事兒,俺孃家有個侄女兒,到了找婆家的年齡了。俺剛一出門,就看到小獅子提著一把耀眼的大刀,押著進財的媳婦、進財的娘,還有進財的兩個孩子,大孩是個小子,七八歲了;小孩是個女兒,兩歲多點。大的跟著他奶奶,嚇得嗷嗷地哭;小的在進財媳婦懷裡抱著,也嚇得嗷嗷哭。進財耷拉著一隻胳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紅肉白肉地翻出來,嚇死人啦,小獅子身後,還跟著三個大漢子,模樣兒都有點熟,都提著刀,虎著臉。我剛想躲,晚啦,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看到了。論起來我跟她娘還是拐彎抹角的表姐妹呢。他說:‘那不是俺大姨嗎?’我說:‘獅子,啥時回來的?’他說:‘昨晚上。’我問:‘這是幹啥?’他說:‘不幹啥,給這家人家安排個睡覺的地方。’我當然知道這話不是好話,就說:‘獅子,都是鄰牆隔家,有什麼樣的冤仇還用得著這樣?’他說:‘是沒有冤仇,俺爹跟他也沒冤沒仇,俺爹跟他爹還是拜把子兄弟呢。可他照樣把俺爹吊到樹上,讓俺爹往外拿金子。’進財的娘說:‘大侄子,你兄弟一時糊塗,看在老輩的情分上,您就饒了他吧,俺老婆子跪下給您磕頭了。’進財說:‘娘,不要下跪,不要求他!’小獅子說:‘行,進財,你還有點男人味,不愧是民兵隊長。’進財說:‘你蹦躂不了幾天了。’小獅子說:‘你說得對,我估摸著也就能蹦躂十天半個月的。但對付你一家,今晚上就足夠了。’我倚老賣老,說:‘小獅子,你把進財家放了吧,要不我就不認你這個外甥啦!’他把眼一瞪,說:‘誰他媽的是你的外甥,少來套近乎。那年,我不小心踩死你家一隻小雞,你就用棍子打破了我的頭。’我說:‘獅子,你真不是個人種啊。’他回頭問那三條大漢子:‘夥計們,今日個殺了多少了?’一個大漢子說:‘把這一家全算上,正好九十九口。’」小獅子說:‘八竿子撥拉不著的個表姨,委屈你給我湊個整數吧。’我一聽就毛了,這個雜種要殺我!我轉身往家跑,但哪裡跑得過他們。小獅子這個東西,真是六親不認,他懷疑老婆跟人家好,就把拉開弦的手榴彈埋在鍋灶裡。那天偏偏他娘早起扒灰,一下子把手榴彈扒了出來。我把這事兒忘了,還多嘴多舌,吃了大虧。他們把進財一家,還有我,押到沙樑子跟前。一個大漢子用鐵杴挖埋人坑。沙地,挖起來省勁,一會兒工夫就挖成了。頭上的月亮,白得耀眼,地上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小草啦,小花啦,螞蟻啦,鼻涕蟲啦,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小獅子到沙坑前看看,說:‘夥計,再挖深點,進財這個驢日的個子高。’挖坑的漢子又往下挖,沙土溼漉漉地給揚上來。小獅子說:‘進財,你還有什麼話說?’進財道:‘獅子,我不想求你。我把你爹折騰死了。我不殺他,別人也要殺他。’小獅子說:‘我爹省吃儉用,跟你爹一道販魚販蝦,賺了點錢,置了幾畝地。你爹運氣不好,錢被人偷了。你說,俺爹有啥罪?’進財說:‘置地,置地就是罪!’小獅子道:‘進財,你說良心話,誰不想置地?你爹想不想置?你想不想置?’進財說:‘你別問我了,問我我也答不上。坑挖好了沒有?’那個大漢子說:‘挖好了。’進財二話沒說就跳了下去。沙坑齊著他的脖子。他說:‘獅子,我要喊幾句口號。’小獅子說:‘喊吧,咱倆是光屁股時的朋友,對你特別優待,你想喊什麼就喊什麼吧。’進財想了想,舉起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大聲地吆喝:‘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萬歲!’喊了三聲他就不喊了。小獅子問:‘不喊了?’進財道:‘不喊了。’小獅子說:‘再喊幾聲吧,你的嗓門可真夠響亮。’進財道:‘行了,不喊了,喊三聲就足夠了。’小獅子推了一把進財的娘,說:‘那好。大嬸子,你也下去吧!’進財的娘撲通一聲下了跪,給小獅子磕頭。小獅子從大漢手裡奪過鐵杴,一杴就把她拍到沙坑裡去了。那些大漢子們,把進財的老婆孩子也推了下去。孩子們吱吱哇哇地哭著,老婆也哭。進財生氣地說:‘別哭,都閉上嘴,別給我丟臉。’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哭了。一個大漢子指著我問小獅子:‘小隊長,這個怎麼辦?是不是也推下去?’沒等小獅子回答,進財就在坑裡喊:‘小獅子,說好了我們家一個坑,你別推下外人來!’小獅子說:‘放心吧,進財,我懂你的心思。把這個老東西——’他對那個大漢子說,‘夥計,吃點累,另挖個坑,埋了她。’
「幾個大漢子分成兩撥,一個為我挖沙坑,一個往進財家的沙坑裡填土。進財的女兒哭著說:‘娘呀,沙子眯眼……’進財的老婆便把大襟撩起來,矇住了女孩的頭。進財的兒子掙扎著往上爬,被大漢用鐵杴剷下去了。那男孩嗚嗚地哭。進財的娘坐在坑裡,沙土很快就把她埋住了。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罵著:‘共產黨啊共產黨,俺娘們死在你手裡了!’小獅子說:‘死到臨頭了,總算明白過來了,進財,你只要連喊三聲‘打倒共產黨’,我就給你家留下個人芽兒,將來,也有個人來給你上墳燒紙。’進財的娘和進財的老婆一齊求進財:‘進財呀進財,快喊,快喊呀。’進財一臉沙土,兩個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可真算一條咬鋼嚼鐵的好漢子,他說:‘不,我不喊。’‘行,有骨氣。’小獅子佩服地說著,從一條大漢手裡奪過鐵杴,剷起沙子,刷刷地往坑裡揚。進財的娘沒有動靜了。沙土埋沒了進財老婆的脖子,沙土早埋了進財的女兒,進財的兒子露了個頭頂,兩隻手從沙土裡伸出來,還在瞎扒拉。進財老婆的鼻子、耳朵裡都躥出了黑血,那個嘴,像個黑窟窿,還在嗷嗷地叫,慘,慘,太慘了。小獅子停下杴,問進財:‘怎麼樣?’進財像老牛一樣喘著,頭脹得像個笆斗一樣。他回答說:‘獅子,挺好的……’小獅子說:‘進財,看在咱倆發小的面子上,我再給你個機會,你喊一句‘國民黨萬歲’,我立馬就把你挖出來。’進財瞪著眼,嗚嗚嚕嚕地說:‘共產黨萬歲……’小獅子惱了,剷起沙土,呼呼騰騰地往坑裡扔。坑平了,進財的老婆和兒子都沒了,但沙土還在動,他們還沒死利索呢。進財的大頭,嚇人地露出來。他已經不能說話了,鼻孔裡、眼裡都出了血,頭上的血管子鼓得像肥蠶一樣。小獅子站在沙坑上跳,把那些鬆軟的沙土踩結實。他蹲在進財的頭前,問:‘夥計,現在怎麼樣?’進財已經不能回答了。小獅子屈起手指,彈彈進財的頭,問那幾個大漢子:‘夥計們,吃不吃活人腦子?’大漢子們都說:‘誰吃那玩意兒,噁心死了。’小獅子說:‘有吃的,陳支隊長就吃。用醬油和薑絲兒一拌,像豆腐腦兒一樣。’那個挖沙坑的大個子從坑裡爬上來,說:‘小隊長,挖好了!’小獅子走到坑邊看看,對我說:‘瓜蔓子姨,過來看看我給你的這穴寶地怎麼樣?’我說:‘獅子呀獅子,你發發善心,饒了我這條老命吧。’小獅子說:‘這麼大年紀了,活著幹什麼?再說,放了你,就得另找個人殺,反正今天要湊夠一百個。’我說:‘獅子,那就用刀劈了我吧,活埋,太受罪了。’小獅子這個雜種說:‘活著多受點罪,死後上天堂。’這個鱉蛋一腳就把我踢到沙坑裡。這時,一夥人吆吆喝喝從沙樑子後邊轉過來。領頭的是福生堂二掌櫃的司馬庫,我侍候過他的三姨太太,心裡想:救星來了!司馬庫穿著大馬靴子,晃晃蕩蕩走過來。幾年不見,二掌櫃可是老多了。他問:‘那邊是誰?’小獅子說:‘我,小獅子!’‘你在幹什麼?’‘埋人!’‘埋誰了?’‘沙樑子村民兵隊長進財一家子。’司馬庫近了前,說:‘那個坑裡是誰?’‘二掌櫃的,救命吧!’我喊著,‘我侍候過三姨太太,是郭羅鍋屋裡的。’‘是你呀,’司馬庫說,‘你怎麼犯在他手裡?’‘我多說了話了。二掌櫃,開恩吧!’司馬庫對小獅子說:‘放了她吧。’小獅子說:‘大隊長,放了她我們就湊不夠一百了。’司馬庫說:‘別湊數,該殺的就殺,不該殺的別殺。’一個大漢伸下杴,讓我拽著杴頭,把我拖上來。說一千道一萬,司馬庫還是個講理的人,要不是司馬庫,我就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給活埋了。」
區幹部們連推帶拉地把郭馬氏弄走了。
臉色蒼白的蔡老師提著教鞭重新回到她的位置上,繼續講解酷刑詞條,儘管她眼淚汪汪,說話的聲音還是那樣悽婉悲涼,但學生們的哭聲卻消失了。我看到周圍那些剛才還在捶胸頓足的人,現在滿臉都是疲倦和不耐煩。那些散發著血腥味的圖片,像浸泡多日又晒乾的烙餅一樣,枯燥無味。與郭馬氏富有權威的現身說法相比,圖片和講解顯得那樣虛假、缺乏感情色彩。
我腦子裡晃動著郭馬氏親歷過的那輪白得刺眼的月亮,還有進財的笆斗一樣的大頭,還有那一定是機警凶狠、像猞猁一樣的小獅子。這些形象是活靈活現的,而畫面上的形象是——只能是浸泡多日又晒乾的死麵烙餅。
第三十四節
他們把我從學校裡抓出來。
街上已經站滿了人,分明是專門等候看我。兩個滿頭黃土的民兵立即走上來,用繩子捆住了我。繩子很長,在我身上纏繞了十幾圈後,還餘著很長的一段,那個肩著槍的民兵像牽牲口一樣牽我走。後邊那個民兵用大槍筒子頂著我的屁股。街上的人眼珠子直呆呆地看著我。從大街的另一頭,拖拖沓沓擁來一群人。我很快就看清了,被綁成一串的是我的母親、大姐、司馬糧、沙棗花。上官玉女和魯勝利沒被捆綁,她們頑強地往母親身上撲,但每次都被膀大腰圓的民兵推到一邊去。在區政府——福生堂——大門口,我與家人匯合。我望著他們,他們也望著我。我感到已經無話可說,他們的感覺肯定跟我一樣。
我們在民兵的押解下,穿過重重深院,一直走到盡頭,他們把我們關進最南邊的一棟房子裡,向南的窗戶已被搗毀,斷櫺殘紙,一個不規則的大洞,好像要故意向外邊展示屋裡的情景。我看到縮在牆角的司馬亭,他滿臉青紫,門牙顯然是被打掉了。他悲涼地望著我們。窗外是最後一重小院和高高的圍牆。圍牆被拆除了一段,好像是特意開出的一個方便門。牆外,幾個武裝民兵來來回回地走動著,從莊稼地裡吹來的南風翻揭著他們的衣襟。東南和西南牆角的炮樓上,傳下來民兵們拉動槍栓的聲音。
當天晚上,區幹部在房子裡掛上了四盞汽燈,擺上了一張桌子、六把椅子,還搬來了一些皮鞭、棍棒、藤條、鐵索、麻繩、水桶、掃帚,還抬來了一張用粗大木料做成、上面沾滿了豬血的殺豬床子,還有捅豬的長刀、剝皮的短刀、掛肉的鐵鉤子、接血的水桶。好像他們要把這房子變成屠場。
楊公安員在一群民兵的簇擁下進入房間,他的塑料腿嘎嘎吱吱響著。他的肥胖的腮幫子沉甸甸地下垂著。他的胳肢窩裡長滿了肥肉,使雙臂永遠地撐出去,好像掛在脖子上的牛鎖頭。他坐在桌子後邊,慢條斯理地進行著審訊前的準備工作。他從屁股後邊拽出燒藍磨盡的盒子炮,拉栓上膛,擺在桌子上;從一個民兵手裡要過喊話使用的鐵皮喇叭筒,放在盒子炮旁邊;從腰裡解下煙包和煙鍋,放在鐵皮喇叭筒旁邊;最後,他一彎腰摘下了那條塑料腿,連同鞋襪,放在桌子的角上。這半條腿在汽燈的白光照耀下,呈現出令人恐怖的肉紅色。它的頂端,散亂著幾根皮帶子。從腿肚子到腳脖子,光溜溜的,腿肚子上有一些黑色的劃痕。腳脖子往下,是一隻破襪子和一隻破皮鞋。它蹲在桌上,像楊公安員的一個忠心耿耿的護衛。
其餘的區幹部分坐在楊公安員兩邊,一本正經地掏出紙筆準備記錄。民兵們把大槍豎在牆角上,都挽起袖子,拿起皮鞭棍棒之類,像公堂衙役一樣分列成兩隊,嘴裡發出嗚嗚的呼嘯。
自投羅網的魯勝利抱著母親的腿哭起來。八姐長長的睫毛上挑著淚珠,嘴角上卻掛著迷人的微笑。無論在何等艱難困窘的情況下,八姐都是迷人的。我為童年時霸佔母乳的行為深感後悔。母親板著臉,望著雪亮的汽燈。
楊公安員裝上一鍋煙,捏起一根白頭火柴,在粗糙的桌面一擦,哧啦一聲響,火頭燃起,他叼著菸袋,嘴脣吧唧吧唧響著。吸著了煙,他扔了火柴梗兒,用拇指壓壓煙鍋裡的火頭,吱吱地吸了幾口,兩股白煙,從他的鼻孔裡鑽出。他把煙鍋裡的殘灰,放在板凳腿上磕掉。他放下菸袋,拿起鐵皮話筒,罩在嘴上,讓鐵皮喇叭的大口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好像窗戶外邊站著無數的聽眾,而他要對他們演講。他用粗大的嗓門說:「上官魯氏、上官來弟、上官金童、司馬糧、沙棗花,知道為什麼把你們抓來嗎?!」
我們的目光都在尋找母親的臉,母親的臉對著汽燈。她的臉腫脹得透明。她的嘴脣動了幾下,但沒說什麼。她只是搖了搖頭。
楊公安員說:「搖頭並不能說明什麼問題。經過群眾的積極揭發和認真調查,我們已經掌握了大量證據。以上官魯氏為首的上官家庭,長期窩藏高密東北鄉血債累累的頭號反革命分子、人民的公敵司馬庫,並且,在最近的夜晚裡,上官家庭中的一個成員,破壞了階級教育展覽館,並在教堂內的黑板上,書寫了大量的反動標語。根據這些罪狀,我們完全可以把你們全家執行槍決,但考慮到有關政策,我們給你們留下一個最後的機會,希望你們能向政府交代惡匪司馬庫的藏身地點,使這條惡狼及早地落入法網。第二個希望是要你們交代破壞階級教育展覽館、書寫反動標語的罪行,儘管我們知道這些事是誰幹的,但只要坦白,還是可以從寬處理的。你們聽明白了嗎?」
我們保持著沉默。
楊公安員抓起匣槍,用槍管激烈地敲著桌子,嘴巴仍然沒有脫離喇叭筒子,喇叭筒子依然面對著窗戶上的大洞,吼叫著:「上官魯氏,你聽明白了沒有?」
母親沉穩地說:「冤枉。」
我們一齊說:「冤枉。」
楊公安員說:「冤枉?我們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決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把他們全部吊起來。」
我們掙扎著,哭號著,除了拖延了一些時間之外,最終結果還是被反剪著胳膊,高高地吊在司馬庫家粗大牢固的松木屋樑上。母親吊在最南端,然後是上官來弟,然後是司馬糧,然後是我。我後邊是沙棗花。這群職業民兵,都是些捆人吊人的行家裡手。他們預先已在房樑上安裝了五個定滑輪,所以拉起來毫不費力。我感到手腕刺痛尚可忍受,肩關節的鈍痛確實難捱。我們都必然地腦袋前傾,脖子伸長到最大限度,雙腿無法不伸直,腳背無法不繃直,腳尖無法不垂直向地。我無法不哀鳴。司馬糧沒有哀鳴。上官來弟在呻吟。沙棗花無聲無息。母親肥胖的身體把那根新麻繩子墜得像鋼絲一樣緊,汗水最多最早地從她身上湧出,她的雜亂的頭髮裡蒸發著雪白的霧氣。魯勝利和上官玉女抱著母親的腿搖撼著。民兵像拎小雞一樣把她們拎開。她們又撲上去又被拎開。民兵問:「楊公安,要不要把她們也吊起來?」楊公安員堅決地說:「不行,我們是講究政策的。」
魯勝利無意中拽掉了母親一隻鞋子。汗水便最終彙集到那根腳拇指上,一線串珠般地往下滴落。
「你們說不說?」楊公安員道,「只要交代,立即就放下你們。」
母親用力地把頭昂起,喘息著說:「把我的孩子放下來……一切由我擔承……」
楊公安員對著窗外大叫:「用刑,給我狠狠地打!」
民兵抓起皮鞭、棍棒,大聲吆喝著,頗有節制地拍打著我們。我大聲叫喚著,大姐和母親也在叫喚,沙棗花沒有動靜,她大概昏過去了。楊公安員和區幹部誇張地拍桌子,叫罵。幾個民兵把司馬亭抬到殺豬床子上,用烏黑的鐵棒打著他的屁股。一棒下去,一聲哀鳴。「老二,你這個渾蛋,快出來服罪吧!你們不能這樣打我,我立過功勞呀……」民兵沉默地揮動著鐵棒,彷彿打著一堆爛肉。一個區幹部用皮鞭拍打著一個牛皮水袋,一個民兵用藤條抽打著一條麻袋。吱吱哇哇,大呼小叫,真真假假,房間裡一團混亂,鞭影、棍影在格外明亮的汽燈光裡飛舞著……
大約有一節課的時間,民兵們解開拴在窗櫺上的繩子,母親的身體刷地落下來,軟癱在地。民兵們又解開一條繩子,大姐也落下來。我們依次被放下來。民兵提來一桶涼水。用水瓢舀著,往我們臉上潑。我們清醒了,但周身的關節都失去了知覺。
楊公安員大聲吆喝著:「今晚上先給你們個下馬威,好好想想吧,說,還是不說,說了,前罪盡免,送你們回家,不說,難受的還在後頭。」
楊公安員套上他的假肢,揣好菸袋挎上槍,吩咐民兵們好好看守,然後便在區幹部的護衛下,搖搖擺擺,一路響著走了。
幾個民兵關上門,躲在牆角上,抱著槍吸菸。我們向母親靠攏。都低聲哭著,說不出一句話。母親用腫脹的手,逐個地撫摸著我們。司馬亭痛苦地哼哼著。
一個民兵說:「嗨,說了吧,說了吧,楊公安員能讓石頭人招供,你們皮肉的身體,能挺過今天,還能挺過明天?」
另一個民兵說:「司馬庫要真是條漢子,就出來自首算了。現在有青紗帳,還能藏住,一入冬,可就無處躲藏了。」
「您這個女婿,也真是邪乎,上個月底,縣公安局一箇中隊把他圍在了白馬湖蘆葦蕩裡,最後又讓他跑了,他打了一梭子,就毀了七個人,中隊長的腿也被打斷了。」
民兵們好像在暗示著我們,但究竟暗示什麼又很難說清。但我們畢竟又得了司馬庫的信息,自從在廢磚窯顯形後,他便如石沉大海一樣。我們企望著他能遠走高飛,可他仍然在高密東北鄉瞎折騰,給我們帶來麻煩。白馬湖在兩縣屯南,離大欄鎮頂多二十里路。那裡實際上是墨水河最為膨大的一段,河水注入窪地便成了湖,湖中蘆葦茂密,野鴨成群。
第三十五節
第二天上午,上官盼弟從縣城騎馬趕來。她本來是滿腔怒火,要跟區裡的人算賬。但當她從區長屋裡出來時,怒火已經消退。在區長的陪伴下,她來看我們。我們已經半年沒見她了,也不知道她在縣裡幹什麼差事。與半年前相比,她瘦了。她胸前衣服上的乾結的奶漬,說明她正在哺乳期。我們都用冷冷的目光看著她。母親說:「盼弟,娘究竟犯了什麼罪?」盼弟看看那冷眼望著窗外高牆的區長,眼睛裡淚汪汪的,她說:「娘……忍一忍吧……相信政府吧……政府絕不會冤枉好人……」
就在盼弟吞吞吐吐地勸慰著我們時,在白馬湖外丁翰林家那一片蒼松遮日的墓地裡,沙口子村的崔鳳仙,一個頂著狐狸仙位的寡婦,用一塊黑色的卵石,有節奏地敲擊著表彰著丁翰林嘉言懿行的青石墓碑。清脆的敲石聲,與啄木鳥啄樹洞的「篤篤」聲混在一起,灰喜鵲張開扇狀的白尾巴,在林木間滑翔。崔鳳仙敲了一會墓碑便坐在供桌上等待。她薄施脂粉,衣衫整潔,胳膊上挎著一個蒙著花手巾的竹籃,很像個串親戚的小媳婦。司馬庫從墓碑後轉出來。崔鳳仙身體一聳,說:「死鬼,嚇死我了。」司馬庫說:「怕什麼,狐狸精還怕鬼?」崔鳳仙嗔道:「都這樣了,你還有心耍貧嘴!」「什麼樣?很好的樣,從來都沒這麼好過,」司馬庫說,「這些土鱉孫,要想捉住我?哈哈,做夢吧!」他拍拍懷裡的機槍、腰間的德國造大鏡面匣槍、還有護身的勃朗寧手槍,說,「俺那個老丈母孃竟讓我逃離高密東北鄉,我為什麼要逃離?這裡是我的家,這裡埋著我家親人的屍骨,這裡的一草一木一山一水都親我,這裡好耍好玩,這裡還有你這個烈火一樣的狐狸精,你說我怎麼能離開?」遠處的蘆葦蕩中有一群野鴨子驚飛,崔鳳仙伸手掩住司馬庫的嘴。司馬庫撥拉開她的手說,「沒事,八路在那裡被我教訓了一下,那些野鴨子是被吃死屍的老鷹嚇飛的。」崔鳳仙拖著司馬庫向墓地深處走去,說:「有要緊事告訴你。」
