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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節
和平年代的第一場大雪遮蓋了死人的屍骨,飢餓的野鴿子在雪地上蹣跚,它們不愉快的叫聲,宛如寡婦們含義模糊的抽泣。雪後的早晨,天空好像一塊透明的冰。東方紅,太陽升,天地間便展開了萬丈金琉璃。雪遮掩大地,人走出房屋,噴吐著粉紅色的霧,踩著潔白的雪,牽著牛羊,揹著貨物,沿著村東的茫茫原野,往南走,翻過盛產螃蟹和蛤蚌的墨水河,到那片方圓約有五十畝的莫名其妙的高地上,去趕高密東北鄉奇妙的「雪集」——雪上的集市、雪中的交易、雪的祭祀和慶典。
這是一個必須將千言萬語壓在心頭、一開口說話便要招災致禍的儀式。在「雪集」上,你只能用眼睛看,用鼻子嗅,用手觸摸,用心思體會揣摸,但是你不能說話。至於說話究竟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沒有人問,也沒有人說,彷彿大家都知道,大家都心照不宣。
高密東北鄉劫後餘生的人們——多半是婦女和兒童,都換上了過