他們分撥開一叢茂密的荊棘,鑽進了一個巨大的墳墓。棘刺扎傷了崔鳳仙的手,她哎喲了一聲。司馬庫卸下槍,點亮了掛在墓穴洞壁上的油燈,回頭抓住崔鳳仙的手,關切地說:「扎破了?我看看。」崔鳳仙掙扎著說:「沒事,沒事。」但司馬庫已經叼住了她的手指,貪婪地吮吸著。崔鳳仙呻吟著,說:「你這個吸血鬼喲……」司馬庫吐出她的手指,嘴脣堵住了她的嘴,那兩隻蠻橫的大手,粗野地抓住了她的乳房。崔鳳仙興奮地扭動著,手中的竹籃落地,籃中的紅皮熟雞蛋在青磚鋪就的地面上滾動。司馬庫抱起崔鳳仙,把她安放在四獨棺材那寬廣的「材天」上……
司馬庫赤裸著躺在「材天」上,微睜著眼睛,他的舌頭舔著久未修剪的梢兒焦黃的鬍鬚。崔鳳仙用細軟的手捏著司馬庫粗大的手指關節,突然又把滾燙的臉貼在司馬庫瘦骨嶙峋、散發著野獸氣息的胸脯上。她一點點地咬著司馬庫的皮肉,用絕望的腔調說:「你這個害人精,得勢的時候不來找我,倒黴背運了,你倒纏上我……我知道,跟了你的女人,都不會有好下場,可我就管不住自己,你在前頭一搖尾巴,我就像母狗一樣,跟著你跑了……你說,死鬼,你用了什麼邪法子,讓女人不顧一切跟著你跑,明明知道前邊是火坑,還睜著大眼往下跳?」
司馬庫有些傷感,但還是微笑著,把女人的手按在自己強有力地跳動著的胸脯上,說:「靠這個,心,真心,我對女人真心。」
崔鳳仙搖搖頭,說:「你總共一顆心,要分成幾份兒?」
「不管分成幾份,每一份都是真的。另外,還靠這個。」他浪蕩地笑著,把女人的手拖到下邊去。崔鳳仙掙脫了,擰著他的嘴脣,道:「拿你這種怪物有什麼法子呢?被人家追得睡死人屋了,還鬧妖鬧鬼的。」
司馬庫笑道:「越這樣越要鬧,女人是好東西,是寶中之寶,貴中之貴。」他說著又去摸索雙乳,女人道:「老祖宗,不行了,家裡出大事了。」司馬庫摸著她問:「啥大事?」崔鳳仙說:「你丈母孃,你大姨子小姨子,還有你兒子,你小舅子,你大姨子五姨子的女兒,還有你哥,都被抓起來了,關在你家院子裡,每天夜裡吊在房樑上,鞭抽、棍打……慘啊,只怕用不了兩天,他們就完了……」
司馬庫的大手僵在崔鳳仙胸前,他從棺材頂上跳下來,抱起槍,彎著腰就要往外鑽。崔鳳仙攔腰摟住他,求道:「你這樣去。不是找死嗎?」
他冷靜下來,坐在棺材旁邊吞了一顆熟雞蛋。荊棘叢中射進來的陽光照耀著他鼓起的腮幫子和他的斑白的鬢角。雞蛋黃兒噎住了他的喉嚨,他吭吭地咳嗽著,臉漲得青紫。崔鳳仙捶著他的背,捋著他的脖子,好一頓折騰,才弄得順暢。崔鳳仙滿臉是汗,喘息道:「親爹,嚇死俺啦!」兩滴很大的眼淚從司馬庫腮上滾下來。他猛地跳起,腦袋幾乎頂著墓穴穹隆。仇恨的火焰在他眼睛裡燃燒著。「王八蛋,我要剝你們的皮!」他怒吼著。
「好人,千萬不能去,」崔鳳仙抱住他,勸道,「楊瘸子分明是在設鉤釣你呢,連我一個長頭髮的婦道人家,也能看出其中的奸詐。你想想,你單槍匹馬,一進去還不中了埋伏?」
「你說我該怎麼辦?」
「聽你丈母孃的話,遠走高飛。只要你不嫌我累贅,我願跟著你,走爛了腳底板也不後悔!」
司馬庫抓住她的手,感動地說:「我司馬庫真是有福氣,我碰上的女人,個個都這麼好,都掏心掏肝地陪我闖蕩,人活一輩子,還圖什麼呢?但是,我不能再害你們了。鳳仙,你走吧,再也不要來找我。聽到我的死信後,千萬別難過,我足了,我這一輩子值了……」
崔鳳仙眼睛裡含著淚,連連點頭。她從頭上摘下一把彎曲的牛角梳子,一點點地梳通了司馬庫糾結成一團的黑白參半的亂髮,梳下了很多草子、小螺殼和小甲蟲,然後她用潮溼的嘴脣親了親他的皺紋深刻的額頭,平靜地說:「我等著你。」她拾起籃子,弓著腰爬上磚階,分開棘叢,鑽出墳墓。司馬庫坐著沒動,直到她的背影消逝了很久,他的眼睛還望著在耀眼的光線裡輕輕搖擺的荊棘枝條。
第二天早晨,司馬庫把槍支彈藥留在墳墓裡,鑽了出來。他走到白馬湖邊,把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然後,像一個觀賞風景的旅遊者,沿著湖邊,東張西望著,一會兒和蘆葦叢中的鳥兒對話,一會兒與路邊的小兔賽跑。他沿著沼澤地邊緣,採摘了好幾束紅白相間的野花,放在鼻子下貪婪地嗅著。然後他繞大彎到了草地邊緣,遠眺著霞光下金光閃閃的臥牛嶺。他在墨水河石橋上蹦了蹦,似乎要試驗小橋的牢固程度。小橋搖搖晃晃,呻吟不絕。他惡作劇地撥弄著襠中之物,低頭觀賞,讚歎不已,然後把焦灼的尿液撒入河中。伴隨著尿珠落水的叮咚聲,他頓喉高叫:「啊——啊——啊呀呀——」悠長亢亮的聲音在遼闊的原野上回蕩。河堤上,一個斜眼睛的牧童打了一個響鞭,喚起了司馬庫的注意。他回眸看小牧童,小牧童也看他,兩人對視,漸漸地都笑綻一臉花朵。司馬庫笑嘻嘻地說:「你這個小孩我認得,兩條腿是梨木的,兩隻胳膊是杏木的,我跟你娘用泥巴捏了你的小雞雞!」牧童大怒,罵道:「操你老媽!」這一聲痛罵讓司馬庫心潮翻卷,眼睛潮溼,感慨不已。牧童揚鞭趕羊而去,迎著一輪夕陽。夕陽紫紅臉膛,倚看疏林。牧童拖著長長的影子,用清脆如磬的童嗓子,高唱著:「一九三七年,鬼子進了中原。先佔了盧溝橋,又佔了山海關,火車道修到了俺們濟南。鬼子他放大炮,八路軍拉大栓,瞄了一個準兒——嘎勾——打死個日本官,他兩腿一伸就上了西天……」一曲未罷,司馬庫已是熱淚盈眶。他捂著熱辣辣的眼窩蹲在了石橋上……
後來他在河邊洗去臉上的淚痕,撣淨身上的塵土,沿著綴滿五色花朵的河堤,慢慢地行走。黃昏時野鳥鳴聲淒涼,豐富的色彩胡塗亂抹,或濃或淡的野花香氣讓司馬庫迷醉,或苦或辣的野草氣味使司馬庫清醒。天地悠悠,萬古一眨眼,他思之愴然。河堤頂端灰白的腳路上,有很多螞蚱在產卵,它們柔軟的肚子深深地鑽進堅硬的泥土中,上身直豎著,痛苦又幸福。司馬庫蹲下,拔出一個螞蚱,看著螞蚱長長地當郎著的、脫節的肚子,他隨即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隨即又想起了自己的初戀,那個修眉白臉的女人,是父親司馬甕的相好。他最歡喜將脆骨鼻子擠在她的胸前揉搓……
村子就在眼前,煙嵐騰起,人味濃厚。他掐了一朵野菊花,觸鼻嗅著,排除私心雜念,拴住心猿意馬,大模大樣地對著自家南牆上新拆出的豁口走來。暗藏在豁口裡的民兵跳出來,拉響槍栓,吼道:「站住!不要往前走了!」司馬庫冷冷地說:「這是我的家!」
哨兵一怔,放了一槍,狂叫著:「司馬庫來了——司馬庫來了——」
司馬庫看著拖槍逃跑的民兵,低聲嘟噥著:「跑什麼呀,真是的。」
他嗅著黃花前行,嘴裡哼著牧童唱過的抗日小調。他想盡量表演得瀟灑,卻一腳踩空,狼狽地跌進豁口前專為捕獲他而挖的陷阱。一群晝夜埋伏著的縣公安局士兵從牆外的莊稼地裡鑽出來,幾十只黑洞洞的槍口指住了陷阱中的司馬庫。陷阱底的竹籤子刺透了他的腳。他痛苦地咧著嘴,罵道:「夥計們,不夠意思!我來自首,你們還用野豬坑來對付我。」
公安局偵察科長把司馬庫拉上來,並麻利地用手銬套住了他的手腕。
司馬庫大聲說:「把上官家的人放了,一人做事一人當!」
第三十六節
為了滿足高密東北鄉老百姓的強烈要求,公審司馬庫的大會就在他與巴比特第一次露天放電影的地方召開。那裡原本是他家的打穀場,場上還留著一個幾乎頹平的土臺子,這是魯立人領導著群眾鬧土改時的遺蹟。為了迎接司馬庫的到來,區幹部帶著背槍的民兵挑燈夜戰,挖動了數百個土方,把土臺子築得與蛟龍河大堤同樣高,臺前和臺側挖出了一條深溝,溝裡滲滿了漂著油花子的綠水。區幹部還從區長特支費裡報銷了一筆相當於一千斤小米的鉅款,去三十里外的窩鋪大集,買來了兩馬車篾條細密、顏色金黃的葦蓆,在土臺子上紮起了大蓆棚,棚上貼滿了五顏六色的紙塊,紙塊上寫著時而咬牙切齒時而興高采烈的話語。剩餘的葦蓆,鋪在了土臺的表面,並沿著臺邊的陡峭土壁,像黃金瀑布一樣懸掛下來。區長陪伴著縣長視察了公審大會的場地,他們站在戲樓一樣的臺子上,踩著油滑舒適的席地,望見了蛟龍河中滾滾東去的灰藍色波浪,從河裡撲上來的冷風灌滿了他們的衣服,使他們的褲腿和衣袖像一節節肥大的豬腸。縣長揉揉通紅的鼻尖,大聲地問站在他側後的區長:「這是誰的傑作?」
區長搞不清縣長的話是嘲諷呢還是誇獎,便含含糊糊地說:「我參與了設計,但主要由他帶人搞的。」他指了指那位站在自己側後方的區委宣傳幹事。
縣長瞟了一眼滿面喜色的宣傳幹事,點了點頭,用很低的但讓身後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的聲音說:「這哪像召開公審大會,簡直是要搞登基大典!」
這時,楊公安員歪斜著身體走上來,用很不標準的動作向縣長敬禮。縣長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楊公安員,說:「為了你設計擒獲司馬庫,縣裡已經決定給你記一大功。但因為你在實施計謀時傷害了上官家的人,還要給你記一大過。」
「只要能把司馬庫這個殺人魔王擒獲歸案,」楊公安員激昂地說,「別說給我記一大過,就是把我這條好腿砍掉都成!」
公審大會定於臘月初八上午召開,好看熱鬧的百姓後半夜時便從四鄉八疃披著寒星戴著冷月往土臺前匯聚。黎明時分,臺前空地上已站滿了黑壓壓的人群,蛟龍河大堤上也排開了人的柵欄。羞怯的紅日初出,照耀著人們結滿霜花的眉毛和鬍鬚,人嘴裡冒著粉紅色的白霧。人們忘了這是個喝臘八粥的早晨,但我家沒忘。母親用偽裝的熱情試圖感染我們,但由於司馬糧的哭泣我們情緒低落。八姐像個小大人,摸索著,用一塊從荒灘上撿來的罕見的海綿,擦拭著司馬糧泉水一樣的眼淚。他的哭是無聲的,但無聲勝過有聲。大姐跟在忙忙碌碌的母親身後,一遍又一遍地問:
「娘,他死了,我是不是要殉節?」
母親訓斥她:「瘋話,即便是明媒正娶的,也用不著殉節。」
大姐問到第十二遍時,母親忍無可忍地用尖刻的態度說:
「來弟,還要臉不要?你跟他,不過是妹夫偷了一次大姨子,見不得人的事!」
大姐愣住了,說:「娘,你變了。」
母親說:「我變了,也沒變。這十幾年裡,上官家的人,像韭菜一樣,一茬茬地死,一茬茬地發,有生就有死,死容易,活難,越難越要活。越不怕死越要掙扎著活。我要看到我的後代兒孫浮上水來那一天,你們都要給我爭氣!」
她用含著淚水但也噴射著火焰的眼睛掃了我們一遍。最後,她把目光定在我臉上,好像我身上寄託著她最大的希望。我感到極度的惶恐和不安,除了能較快地背誦課文和較正確地演唱婦女解放歌,我幾乎再也沒什麼優點,我愛哭、膽小、懦弱,像一隻被閹割過的綿羊。
母親說:「都收拾收拾,去送送這個人吧,他是渾蛋,也是條好漢。這樣的人,從前的歲月裡,隔上十年八年就會出一個,今後,怕是要絕種了。」
我們一家站在河堤上,周圍的人,躲躲閃閃地離開。很多目光偷偷地看著我們。司馬糧還想往前擠,母親拉住他的胳膊,說:「行啦,糧兒,遠遠地望望就行了,近了要分他的心神。」
太陽升起兩竿子高時,幾輛汽車小心翼翼地開過蛟龍河橋,從河堤的豁口處爬上來。車上站滿頭戴鋼盔的士兵,他們都抱著衝鋒槍,面孔嚴肅,如臨大敵。車開到蓆棚西側停下,士兵們一對一對地跳下來。跳下來的士兵便飛跑著散開,布成了嚴密的封鎖線。最後,從駕駛棚裡鑽出兩個兵,打開了車後的擋板,身材高大的司馬庫戴著亮晶晶的手銬,被車上的士兵推下來。落地時他跌了一跤,但即刻被幾個一定是特選的身材魁梧的士兵架起來。司馬庫一瘸一拐地隨著他們,腫脹的雙腳流著膿血,在地上留下一些臭烘烘的腳印。他們轉到蓆棚裡,然後登上審判臺。據很多從未見過司馬庫的外鄉百姓後來說,他們心目中的殺人魔王司馬庫,是一個青面獠牙、半人半獸的怪物,當他們見到真正的司馬庫時,不由得感到失望。這個被剃成光頭的高個子中年人,兩隻淒涼的大眼裡沒有一絲絲凶氣。他的樣子顯得樸實而憨厚,使沒見過司馬庫的百姓產生了深深的疑惑,甚至懷疑公安局捉錯了人。
公審大會飛快地進行下去。法官曆數了司馬庫的罪行,最後宣判了他的死刑。幾個士兵推著司馬庫下了臺。蓆棚暫時擋住了他們,但很快就在臺子東側出現了。司馬庫晃晃蕩蕩地走著,使架著他的胳膊的士兵腿忙腳亂。在那個著名的殺人池塘邊,他們站住了。司馬庫轉過身,面對著河堤。他也許看到了我們,也許沒有看到。司馬糧高叫了一聲「爹」,他的嘴巴便被母親捂住了。母親對著他的耳朵,哄著他:
「糧兒,聽話,別吵,也別鬧。姥姥知道你心裡難過,但重要的是不要攪亂你爹的心,讓他無牽無掛地幹完他最後的事情。」
母親的話像神奇的咒語,頃刻間把瘋狗一樣的司馬糧,變成了一隻溫馴的羊羔。
兩個粗大魁梧的士兵,抓著司馬庫的肩膀,吃力地讓他的身體轉了半圈,讓他面對著殺人池塘。池塘裡那些積蓄了三十年的雨水像檸檬油一樣,水面上照出了他憔悴的面容和腮幫子上那道新刻的刀痕。背對著行刑的隊員,面對著池塘,數不清的女人的臉在池塘水面上浮現出來,數不清的女人氣味從池塘裡漾上來,他突然產生了脆弱的感覺,平靜的心裡掀起了洶湧的波浪。他倔強地轉回身,用讓監刑的縣公安局司法科長和殺人不眨眼的職業槍手吃了一驚的尖嗓子吼叫:
「我不能讓你們從我的背後開槍!」
面對著行刑槍手們特有的那種木訥表情,他感到腮上的刀痕一陣灼痛,臉面受損,令極愛面子的司馬庫十分懊惱,昨天的事情湧上心頭。
執法官向他下達了死刑通知書,他愉快地接受了。執法官問他還有什麼請求時,他摸了摸刺蝟毛一樣的鬍鬚,說:「希望能請個剃頭匠來幫我拾掇拾掇。」執法官說:「我回去向領導彙報。」
剃頭匠提著一個小木箱,畏畏縮縮地進了死刑犯囚房。他毛手毛腳地刮光了司馬庫的頭髮,然後刮他的鬍鬚。剛颳了一半就在他腮上拉出了一個血口子。司馬庫吼叫一聲,嚇得剃頭匠跳到門外,站在持槍的兩個看守後邊。
「這個傢伙的頭髮比豬鬃還要硬,」剃頭匠把崩裂了刃口的剃刀舉到看守們面前,說,「刀子都崩了。他的鬍子更硬,像鋼絲刷子。這傢伙還一個勁兒地往鬍子根上運氣。」
剃頭匠收拾起傢什就要走。司馬庫罵道:「狗日的,這算怎麼回事?你讓我帶著半邊毛鬍子去見我的鄉親?」
「死囚犯,」剃頭匠罵道,「你那鬍子已經夠硬了,可你還往上運氣。」
司馬庫哭笑不得地說:「孫子,不會浮水埋怨簈掛水草,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運氣。」
「你呼哧呼哧的,不是運氣是幹什麼?」剃頭匠聰明地說,「我耳朵又不聾。」
「渾蛋!」司馬庫說,「那是痛得我喘粗氣。」
看守說:「師傅,沒有你這樣幹活的。吃點累,給人家刮完。」
剃頭匠道:「我刮不了,你們另請高明吧。」
司馬庫嘆息道:「媽的,世界上竟然有這種貨色。夥計們,給我開開銬子,我自己颳了吧。」
看守堅決地說:「不行!你要是藉此機會行凶、逃跑、自殺,我們可擔不起責任。」
司馬庫罵道:「操你們的媽,把當官的叫來。」他用手銬把鐵窗砸得哐哐響。
一個女公安幹部跑過來,問:「司馬庫,你鬧什麼?」
司馬庫說:「夥計,看看我的鬍子,颳了一半,嫌硬,不給颳了,有這樣的道理嗎?」
「沒有這樣的道理,」她一掌拍在剃頭匠肩膀上,說:「為什麼不給他刮完?」
「鬍子太硬,他還往鬍子上運氣……」
「日你祖宗,你還說我運氣!」
剃頭匠舉起傷損的剃刀辯解著。
司馬庫說:「夥計,敢不敢漢子一次,開銬,我自己刮,這可是我這輩子最後的要求了。」
那個女公安幹部,參加過捉獲司馬庫的行動,她猶豫了一下,果斷地對看守說:「給他開銬子。」
看守膽戰心驚地打開了司馬庫的手銬,急忙退到一邊去。司馬庫揉揉腫脹的手腕,伸出了手。女公安從剃頭匠手裡要過刀子,遞給司馬庫。
司馬庫接住刀子,感激地望著女公安濃眉下那兩隻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問:「你難道不怕我行凶、逃跑、自殺?」
女公安笑著說:「那樣你就不是司馬庫了!」
司馬庫感嘆道:「想不到最理解我的,還是一個女人!」
女公安輕蔑地笑笑。
司馬庫色迷迷地盯著女公安堅硬的紅脣,又往下關注她把土黃色制服高高挺起的胸脯,道:「大妹子,你的奶子不小啊!」
女公安咬著牙根,羞惱地罵道:「賊,你死到臨頭了,還想三想四!」
司馬庫嚴肅地說:「大妹子,我這輩子日了那麼多女人,只可惜至今還沒日過一個女共黨。」
女公安憤怒地扇了司馬庫一個耳光,響聲清脆,震落了房樑上的灰掛,他卻嬉皮笑臉,沒事人似的說:「我一個小姨子就是女共黨,立場堅決,奶膀肥大……」
女公安滿臉赤紅,啐了司馬庫一臉唾沫,低聲罵道:「騷狗,當心老孃閹了你!」
司馬亭悲憤的喊叫聲把司馬庫從苦澀的回憶中驚醒,他看到,幾個虎頭虎腦的民兵,架著他的哥哥,從人圈外擠進來。「冤枉啊——冤枉——我是有功之臣,我跟他早就脫離了兄弟關係……」司馬亭哭訴著,但沒人理睬。司馬庫惋嘆一聲,心中浮起一絲歉疚之情。這個哥哥其實是個忠厚的好哥哥,雖然嘴巴刁怪,但關鍵時刻還是向著弟弟。司馬庫想起多年前跟隨著哥哥進城的情景。那時司馬庫還是個半大孩子,跟著哥哥去收賬。路過胭脂衚衕時,一群塗脂抹粉的娘兒們把哥哥擄去了。哥哥出來時,錢褡子空空蕩蕩。哥哥說:「兄弟,回去跟爹說,路上遭了強盜。」那一次,是中秋節吧,哥哥喝醉了,去串老婆門子,被人剝光了衣裳,吊在大槐樹上。「兄弟,兄弟,快把哥救下來。」他的頭上流血。司馬庫問:「哥,這是怎麼啦?」哥哥當時是那麼幽默,你幽默地說:「兄弟,兄弟,小頭舒坦,大頭受罪」……司馬亭腿軟,站立不住,一位村幹部逼問:「司馬亭,說吧,福生堂的地下寶庫在什麼地方?不說就讓你一起上路!」「沒有寶庫,沒有寶庫啊,土改時都掘地三尺啦!」哥哥悽慘地辯解著。司馬庫笑道:「哥,別吵吵了。」司馬亭罵道:「都是你這渾蛋害了我!」司馬庫苦笑著搖搖頭。一個公安幹部手扶著屁股上的槍柄,訓斥村幹部:「胡鬧胡鬧!快把人拉走!一點政策觀念都沒有。」村幹部道:「我們順便搭車,看能不能榨出點油來!」一邊說著,一邊把司馬亭拉走了。
監刑官舉起紅色的小旗,放開喉嚨喊道:「預備——」
槍手們舉起槍來,等待著那個字。司馬庫直視著那些黑洞洞的槍口,臉上浮起冰一樣的微笑。這時,一道紅光在河堤上閃爍著,女人的氣味彌天蓋地。司馬庫大叫道:
「女人是好東西啊——」
隨即便是一聲沉悶的槍響。司馬庫的頭蓋骨像小瓢一樣被揭開,紅色的血液和白色的腦漿四處飛濺。他的身體僵立了一秒鐘,然後便往前栽倒了。
這時,就像一場即將拉下大幕的戲劇又掀起一個小高潮,沙口子村的小寡婦崔鳳仙穿著紅綢子棉襖綠綢子棉褲,頭上插著一大簇金黃色的絹花,從河堤上撲下來,降落到司馬庫身邊。我以為她會伏在司馬庫屍體上號啕大哭,但她沒有,也許是司馬庫被炸子揭了蓋的腦殼嚇破了她的膽。她從腰裡摸出了一把剪刀,我以為她會把剪刀扎進自己胸膛為司馬庫殉情而死,但她沒有。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把剪刀戳到了死司馬庫的胸脯上。然後她捂著臉,號哭著,踉踉蹌蹌地跑了。
圍觀的百姓像木樁子一樣戳著,司馬庫那句並不豪壯的臨終話語調皮地鑽進了人們的內心,像小蟲般癢癢地爬動。女人是好東西嗎?女人也許是好東西,女人確鑿地是好東西,但歸根結底女人不是件東西呀。
第五章
第三十七節
上官金童十八歲生日那天,上官盼弟強行帶走了魯勝利。金童坐在河堤上,悶悶不樂地看著河中飛來飛去的燕子。沙棗花從樹叢中鑽出來,送給他一面小鏡子作為生日禮物。這個黑皮膚小姑娘胸脯已經挺起來了,那兩隻略微有點斜視的黑眼睛像浸在河水中的卵石,閃爍著痴情的光芒。上官金童說:「你應該留著,等司馬糧回來時送給他。」沙棗花從腰裡摸出一面大鏡子,說:「這是留給他的。」「你從哪裡弄來這麼多鏡子?」金童驚訝地問。「我到供銷社裡偷的,」她悄悄地說,「我在窩鋪集上,認識了一個神偷,她收我做了徒弟。小舅,我還沒出徒,等我出徒後,你想要什麼我就能給你偷什麼。俺師傅把蘇聯顧問嘴裡的金牙、手腕上的金錶都偷了。」「老天爺!」上官金童說,「這是犯罪的。」沙棗花卻說:「俺師傅說了,小偷犯罪,大偷不犯罪。小舅,你反正小學畢了業,中學又撈不到上,索性跟我一起學偷吧。」她頗為內行地抓住上官金童的手指,仔細地研究著,說,「你的手指柔軟細長,肯定能學出來。」「不,我不學,我膽小,」上官金童說,「司馬糧膽大心細,他準行,等他回來,讓他跟你一起學吧。」沙棗花把大鏡子藏在腰裡,像個成熟少婦一樣唸叨著:「糧子哥,糧子哥,你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
司馬糧是五年前失蹤的,那是我們埋葬了司馬庫的第二天晚上,陰冷的東北風吹得牆角的破罈子舊瓶子發出嗚嗚的悲鳴。我們對著一盞孤燈枯坐。風把油燈吹熄,我們就在黑暗中枯坐。大家都不說話,都在回憶埋葬司馬庫的情景。沒有棺材,我們用葦蓆把他捲起來,像餅卷大蔥一樣,卷緊了,外邊又捆上了十幾道繩子。十幾個人把這屍首抬到公墓裡,挖了一個深坑埋葬。墳頭堆起後,司馬糧跪下磕了一個頭,沒有哭。他那張小臉上出現了一些細小的皺紋。我很想安慰這個好朋友,但想不出一句可以說的話。歸來的路上,他悄悄地對我說:「小舅,我要走了。」「你要到哪裡去?」我問。他說:「我也不知道。」風把油燈吹熄的時候,我恍惚看到一個黑影溜了出去。我隱約感到司馬糧走了,但我沒有吱聲。司馬糧就這樣走了。母親抱著一根竹竿,探遍了村莊周圍的枯井和深潭。我知道這是沒有意義的勞動,司馬糧永遠也不會自殺。母親託人四處去打聽,得到的是一些自相矛盾的傳說。有人說在一個雜耍班子裡見過他,有人說在湖邊發現了一具被老鷹啄得面目不清的男孩屍首,有一隊從東北迴來的民夫,竟說在鴨綠江的鐵橋邊上見過他,那時,朝鮮半島戰火熊熊,美國的飛機日夜轟炸著江橋……
從沙棗花送我的小鏡子裡,我第一次詳細瞭解了自己的模樣。十八歲的上官金童滿頭金髮,耳朵肥厚白嫩,眉毛是成熟小麥的顏色,焦黃的睫毛,把陰影倒映在湛藍的眼睛裡。鼻子是高挺的,嘴脣是粉紅的,皮膚上汗毛很重。其實從八姐的身上我早就猜到了自己非同一般的相貌。我悲哀地認識到,我們的親生父親,無論如何也不是上官壽喜,而是像人們背地裡議論的那樣:我們是那個瑞典籍牧師馬洛亞的私生子女,是兩個不折不扣的雜種。可怕的自卑感齧咬著我的心靈。我用墨汁染黑了頭髮,塗黑了臉。眼珠的顏色沒法改變,我恨不得剜掉雙眼,我想起了吞金自殺的故事,便從來弟的首飾盒裡,找了一枚沙月亮時代的金戒指,抻著脖子吞了下去。我躺在炕上等死。八姐坐在炕角摸索著紡線。母親去合作社裡勞動歸來,看到我的模樣,自然大吃一驚。我以為她會因此而羞愧,但她臉上出現的不是愧色,而是可怕的憤怒,她抓著我的頭髮把我拖起來,連續扇了我八個耳光,打得我牙床出血,雙耳轟鳴,眼睛裡迸火星。母親說:
「一點也不假,你們的親爹是馬牧師,這有什麼?你給我把臉洗淨,把頭洗淨,你到大街上挺著胸膛說去:‘我爹是瑞典牧師馬洛亞,我是貴族的後代,比你們這些土鱉高貴!’」
母親痛打我時,八姐不動聲色繼續紡線,好像一切都與她無關。
我哭泣著,蹲在瓦盆前洗臉,墨汁很快把盆裡的水染黑了。母親站在我身後,喋喋不休地罵著,但我知道她罵的已經不是我。後來,她用水瓢舀著清水,嘩嘩地澆著我的頭。她在我後邊,抽抽搭搭地哭起來。流水從我的下巴和鼻子上,一股股注入瓦盆,由烏黑漸漸變得清明。母親用手巾揩著我的頭髮說:
「兒啊,當年,娘也是沒有辦法了。但上天造了你,就得硬起腰桿子來,你十八歲了,是個男人啦,司馬庫千壞萬壞,但到底是個好樣的男人,你要向他學!」
我點頭答應了母親。但我馬上想起了吞金的事兒。我剛想向她坦白,上官來弟氣喘吁吁地跑進了家門。她已經成為區火柴廠的女工,腰上繫著印有大欄區星光火柴廠字樣的白圍裙。她驚慌地對母親說:
「娘,他回來了!」
母親問:「誰?」
「啞巴。」大姐說。
母親用毛巾擦著手,悲哀地望著枯槁的大姐,說:「閨女,這大概就是命啊!」
啞巴孫不言用他的奇特方式,「走」進了我家院子。幾年不見,他也見老了,戴得端端正正的軍帽下,露出了斑白的頭髮。他的黃眼珠子更加陰沉,結實的下顎,像一片生鏽的犁鏵。他上身穿著簇新的黃布軍裝,緊緊繫著風紀扣,胸前佩戴著一大片金光閃閃的獎章。他的雙臂修長發達,肥大的、戴著潔白的棉線手套的雙手各按著一個帶皮釦子的小板凳。他端坐在一塊紅色的膠皮墊子上,墊子彷彿是臀部的組成部分。兩條肥大的褲腿,在肚腹前繫了一個簡單的結,他的兩條腿,幾乎齊著大腿根被截掉了。這就是久別的啞巴重新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形象。他的兩條長臂按著小板凳,儘量往前伸,然後雙臂一撐,半截身體便悠到前邊,綁著膠皮的屁股閃爍著暗紅的光芒。
他悠了五下,穩穩地坐在了離我們三米半遠的地方。這樣的距離使他不至於過分地仰起臉就能與我們進行目光交流。我洗頭洗臉時濺出去的髒水流到他的面前,他雙手倒退按地,把身子往後蹭了一下。看著他,我才明白,人的身高,基本上由雙腿決定。剩下半截的孫不言,更顯示出上半身的粗大威武。這個人雖然只剩下半截,但仍然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他直著眼看著我們,黑色的臉膛上,有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他的下顎還是像當年那樣劇烈地抖動著,發出低沉而清晰的單音:「脫、脫、脫……」兩行鑽石一樣的淚水,從他的金眼睛裡流淌出來……
他把雙手從小板凳裡摘下來,高高舉起來,嘴裡「脫脫脫」著,模仿著,比量著。我馬上想到,從那年往東北轉移之後,我們再沒見過他,他是在問詢大啞二啞的情況呢。母親用毛巾捂著臉,哭著進了屋。啞巴明白了,他的頭垂在了胸前。
母親拿出了兩頂沾著血的瓜皮小帽,遞給我,示意我轉交給他。我忘記了肚子裡的金戒指,走到他面前。他仰臉望著我細竹竿一樣的身體,悲哀地搖搖頭。我彎下腰——突然覺得不合適,便蹲下,把小帽交給他,然後手指著東北方向。我想起了那次悲慘的旅行,想起啞巴揹著一個斷腿傷兵撤退的情景,更想起了被遺棄在炮彈坑裡的孫氏雙啞可怕的屍體。他伸手接過小帽,放在鼻子下嗅了嗅,好像久經訓練的獵犬在辨別凶手或者死者的氣味。他把這頂小帽放在雙腿間,又把另外那頂小帽從我手裡奪過去,粗略地嗅了一下,照樣放在雙腿間。然後,在沒接到任何邀請的情況下,他用雙手走遍了我家的每個角落,正房和廂房,磨屋和儲藏室。他甚至到院子東南角的露天廁所裡轉了一圈。他甚至把腦袋探到雞窩裡觀察了一番。我跟隨在他的身後,欣賞著他輕捷而富有創造的運行方式。在大姐和沙棗花棲身的房間裡,他進行了上炕表演。他坐著,雙眼齊著炕沿,我為他感到悲哀。然而接下來的情景證明我的悲哀很是多餘。啞巴雙手抓住炕沿,竟然使身體脫離地面慢慢上升,如此巨大的臂力我只在雜耍班子裡看過一次。他的頭超出炕沿了,他的胳膊嘎巴巴地響著,猛然撐起,便將身體扔到炕上。初上炕時他有些狼狽,但很快便恢復了莊嚴的坐姿。
啞巴坐在大姐的炕頭上,儼然是一個家長,也挺像一位首長。我站在炕前,自我感覺倒像一個誤闖他人家庭的外來者。
大姐在母親屋裡哭著,說:「娘,把他弄走,我不要他。他有腿的時候我就不想要他,現在他成了半截人我更不要他……」
母親說:「孩子,只怕是請神容易送神難哪。」
大姐說:「誰請他啦?」
母親說:「這是孃的錯,十六年前,娘把你許配給了他,這個冤家,從那時就結上了。」
母親倒了一碗熱水,遞給啞巴。他接過碗,眉目眨動,好像很感動,咕嘟嘟地喝下去。
母親說:「我還以為你死了,沒想到你還活著。我沒看好那兩個孩子,我的痛苦比你重,孩子是你們生的,卻是我養的。看樣子你成了有功勞的人,政府會給你安排享福的地方吧?十六年前那樁婚事是我封建包辦。現在新社會,婚姻自主。你是政府的人,應該開明,就不要纏著俺孤兒寡婦了。再說,來弟沒嫁你,但俺的三閨女頂了她。求求你,走吧,到政府給你安排的地方享福去吧……」
啞巴不理睬母親的話,他用手指豁破窗紙,歪頭望著院子裡的情景。大姐從不知什麼地方找到了一把上官呂氏時代的火鉗,雙手持著衝了進來。她大罵著:「啞種、半截鬼,你滾啊!」她伸出鐵鉗去夾啞巴。啞巴輕輕地一伸手,就把火鉗捏住了。大姐用盡力氣也不能把火鉗掙出來。在這種力量相差懸殊的角力中,啞巴臉上浮現出傲慢而得意的微笑。大姐很快就鬆了手,她捂著臉哭道:
「啞巴,你死了這條心吧,我嫁給豬場裡的公豬,也不會嫁給你。」
衚衕裡鑼鼓喧天。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走進了我家大門。為首的是區長,後邊是十幾個幹部,還有一大群手持鮮花的小學生。
區長彎腰進屋,對母親說:「恭喜,恭喜!」
母親冷冷地說:「喜從何來?」
區長道:「大嬸,喜從天降,您聽我慢慢說。」
小學生們在院子裡揮舞著鮮花,一遍遍朗聲喊著:「恭喜恭喜!光榮光榮!恭喜恭喜!光榮光榮!」
區長扳著手指,說:「大嬸,我們重新複核了土改時的材料,認為把您家劃成上中農是不妥當的,您家在遭難之後破落,實際上是赤貧農。現在我們把錯劃的成分改正過來,您家是貧農了。這是第一喜;我們研究了一九三九年日寇屠殺的材料,認為您的公婆和丈夫均有與日寇抗爭的事實,他們是光榮犧牲的,應該恢復他們的歷史地位,您家應享受革命難屬的待遇,這是第二喜;由於上述兩個問題得到糾正和恢復,因此,中學決定招收上官金童入學,耽誤的課程,學校將安排專人給他補課,同時,您的外孫女沙棗花也將得到學習的機會,縣茂腔劇團招收學員,我們將全力保送她,這是第三喜;這第四喜嘛,自然是志願軍一等功臣、您的女婿孫不言同志榮歸故里;第五喜是榮軍療養院破格聘任您的女兒上官來弟為一級護理員,她不必到院上班,工資按月匯來;第六喜是大喜,祝賀人民功臣與結髮妻子上官來弟破鏡重圓!他們的婚事由區政府一手操辦。大嬸啊,您這個革命的老媽媽今天可是六喜臨門啊!」
母親像被雷電擊中一樣,目瞪口呆,手中的碗掉在地上。
區長對著一個幹部招招手,那幹部從小學生的喧鬧浪潮中走過來,他的身後還跟進來一個懷抱花束的女青年。區幹部把一個白紙包遞給區長,低聲說:「難屬證。」區長接過白紙包,雙手捧著,獻給母親說:「大嬸,這是您家的難屬證。」母親抖顫著把那白紙包接住。女青年走上來,把一束白色的花插在母親胳膊彎裡。區幹部把一個紅紙包送給區長,說:「聘任書。」區長接過紅紙包遞給大姐,說:「大姐,這是您的聘任書。」大姐把沾著黑灰的雙手藏在背後,區長騰出一隻手,把她的胳膊拉出來,把紅紙包放在她手裡,說,「這是應該的。」女青年把一束紫紅的花插在大姐胳肢窩裡。區幹部把一個黃紙包遞給區長,說:「入學通知書。」區長把黃紙包遞給我,說:「小兄弟,你的前途遠大,好好學習吧!」女青年把一束金黃的花遞到我手裡,她遞花給我時,嫵媚的眼睛特別多情地盯了我一眼。我嗅著金黃花朵溫暖的幽香,馬上想到了肚子裡的金戒指,天哪,早知如此,何必吞金?區幹部把一個紫色的紙包遞給區長,說:「茂腔劇團的。」區長舉著紫色紙包,尋找著沙棗花。沙棗花從門後閃出來,接過紫紙包。區長抓著她的手抖了抖,說:「姑娘,好好學,爭取成為名角。」女青年把一束紫色花遞給她。她伸手接花時,一枚金光閃閃的徽章掉在地上。區長彎腰撿起徽章,看看上邊的花紋和字樣,送給炕上的啞巴。啞巴把徽章別在胸前。我驚喜地想到:一個神偷在我們家出現了。區長從區幹部手裡接過最後一個藍色的紙包,說:「孫不言同志,這是您與上官來弟同志的結婚證書,區裡已經代你們辦了登記手續。改天你們在表格上按個手印就行了。」女青年伸長胳膊,把一束藍色的花,放在啞巴的大手裡。
區長說:「大嬸啊,您還有什麼意見啊?不要客氣,我們是一家人嘛!」
母親為難地望著大姐。大姐懷抱著紅花,嘴巴一歪一歪地往右耳方向抽動著,幾滴眼淚,從她眼裡蹦出來,落在紫紅的像撲了一層薄粉的花瓣上。
母親矛盾地說:「新社會了,要聽孩子自己的意見……」
區長問:「上官來弟同志,您還有什麼意見?」
大姐看看我們,嘆道:「這就是我的命。」
區長說:「太好了!我馬上派人來收拾房子,明天晚上舉行婚禮!」
上官來弟與啞巴舉行婚禮的前夕,我屙出了那枚金戒指。
第三十八節
縣醫院的十幾個醫生,組成了一個醫療小組,在蘇聯醫學專家的指導下,運用了巴甫洛夫的學說,終於治好了我的戀乳厭食症。我擺脫了沉重的枷鎖進入中學,學業突飛猛進,成為大欄中學初中部最優秀的學生。那些日子是我一生中最黃金的歲月,我有一個最革命的家庭,我有一個最聰明的頭腦,我有健康的體魄、令女同學不敢正眼觀看的相貌,我有旺盛的食慾,在學生食堂裡,用筷子插著一串窩窩頭,手裡握著一棵粗壯的大蔥,一邊說笑,一邊咔嚓咔嚓地咀嚼吞嚥。我半年內跳了兩級,成為初三一班的俄語課代表,不用申請團組織就吸收我入了團,並立即擔任了團支部宣傳委員,主要負責唱歌,用俄語唱俄羅斯民歌,我的嗓音渾厚,有牛奶般的細膩和大蔥般的粗獷,每唱一曲就震倒一大片,我是五十年代末大欄中學裡燦爛的明星。為蘇聯專家做過翻譯的霍老師,一位面容端正的女子,對我極為欣賞。她多次在課堂上表揚我。她說我有外語天才。為了進一步提高我的俄語水平,她為我牽線,讓我跟蘇聯赤塔市一個九年級女學生通信。她是一個在中國工作過的蘇聯專家的女兒,名叫娜塔莎。我們交換了照片。在黑白照片上,娜塔莎瞪著有些吃驚的大眼睛、翻卷著茂密的睫毛看著我……
上官金童的心臟一陣劇烈地跳動,他感到熱血衝上了頭顱,拿著照片的手不由得微微顫抖。娜塔莎豐滿的嘴脣微噘起,脣縫裡透露出牙齒的銀光,溫馨的、散發著蘭花幽香的氣息直撲他的眼睛,一陣甜蜜的感覺使他的鼻子酸溜溜的。他看到娜塔莎亞麻色的秀髮長長地披散在光滑的肩膀上。一件開胸很低的如果不是她母親的便是她姐姐的圓領裙子鬆垮垮地懸掛在那兩隻秀挺的乳房上。她的頎長的脖子、胸脯中間的凹陷一覽無餘。他的眼睛裡莫名其妙地湧出了淚水。淚眼模糊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娜塔莎雙乳的全景。一股甜絲絲的牛奶味道直撲他的心靈,他彷彿聽到了來自遙遠的北方的呼喚,一望無際的草原、憂鬱的白樺樹的密林、密林中的小木屋、掛滿冰雪的樅樹……優美的風景在他的眼前像拉洋片一樣閃過去。在這一幕幕的風景中,都站著抱著紫色花朵的少女娜塔莎。上官金童雙手捂住眼睛,幸福地哭了。淚水從他的指縫裡流下來……
「上官同學,你怎麼啦?」一位尖下巴的女同學膽怯地戳了戳他的肩頭。
他急忙藏起照片,說:「沒什麼,沒什麼。」
這一夜,上官金童一直處在半睡半醒的狀態。娜塔莎拖著那件肥大的裙子在他的面前走來走去。他用毫無障礙的俄語向她說了很多甜蜜的話,但她的表情時而高興,時而惱怒,把他從興奮的高峰拖向絕望的低谷,然後又用一個富有挑逗性的微笑把他從低谷中拖上來。
天亮時,睡在他下鋪的已經是兩個男孩的爸爸的趙豐年抗議道:
「上官金童,你俄語好,俺知道,可你總得讓俺睡覺吧?!」
上官金童腦袋疼痛,好容易擺脫了娜塔莎的倩影,他苦澀地向趙豐年道歉。趙豐年看著他灰白的臉和起泡的嘴脣,吃驚地問:「上官,你是不是病了?」
他痛苦地搖搖頭,感到思緒像一輛車,沿著溜滑的山坡,不可遏止地轟轟隆隆滾下去,山坡下開遍紫色花朵的草地上,美麗少女娜塔莎撩起裙子,無聲無息地撲上來……
他緊緊地抱住了雙層床的柱子,腦袋往柱子上頻頻地撞著。
趙豐年喊來了教導主任肖金鋼,這是個武工隊員出身的工農幹部,曾經發誓要槍斃穿短裙的霍老師,他認為穿裙子就是腐化墮落。他的生鐵臉上那兩隻陰森森的小眼睛使上官金童沸水般的腦袋暫時冷卻,上官金童感到自己正從那個可怕的陷阱裡掙脫出來。
「上官金童,你搞什麼名堂?!」肖金鋼威嚴地問。
「肖金鋼,餅子臉,老子不要你來管!」為了藉助肖金鋼的威嚴使自己擺脫娜塔莎,上官金童不顧一切後果激怒了他。
肖金鋼對準上官金童的腦袋擂了一拳,罵道:「媽個巴子,竟敢罵老子!霍麗娜教育出來的尖子,我饒不了你!」
早飯時,上官金童面對著玉米粥,感到一陣難忍的噁心,他恐懼地意識到:戀乳厭食症又復發了。他端起粥碗,用殘存在一片渾濁中的清醒意識強迫自己喝,但眼睛一觸到稀粥,就看到有兩隻乳房從碗裡活生生地升起來,粥碗掉在地上,砸成了碎片。滾燙的粥潑在他的腳上,他竟然毫無知覺。
同學們驚叫著把他扶到衛生室,校醫清除了他腳上的熱粥,在燙傷處塗上了油膏。他雙眼發直,望著牆壁上的生理解剖圖。醫生把一支溫度計插到他嘴裡,他的嘴脣翕動著,就像吮吸乳頭。校醫給他注射了一支鎮靜劑,讓同學們把他扶回宿舍。
他把娜塔莎的照片撕得粉碎,扔到學校後邊的河流裡。破碎的娜塔莎順流而下,在一個小漩渦那兒團團旋轉著。他看到破碎的娜塔莎在旋轉中又圓滿起來,像美人魚一樣赤裸裸地躥出水面,溼漉漉的頭髮拖到臀部。她憂傷地歪著頭,脖子上滾著水珠,她的雙手託著乳房,鮮紅的乳頭像成熟的漿果,熟悉的、憂傷的民歌從河流中嫋嫋升起來。娜塔莎哀怨地看著上官金童。他聽到她清晰地說:「你好狠的心腸!」彷彿有一把刀子紮在上官金童的心臟上,他感到浪潮般的乳房氣味把自己淹沒了……
跟蹤而來的同學,遠遠地看到上官金童張開雙臂撲向河中,還聽到他大聲吆喝著什麼。他們有的跑向河邊,有的趕回學校喊人。
上官金童沉下河底,看到娜塔莎像魚一樣在水草間遊動著,他呼叫著她,一口水把他嗆昏了。
上官金童睜開眼,發現自己已經躺在母親的炕上。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耳朵裡響著寒風吹過電線時發出的那種聲音。他試圖坐起來,但被母親制止了。母親用奶瓶餵給他一些羊奶。他模模糊糊地記得,那隻老山羊已經死掉了,瓶裡的羊奶來自何處呢?他感到腦子木木的,很不聽使喚,便疲乏地閉上了眼睛。恍惚中,他聽到母親跟大姐說起禳解的事。她們的聲音像從瓶子裡鑽出來的,很細,很遠。母親說:「他是中了邪。」大姐說:「什麼邪?」母親說:「我看是個狐狸作祟。」大姐道:「是不是那個寡婦?她生前頂著狐狸仙。」母親說:「仙家也是,單找我們金童,嗨,這才過了幾天好日子喲……」大姐說:「娘啊,這好日子我可是一天也熬不下去啦……那個半截鬼,快把我作踐死啦……他像狗一樣……可是他又不行……娘,我要是做出什麼事來,您可別罵我……」母親說:「我還能罵你什麼呢?」
上官金童躺了兩天,腦子漸漸靈活了,娜塔莎的形象又時時刻刻地出現在眼前。他在瓦盆裡洗臉,發現她在瓦盆裡哭。他用鏡子照臉,看到她在鏡中笑。他閉上眼睛,就聽到她的喘息聲,甚至能感到她的柔軟的頭髮垂在自己臉上,她的溫暖的手在自己身上胡亂摸索著。上官魯氏被寶貝兒子的奇怪行為嚇得手足無措,像個小孩子一樣,嚶嚶地哭著,跟著他轉來轉去。他的枯黃的臉倒映在水缸裡,他說:「她在裡邊!」「誰?」上官魯氏問。「她。」「她是誰?」「娜塔莎!她不高興了。」她看到兒子的手伸進了水缸裡。水缸裡除了水沒有任何東西,但兒子卻對著水缸神情激動地咕噥著她聽不懂的話。上官魯氏把他拖到一邊,用木蓋蓋住了水缸。但上官金童已經跪在瓦盆邊,對著瓦盆中的水神說神道。上官魯氏把瓦盆裡的水潑掉,上官金童卻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噘著嘴脣湊上去,好像要跟自己的影子親嘴。
母親抱住上官金童,絕望地哭著:「兒啊,兒啊,你這是怎麼了呀!娘辛辛苦苦把你拉扯這麼大,好不容易熬出了頭,沒想到你成了這模樣啊……」
上官魯氏臉上掛著亮晶晶的淚珠,上官金童看到娜塔莎在淚珠裡跳舞,從這個淚珠跳進那個淚珠。「她在這裡!」他痴痴地指著上官魯氏臉上的淚珠說,「你別跑,娜塔莎。」「她在哪兒?」上官魯氏問。「淚珠裡。」上官金童說。
上官魯氏慌忙擦掉淚水。上官金童又喊:「她跳到你眼睛裡去了。」
上官魯氏終於明白了,只要能照清人影的東西,就有娜塔莎在裡邊。她把所有的盛水的器具都加上了蓋子,把鏡子埋在地裡,窗玻璃上貼上黑紙,並避免讓他看到眼睛。
上官金童立即從黑色中看到了娜塔莎。他已從千方百計逃避娜塔莎的階段升級到瘋狂追逐娜塔莎,娜塔莎也從無處不在的階段退步到躲躲閃閃的階段。他對著幽暗的牆角喊:「娜塔莎,你聽我說——」他向牆角撲去,腦袋撞在牆上。娜塔莎鑽在櫃子下邊的老鼠洞裡。他把臉貼在老鼠洞口,極力地想鑽進去,而且他確實感到自己鑽進了老鼠洞,在彎彎曲曲的地道里,他追逐著她,喊著:「娜塔莎,你不要跑,你為什麼要跑呢?」娜塔莎從另外的洞口鑽出來,消逝了。他四處尋找著,發現娜塔莎把身子拉得像紙一樣薄,緊緊地貼在牆上。他撲上去,雙手撫摸著牆壁,認為是在撫摸娜塔莎的臉。娜塔莎一彎腰,從他的腋窩下溜走了。娜塔莎鑽進了灶膛,抹得滿臉都是灰。他跪在灶前,伸手去擦她臉上的灰,他擦不掉娜塔莎臉上的灰,卻把自己的臉抹得一道道黑。
母親磕頭下跪,請來了洗手多年的捉鬼大王馬山人。
山人穿著黑袍子,披散著頭髮,赤著腳,腳上染著紅顏色,手持桃木劍,嘴裡嘟嘟噥噥,不知說些什麼。上官金童看到他,想起那些有關他的神奇傳說,就像喝了一大口酸醋,不覺精神一振,混亂的腦子裡閃開一條縫,娜塔莎的影子暫時避開了。山人一臉紫皮,雙眼暴突,長相凶惡。他咽喉發炎,吭吭咳咳地吐著痰,像雞拉白痢一樣。他揮舞著桃木劍跳著古怪的舞蹈。跳一陣子,好像累了,便站在瓦盆旁,念動真言,往盆裡噴一口水,然後雙手握劍,攪動盆裡的水。攪一陣子,盆裡的水果然有些發紅。然後他又跳起舞來。跳累了,又攪水。盆裡的水紅得像血一樣了。他扔下劍,坐在地上喘氣。他把上官金童拖過來,說:「你看看盆裡有什麼?」上官金童聞到盆裡揮發出一股中藥的香味。他仔細凝視著盆中平靜如鏡的紅水,水中映出的臉讓他吃了一驚。他悲哀地想到,不久前還神采奕奕的上官金童變成了一個面容枯黃、一臉皺紋的醜八怪了。「看到什麼了?」山人在旁邊催問。娜塔莎沾滿汙血的臉從盆底慢慢升起來,與他的臉重疊在一起。娜塔莎脫下裙子,指著美麗的乳房上流血的傷口,低聲罵道:「上官金童,你好狠的心啊!」「娜塔莎!」上官金童慘叫一聲,便把臉浸在瓦盆裡。他聽到山人對母親和上官來弟說:「好了,好了,把他抬到屋裡去吧!」
上官金童跳起來便與山人拼命。這是他一生中第一次攻擊他人。他膽大包天,攻擊的是一個跟魔鬼打交道的人。一切為了娜塔莎。他伸出左手揪住了山人下巴上的花白鬍子,死勁兒地往下拽著,把山人的嘴拽成一個橢圓形的黑洞。山人腥臭的口水流到他的手上。娜塔莎用手託著傷乳坐在山人舌頭上,用讚賞的目光看著他。他受到鼓舞,更加用力地往下拽著,而且把右手也附加上去。山人的身體痛苦地摺疊著,像中學地理課本上的獅身人面像。山人用木劍彆彆扭扭地砍著上官金童的腿。為了娜塔莎,他感覺不到腿痛,痛也不鬆手,為了山人嘴巴里的娜塔莎。他想到了鬆手的可怕後果:娜塔莎被山人咀嚼成糊狀物,嚥到肚子裡去被消化掉了。山人的腸胃多麼骯髒啊!這個濫施法術害死女人的惡魔!這個驅使可愛的小鬼為他推磨的魔頭!他能剪紙成鴿倒還有幾分可愛。他還能在一鍋水裡放上只紙船,然後坐著這船一夜之間到日本,第二天晚上返回來,帶回一筐日本產的優質柑橘送給他的岳父品嚐。這也有幾分可愛。這個法術通天的傢伙,你為什麼傷害娜塔莎?娜塔莎,趕快逃出來呀!他焦急地呼喚著。娜塔莎坐在山人舌根上,好像聾了耳朵。他感到山人的鬍子越來越滑溜。娜塔莎乳房上的鮮血流到山人鬍子上。他雙手不停地倒換著。血染紅了手。山人扔掉桃木劍,騰出雙手,揪住了上官金童的耳朵,使勁往兩邊拉開。上官金童的嘴不由自主地咧開了。他聽到母親和大姐的驚叫聲。他死也不能放開山人的鬍子。他們倆在院子裡轉起圈子來了。母親和大姐也隨著他們轉起圈子來了。上官金童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妨礙了倒手的速度。山人利用這機會一口咬住了上官金童的手背。上官金童完全處於了劣勢。他的雙耳快要被山人連根拔出了,他的手背被山人啃到骨頭了。他痛苦地哀號了。他心中的痛苦勝過了皮肉之苦。他眼前一團模糊。他絕望地想到了娜塔莎。娜塔莎被山人吞了,正在被他的胃液腐蝕著。山人的帶刺的胃壁無情地揉搓著她。他的眼前由模糊變得像墨斗魚的肚子一樣烏黑了。
外出打酒的孫不言悠進院子。他銳利的、富有軍事經驗的眼睛很快便分清了敵我、看清了形勢。他不慌不忙地摸出酒瓶放在西廂牆根。母親喊:「救救金童吧!」孫不言幾下子便悠到山人背後,掄起手中的小板凳,雙凳齊下,砍在山人繃得正緊的腿肚子上。山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孫不言的小板凳飛揚起來,砍中了山人的雙臂,上官金童的雙耳得解放。孫不言的兩隻小板凳來了一個雙雷灌耳式,拍在山人的臉上。山人吐出了上官金童的手。山人在地上痛苦地翻滾著。他拄著桃木劍,緊閉著嘴。孫不言吼一聲,他就篩糠般哆嗦一陣。上官金童放聲大哭,他還要往山人身上撲。他想挖開山人的肚子,救出娜塔莎,但他的身體被母親和大姐死死抱住,山人繞過虎踞著的孫不言,飛快地逃走了。
上官金童的神志漸漸清楚,但依然不能進食。母親找到區長,區長馬上派人去買來奶羊。上官金童躺在炕上,偶爾也下地閒逛。他的眼睛還是直呆呆的。想起娜塔莎託著流血乳房的形象,淚水就像箭一樣從他眼裡射出來。他懶得說話,只是偶爾自語幾句,見人來了,馬上就閉了嘴。
一個陰霾的上午,上官金童仰面躺在炕上。剛剛為娜塔莎的傷乳流過淚,他感到鼻子堵塞,腦袋發昏,濃重的睡意襲來。這時候,一聲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從來弟和啞巴房中傳來,驅散了他的睡意。他側耳諦聽著,累得耳朵嗡嗡響,也沒聽到別的動靜。他剛要閉眼,卻又傳來一聲尖叫,這一聲比上一聲拖得更長,也更加瘮人。他感到心跳加快,頭皮發緊。好奇心驅使他悄悄地爬下炕,踮著腳尖走到西廂房門邊,從門縫裡往炕上望去。他看到,脫掉衣服後的孫不言,像一隻漆黑的大蜘蛛,緊緊地箍住上官來弟細軟的腰肢。他的螞蚱一樣發達的嘴巴,噴吐著白沫,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左乳,一會兒咬著來弟的右乳。來弟的長長的脖子擱在炕沿上,腦袋後仰著,臉像白菜幫子一樣白。那兩隻上官金童在驢槽裡見識過的豐乳,像兩個發黃的饅頭,軟塌塌地癱在肋骨上。她的乳頭上流著血。她的胸膛上、胳膊上佈滿傷痕。原先光滑潔白的來弟,被孫不言整得像一條颳去鱗片的死魚。她那兩條長腿,一無遮掩地在炕上,像連枷一樣掄打著……
上官金童嗚嗚地哭起來。孫不言伸手從炕頭上摸起酒瓶,對著門板砸過來。上官金童飛跑著跑到院子裡,撿起一塊磚頭,砸在窗戶上。他粗野地罵著:「啞巴,你不得好死!」
罵完了這句話,上官金童感到極度疲乏,娜塔莎的鬼影,在他眼前,像青煙一樣消散了。
啞巴的鐵拳打破窗戶,嘭的一聲伸出來。上官金童膽怯地倒退著,一直退到梧桐樹下。他看到那隻鐵拳縮了回去,有一股焦黃的尿液,沿著從窗格子伸出的塑料管,滴滴答答地流到窗前尿桶裡。他咬著嘴脣往外走去,在廂房的門口,與一個神情古怪的人迎面相撞。那人佝僂著腰,兩條長胳膊無力地耷拉著。他剃著光頭,眉毛花白,兩隻黑色的被細密的皺紋包圍著的大眼睛裡,深藏著一種令人不敢正視的東西。他的臉上,全是大一塊小一塊的紫色疤痕,兩隻花花皮的耳朵,不是因為燒傷便是凍傷,萎縮得像猴耳一樣。他穿著一身明顯不合體的、散發著樟腦味的灰色中山裝,兩隻骨節崎嶇、指甲破碎的大手在大腿兩側抖動著。「你找誰?」上官金童認為這人一定是啞巴的戰友,所以惡聲惡氣地問了一句。那人恭敬地給他鞠了一躬,用僵硬的舌頭和笨拙的嘴說:
「家……上官領弟……我是她的……鳥兒……韓……」
第三十九節
「……我……我……不說吧……」鳥兒韓雙手緊張地摸著主席臺上的白桌布,可憐巴巴地抬起頭來,望著坐在主席臺一側主持報告會的中學校長丘家福,結結巴巴地說。「說什麼……我知不道……」他的咽喉裡好像堵著一個很大的異物,每說出一句短語,就像鳥一樣抻抻脖子。在短語的間歇裡,他發出一些怪異的非人的聲音。這是鳥兒韓還鄉後的第一場報告會,中小學的全體師生、區委的全體幹部,還有各村聞訊而來的百姓,把學校的籃球場站得水洩不通。縣報的記者端著照相機,從不同的角度為鳥兒韓拍照。鳥兒韓望望臺下的人群,害羞地往後縮著身子,好像要尋找可以依靠的大樹和牆壁。他不說話時便緊縮著脖子,聳著肩膀,雙手捂在褲襠間。
校長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往茶杯裡倒了一些開水,送給他,說:「老韓同志,喝口水,潤潤喉嚨,別緊張,臺下,都是你的鄉親和鄉親們的孩子,大家都非常關心你,都為有你這樣的名聞世界的鄉親感到驕傲和自豪。同學們,同志們,鄉親們,」校長側過臉對著聽眾,激昂地說,「韓頂山同志在日本北海道的荒山密林裡,像野人一樣生活了十五年。他創造了世界性的奇蹟,他的報告,一定會給我們巨大的教育,讓我們再次以最最熱烈的掌聲,歡迎他為我們作報告!」
臺下掌聲雷動,我們都被校長富有煽動性的講話激動得熱淚盈眶。鳥兒韓伸出一隻手,像老鼠試探著鼠夾上的誘餌一樣,摸了一下茶杯的把柄,急忙縮回手,又摸了一下,他才哆哆嗦嗦地端起茶杯,皺著眉頭喝了一口茶。熱茶燙得他揚起下巴,緊緊地閉起眼睛。茶水沿著他的下巴流到他的脖子上。他吭吭地,像老刺蝟一樣咳了一陣,眯起眼睛。彷彿陷入了沉思冥想。
校長轉到他背後,親切地拍拍他的肩膀,懇求道:「說吧,老韓,這是在祖國,在故鄉,在親人的懷抱裡啊!」鳥兒韓仰起臉,眼裡吧嗒吧嗒掉出兩滴淚,說:「說?」校長親切地鼓勵他:「說,一定要說!」「那就說……」他低下頭,雙手還捂著襠間,沉默了幾分鐘,抬起頭,抻脖子瞪眼,艱難地說起來。
「……我、打鳥、那天、黃皮子放槍、我跑、他們追、我一彈弓打瞎他眼、他們抓我、綁胳膊、打腿、用槍托子、繩子拴著一串、一串、兩串、三串、一百多人、黃皮子問、我說、下莊戶的、不像、我看你、是個無業的、遊民、啥叫無業遊民、小人不明白、啪、打我一耳光、你問我、我問誰去、又打我兩耳光、我不服、被綁著、他抽我的彈弓、拉一下皮子、嗖、還說不是無業遊民、打、打、打、用鞭子、棍、槍托子、說、是不是無業的、遊民、小夥子、好漢不吃眼前虧、認了吧、到了火車站、解開繩子、一個挨一個、往裡走、我撒腿就跑、頭上槍子兒嗖嗖地響、炸了營、馬隊迎面圈過來、一刀砍在我頭上、幾顆人頭落了地、白眼珠子往上翻著、滿手是血、上了火車、到了青島、押到碼頭、小日本、站兩邊、刺刀逼著、上船、大船、福山丸、跳板一撤、譁、船開了、都哭了、爹呀、娘呀、完了、這一翅子、刮到哪裡、不知道、肉包子打狗、一去沒回了、海、浪、晃啊晃、嘔、吐、餓、死了、拖到甲板、扔下海、鯊魚、一口吞下腿、兩口吃光、一群群鯊魚跟著、一群群海鷗跟著、到日本了、上岸、坐火車、又坐船、又上岸、到北海道、進山、雪到大腿、凍得臉青、耳朵流黃水、赤著腳、住木板房、不讓吃飽、湯、照見人影、趕下煤窯、小鬼子監工、‘刺樓刺’、‘樓刺樓’、‘石高布石高布’、鬼子話、不通、不通就打、風鑽、頭燈、挖煤、吃橡子麵、拉不下來、夥計、不能等死、要跑、死在山上、不給小鬼子挖煤、挖煤鍊鐵、造槍、造炮、殺中國人、不幹、跑、不給鬼子挖煤、死了也不挖了!」
他的話突然具有了感情色彩,聽眾愣了愣,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吃了一驚,望著臺下,又轉臉尋找校長,校長對他蹺起大拇指。他越來越流暢地說:「小陳跑了,被捉回來,當著大夥的面,被狼狗扒了肚子。鬼子咕嚕,翻譯說:‘太君說了,誰還敢跑?他就是榜樣!’我心裡話,操你娘,只要有口氣,老子就要跑!」熱烈鼓掌。「一個女人,打掃雪的,對我招手,鑽進她的板棚,她說:‘大哥,我是在瀋陽長大的。對中國有感情。’我不敢說話,怕她是奸細,她說:‘從廁所鑽出去,就是山林……’」
就在魯立人和他的爆炸大隊,在大欄鎮街上,歡慶勝利那一天,鳥兒韓從廁所裡鑽出去,進入山後的密林。他發瘋一樣地跑著,一直跑得筋疲力盡,栽倒在一片樺樹林裡。林中散發著腐敗的樹葉味道,有叮咚的水聲在腐葉下,像彈琴一樣。空氣潮溼,霧氣騰騰,夕陽光如金色的箭,從林木間連續地射進來。黃鸝的啼叫,驚心動魄,一股血的滋味。面前是綠得發黑的草,草葉間結著紅潤的果實。他吃了一些漿果,滿嘴口水。又吃了一捧白色小蘑菇,腸胃絞痛,嘔吐不止。他聞到自己的身體在鬼鬼祟祟的黃昏裡,發散著刺鼻的惡臭。他找到一條山溪,洗去了身上的糞便。溪水冰涼徹骨,他打著寒戰,聽到從礦區的方向,傳來隱隱約約的狼狗的叫聲。小日本發現了,晚上點名時他們會發現我不在了。他心裡浮起一種報仇雪恨後的快感。小舅子們,老子跑出來了。看守礦區的日本兵,越來越少,但狼狗卻越來越多,他隱約感覺到,小日本快要完蛋了。不行,還得往深山裡走,小日本要完蛋了,被他們抓回去喂狼狗,多冤哪!想起那大頭尖屁股的狼狗,他渾身皮緊,那些滴著血的狗嘴,拖著小陳的腸子,像吃粉條一樣。他把小日本發的號服脫掉,扔到溪流中。去你孃的吧!衣服鼓脹起來,像黃色的牛尿脬,順流而下,在岩石邊被阻擋,轉幾圈,又流下去。夕陽如血,山中,樺樹和橡樹、藤蘿和灌木、杉鬆、馬尾松、半崖壁葉片金黃的野葡萄、從山澗裡跌跌撞撞流出來的小溪,一切,都被夕陽改變了顏色。他無心欣賞景緻,飛快地沿著溪邊,跳躍著那些巨大的光滑卵石,向山的深處跑去。半夜時,估摸著狼狗追不上來了,便靠著一棵大樹坐下。他感到腳像放在爐火中燒烤著一樣,又熱又痛。肚子一陣陣發熱,熱罷又冷。清冷的月光照耀得山林一片銀輝,山澗中長滿滑膩青苔的卵石,像巨大的鳥蛋,閃著幽幽的青光。溪水聲傳播得很遠,被岩石激起的一簇簇浪花潔白如雪。他棲身在大樹紫色的暗影裡,被寒冷、飢餓、傷病、恐怖、惆悵等等一大堆倒黴的感覺折磨著。有好幾次他甚至想到,這樣莽撞地逃竄出來是不是犯了錯誤,但每當這念頭一冒出來,他就痛罵自己,渾蛋,你自由了,你了不起,你再也不用替小日本挖煤了,再也不用受那些嘴脣上剛扎茸毛的小日本的欺負了。他就這樣在既痛苦又激奮的心情折磨下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會。黎明時,他被自己響亮的夢囈聲驚醒了。他做了一個可怕的夢,但剛醒來就把夢中的情景忘得乾乾淨淨。他感到渾身都涼透了,心臟像一顆冰冷堅硬的鵝卵石,碰撞得肋骨疼痛難忍。夜露很重,樹幹上佈滿了一層淋漓的冷汗。月亮已落到西邊的山巒背後,幾顆綠色的星辰在蒼白的天幕上閃爍著。山谷中霧氣濛濛,幾隻黑糊糊的野獸站在溪邊用舌頭舔水。他聞到了腥羶的味道,並聽到震盪山谷的猛獸的呼嘯。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山谷裡的霧白茫茫的。他冷,走到陽光裡晒著,看到身上,一道道的鞭痕,有許多白色的化膿小瘡,一片片腫脹的包塊,被蚊子和小咬叮的。這哪裡還像個人!眼淚差點流出來。晒得皮膚髮了癢,但雙腿間那一窩東西,命根子,種袋子,冷得硬得像石頭,拘上去,小肚子鈍痛。他想起古老的說法:男人最怕冷的地方是蛋子,女人最不怕冷的地方是奶子。他揉著蛋子,感到冰在慢慢融化,有一些涼涼的溼氣,被揉出來了。他後悔把身上的號衣扔了,怎麼說那也是套衣裳,白天能遮擋身體,夜裡能避蚊蟲。他在樹下找了一些熟悉的野菜:苦菜、車前草、錐蒜、萹蓄。這些無毒,他吃了。有很多漂亮的野菜、野果,不認識,不敢吃,怕中毒。在山坡上他發現了一棵野梨樹,地下落著一層黃色的小梨子,有一股發了酵的酒糟的味道。他嘗試著吃了一顆,酸甜酸甜,跟中國的梨味一樣的,高興極了,放心地吃了一個飽。然後想記住這棵樹,轉著尋找標記,可四周全是樹,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雖說太陽升起的方向是東,但那是中國的定位法。小日本的太陽,是不是也是東昇西落呢?他想起太陽旗在火車站前的旗杆上飄揚的情景。回家,他想,跑出來不是本事,也不是目的,回家,高密東北鄉,山東省,中國。他的眼前,出現了那個天真少女的影子,她的清秀的長臉兒,高高的鼻子,白皙的豐滿耳朵。想到她,他的心像沉浸在酸甜的秋梨汁裡。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日本的北海道地方,應該和中國的長白山連在一起,只要一直往西北方向走,就能進入中國。他想,小日本小日本,彈丸小國,我豁出去三個月,把你走到頭。他甚至想,只要我走快些,也許能趕上回家過年。娘死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把上官家的女兒娶過來,好好過日子。他打定主意,決定去找回昨天黃昏時扔掉的衣服。他小心翼翼地往回走,生怕狼狗從林子裡撲出來。中午時,他感到應該到了那地方了,可眼前的景色卻與昨晚看到的大不一樣。昨天他沒發現竹子,今天卻看到,山谷裡有黑皮膚的蓬頭散發的大樹,有直鑽到陽光裡去的白樺。有一叢叢紅色的、白色的、紫色的花樹,真是鮮花爛漫,時濃時淡的花香滿山谷。那麼多鳥,蹲在樹枝上,好奇地打量著他。有他能叫出名字的,有些叫不出名字,都生著華麗多彩的羽毛。他想要有把彈弓就好了。
整整一天,他都沒轉出這條山谷。那條小溪像個調皮的孩子跟他捉著迷藏。狼狗沒有出現。衣服也沒找到。中午的時候,他從一棵躺在水邊的腐爛樹幹上,掰下一片白色的木耳,試探著嚐了嚐,木耳脆生生的,有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道。他放心大膽地把滿樹幹上那些層層疊疊的木耳全部吃光。傍晚的時候,他感到腹痛,肚子脹得像鼓一樣,一敲嘭嘭響。然後他就嘔吐,腹瀉,眼前的東西都變得又粗又大。他舉起手,看到手指都像水蘿蔔。在溪流的平緩處,他在水面上看到自己腫脹的臉,兩隻大眼腫成一條細縫,臉上所有的皺紋都消失了。他疲乏又絕望,鑽到一叢灌木下,躺了下來。這一夜他神昏譫語,眼前晃動著許多像大樹一樣的巨人,還經常地感到一隻只色彩斑斕的老虎圍著這叢灌木轉圈子。天亮時,他覺得心裡痛快了一點,肚子也消下去了。臉也不腫了。在溪水中他的臉嚇了他一大跳。一夜上吐下瀉,使他瘦脫了形。
大概度過七個或者是八個夜晚後的早晨,他遇上了兩個熟悉的勞工。當時他趴在溪邊,正把頭紮在水面,學著野獸的樣子喝水,就聽到從溪邊一棵大橡樹上,傳下來一聲輕輕的問詢:「是鳥兒韓大哥嗎?」
他跳起來,躲到灌木叢裡。久違了的人聲把他嚇了個半死。這時,他又聽到了來自橡樹梢頭的問訊,但這次是一個沙啞的成年男子的聲音:「是鳥兒韓吧?」「是我,是我呀!」他狂叫著從灌木叢中鑽出來。「是鄧大哥吧?我聽出來了,還有小畢,我總算找到你們……」他跑到橡樹下,仰著臉往上望,猝然冒出的淚水,沿著他的眼角流向耳朵。樹上的老鄧和小畢,解開把自己捆在樹杈上的腰帶,沿著長滿青苔的樹幹,笨拙地滑下來。三個人緊緊地摟抱在一起,哭著,叫著,歡笑著。
三個人拉開一點距離,鳥兒韓的目光在老鄧和小畢的臉上來回跳動著,老鄧和小畢的目光卻始終盯著鳥兒韓。
他們終於安靜下來,交流著分別後的情況。老鄧在長白山伐過木,有山林經驗。根據大樹幹上青苔的分佈情況,老鄧確定了方位。半個月後,當山上的樹葉被秋霜染紅了的時候,他們站在一個低矮的林木稀疏的山坡上,望見了波浪滔天的大海,灰白的海浪永不疲倦地撞擊著岸邊一塊褐色的礁石,潮水像羊群一樣追逐著衝上平緩的沙灘。
「……海邊上,嗯,泊著十幾條船。一些人,嗯,淨是些老頭兒,嗯,老婆子,婦女,嗯,小孩子,在那兒晒魚,嗯,晒海帶,嗯,也挺苦的,嗯,哼著哭喪歌兒,嗚兒哇兒,嗯,哇兒嗚兒,老鄧說,嗯,過了海就是煙臺,嗯,煙臺離咱們老家,嗯,很近了,嗯,心裡樂,嗯,想哭,嗯,遠望著海那邊,嗯,有一片青山,嗯,老鄧說,那就是中國的,嗯,在山上貓到天黑,嗯,海灘上人走光了,嗯,小畢急著要下山,嗯,我說等會兒,嗯,一會兒,嗯,一個人,頭上戴著瓦斯燈,嗯,在海灘上,嗯,走了一圈,嗯,我說行了,嗯,下去吧,嗯,一個多月淨吃草,嗯,見了魚乾,嗯,比貓還饞,嗯,顧不上說話,嗯,吃了幾條魚,嗯,小畢說魚還有刺呢,又吃了一些海帶,嗯,肚子裡那個滋味呢實在難受,嗯,就像煮小豆腐一樣,嗯,絞著痛,嗯,小畢說,嗯,大哥,我的腸子怕是被魚刺扎破了,嗯,晒魚的鐵絲上搭著一件膠布圍裙,嗯,我抽下來紮在腰上,嗯,又找到一件,嗯,女人的褂子,穿上緊巴巴的,嗯,光身子一個多月了,嗯,穿上衣裳像個人啦,嗯,跳上一條小船,嗯,推,拖,弄到海里,嗯,身上溼透了,嗯,船不老實,嗯,像條大魚,嗯,你拖我拉爬上去,嗯,不知道怎麼讓船走,嗯,你一槳,我一槳,嗯,小船耍脾氣,團團轉,嗯,不行,這樣劃不到中國去,嗯,老鄧說,兄弟,這樣不行,回去吧,我說,不回去,就是淹死,嗯,死屍也要漂回,嗯,漂回中國!」
船經不起折騰,翻了,他們在齊胸深的海水裡掙扎著,被潮水衝上海灘。海上濤聲澎湃,像有千軍萬馬在廝殺,奔騰,繁星滿天,水面上飛舞著綠色的磷光。鳥兒韓凍得說不出話。小畢低聲啜泣著。老鄧說:「弟兄們,天無絕人之路,重要的是不要灰心。」鳥兒韓問:「大哥,你最大,你說吧,怎麼辦?」老鄧說:「咱是些旱鴨子,沒有使船經驗。莽撞出海,死路一條。好不容易逃出來,不能輕易死,這樣吧,咱先上山歇一天,明晚,捉個日本漁民,讓他送我們回去。」
第二天晚上,他們埋伏在路邊,手裡拿著棍子石頭。等啊等啊,終於看到那個頭戴瓦斯燈的人來了。鳥兒韓猛地撲上去,攔腰抱住那個人,將他摔在地上。那人怪叫一聲,昏了。老鄧摘下頭燈一照,晦氣,原來是面色枯黃的女人。小畢舉起石頭,說:「砸死她吧,要不她會去報信的。」老鄧說:「算了,小鬼子不仁,咱不能不義。殺女人,要遭天打五雷轟。」
他們扔下那女人,急匆匆轉移。突然看到海灘上有一點燈火,有燈火就有人。三個人,不用提醒,都屏住呼吸,往前爬。鳥兒韓聽到油布圍裙摩擦著海灘上的沙礫,嚓啦啦地響。燈光從一間木板房裡洩出來,房子兩邊,堆放著一些養殖海帶的玻璃水漂子,還有一些破舊的橡膠輪胎。鳥兒韓臉貼在簡易的板皮子門上,從寬大的縫隙裡,看到一個花白鬍子的老頭,蹲在一個小鐵鍋邊,正在吃大米飯。米飯的香氣刺激得他的胃部一陣痙攣,怒火衝上腦袋,操你祖宗,你們把我們抓來,讓我們吃草吃樹葉子,你們卻吃大米飯。鳥兒韓剛想衝進門去,手腕子卻被老鄧捏住了。
老鄧拖著他們,離開小屋,在一個安靜處,三個人頭碰頭趴下。鳥兒韓說:「大哥,咋不衝進去?」老鄧說:「兄弟,別急,讓這老人吃完了飯吧。」「你可真是好心腸。」小畢嘟噥著。老鄧說:「兄弟,咱們能不能回到中國,全仗著這個老人了。我看這也是個苦人。咱進去,千萬不要動蠻的,要和顏悅色地求他,他要答應了,咱就有救了,他要不答應,那時再來武的。我怕你們一進去就狠起來,所以把你們先拖出來。」鳥兒韓說:「鄧大哥,沒什麼好說的,我們聽你吩咐。」
他們進入板屋,還是把那老人嚇得夠嗆。他殷勤地為他們倒了茶。鳥兒韓看著老人被海風吹得像樹皮一樣粗糙的臉,心軟得不行。老鄧說:「好大爺啊,俺是中國勞工,求您老人家使船把我們送回去吧。」老人痴呆呆地看著他們,連連鞠躬。老鄧說:「您把我們送回去,我們砸了鍋賣了鐵,典了老婆賣了孩子,也要湊足盤纏把您送回來。您要不願回來,我們就把您當爹養著,有我們吃的,就有您吃的,誰要膽敢反悔,說話不算數,誰就不是人養的!」
老頭兒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嘴裡咕嚕著他們聽不懂的話,連連磕頭,鼻涕兩道淚兩行。鳥兒韓有些心煩,動他一下,他就像殺豬一樣號叫著,爬起來就往外跑。鳥兒韓一把揪住他,他回頭就咬了鳥兒韓一口。鳥兒韓怒從心頭起,找到一把菜刀,按在老頭脖子上,威脅道:「別號,號就殺了你!」老頭兒不敢號叫,眼睛緊急地眨巴著。鳥兒韓說:「鄧大哥,到了這步田地,講不得二十四孝了。把這老東西弄上船,用刀逼著,不怕他不幹。」
三個人從小屋裡找到柴刀火棍,用繩子綁著老頭,拖拖拉拉出了屋,往海灘上走。海風呼嘯,海上一團漆黑。剛拐過山角,就看到前邊一片火把通明。一群人吵嚷著衝過來。老頭子掙脫繩子,大聲叫喚著往前跑。老鄧說:「弟兄們,逃命吧!」
他們跑到山上,沮喪得要命,誰也不說話,坐到天明,不知該幹什麼。鳥兒韓說:「為什麼非要走海路?我就不相信日本沒有和中國相連的陸地。難道那成千上萬、蝗蟲一樣的日本兵,都是坐船到中國?」小畢說:「那要多少船?不可能有那麼多船。」鳥兒韓說:「咱轉著海邊走,總有碰到路的一天,繞點彎就繞點彎吧,今年走不到,明年繼續走,豁出去了,早晚有走回中國的那一天。」老鄧說:「也只有如此了,我在長白山伐木時,聽說小日本跟朝鮮連著,咱先到朝鮮,再回中國,死在朝鮮,也強似死在日本。」
三個人正商量著,就聽到山下人聲鼎沸,狗叫,鑼響,壞了,日本人搜山了。他們慢慢住山頭撤。老鄧說:「兄弟們,咱千萬別拆了夥,單個奔,就被他們收拾了。」
他們到底被衝散了。鳥兒韓蹲在一墩竹子裡,看到有一個穿著破爛的男式制服上衣的黃臉女人,雙手端著一杆獵槍,戰戰兢兢地搜索過來,她的左右,是一些拿著柴刀木棍的老人,一個臉色蒼白的男孩,跟在女人背後,用一柄鐵鏟子,敲打著一個破銅盆。幾條瘦狗,在他們前頭有氣無力地叫著。可能是為了壯膽,搜山的老人、婦女、兒童,都虛張聲勢地喊叫著,間或還放一槍。那條黑白間雜的瘦狗,對著鳥兒韓藏身的竹叢,尾巴夾在雙腿間,一邊倒退一邊狂吠。瘦狗喪心病狂的狀態,引起了黃臉女人的注意。她端平獵槍,對著竹叢,怪叫著。她的從粗大的袖管裡褪出來的像蠟棒一樣的手脖子,劇烈地哆嗦著。鳥兒韓從竹叢中躥出來,高舉起切菜刀,對著那婦女,當然也對著黑洞洞的槍口,猛地撲了上去。那個黃臉婦女像遭了突然打擊的狗,聲音轉調兒,扔下獵槍便跑。鳥兒韓的菜刀緊擦著她頭頂的草帽子劈下去。帽子被劈破,露出乾枯的頭髮。女人哀鳴著跌倒了。鳥兒韓斜刺裡衝下山坡,幾下子便蹦到了被金黃的樹冠遮掩得密不透風的山谷裡。日本人的吼叫、狗的狂吠,把一面山坡吵翻了。
老鄧和小畢被日本人抓住了——正所謂因禍得福——日本投降後第二年,他們被當作戰俘引渡回中國,而在圍剿中突圍逃跑的鳥兒韓,卻註定要在北海道荒山密林中,苦苦煎熬十三年,直到那個大膽的獵戶把他當作冬眠的狗熊,從雪窩子裡掏出為止。
在最後一個大雪瀰漫的冬季來臨之時,鳥兒韓的頭髮已長得有一米多長。頭幾年裡,他還用那把破菜刀隔一段時間切削一次頭髮,但那把菜刀,終於被磨成一塊廢鐵,失去了任何使用價值,頭髮便自由地生長起來。從海邊劫掠來的油布圍裙和女人上衣早已成了條條縷縷,掛在那些生長著尖刺的灌木枝條上。現在他身上用柔軟的藤蘿捆紮著一些從山外稻田裡弄來的稻草和化肥包裝紙,一走動就嚓嚓啦啦響,宛若一隻恐龍時代的怪物。他像野獸一樣,在山林中劃出了自己的勢力範圍,這裡的一群灰狼,對他敬而遠之,他也不敢招惹它們。他知道這群狼是由一對老狼繁殖的。在第二個冬季裡,那對新婚不久的狼曾試圖把他吃掉,他也想剝掉它們的暖融融的皮做洞中的鋪墊。起初,他與它們遠遠地打量著,狼對他有所畏懼,但食肉類野獸那種不屈不撓的耐心使它們長久地坐在他棲身的山洞前的溪流旁,一個夜晚接著一個夜晚。狼揚起脖子,對著天邊的冷月發出淒厲的嗥叫,連天上的星星都在這可怕的嗥叫聲中顫抖。後來,他感到實在忍無可忍了,便一次吃了本該兩次吃的海帶,又多吃了一條刺蝟腿,然後,他集中精神消化食物,並用發僵的生出尖利指甲的手,揉搓著腿上的關節,作好出擊前的準備。他唯一的武器是那把當時還能勉強使用的破菜刀,還有一根帶尖的用來挖掘植物根莖的木棒。他把這兩件武器全帶上,推開了堵住洞口的石塊,鑽了出去。狼看到山洞口鑽出了一個它們從沒見過的動物。他身材高大,周身生著嚓嚓響的黃色鱗片,頭上的毛髮像一股洶湧的黑煙,雙眼放出綠色的光芒。他號叫著對著狼逼近。在離狼幾步遠時,他看到那隻公狼寬闊的大嘴裡,鋸齒一樣的白牙閃著寒光,狼的狹長的嘴脣,像膠皮墊圈一樣發亮。他猶豫地站住了腳。既不敢前進也不敢撤退,他清楚撤退的後果。就這樣僵持著,狼號叫,他跟著號叫,而且號叫得更加悠長,更加淒厲。狼齜牙,他也齜牙,並且附加上用刀背敲擊木棍的動作。狼在月光下追逐著尾巴梢兒跳起神祕的舞蹈,他也抖動著身上的紙片子,裝出歡天喜地的樣子跳躍著,而且確實是越跳越歡天喜地。他從狼的眼睛裡,發現了友好和緩和。
他在第九次報告中——這時他的舌頭因為強化訓練已變得靈活無比——講到此處,竟靈感突發,展開了人與狼的長篇對話:「狼說——是那頭女狼而不是那頭男狼,」他特別強調道,「女人總是心軟嘴甜——韓大哥,咱們交朋友吧。」他撇撇嘴,道:「那就交吧,但我告訴你們,我連日本鬼子都不怕,難道還會怕你們?公狼說:‘俺要真跟你拼命,你也未必能贏!看看吧,你的牙齒都鬆動了,牙齦也爛了,化了膿了。’公狼說著,把溪邊一根胳膊粗的棍子,一口咬斷了。我心驚膽戰,道:‘我有刀!’我揮舞著那把破刀,砍下一塊樹皮。母狼說:‘男人們,就是喜歡打架鬥毆。’公狼說:‘算了,我知道你也不善,咱誰也不惹誰,大家做鄰居吧。’奶奶的,我巴不得和解,但心裡怯了,嘴巴不能軟。我說:‘好吧,那就做鄰居吧。’我裝出不太情願的樣子說……」他的人狼對話讓臺下的聽眾憋不住地笑,他便愈加得意地講起來,直到主持人勸他不說狼了他才把話題往下延伸。
久居山林的鳥兒韓與狼達成了某種默契後和平共處,上官金童認為是可信的。因為在他自己與動物的交往中,就多次為動物超出人的想象力的智慧驚歎不已。譬如那隻充當他的奶媽多年的羊就差點與他對話。
鳥兒韓清楚地知道那群狼的血緣關係,知道它們的年齡、輩分,甚至愛好。除了這群狼,在這條山谷裡,還有一隻神經質的公熊,它什麼都吃,草根、樹葉、野果子、小動物,它還能極其靈巧地從山溪中捕捉到銀光閃閃的大魚。它吃魚時根本不吐刺,咔嚓咔嚓,像啃蘿蔔一樣。有一個春天裡,它從山下拖上了一條穿著膠皮鞋的女人腿,沒吃完就扔到山溪裡。這頭熊吃飽了沒事幹,就拔小樹消耗體力,它棲身的那片領地裡,到處都是被它連根拔出的小樹。終於有一天,鳥兒韓在第二十次報告中說,他與這頭有神經病的熊展開了一場惡鬥,他體力不支,被熊打翻在地。熊坐在他身上,顛動著沉重的屁股,拍打著胸脯,呵呵地狂笑著,歡慶勝利。他被顛得骨頭都要斷了,絕望中他靈機一動,伸出手去搔它的睪丸,這一下把那傢伙搔恣兒了,它順從地蹺起一條腿。他一邊搔著,一邊從腰裡抽下一根細繩,在牙齒的幫助下,挽了一個繩釦,套在熊睪丸的根部,繩子的另一頭,拴在一棵小樹上。他繼續搔著,慢慢往外拖身體。他打了一個滾,爬起來就跑,那公熊猛地往前一撲。睪丸一陣奇痛,這地方的痛跟別的地方的痛可大不一樣,他說,男人們都知道,無賴的女人也知道。抓住這兒,就等於攥住了男人的命根。那熊一下就昏了過去——他這段經歷,讓幾位闖過關東的人很不以為然,他們在關東時就聽說過這故事,只不過在關東的人熊鬥爭故事裡,主人公是年輕漂亮的女人,而那狗熊,還應該有一些調戲婦女的行為。鳥兒韓正走著紅,他們只好把疑問嚥到肚子裡。
按照他第一次報告時的說法,最後一個冬季,他是在一個面對著大海的山坡上度過的。他說,十幾年來,他越冬的地點一年年往外挪,一直挪到這裡。他在山坡上挖了一個土洞子,洞口正對著山溝裡一個小村莊。他在洞子裡儲存了兩捆海帶,一捆乾魚,還有十幾斤土豆。每當清晨和傍晚,他坐在洞子裡,雙手捧著蛋子,望著山村裡那些裊裊上升的炊煙,沉浸在一種痴迷狀態中,若干的往事,在他的腦海裡閃現著。但往事都以碎片的形式出現,他無法完整地回憶起一件事,包括一個人的臉。一切都像浮在動盪不安的水面上,瞬息萬變,難以捕捉。大雪封山之後,村裡的人很少出來。街上走過一條狗,也會留下一行黑色的鮮明腳印。家家的煙囪裡,晝夜不停地冒著煙。烏鴉在村外的樹林裡,一天到晚聒噪。海灘上有幾條破船,靠近沙灘的地方,結著白色的冰,灰浪一天兩次衝上灘頭,沖刷著那些冰。就這樣他整整地蹲了一個冬天,餓急了就嚼條幹海帶,渴急了就從洞口挖點雪吃。一會兒睡,一會兒醒。拉了屎就用手抓著扔到洞外。一個冬天只拉過十幾次大便。春天到了,雪水開始融化,頭上的土層裡滲下水來。他往外扔大便時,看到村中那些小木屋已經露出了斑駁的棕色屋頂,大海的顏色也發了綠,但背陰的山坡上還是一片雪白。
有一天,他估摸著應該是正午時分,突然聽到洞外有咯吱咯吱的踩雪聲。響聲圍著洞子轉,最後轉到頭頂上。他在洞中縮成一團,雙手不捂蛋子了,緊攥住一把破鐵鍬頭,麻木地等待著,昏沉沉的意識裡,閃爍著往事的碎片,使他很難集中精力,手中的鐵鍬頭,一次又一次地滑脫。頭頂上咕咚咕咚響著,泥土簌簌下落。一道雪亮的光線突然射進來。他本能地蜷縮起身體,注視著那道光線。上邊又咕咚了幾下,泥土、雪粉,嘩啦啦地流下來。慢慢地,一根圓溜溜的獵槍槍管,探頭探腦地從那洞中伸下來。然後就猛烈地放了一槍,彈丸打在地上,濺起一大團泥巴。嗆鼻的硝煙瀰漫全洞。他把臉埋在雙膝間,憋著不咳嗽。那人放了一槍後,在洞頂上肆無忌憚地走著,吆喝著。突然,他看到,那人的一條穿著烏拉、綁著獸皮的腿,從洞頂漏下來。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掄起鐵鍬頭,砍那條腿。獵人在洞上,鬼一樣號著,那條腿也縮了回去。他聽到獵人連滾帶爬地逃走了。雪水和泥巴,嘩啦啦地灌進洞來。他想,這人回去,肯定要叫人來的。得離開這洞,不能讓他們捉了活的。他極力克服著腦袋的混亂,艱苦地進行著簡單的思想。要逃出去。他推開了堵在洞口的木板,拿了一束海帶,還帶著一塊小篷布——是秋天時從日本人打稻機上揭下來的——爬出了洞口。他剛剛站起來,就感到一陣涼風猛地把身體吹透了,強烈的光線像刀子一樣剜著眼睛。他像根腐朽的圓木栽到地上。他掙扎著爬起來,剛一邁步,糊里糊塗地又栽倒了。他悲傷地意識到:完了,我已經不會走路了。他不敢睜眼,一睜眼就感到辛辣的光線刺得眼睛疼痛難忍。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順著傾斜的山坡爬下去。他還依稀記得,在山坡的右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小樹林子。他感到爬行了很久很久了,應該到樹林了。但他睜開眼睛才知道剛剛離開洞口不遠。
傍晚的時候,他終於爬到了小樹林子。這時他的眼睛已經比較習慣了光線,儘管還是刺痛、流淚。他扶著一棵小松樹,慢慢地站起來,望著自己棲身的洞穴就在前邊一百米處。雪地上留著他爬行時留下的痕跡。山下的村子裡雞鳴狗叫,炊煙縷縷,一派和平景象。低頭看看自己,滿身破紙,裸露的膝蓋和肚皮磨破了,滲出了黑血,腐爛的腳趾散著惡臭。他心中湧起了陌生的仇恨情緒,彷彿有一個聲音在高高的空中喊叫著:「鳥兒韓,鳥兒韓,你是好漢,不能被小日本捉住。」
他從這棵樹撲向那棵樹,又從那棵樹撲向另一棵樹,用這種方式,他進入了樹林深處。這天夜裡,又降了一場大雪。他蹲在一棵小樹下,聽著黑暗中大海的咆哮和從深山裡傳出來的狼嗥,又陷入麻木狀態。大雪把他掩埋了,也掩埋了他頭天下午留下的痕跡。
第二天早晨,他看到初升的太陽把雪地照耀得一片碧綠。吵吵鬧鬧的人聲,還有幾隻狗的叫聲,在山坡那邊他的洞穴附近響起來。他一動也不動,安靜地聽著那些彷彿從水裡傳上來的朦朧模糊的聲音。漸漸地,眼前有一團火升起來,火苗子像柔軟的紅綢,無聲無息地抖動著。火的中央,站著一個身穿白裙、目光像鳥一樣孤獨的少女。他披著厚厚的積雪站起來,向那少女撲過去……
嗅覺靈敏的獵狗把獵人們引導過來,鳥兒韓雙臂撐地,昂起頭,望著面前那些黑洞洞的槍口。他想罵一句,發出的卻是一陣狼嗥。那些獵人都驚恐地看著他,狗也畏畏縮縮地不敢靠前。
有一個獵人過來了,拉著他的胳膊。他感到心肺猛烈地炸開了,拼出最後的力氣,他把那人摟住了,並用無力的牙齒咬住了那人的臉。然後他就倒了,那人也倒了。他再也沒有反抗,聽憑著人們把他的扣了環的手指一根根掰開。他恍惚覺著,人們拖著他,像拖著一具野獸的殭屍,飄飄悠悠地進了那個山村。
在一個賣雜物的小鋪子裡,他被一種無法言述的痛苦折磨得清醒了。他聽到面前的鐵皮煙囪裡,火焰呼呼地響著,針尖一樣的熱,扎著他的全身。他赤身裸體,自覺像一隻被剝了皮的蛤蟆一樣難受。他掙扎著、號叫著,要逃離爐火。獵人猛然醒悟,把他拖到院子裡,放在一間儲藏雜物的、沒有生火的空屋裡。那間雜貨鋪的女主人,給了他很多照料。嘴巴里第一次被喂進一勺溫熱的糖水時,他的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三天之後,獵戶們用毯子裹著他,把他抬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一些穿戴體面的人,用哇啦哇啦的日語向他提問。他舌頭僵硬,什麼也說不出來。後來,他說:「他們拿出、一塊小黑板、嗯,粉筆、讓我寫字、嗯,寫什麼呢、嗯,我的指頭、像鷹爪一樣、嗯,捏住粉筆、嗯,手脖子酸、連粉筆也拿不住了、嗯,寫什麼呢?我想、腦袋裡一鍋粥、呼哧呼哧的、嗯,想啊、想、嗯,兩個字、嗯,出來了、出來了、嗯,中國、對了、中國、嗯,我在黑板上、寫了兩個字、歪歪扭扭的、嗯,那麼大的兩個字、嗯,兩個大字、嗯,中國!」
第四十節
兩個月後,在高密縣巡迴演講了五十場的鳥兒韓重新返回了我們家。鳥兒韓掀起的熱潮漸漸平息,人們開始對他越說越豐富、越說越傳奇的經歷提出了疑問:可能嗎?怎麼會有那樣多的奇事?不就是在山裡待了十五年嗎?
鳥兒韓回答道:「操你媽,站著說話不腰痛,十五年,嘴脣一碰就過去了,老子卻要一年一年一月一月一天一天一分鐘一分鐘地熬!你們有種,去待上五年試試吧!」
十五年確實不好熬,可那麼多的事,與狗熊打仗、與狼對話……可能嗎?
鳥兒韓憤憤地說:「操你媽,我沒跟狗熊打仗,也沒跟狼說話,那你們說說看,我在日本的深山密林裡,十五年裡都幹了些什麼?」
兩個月前他第一次踏進我們家門時,就讓我大吃了一驚。我模模糊糊地回憶著有關鳥仙的一些往事,但只憶起她跟啞巴的一些風流事,以及她從懸崖上縱身跳下的情景,絲毫也記不起她還有一個這樣古怪的未婚夫。我往旁邊閃了閃,放他進了院子,那時,用一條白布單子纏著腰、赤著上身的上官來弟逃到院子裡。啞巴用拳頭把窗戶砸成一個大窟窿,把半截身子探出來,嘴裡喊著:「脫!脫!」上官來弟大哭著跌倒了,她的下身的血把白布單子都染紅了。她就這樣一絲不掛地、痛苦萬端地呈現在鳥兒韓面前。當她發現了院子裡的生人時,急忙把布單子裹在身上,血順著她的小腿流在地上。
母親趕著羊、牽著八姐回來了,她看到了大姐的醜相,似乎沒有過分吃驚,但當她看到鳥兒韓時,卻一屁股就蹾在了地上。
後來母親對我說,她當時就知道,討債的回來了,十五年前我們吃過的那些鳥,連本帶利要一起償還。上官家犧牲了大女兒換來的榮華富貴,隨著鳥兒韓的歸來即將結束。儘管如此,母親還是用最豐盛的飯菜,隆重地接待了鳥兒韓。這隻從天而降的怪鳥,坐在我家院子裡,雙手習慣地捧著褲襠間的東西,呆呆地看著正在灶上忙碌的母親和上官來弟。來弟被鳥兒韓的奇特經歷激動著,暫時忘記了啞巴帶給她的痛苦。啞巴悠到院子裡,挑釁地看著鳥兒韓。
在飯桌上,鳥兒韓笨拙地拿著筷子,無論如何也夾不住那塊雞肉。母親抽出他的筷子,示意他用手抓著吃。他抬起頭望著母親,問:「她……我的……媳婦呢……」母親仇恨地看了看啞巴,他正在貪婪地啃著那隻雞頭。母親說:「她……出遠門了……」
母親的善良使她無法拒絕鳥兒韓在我家住宿的要求,何況還有區長和縣民政局長的說辭:「他已經無家可歸,對這樣一個從地獄裡逃出來的人,他的一切要求,都應該得到滿足,何況……」母親打斷縣民政局長的話,說:「不用多說了。來幾個人幫著把東廂房拾掇拾掇吧!」
就這樣,傳奇英雄鳥兒韓,便寄居在我家那兩間被鳥仙充當過仙室的東廂房裡。母親從積滿灰塵的樑頭上,拿下那張被蟲子蛀得千瘡百孔的鳥仙圖,掛在廂房的北壁上,演講歸來的鳥兒韓一看到這張圖畫,便說:「我知道是誰害了我的老婆,我早晚要報仇。」
大姐和鳥兒韓的奇異愛情,像沼澤地裡的罌粟花,雖然有毒,但卻開得瘋狂而豔麗。那天中午,啞巴悠出去到供銷社打酒了。大姐蹲在桃樹下洗一件內褲,母親坐在炕上,用公雞毛綁一把雞毛撣子。她聽到大門聲響,看到恢復了捕鳥舊業的鳥兒韓,用食指挑著一隻羽毛美麗的小鳥,腿腳輕快地走了進來。他站在桃樹下,怔怔地望著來弟的脖子。那隻小鳥,痴情地鳴叫著,翅膀和脖子上的羽毛,在鳴叫中抖動。鳥的叫聲千迴百轉,撩撥著女人最敏感的感情的觸鬚。母親感到心中充滿深刻的內疚,這隻鳥,簡直就是鳥兒韓痛苦的化身。她看到來弟慢慢地抬起頭,望著那隻小鳥血一樣豔麗的胸脯,和那兩隻芝麻粒大小的、漆黑的、令人心碎的眼睛。母親看到來弟滿臉潮紅,眼睛裡水汪汪的,她知道,那件最讓她擔心的事情,在這隻痴情小鳥的鳴叫中,已經悄悄地拉開了帷幕。她沒有力量制止,因為她知道,上官家的女兒一旦萌發了對男人的感情,套上八匹馬也難拉回轉。她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上官來弟心中萬分感動,她帶著兩手肥皂泡沫,慢慢地站了起來。那隻身體只有核桃大的小鳥,能發出如此纏綿多情、持續不止的鳴叫,令她驚訝不已。更重要的是,她感到小鳥正在向她傳送著神祕的信息,一種朦朧的像水面上月光下的紫紅的睡蓮花一樣的亢奮而又可怕的誘惑。她努力想避開這誘惑。她站起來時是想避到屋子裡去的,但她的雙腳卻像生了根,而且她的手也不由自主地伸向那隻小鳥。鳥兒韓手腕一抖,小鳥便飛到了來弟腦袋上。她感到鳥的纖細的小爪子,正深入到她的頭皮裡去,而鳥的叫聲,卻直接地鑽進了她的腦子裡。她的眼睛正對著鳥兒韓慈祥的憂悒的父親一樣的美麗的大眼睛,一股強烈的委屈的感情陡然把她淹沒了。鳥兒韓對著她點點頭,轉身往東廂房走去。那隻小鳥從她的頭頂上飛起來,追隨著鳥兒韓,進入了東廂房。
她怔了一會兒,聽到母親在炕上無奈地呼喚著她。她沒有回頭,不知羞恥地大哭著,衝進東廂房。鳥兒韓早已張開摟抱過狗熊的有力臂膀迎接著她。她的淚水把鳥兒韓的胸脯噴溼了。她認為有足夠的權力捶打他,他承受著她的捶打,並用那兩隻大手,不停地撫摸著她瘦削的肩膀和凹陷進去的脊樑溝。在這個過程中,小鳥蹲在鳥仙圖像前的供桌上,興奮地啼叫著。它那隻小嘴裡,似乎往外唾著血的小星星。
來弟坦然地脫光了衣服,指點著身上被啞巴虐待過的累累傷痕,哭著抱怨:「鳥兒韓,鳥兒韓,你看吧!他把我妹妹折騰死了,現在他又來折騰我,我也完了,我被他折騰得連一點勁兒也沒有了。」然後,她就趴在他的被子上,嗚嗚地哭起來。
鳥兒韓第一次如此仔細地觀看著女人的身體。他驚訝地想到,女人,這個因為自己倒黴的經歷而無福欣賞的靈物,竟比他半生中所看到的美好的東西更為美好。他被來弟修長的雙腿、渾圓的屁股、那兩隻被被子擠扁了的乳房、那縮進去的纖纖細腰上自然的凹陷,還有那比她的臉要嬌嫩、白皙許多的閃爍著玉一樣的滋潤光澤的皮膚——儘管那上邊傷痕累累——感動得熱淚盈眶。被苦難生活壓抑了十五年的青春激情像野火一樣慢慢地燃燒起來。他雙膝一軟,跪在了來弟的身體前,用滾燙的抖顫的嘴巴,吻著她的腳踝骨下邊那塊光滑的皮膚。
上官來弟感到,有一道藍色的電火,從腳踝骨那兒,飛躥著爬升,並在瞬息間流遍了全身,她全身的皮膚都繃緊了,繃緊了,突然又堤壩決口般地鬆弛下來。她陡然翻了一個身,把兩腿分開,折起身體,摟住了鳥兒韓的脖子。她具有豐富經驗的嘴巴,引導著還是童男子的鳥兒韓。在狂吻的間隙裡,她喘息著說:「讓那個啞雜種、讓那個半截鬼死了去吧,爛了去吧,讓烏鴉啄瞎他的眼睛吧……」
在他們一陣接著一陣的狂叫聲中,母親倉皇地關上了大門,並在院子裡敲打著一隻破得不能再破的鐵鍋,藉以掩蓋他們的叫聲。衚衕裡來來往往著尋找破銅爛鐵的小學生和中學生,家家戶戶的鐵鍋、鐵鏟、菜刀,連門上的鐵釕銱兒、女人指頭上的頂針、牛鼻子上的鐵環,都被蒐集去煉了鋼鐵,我們家因為有著名的戰鬥英雄孫不言和傳奇英雄鳥兒韓,才使家裡的鐵器保存下來。母親巴望著來弟和鳥兒韓的造愛儘快結束,因為對飽受啞巴折磨的來弟的同情和內疚,因為對飽受苦難的鳥兒韓的同情和對十五年前那些肉味鮮美的鳥兒的感激,同時也出於對三女兒上官領弟的懷念和敬畏,母親自覺地擔當了來弟和鳥兒韓非法戀愛的保護人。雖然她預感到這件事情必將引出不可收拾的結局,但她還是想盡量地幫他們打掩護,讓結局晚一些到來。但事實上,對於鳥兒韓這樣的男人來說,當他領略了女人的激情和柔情之後,沒有什麼力量能夠約束住他。這是一個在山林中像野獸一樣生活了十五年的男人,這是一個在生與死的鞦韆上悠盪了十五年的男人,半截啞巴在他的心目中連一根木樁子都不如。對於來弟這樣一個經歷過沙月亮、司馬庫、孫不言三個截然不同的男人的女人,對於她這樣一個經歷過炮火硝煙、榮華富貴、司馬庫式的登峰造極的性狂歡和孫不言式的卑鄙透頂的性虐待的女人來說,鳥兒韓使她得到全面的滿足。鳥兒韓感恩戴德的撫摸使她得到父愛的滿足,鳥兒韓對性的懵懂無知使她得到了居高臨下的性愛導師的滿足,鳥兒韓初嘗禁果的貪婪和瘋狂使她得到了性慾望的滿足也得到了對啞巴報復的滿足。所以她與鳥兒韓的每次歡愛都始終熱淚盈眶、泣不成聲,沒有絲毫的淫蕩,充滿人生的莊嚴和悲愴。他們兩人在性愛過程中,都感到千言萬語湧上心頭……
啞巴脖子上掛著酒瓶在人群川流的大街上,飛快地躍進著。路上塵土飛揚,一群民工,推著褐色鐵礦石從東往西走;而另一群民工,推著同樣顏色的鐵礦石卻從西往東走。啞巴在兩隊民工中躍進著,躍進躍進大躍進。民工們都尊敬地看著他胸前那一片金光閃閃的軍功章,並停止前進,為他讓開道路。這使他得到極大的滿足。他雖然只齊著人群的大腿。但精神上卻高大無比。從此,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這條大街上。他從大街的東頭,躍進到大街的西頭,喝幾口酒,提提精神,再從大街的西頭,躍進到大街的東頭。就在他來回躍進的時候,上官來弟和鳥兒韓,也在地上和炕上,不斷地躍進著。啞巴滿身塵土,手下的小板凳腿磨短了一寸,腚下的膠皮,也磨出了一個大洞。村子裡的樹全被砍光了,原野裡濃煙滾滾。上官金童跟隨著消滅麻雀的戰鬥隊,高舉著綁上紅布條的竹竿,敲打著銅鑼,把高密東北鄉的麻雀,從這個村莊趕到那個村莊,使它們沒有時間覓食,落腳,最後都像石塊一樣掉在大街上。上官金童的相思病在多種因素的刺激下痊癒了,戀乳厭食症也隨之痊癒。但他的威信大大降低,他所親近的俄語教師霍麗娜也被劃成右派,送到離大欄鎮五里路的蛟龍河農場勞動改造。他在大街上看到了啞巴,啞巴也看到了他。兩個人打了一個手勢,便各忙各的去了。
這個喧鬧的遍地火光的狂歡季節很快結束了。狂歡過後的高密東北鄉,進入了一個新的淒涼時代。在一個秋雨瀟瀟的上午,一個重炮連,用十二輛大卡車拖著十二門榴彈大炮,從東南方向的狹窄土路上,哞哧哞哧地開進了大欄鎮。他們開進村莊時,啞巴正在溼漉漉的街道上孤獨地跳躍著。在不久前的躍進歲月裡,他耗盡了精力。現在他精神萎靡,目光陰沉。因為大量飲酒,那半截結實的身體也變得臃腫起來。炮兵連的出現,使他的精神一振。他不合時宜地從街邊悠到街中央,擋住了卡車的去路。卡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來。車上的士兵都在秋雨中眨巴著眼睛,望著車前這個攔擋車輛的怪人。卡車駕駛室裡,跳出一個腰掛短槍的小軍官,他憤怒地罵著:「渾蛋,你是不是活夠了?」——確實夠懸的,因為道路打滑,啞巴身體又矮,卡車輪子又高,他幾乎是從司機視線的死角里躍進了街心。司機感到眼前躥起一個黃影子,便一腳踩住了車閘,儘管如此,卡車粗大的保險槓,還是撞在了啞巴的方正的大頭上。他的頭沒有出血,但很快鼓起了一個雞蛋大的紫包。小軍官還想罵幾句,但啞巴的猛禽般的目光使他的心臟緊縮起來,隨即他便看到了啞巴破爛的軍裝前胸上那一片功勞牌子。他雙腿併攏,彎著腰敬了一個禮,大聲說:「首長,對不起,請原諒!」
啞巴的精神獲得了很大的滿足。他退到路邊,讓開了道路。卡車拖著重炮緩緩駛過去。車上的士兵,都對著他舉手敬禮,他也舉起手來,讓指尖戳著軟塌塌的帽簷兒,向士兵們還禮。卡車過去了,街道被軋得稀爛。東北風颼颼地颳著,白色的秋雨傾斜著落下來,街道上籠罩著一層冰涼的霧氣。幾隻劫後餘生的麻雀,在雨的縫隙裡疾飛過去。幾條渾身溼淋淋的狗,夾著尾巴站在大街一側宣傳蓆棚下,對啞巴行著注目禮。
炮隊的路過,標誌著狂歡季節的最後終結。啞巴垂頭喪氣地回了家。他像往常一樣舉起小板凳敲門時,門卻自動地打開了。並且,他突然聽到了異常清楚的嘎嘎吱吱的門聲。他原本生活在一個幾乎靜寂的世界裡,所以鳥兒韓和來弟的姦情能比較長期地瞞住了他。當然,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把白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消磨在街道上、鍊鐵爐旁,回到家便累得像死狗一樣沉沉睡去,天一亮又躍出大門,他無暇顧及來弟,這也是鳥兒韓與來弟的姦情持續數月不被他發現的重要原因。
啞巴耳朵的復聰,只能歸結到卡車保險槓的撞擊上,也許那一撞,把堵住他耳朵的異物撞出來了。門的嘎吱聲嚇了他一跳,隨即他便驚喜地聽到了乾硬的秋雨落在樹葉上的噼啪聲,還有上官魯氏在炕上打呼嚕的聲音——母親失職了,她忘記了關大門——更令他驚異的,是從東廂房裡發出的上官來弟的半是痛苦半是幸福的呻吟聲。
他像獵犬一樣抽動著鼻子,聞到了上官來弟身上那股像蛤蜊肉一樣的氣味。然後他便飛一樣地向東廂房躍過去。院子裡的積水透過膠皮上的窟窿,冰涼地浸溼了他的屁股,他感到肛門像針扎著一樣疼痛起來。
東廂房的門肆無忌憚地敞開著,屋子裡點著一支蠟燭,鳥仙的眼睛在畫上冷冷地閃爍著。他一眼就看到了鳥兒韓那兩條長著黑毛的修長、健壯、令他嫉妒的雙腿。鳥兒韓的屁股不停地聳動著,在他的前邊,上官來弟高高地翹著臀部,她的雙乳在胸前懸垂著,晃盪著,她的被散亂的黑髮纏繞著的頭顱在鳥兒韓的枕頭上滾動著,她的手痙攣地抓著褥子,那些強烈地刺激著他的神經的呻吟聲,從散亂的黑髮中甩出來,甩出來……他感到碧綠的火焰「嗡」的一聲把他面前的一切都照亮了。他發出了一聲受傷野獸般的嗥叫。他把手中的小板凳甩過去。板凳從鳥兒韓的肩膀上方滑過去,碰到牆壁,跌落在上官來弟腮邊。他又把另一隻小板凳甩過去。這一次擊中了鳥兒韓的屁股。鳥兒韓轉過身,惱怒地盯著在秋雨中瑟瑟發抖的啞巴。鳥兒韓臉上顯出自豪的微笑。上官來弟的身體一下子便趴平了。她趴在炕上喘息著,並隨手拉過被子遮住了身體。「啞雜種,你看到就看到吧!」她從被子裡挺起身子,對著啞巴罵著。啞巴雙手按地,像一隻巨大的青蛙,第一下跳進門檻,第二下便跳到了鳥兒韓腳前。他把結實的大頭猛地往前一頂,鳥兒韓便雙手捂著方才還耀武揚威的器官,哀號著彎下腰去。黃色的汗珠一秒鐘內便密密麻麻地出現在他的臉上。啞巴更加凶猛地撲上去。他那兩隻特別發達的長臂像章魚的腕足一樣搭在鳥兒韓的肩膀上,同時,那兩隻長滿厚繭、鐵一樣堅硬、凝聚著他全身力道的大手,牢牢地扼住了鳥兒韓的咽喉。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側歪了,他的嘴巴可怕地張開著,雙眼往上翻著,顯出的全是白眼珠子。
從驚慌失措中清醒過來的上官來弟,撈起枕邊那隻小板凳,赤身裸體地跳下炕。她先用板凳砍著啞巴挺直的雙臂,就像砍在松木上一樣毫無反應。繼而她又砸著他的腦袋,好像砸著一顆熟透了的西瓜,發出撲哧撲哧的聲響。後來她又扔掉小板凳,從門上抽下一根沉重的柞木門閂,掄圓了,猛地砸在啞巴的頭上。她聽到啞巴哼一聲,但身體還保持著那姿勢。她又打了他一門閂,啞巴的身體,從鳥兒韓脖子上掉下來,像個缸一樣立了片刻,便猛然往前栽去。鳥兒韓的身體軟綿綿地壓在了他的身上。
廂房裡的打鬥聲把母親從睡夢中驚醒。她趿拉著鞋跑到門口,打鬥已經結束,結局基本明朗。她悲苦地看著一絲不掛的上官來弟,身體軟綿綿地倚靠在門框上。上官來弟扔掉那根沾滿鮮血的門閂,痴呆呆地走到院子裡,灰白的雨箭斜射著她的身體,一串串眼淚般的水珠從她身體上飛快地滾下去。她的很醜的腳啪唧啪唧地踩在渾濁的水汪裡。她蹲在水盆邊,嘩啦嘩啦地洗著手。
母親掙扎著站直身體,把鳥兒韓從啞巴身上拉起來。她用肩膀頂著他的腋窩,把他掀到炕上。她掀開被,厭惡地蓋住了他的身體。母親聽到鳥兒韓痛苦地呻吟了一聲,於是她知道,這個傳奇英雄活過來了。她彎下腰去,像扶麻袋一樣扶起啞巴,卻看到,有兩股墨汁一樣黑的液體,從他的鼻孔裡流出來。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隨即便鬆了手。啞巴的屍首穩穩當當地坐著,再也沒有歪倒。
她把指尖上的血擦在牆上,便懵懵懂懂地回到了自己的炕上,和衣躺下。啞巴生前的事蹟,一樁樁一件件浮現在她的眼前,想到年幼時的啞巴帶領著他的弟弟們騎在牆頭上稱王稱霸的情景,她忍不住笑出了聲。院子裡,上官來弟用那塊泡漲了的肥皂,一遍又一遍地洗手,肥皂泡沫滿院子流淌。下午,鳥兒韓一手捂著咽喉、一手捂著褲襠,從東廂房裡走出來。他抱起像冰一樣涼的上官來弟。來弟摟住他的脖子,傻乎乎地笑起來。
後來,一個脣紅齒白的小軍官,提著一大盒用紅紙蒙頂的禮品,在區委祕書的陪伴下,進入上官家的院子。他們在院子裡喊了幾聲,見沒人回答,區委祕書便帶著小軍官,徑直鑽進了母親的房間。
「大娘,」區委祕書說,「這是榴炮連宋連長,前來慰問孫不言同志!」
宋連長滿面愧色地說:「大娘,實在對不起,我們的車,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傷了。」
母親猛然坐起來,問:「你說什麼?」
宋連長道:「我們的車——道路太滑——把孫不言同志的頭撞起了一個大包……」
母親大聲哭著說:「他回家後,嚷了一陣,就死了……」
小軍官的臉嚇得煞白。他幾乎是哭著說:「大娘啊,大娘……我們踩了剎車,但是路太滑了……」
法醫前來驗屍的時候,上官來弟挎著一個小包袱,穿戴得整整齊齊,對母親說:「娘,我要走了,該怎麼著就怎麼著,不能冤枉人家那些當兵的。」
母親說:「你跟法官們說,古來就有的規矩,雙身女人,要等分娩了才……」
上官來弟說:「我明白,我一輩子沒像現在這樣明白過。」
母親說:「你的孩子,我會好好撫養。」
上官來弟說:「娘,我沒有什麼牽掛了。」
她走到院子裡,對著東廂房說:「不用驗了,他是被我打死的,我先用小板凳砍他,又用門閂砸他,當時,他正卡著鳥兒韓的脖子。」
鳥兒韓手裡提著一串死鳥,走進院子,他說:「這是幹什麼?不就死了個半截子廢物嘛!是我打死的。」
公安人員把上官來弟和鳥兒韓銬走了。
五個月後,一位女公安送來一個瘦得像病貓一樣的男孩。並轉告母親,上官來弟第二天上午將被槍決,家屬可以去收屍,如果不收屍,就送到醫院解剖。女公安還告訴母親,鳥兒韓被判處無期徒刑,不久即將押赴服刑地,服刑地點在塔里木盆地,距離高密東北鄉有萬里之遙,起解前,家屬可以去探視一次。
上官金童因為撞傷了學校的小樹,已被開除學籍。沙棗花因為有偷盜行為,被茂腔劇團開除回家。
母親說:「我們要去收屍。」
沙棗花說:「姥姥,算了,別去了。」
母親搖搖頭,說:「她犯的是一槍之罪,沒犯千刀萬剮的罪。」
槍斃上官來弟那天,觀眾足有一萬人。一輛囚車把她拉到斷魂橋邊,車上,同案犯鳥兒韓陪著遊街。為了防止罪犯胡說八道,執法人員用一種特製的刑具,封住了他們的嘴巴。
上官來弟被槍斃後不久,上官家又接到一張報告鳥兒韓死訊的通知書。他在被押赴服刑地旅途中,企圖跳車逃跑,被火車輪子軋成了兩半。
第四十一節
為了開墾高密東北鄉那上萬畝荒草甸子,大欄鎮的青年男女,統統被吸收為國營蛟龍河農場的農業職工。分配工作那天,場部辦公室主任問我:「你,有什麼特長?」因為飢餓,我的耳朵裡嗡嗡響,沒聽清他的話。他噘了一下嘴脣,露出一顆鑲在嘴巴中央的不鏽鋼牙齒。提高了嗓門他又一次問:「有什麼特長?」我想起了剛才在路上,看到了挑著一擔大糞的霍麗娜老師,她曾誇獎我有俄語天才。於是我說:「我俄語很好。」「俄語?」辦公室主任冷笑著,炫耀著那顆鋼牙,嘲諷道,「好到什麼程度?能給赫魯曉夫和米高揚當翻譯嗎?能翻譯中蘇會談公報嗎?小夥子,我們這裡,留蘇學生都在挑大糞,你的俄語能好過他們嗎?」等待分配的青工們發出哧哧的冷笑。「我問你在家裡幹過什麼?幹什麼幹得最好?」「我在家放過羊,放羊放得最好。」「對,」主任冷笑著說,「這才叫特長,什麼俄語呀,法語呀,英語日語意大利語,統統地沒用。」他匆匆寫了一張條子,遞給我,說:「到畜牧隊去報到,找馬隊長,讓她分配你具體工作。」
路上,一個老職工告訴我,馬隊長名叫馬瑞蓮,是農場場長李杜的老婆,響噹噹的第一夫人。我拿著條子,揹著鋪蓋去報到時,她正在種畜場指揮著一場破天荒的雜交試驗。種畜場的院子裡,拴著一頭髮情的母牛、一頭髮情的母驢、一隻發情的綿羊、一頭髮情的母豬、一隻發情的家兔。配種站的五個工作人員——兩男三女——都穿著雪白的大褂、捂著遮住鼻子嘴巴的大口罩,戴著乳膠手套的手裡,都端著一具授精器,好像五個嚴陣以待的衝鋒隊員。馬瑞蓮留著一個半男半女的大分頭,頭髮粗得像馬鬃一樣,一張紅彤彤的大圓臉,長長的細眯的雙眼、肥大的紅鼻子、豐滿的大嘴、脖子粗短、胸脯寬闊,沉甸甸的乳房宛若兩座墳墓——渾蛋!上官金童暗罵了一句,什麼馬瑞蓮,這不是上官盼弟嘛!因為我們上官家臭名遠揚,她竟然改換了名字。由此類推,那李杜,就是魯立人,他曾叫蔣立人,也許在蔣立人之前,還叫過X立人,Y立人。這一對改名換姓的夫妻,被貶到這偏遠之地,看來也是一對倒黴蛋——她穿著一件俄羅斯花布短袖襯衣,一條像豆腐皮一樣皺皺巴巴哆哆嗦嗦的黑色凡爾丁褲子,腳蹬一雙高豄回力球鞋。她指頭縫裡夾著一支躍進牌香菸,縷縷青煙繚繞著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她抽了一口煙,問:「場報記者來了沒有?」「來了,」一個戴著近視眼鏡、面容枯黃的中年人從拴馬樁後閃出來,哈著腰說,「來啦。」他手裡拿著擰開帽的自來水筆和打開的筆記本,筆尖按在紙上,隨時準備記錄。馬隊長響亮地笑著,用那隻胖嘟嘟的手,拍了拍中年人的肩膀,說:「主編親自出馬啦!」中年人道:「馬隊長這兒,是出頭條新聞的地方,別人來,我不放心。」「老於,很有積極性嘛!」馬瑞蓮讚揚著,又一次用她的手,拍了那主編的肩頭,主編小臉煞白,像怕冷一樣,緊緊地縮著脖子。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編輯著八開對摺油印小報姓於名正的中年人,曾經是省委機關報的社長兼總編輯,一個大名鼎鼎的右派。「今天,」馬瑞蓮說,「我真要給你一個頭條新聞。」她深情地望了文質彬彬的於正一眼,把手中的菸捲兒嗞嗞地吸到燒痛嘴脣的程度,然後「啪」的一聲吐出去,讓煙紙和殘餘的菸絲分離——她這一手絕活,會把撿菸頭的人氣死——她噴吐著最後一口青煙,問配種員們:「都準備好了嗎?」配種員們舉起配種器,無聲地回答著她的問題。血液湧上她的臉,她搓著手,激動不安地拍了拍巴掌,然後又掏出一條手絹擦了擦手上的汗水。「馬精,誰是馬精?」她大聲地問。那個端著馬的精液的配種員往前跨了一步,聲音在口罩裡顯得窩窩囊囊。「我是,我是馬精。」馬瑞蓮指指那頭牛,說:「你去給它,那頭母牛,把馬精授進去。」配種員遲疑著,他看看馬瑞蓮,又看看身後那四位同行,好像要說什麼話。馬瑞蓮道:「還站著幹什麼?幹這種事兒,趁熱打鐵才能成功!」配種員眼裡流露出惡作劇的神情,他大聲說:「馬隊長,我遵命!」配種員捧著裝有馬精液的授精器,飛快地跑到母牛背後。當那配種員把器具插入母牛的產道時,馬瑞蓮的嘴巴半張著,呼呼地喘著粗氣,好像那一管子馬精不是授給母牛而是授給了她。然後,她乾淨利索地下達了一連串的命令。她命令牛的精子去包圍綿羊的卵子。她讓綿羊的精子和家兔的卵子結合。在她的指揮下,驢的精液射進了豬的子宮,豬的精液則冤冤相報般地射進了驢的生殖器官。
場報主編的臉灰溜溜的,嘴巴咧著,很難說他是想放聲大哭還是想放聲大笑。一個女配種員,端著綿羊精液的那一位,她的睫毛彎曲著,眼睛不大,但黑亮無比,幾乎沒有多少眼白。她拒絕執行馬瑞蓮的命令,把配種器扔在搪瓷托盤裡,摘下手套,拉下口罩,露出她的汗毛很重的上脣、白皙的鼻子和線條優美的下巴,憤怒地說:「簡直是惡作劇!」她講一口標準的普通話,聲音清脆悅耳。
「放肆!」馬瑞蓮雙手拍出一聲脆響,流沙一樣的目光撒到女配種員的臉上,她陰沉沉地說:「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戴的,」她用手作了一個摘帽子的姿勢,「不是‘手提帽’,你是極右派,是屬於永久性的、永遠摘不掉帽子的右派,對不對?!」女配種員的脖子像經了嚴霜的草莖,腦袋無力地垂在胸前,她回答道:「您說得對,我是極右派,永久性的。但是,我想,這是兩碼事,科學和政治,是兩碼事,政治可以翻雲覆雨,可以朝秦暮楚,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黑的說成白的,但科學卻是嚴肅的。」「住嘴!」馬瑞蓮像一臺瘋狂的鍋駝機,空咚空咚跳動著,喊叫,「我決不允許你在我的種畜場裡,繼續放毒。你也配談政治?你知道政治姓什麼?你知道政治吃什麼?政治工作是一切工作的生命線!脫離了政治的科學就不是科學,在無產階級的辭典裡,從來就沒有超階級的科學。資產階級有資產階級的科學,無產階級有無產階級的科學。」「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女配種員孤注一擲地、大聲地打斷馬瑞蓮的話,「如果無產階級的科學硬要逼著綿羊和家兔交配並期望著產生新的物種,那麼我說,這無產階級的科學就是一堆臭狗屎!」
「喬其莎,你太狂妄了!」馬瑞蓮牙齒打著戰說,「你抬頭看看這天,你低頭看看這地,你應該知道天高地厚!你竟敢說無產階級的科學是臭狗屎,反動透頂啊!單憑這一句話,就可以把你關進監獄,甚至槍斃!看你這麼年輕、漂亮,」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降低了調門說,「我放你一馬,但是,你必須給我把授精任務完成!否則,我可不管你是什麼醫學院校花還是農學院的校草,那匹蹄子比臉盆還大的種馬我都制服了,我就不信制服不了你!」
場報主編規勸道:「小喬,聽馬隊長的吧,這畢竟是科學實驗嘛,人家天津郊區,把棉花嫁接到梧桐上,水稻嫁接到蘆葦上,都獲得了成功,《人民日報》白紙黑字登著呢!這是一個破除迷信、解放思想的時代,是一個創造人間奇蹟的時代,既然馬和驢交配能生出騾子,誰又能擔保綿羊和家兔交配不會產生新的畜類呢?聽話,去吧。」
醫學院校花、極右派學生喬其莎臉漲得通紅,委屈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她執拗地說:「不,我不,這違背基本常識!」
場報主編道:「小喬,你好糊塗啊!」
「不糊塗就打不成極右派了!」場報主編對喬其莎的關切顯然引起了馬瑞蓮的不滿,她冷冷地頂了他一句。
場報主編立刻垂下頭,不吱聲了。
一個男配種員走上來,說:「馬隊長,我替她做吧。甭說是把綿羊的精液射進家兔的子宮,就是把李杜場長的精液射進母豬的子宮,我也絲毫不為難。」
配種員們怪笑起來,場報主編偽裝咳嗽才避免了笑出聲音。馬瑞蓮惱羞成怒,罵道:「渾蛋,鄧加榮,你太過分了!」
那個鄧加榮,拉下口罩,顯出一張無法無天的馬臉,冷冷地說:「馬隊長,本人既沒有手提帽也沒有永久帽。本人三代礦工,根紅苗正,你可別用嚇唬小喬的一套來嚇唬我。」
鄧加榮說完,揚長而去。馬瑞蓮把滿肚皮鳥氣全撒在喬其莎身上:「你,幹不幹?不幹的話,這個月的糧票我可要全部扣發了。」
喬其莎憋著,憋著,終於憋不住了,眼淚連串成行地滾出,嘴巴里也發出了哭聲。她裸手拿起配種器,跌跌撞撞地跑到發情母兔前——那兔子顏色青紫,脖子上拴著一根紅繩——按住了它,它撲撲稜稜地掙扎著。
這時,上官盼弟變成的馬瑞蓮終於看到了我,冷漠地問:「你來幹什麼?」我把場部辦公室主任的條子遞過去。她看看條子,說:「到養雞場去吧,那兒正缺一個乾重活的壯工。」她不再理我,對主編說:「老於,回去發稿吧,稿子嘛,留有餘地吧。」主編哈腰道:「到時請您看小樣。」她又對喬其莎說:「喬其莎,根據你的請求,同意你調離配種站。你收拾收拾,去養雞場報到。」最後,她對我說:「你怎麼還不走?」我說:「我不知道去雞場的路。」她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走吧,我正要去雞場辦事,順便把你帶過去。」
遠遠望得見雞場用石灰刷得雪白的牆壁時,她停下了。這是緊靠廢舊槍炮場的通向雞場的泥濘小路,路邊的小溝裡,汪著一些暗紅色的汙水。在那片用鐵絲網攔起來的空地上,狂長的野蒿子淹沒了破爛坦克的履帶。坦克的紅鏽斑斑的炮筒子淒涼地指向藍天。牽牛花的嫩綠色的藤蔓,纏繞著一門高射炮斷了半截的炮管。一隻蜻蜓立在高射機槍的槍筒上。老鼠在坦克的炮塔裡跑動。麻雀在加農炮粗大的炮筒裡安家落戶、生兒育女,它們叼著翠綠色的蟲子飛進炮筒。一個頭上扎著紅綢蝴蝶結的女孩坐在炮車的老化成焦炭狀的橡膠輪胎上,呆呆地看著兩個男孩在用鵝卵石敲打著坦克駕駛艙裡的零件……馬瑞蓮把目光從荒涼的槍炮場上收回來,臉上的表情與方才在配種站頤指氣使的樣子判若兩人。「家裡……都好嗎?」她問我。
我扭轉臉,看著在高射炮口上點點顫顫的彷彿蝴蝶觸鬚的牽牛花藤蔓,心中充滿怒火,你連姓名都改了,還問這個幹什麼?我心裡想著。
「本來,你的前途是無限光明的,」她說,「我們也為你高興。可是,來弟把一切都毀了。當然,也不能完全怪她,母親糊塗……」
「如果您沒有別的吩咐,」我說,「我就去雞場報到了。」
「嗬,幾年不見,長脾氣啦!」她說,「這倒讓我感到幾分欣慰,上官金童二十歲了,應該把褲襠縫死、把奶頭拋掉了。」
我背起鋪蓋,朝著雞場走去。
「站住,」她說,「你不要對我們誤會,這幾年我們也不順,就是這樣吹,人家還嫌我們右傾。我們也是沒有辦法,‘鳥兒韓披紙袋——沒有辦法’。」她熟練地引用了一句流傳在高密東北鄉的歇後語。她摸出那張條子,從懸掛在胸前的鋼筆套裡,摸出鋼筆,在紙條上潦草地畫上幾個字。她把紙條遞給我,說:「去找龍場長,把條子給她。」我接過條子,說:「您還有什麼話,就一次說完吧。」她猶豫了一下,說:「你知道,我和老魯,混到今天這個份上,是多麼地不容易。所以,請你不要給我們添麻煩了。暗地裡,我會幫助你,在公開的場合……」
「你不要說了,」我說,「你既然連姓名都改了,就與我們上官家沒有任何關係了。我根本就不認識您,所以,求您也不要給我什麼‘暗地裡的幫助’。」
「太好了!」她說,「方便時告訴母親吧,魯勝利她很好。」
我再也沒有理睬她。沿著那道生鏽的、連牛都能鑽進去吃草的象徵性的鐵絲網隔斷了的戰爭歲月的殘骸,我大步地向雪白的雞場走去。我對自己方才的表現非常滿意,自我感覺很好,好像打了一個漂亮的勝仗。見鬼去吧,馬瑞蓮和李杜們,見鬼去吧,像鱉脖一樣抻著的鏽炮筒。什麼迫擊炮的底盤、重機槍的護板、轟炸機的翅膀,統統見鬼去吧。從一棵像樹一樣高大的灰菜那兒,我拐了一個彎,看到了兩排紅瓦房之間用白色漁網籠罩的空地裡,有上千只白色的雞懶洋洋地移動著,在高高的支架上,一隻肉冠子紫紅的大公雞,像妻妾成群的帝王一樣,驕橫跋扈地鳴叫著。母雞們「咕咕咕咕」的叫聲,吵得人心煩意亂。
我把那張馬瑞蓮簽過字的條子,交給了那個缺了一條胳膊的龍場長。從她那張冷酷的臉上,我猜到這個女人絕不是一般人物。她看了條子,說:「小夥子,你來得正好。你每天的任務是:上午,把所有的雞糞送到養豬場裡去,然後從豬場的粗飼料加工組那兒,把我們需要的粗飼料拉回來。下午,你跟馬上就要來的喬其莎把當天產的雞蛋送到場部,然後去糧食倉庫把第二天的精飼料領回來。聽明白了沒有?」「明白了。」我盯著她那隻空空蕩蕩的衣袖,回答了她的問話。她發現了我的注意,冷冷地說:「在我這兒幹活,只有兩條原則,一是不偷懶,二是不嘴饞。」
這一夜月光很好,在緊挨著雞舍的倉庫裡,我躺在一堆破舊紙盒上,聽著母雞們的呻吟,久久難以入睡。隔壁便是那十幾位養雞女工的宿舍。她們打呼嚕的聲音透過薄薄的板壁傳過來。呼嚕中還夾雜著咋咋呼呼的夢囈。月光從窗玻璃上、從裂開的門縫裡,冷淡地傾瀉進來,照著地上那些紙盒上的字樣:雞瘟疫苗、防潮避光、玻璃器皿、小心輕放、不得擠壓、請勿倒置。月光悄悄地移動著,我聽到從初夏的原野裡,傳來了東方紅牌拖拉機的轟鳴,那是機耕隊的拖拉機手們正在加班耕耘著處女地……昨天,母親抱著鳥兒韓和上官來弟遺下的孩子送我到村頭。她說:「金童,還是那句老話,越是苦,越要咬著牙活下去,馬洛亞牧師說,厚厚一本《聖經》,翻來覆去說的就是這個。你不要掛念我,娘是曲蟮命,有土就能活。」我說:「娘,我要省下口糧,送回來給您吃。」娘說:「千萬別,你們只要能填飽肚子,娘自然就飽了。」在蛟龍河堤上,我說:「娘,棗花已經習上了那一行……」母親無奈地說:「金童,幾十年了,上官家的女孩子,哪一個聽過別人的勸說?」
後半夜的時候,雞舍裡群雞噪叫。我急忙爬起來,臉貼到窗玻璃上,看到破漁網下,雪白的雞群像浪潮一樣翻騰著。在流水般明澈的月光裡,有一匹綠油油的大狐狸,正在雞群中跳躍著。它的身體在跳躍中像一匹連續不斷地舒展開的綠色綢緞。隔壁的女人們咋咋呼呼地喊叫起來。很快地她們便半掩著衣服跳到屋外。衝在最前邊的,是那獨臂的龍場長,她手裡握著一支烏黑的「雞腿匣子」。狐狸叼著一隻肥胖的大母雞,一躥一躥地沿著牆邊奔跑。母雞的腿划著地面,龍場長對著狐狸開了一槍,一團火光從槍口中噴出。狐狸猛地站住,母雞落在地上。「打中了!」一個女工嚷叫著。但狐狸亮晶晶的眼睛對著女工們掃過來。月光把它的狹長的臉照得清清楚楚,它的臉上出現了嘲諷的冷笑。女工們都被它的笑容震住了。龍場長舉著手槍的胳膊無力地下垂了。但是她掙扎著又放了一槍。子彈打在離狐狸很遠、離女工們卻很近的沙土地上。狐狸叼起雞,不慌不忙地從鋼筋焊成的柵欄門上鑽了出去。
女工們都呆呆地站著,目送狐狸。它像一股綠色的輕煙,消逝在那片廢舊兵器陳列場裡。那裡邊野草茂盛,磷火在月光下閃爍,正是狐狸的天國。
第二天上午,我感到眼皮沉重,拉著滿滿一車雞糞往養豬場那邊走去。剛剛拐到槍炮場旁邊的小路上,就聽到後邊有人叫停。回頭看,見那個女右派喬其莎,輕快地跑過來。她冷淡地說:「場長讓我幫你拉車。」我說:「你在後邊推吧,我在前邊拉。」小路狹窄,雙輪車的輪子經常陷在路上鬆軟的泥土裡。每逢這種情況,我便掉轉身體,雙手緊握車把,後仰著身體,把沉重的車子拖上來。她也非常賣力地推著。每當車子掙紮上來,我轉過身去之前,她便望我一眼。她的黑得怪異的眼、長長的白鼻子、脣上的汗毛、線條優美的下巴和那種充滿暗示的神情,逼著我把她與昨天晚上那隻偷雞的狐狸聯繫在一起。我頭腦中有一塊黑暗的區域正在被她的眼神照亮。從雞場到豬場,有五里多路。中間要經過蔬菜專業隊的化糞池。霍老師挑著糞桶過來了。霍麗娜細弱的腰在沉重的糞桶的壓迫下,彷彿隨時都會折斷。在豬場,教過我音樂課的紀瓊枝紀老師,負責接受我們拉去的鮮雞糞,她把這些酸溜溜臭烘烘的東西摻到豬飼料裡。
飼料加工組裡有一個能用當時最先進的俯臥式跳過一米八橫竿的運動健將,自然也是右派。他對喬其莎表示著特別的關懷,對我也十分友好。這是一個樂天的右派,與那些愁眉苦臉的右派形成鮮明的對照。他脖子上圍著一條白毛巾,眼上罩著一副風鏡,在塵煙瀰漫的粉碎機邊愉快地忙碌著。飼料加工組的小組長也是個寶貝。他名叫郭文豪,但卻一個字也不識。儘管他一字不識,但卻出口成章,他編的快板在蛟龍河農場廣為流傳。那天我們第一次去拉紅薯蔓粉碎的粗飼料時他就隨口唸了一段:
「說的是畜牧隊長馬瑞蓮,那顆腦袋不平凡,在配種站裡搞實驗,讓羊和兔子結姻緣。氣惱了小喬配種員,對著她的肚子打一拳,馬配毛驢生騾子,羊配兔子不沾弦。如果說兔子和羊結了婚,公豬能娶馬瑞蓮。馬瑞蓮奶子一挺生了氣,找到李杜提意見。李杜場長胸懷寬,勸說老婆馬瑞蓮,算了吧算了吧,這些右派不簡單,小喬念過醫學院,於正省城做主編,馬鳴留學美利堅,章傑能編大辭典,就說右派王梅贊,那個頭號大笨蛋,還是個健將運動員……」
郭文豪說:「老右!」王梅贊便雙腿併攏,道:「老右在。」郭文豪說:「給小喬姑娘裝上飼料。」王梅讚道:「郭組長放心。」
王梅贊往我們車上裝飼料,在轟鳴的粉碎機聲中,郭文豪問我:「你是不是上官家的?」我說:「是,是上官家的那個雜種。」郭文豪說:「雜種出好漢。你們上官家可真夠邪乎的,沙月亮,司馬庫,鳥兒韓,孫不言,巴比特。了不得,了不得……」
我們拉著飼料回雞場時,喬其莎突然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上官金童,」我說,「你問這個幹什麼?」
「隨便問問,」她說,「幹活時總要打招呼吧。你有幾個姐姐?」
「八個,不,七個。」
「那一個呢?」
「那一個叛變了,」我不高興地說,「你不要問了。」
那隻公狐狸,每天夜裡都來騷擾雞場,而且每隔一夜就大模大樣叼走一隻母雞。它不叼雞的夜晚並不是它叼不走,而是它不想叼。這樣它的活動便有了兩種性質,叼雞的夜晚是為了食物,不叼雞的夜,則純屬騷擾。它把雞場的女人們搞得神思恍惚,夜夜不得安寧。龍場長對它發射了足有二十發子彈,但每次射擊都傷不著它一根毛。一個女工說:「這狐狸成了精了,會念避彈咒。」
「屁,」那個綽號「野騾子」的大個子姑娘激烈地反對道,「一個臊狐狸,能成什麼精?」
「要是它沒成精,像龍場長這樣的當過武工隊神槍手的,怎麼老是放空槍?」那女工反駁著。
「我看龍場長是手下留情,那隻狐狸,可是個公的!」「野騾子」淫猥地笑著,說,「每到夜深人靜時,也許就有一個綠油油的漂亮小夥子,鑽到龍場長的被窩裡!」
龍場長站在攔雞網下,靜靜地聽著女工們的議論。她把玩著那把老舊的「雞腿匣子」,臉上顯出沉思冥想的表情。女工們放浪的笑聲把她從沉思中喚醒,她用槍筒戳戳頭上的淺灰色工作帽帽簷,大踏步衝進雞舍內,繞過一道道的產蛋籠,站在了正在伸手從鐵籠裡往外撿雞蛋的「野騾子」面前。「你剛才說什麼啦?」她目光炯炯地逼視著「野騾子」。「沒說什麼,我沒說什麼。」「野騾子」握著一個紅皮大雞蛋,坦然地說。「我聽到你說了!」她用「雞腿匣子」敲著鐵籠,怒氣衝衝地說。「野騾子」挑釁地問:「你聽到我說什麼啦?」龍場長臉紅得像雞蛋,她憤憤地說:「我絕不會饒過你。」龍場長怒衝衝地走了。「野騾子」追著她的背影道:「心中無閒事,不怕鬼叫門!臊狐狸,別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浪著呢,那天晚上……哼,當我沒看見?」「‘騾子’,」一個老成的女工勸道,「少說兩句吧,一天六兩面,哪來這麼多勁兒?」「六兩面,六兩面,我操他爹的六兩面!」「野騾子」從頭上拔下一個髮卡,熟練地在雞蛋兩頭各鑽了一個小孔,然後張嘴嘬住雞蛋的小頭,一陣好吸,把雞蛋吸成了空殼。她把看起來完好無損的蛋殼放到雞蛋堆裡,說,「你們誰要告狀就告去吧,反正,俺爹給我從東北找了一個婆家,下個月就走,那兒,土豆子堆得像山一樣。你,要去告狀嗎?」她對著窗戶外邊彎著腰清掃雞屎的上官金童說,「你一告就準,你這樣的香噴噴的童子雞,瘸胳膊最喜歡,她是老牛牙不好,專揀嫩草啃呢!」上官金童被「野騾子」罵得滿頭霧水,端著一杴雞屎問她:「你要吃雞屎嗎?」
下午,他們拉著四箱雞蛋走到雞場與蔬菜專業隊化糞池中間時,喬其莎說:「金童,停一下。」上官金童小心地停住腳,把車子放下,回頭看著她。她說:「你看到了沒有?她們都在偷喝生雞蛋,連龍場長也在偷喝。你看到‘野騾子’了吧,滿身都是勁兒,雞場的女人都營養過剩。」金童說:「可這雞蛋是過了磅的。」喬其莎說:「我們不能守著雞蛋活活餓死。我快要餓瘋了。」她拿起兩個雞蛋,鑽進了鐵絲網內,消失在一輛破坦克的背後。一會兒工夫,她拿著那兩個看起來完好如初的雞蛋走出來。她把這兩個雞蛋埋在蛋箱中央。上官金童憂慮地說:「喬其莎,你這是貓蓋屎,場部保管一過磅就顯了原形了。」她笑著說:「你把我看成笨蛋了!」她又拿起兩個雞蛋,對我招招手,說,「跟我來。」
上官金童跟隨著喬其莎鑽進了鐵絲網。高大的蒿草飛揚著白色的花粉,揮發出一種令人頭昏的悶香。她蹲在坦克旁邊,從坦克的履帶和鐵輪的間隙裡,掏出了一個油紙包,包裡是喬其莎的全套作案工具:一個小鑽子,一支粗大的注射器,一塊染成了跟蛋皮色相仿的膠布,還有一把小剪刀。她用鑽子在雞蛋頂端鑽出一個小小的洞眼,然後把注射器的針頭插進去,慢慢地把雞蛋的內容抽出來。她拔下針頭,命令上官金童:「張嘴。」喬其莎把雞蛋的汁液射進了上官金童的咽喉。他稀裡糊塗地便成了她的同案犯。然後,她從坦克下邊一隻盛著清水的鋼盔裡,抽了一管水,注射進蛋殼,又用剪刀剪下一點膠布,貼住了那個針眼。喬其莎動作麻利準確。上官金童問:「你在醫學院專門學過這一行?」「對,偷蛋專業!」她微笑著說。
在場部過磅時,雞蛋的重量不但沒減,反而還漲出了一兩。
他們的偷蛋把戲持續了半個月,便被無情地戳穿了。那已是盛夏的季節,陰雨連綿,母雞進入換羽期,產蛋量銳減。他們拖著一箱半雞蛋,到達老地點,停車,鑽進溼漉漉的鐵絲網。成熟的野蒿結著一串串種子,武器場上,飄蕩著如煙如霧的水汽。鏽鐵散發著濃郁的血腥味。一隻青蛙,蹲在坦克的傳導輪上。青蛙黏膩的翠綠皮膚讓上官金童心裡生出一些不祥的感覺。喬其莎把雞蛋汁液注射進他的口腔時,他感到噁心,他捏著喉嚨說:「今天的蛋,又腥又冷。」她說:「用不了兩天,連這又腥又冷的也沒有了,我們的戲,到謝幕的時候了。」「是的,」金童說,「母雞到了換毛季節了。」「你是個傻男孩,」她說,「或者,你有什麼預感,對於我。」「對你?」金童搖搖頭,說,「對你我會有什麼預感呢?」她說:「算了,你們家已經夠熱鬧了,我就不添亂了吧。」上官金童問:「你的話總是雲山霧罩,遮遮掩掩。」她說:「你為什麼不問問我的身世?」上官金童說:「我又不娶你做老婆,為什麼要問你的身世?」她愣了一下,笑道:「果然是上官家的兒子,出語便透著邪性!難道非要娶我,才可以問我的身世?」金童道:「是的,我想應該是的。我聽霍麗娜老師說,隨便問一個女人的身世,是極端不禮貌的。」「你說那個挑大糞的?」「她俄語好極了。」金童道。喬其莎冷笑道:「聽說你是她的高足?」金童道:「算是吧。」喬其莎炫耀般地用上官金童應接不暇的純正俄語說了一大段話。她用黑眼睛盯著他,問:「你聽懂了嗎?」上官金童道:「好像……您好像講了一個關於小女孩的很悲慘的童話……」喬其莎道:「霍麗娜的高足,也不過如此,三腳貓,布老虎,紙燈籠,花枕頭!」她拿著那四隻水蛋,失望地往外走去。上官金童不服氣地說:「我跟她學了一年半不到,你對我要求太高了!」「我才懶得要求你呢!」她在蒿草中轉過身,草上的露水打溼了她的衣服,顯出了她那兩隻被六十八隻雞蛋營養得繁榮昌盛的乳房——與她的瘦骨伶仃的身體不相匹配的豐滿乳房——上官金童心裡立即充滿了甜蜜而惆悵的感覺,與眼前這個美貌右派似曾相識的感覺像螞蟻一樣排著長長的隊伍爬進他的腦海,他不由自主地對著她伸出了手,但她靈巧地彎下腰,鑽到鐵絲網外邊去了。他聽到鐵絲網外傳來龍場長冷酷的笑聲。
龍場長拿著一個水蛋,翻天覆地地看著。上官金童雙腿打著哆嗦,看著她的手。喬其莎則傲慢地望著那些對著陰沉沉的天空做著無聲吶喊的山炮、野炮、高射炮的炮筒,牛毛細雨在她的蒼白的額頭上匯成透明的水珠,撲簌簌地滾到她的鼻翼溝裡。上官金童從她的眼睛裡,發現了上官家女人們所共有的那種面對困境時近乎冷漠的鎮靜。他基本上明白了眼前這個女人的來歷,也明白了在長達數月的交往中她反覆盤問上官家情景的原因。
龍場長嘲諷著:「簡直是天才!不愧是高材生。」她猛地揮起那隻孤單的長臂,將那顆水蛋不偏不斜地砸在喬其莎的額頭上。蛋殼破碎,喬其莎晃晃腦袋,滿臉都是汙水。龍場長說:「走吧,到場部去吧,你們將會得到應有的懲罰。」喬其莎說:「這件事與上官金童無關,他不過是,在無奈的情況下,沒有及時揭露我罷了,就像我沒有及時揭露別的那些不但偷吃雞蛋,而且偷吃母雞的人。」
兩天後,喬其莎被扣掉半個月的糧票,發配到蔬菜組挑大糞,與霍麗娜為伍。這兩個精通俄語的女人,常常無緣無故地,揮舞手中的糞勺,用俄語對罵。上官金童繼續留在雞場工作。雞場的母雞死亡過半,十幾個女工調到大田作業班。昔日熱熱鬧鬧的雞場裡,只剩下龍場長帶著上官金童,看守著那幾百隻羽毛脫盡,裸露出青色屁股的老雞。狐狸繼續來騷擾雞場,與狐狸鬥爭,便成為龍場長和上官金童的主要任務。
在一個烏雲不時吞沒月亮的夏夜裡,那隻公狐又來了。它大模大樣地叼著一隻光腚母雞,沿著既定的路線鑽出柵欄門。龍場長照例放了兩槍,這簡直變成了歡送狐狸的禮炮。在醉人的硝煙味道中,他陪著她傻乎乎地站著。稻田裡的清風蛙鳴陣陣襲來,月光從雲縫中漏出來,像油一樣塗在他們身上。他聽到龍場長哼了一聲,側目過去便看到她的臉可怕地拉長了,她的牙齒閃爍著令人膽寒的白光。他甚至看到,有一條粗大的尾巴,正在把龍場長肥大的褲襠像氣球一樣撐起來。龍場長是條狐狸!他的腦袋可怕地清晰了。她是一條母狐狸,是那條公狐狸的同夥。這就是她永遠射不中那條狐狸的原因。「野騾子」所說的那個經常在朦朧月色下鑽進她的宿舍去的小夥子,就是公狐狸變的。他嗅著腥臊的狐狸氣味,看到她手提著還在冒煙的槍,對著自己逼過來。他扔掉木棒,號叫著跑回自己的木板房,並牢牢地用肩膀頂住板門。他聽到她進了隔壁的宿舍。那間女工宿舍裡只有她一個人。月光一道,照在用舊箱板釘成的板壁上。她在隔壁,用尖利的爪子搔著木板,並且低低地嘟噥著。突然,她把板壁砸開了一個大洞。一絲不掛的龍場長鑽了過來。現在她是人的形象。那隻齊根斷去的胳膊留下了一個可怕的、像紮緊的布袋口一樣的疤痕。她的雙乳,彷彿兩個鐵秤砣,堅硬地挺著。她傾斜著身子,撲到上官金童的面前,跪倒了,用那隻胳膊,攬著他的腿,滿臉淚水,像一個可憐的老太婆一樣嘟噥著,「上官金童……上官金童……可憐可憐我……我是個不幸的女人……」
上官金童把雙腿掙扎出來,但她的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腰帶,並用力掙斷了它。她粗魯地剝下了他的褲子。他彎腰想提起褲子時,脖子卻又被她的胳膊鉤住。她的雙腿也盤在了他身上。兩個人滾在一起,在滾動中,她將他的衣服一件件撕下來。後來她在他太陽穴上輕輕擊了一拳,上官金童就像一條大白魚,翻著白眼平躺在地上。龍場長用她的嘴巴咬遍了上官金童的每一寸皮膚,也沒能幫他從恐懼中掙脫出來。她惱羞成怒,跑到隔壁拿來「雞腿匣子」,當著他的面,把槍夾在腿彎裡,將兩粒黃燦燦的子彈壓進彈槽。然後,她用槍指著他的小腹,說:「兩條道路擺在你的面前。要麼挺起來,要麼讓我打掉它。」她的目光凶狠,透露出天不怕地也不怕的神情。那兩隻生鐵鑄成的乳房,在她胸脯上暴跳如雷。上官金童又一次看到她的臉拉長了,笤帚一樣的大尾巴從她的屁股上慢慢地長出來,長出來,猛然觸到了地面。他軟綿綿地癱在地上,冷汗把他的被子都溻透了。
在那些陰雨連綿的日子裡,龍場長不分晝夜地、交替使用著軟硬兩種手段,試圖把上官金童變成男人,但直到她把自己煎熬到吐血為止,也沒能達到目的。在開槍自殺前的幾分鐘裡,她用胳膊抹掉下巴上的血,悲涼地說:「龍青萍啊龍青萍,你三十九歲了還是個處女,別人只知道你是個女英雄,不知道你是個女人,你這一輩子,算是白活了呀……」她劇烈地咳了幾聲,雙肩高聳起來,黑臉上泛了白,「哇」的一聲,噴出一口血。上官金童背靠在門上,嚇得魂飛魄散。兩行淚水從龍青萍的眼裡流出來。她怨恨地望了他一眼,拖著光滑的膝蓋,膝行到地鋪前,抓起了那把「雞腿匣子」槍,把槍口抵在了太陽穴上。就在這最後的時刻,上官金童卻看到了一個女人的充滿誘惑的姿勢。她舉著單臂,露出毛茸茸的腋窩,腰肢纖細,爆炸開的明亮的屁股穩穩地坐在腳後跟上。一團金黃的火焰在他的面前獵獵作響著燃燒開來,冰一樣寒冷的下腹,頓時被熱血充盈了。這時,絕望到極點的龍青萍扣了扳機——如果她在扣扳機前回眸一瞥,悲劇便會成為喜劇——上官金童看到她的鬢髮裡冒出一縷焦黃的煙霧,同時聽到一聲沉悶的槍響。她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便歪倒在被子上。上官金童撲上前去,翻過她的身體,看到她的太陽穴上炸開一個烏黑的洞眼,不規則的邊緣上,沾著一些藍色的鋼鐵粉末,一股黑色的血從她的耳朵裡流出來,沾溼了他的手。她的雙目圓睜,哀怨之情溢出眼眶。胸前的皮膚還在顫抖著,好像微風吹過池塘,平靜的水面上漾起了細小的波紋……
上官金童懷著深深的內疚,緊緊地抱著她,在她的身體還沒喪失感覺之前,滿足了她的願望。他筋疲力盡地離開她的身體後,她的雙眼迸出幾顆火花,隨即熄滅了,眼皮也慢慢合攏。
上官金童面對著龍場長的屍體,感到腦袋裡一片灰白。室外大雨傾盆,他看到灰白的刺眼的雨水,一層層地漫了進來,把她的身體和自己的身體逐漸地淹沒了。
第四十二節
上官金童被拘押在雞場辦公室裡接受審訊。他的赤裸的雙腿浸泡在雨水中。房簷下流水如瀑,院子裡雨箭橫飛,房頂上一片轟鳴。從他與龍青萍交歡那一刻起,大雨一直傾瀉,偶爾減弱一會兒,但隨之而來的是更猛烈的傾瀉。
房間裡積水已有半米多深,場部保衛科長身著黑雨衣,蹲在一把椅子上。審訊已經持續了兩天兩夜,案情卻毫無進展。他一支接著一支吸菸,水面上漂浮著一片泡漲了的菸頭,屋子裡瀰漫著煙焦油的氣味。他揉揉熬得通紅的眼睛,疲倦地打了一個哈欠。受到他的傳染,負責記錄的保衛幹事也打了一個哈欠。保衛科長從水汪汪的桌子上,拖過泡漲的記錄本,看著本子上那幾十個洇透了的大字。他揪住上官金童的耳朵,凶狠地逼問:「說,是不是你強姦後又殺了她?」上官金童咧著嘴,有聲無淚地哭著,重複著那句話:「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
保衛科長心煩意亂地說:「你不說也不要緊,待會兒縣公安局的法醫帶著狼狗就要來了,你現在說了,還可以算作投案自首。」
「我沒殺她,也沒強姦她……」上官金童睏倦地重複著。
保衛科長摸出一個煙盒,捏扁,扔到水裡。他擦著眼上的眵,對保衛幹事說:「小孫,再去場部要個電話給縣公安局,讓他們快來。」他抽搐著鼻翼,說:「我聞到屍臭味了,他們再不來,什麼也檢不出來了。」
保衛幹事說:「科長,您熬糊塗了吧?前天電話就不通了,這麼大的雨水,那些木頭電線杆,早就沖斷了。」
「他媽的,」保衛科長跳下椅子,掀起雨衣帽子,趟著渾濁的雨水,走到辦公室門口,試探著往外伸頭。房簷的雨簾響亮地打擊著他的明亮的脊背。他跑到上官金童和龍場長的風流場那兒,推開門進去。院子裡,清水與濁水交錯著流淌,幾隻死雞,在水面上漂著,幾隻活著的雞,蹲在牆邊的磚垛上,緊縮著脖子,流著鼻涕,痛苦地嘰嘰著。上官金童頭痛欲裂,牙齒不住地碰撞。他的腦子裡,什麼都沒有,只活動著龍場長赤裸裸的身體。他憑著一時的衝動與她的尚未完全死去的身體交合之後,便陷在深深的悔恨中,對這個女人,他現在充滿了仇恨和厭惡。他想努力擺脫她,但她就像當年的娜塔莎一樣,牢牢地粘在他的意識裡。不同的是,娜塔莎是個美好的倩影,龍場長卻是個醜惡的鬼影。他從被人們拖到這裡那一刻起,就打定主意隱瞞那最後的不光彩的細節。我沒強姦她,也沒殺她,是她逼著我,我不行,她就開槍自殺。這就是他在這熬鷹般的突擊審訊中的全部口供。
保衛科長跑回來,抖著脖子上的水,說:「媽的,泡漲了,像煺了毛的豬一樣,噁心死了。」他說著,便用手指捏住了喉嚨。
遠處,場部食堂那根紅磚壘成的冒著黑煙的高大煙囪猛然歪倒了,並順勢砸塌了房頂上鑲著百葉窗的食堂,一大片銀灰色的水花飛濺起來,隨之傳來沉悶的水響。
「毀了,砸了鍋了,」保衛幹事驚愕地說,「還審訊他孃的屁,飯都沒得吃了。」
食堂倒塌之後,南邊的原野便一覽無餘了。觸目驚心的是似乎延伸到天邊的水世界。蛟龍河大堤彎曲在水面上,堤內的水,比堤外的水高出許多。暴雨下得很不均勻,天空中好像飛快地移動著一把巨大的噴壺。壺到處,水箭斜飛,一片喧鬧,一片水花,一片沸騰,一片水霧,什麼也模糊。壺不到處,則有一片比較光明,映照著散漫流淌的洪水。蛟龍河農場,是低窪的高密東北鄉地區最為低窪的地方,三個縣的雨水都往這裡彙集。隨著食堂的倒塌,土牆瓦頂的、蛟龍河農場的建築物接二連三地癱瘓在水中。只有那棟由右派分子樑八棟設計建築的高大糧倉還屹立在一片廢墟中。只有雞場的幾棟用扒墳墓得來的磚頭建造的雞舍還勉強支撐著。房子裡的水已經齊著窗臺了。幾條方凳在水面上漂浮起來。水淹到上官金童的肚臍,腚下的椅子把他頂了起來。
農場住宅區裡一片哭聲,成群的人在水裡掙扎著。有人大聲喊叫:「往河堤上轉移啊!往河堤上轉移!」
保衛幹事踢開窗戶跳出去。保衛科長罵了一句,回頭對上官金童說:「跟我走。」
他跟著保衛科長到了院子裡。身材矮小的科長,用雙臂划著水,嘩啦嘩啦往前走。上官金童一回頭,看到房頂上蹲著一群雞,雞旁蹲著那隻罪行累累的公狐狸。龍青萍的屍首從屋子裡漂出來,跟隨在他的身後。他走得快她也跟得快。他拐彎她也跟著拐彎。上官金童被龍青萍的屍首追得屁滾尿流。終於,她的亂髮被槍炮場邊的鐵絲網掛住了,上官金童才得到解脫。高射炮筒子從渾水中伸出來。坦克車只露著炮塔和炮筒,活像一隻只巨大的鱉,在抻出脖子看水。他們剛剛掙扎到機耕隊附近,雞場的房屋也坍塌了。
機耕隊的車場上,兩臺從蘇聯進口的紅色康拜因上,擠滿了人,有的人還想往上擠,但結果是使機上的人一片片地滑下來。
一股水把保衛科長衝跑了。上官金童在洪水的幫助下獲得自由。他與一群右派匯合在一起。右派們手拉著手,向蛟龍河大堤前進。領頭的是跳高健將王梅贊。斷後的是土木工程師樑八棟。中間有霍麗娜、紀瓊枝、喬其莎,還有許多叫不出名字的人。金童四肢並用,遊進了右派的隊伍。喬其莎伸手拉住了他。因為水溼,女人們單薄的衣服貼在肉上,個個都像赤身裸體。金童惡習難改地在非常短暫的時間裡把霍麗娜的、紀瓊枝的、喬其莎的三對形態各異的乳房看了一遍。這三對乳房儘管都因為主人的狼狽不堪而顯得無精打采,但依然是美妙而溫馨的、聖潔而冷豔的、自由而浪漫的,與龍青萍那沒開化的鐵乳房屬於兩大族類,它們令上官金童猛地重返了充滿夢幻的童年時代,龍青萍的鬼影退卻了,他感到自己像一隻蝴蝶,從龍青萍黑色的屍身裡爬了出來,在陽光下晒乾了翅膀,然後翩翩飛舞在散發著奇異芳香的乳房之間。
上官金童盼望著這艱難的水中跋涉永無盡頭,但蛟龍河大堤粉碎了他的夢想。農場的人們抱著肩膀站在河堤上。平槽的洪水流速緩慢,水面上煙霧迷濛,沒有燕子也沒有海鷗。西南方向的大欄鎮被白色的雨霧籠罩著,四面都是雜亂的水聲。
當那棟紅瓦大糧倉也坍塌在水中時,蛟龍河農場便成了一片汪洋。河堤上,響起了一片哭聲,「左」派哭,右派也哭。難得一見的李杜場長搖晃著魯立人的花白頭顱,用嘶啞的喉嚨喊叫著:「同志們,不要哭,要堅強,只要我們團結一致,就沒有戰勝不了的困難……」突然,他捂著胸膛軟在了河堤上。場部那個辦公室主任拉了他一把,他反而趴在泥地上。「有懂醫的嗎?醫生,醫生快過來!」辦公室主任吆喝著。
喬其莎和一個男右派跑上去。他們摸了他的脈搏,翻了他的眼皮,掐了他的人中和合谷,但都無濟於事。男右派冷漠地說:「完了,心肌梗死。」
馬瑞蓮放開上官盼弟的喉嚨慟哭起來。
黑夜降臨了,人們在河堤上瑟縮著,空中有一架閃爍著綠燈的飛艇飛過,燃起了一線希望,但那飛艇像流星一樣滑了過去,再也沒有回來。半夜時,大雨終於停止,無數的青蛙舉行震耳欲聾的大合唱。天上顯出了幾顆搖搖欲墜的星辰。在青蛙喘息時,河上的風吹響了露在水面的樹梢。有一人縱身躍進河水中,好像大魚在水裡翻了一個身。沒人呼救,也沒人理睬。待了一會兒又跳下去一個。這次人們的反應更冷淡。
在閃爍的星光中,喬其莎和霍麗娜走到上官金童面前。「我想用一種間接的方式跟你談談我的身世。」喬其莎說。接下來,她用俄語,對霍麗娜說了幾分鐘。霍麗娜用沒有感情色彩的腔調,翻譯著喬其莎的話:「我四歲的時候,被賣給一個白俄女人。白俄女人出於何種目的要買一箇中國女孩做養女,誰也不知道。」喬其莎又說了一通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後來,白俄女人酗酒而死,我流落街頭,被一個火車站站長收養。這家對我很好,待我如同親生。他家境富裕,供我上學。」喬其莎說俄語,霍麗娜繼續翻譯:「解放後,我考進醫學院。大鳴大放時我說,窮人中也有惡棍,富人中也有聖徒。我成了右派。我應該是你的七姐。」
喬其莎伸出手,握了握霍麗娜的手,表示感謝。她握住上官金童的手把他拖到一邊,壓低了嗓門道:「你的事我聽說了。我是學醫的,你老實告訴我,在她自殺前,你與她發生過性關係嗎?」「之後,在她自殺後。」上官金童囁嚅著。「你真夠卑鄙的,」她說,「保衛科長是個笨蛋。這場洪水,救了你的小命,你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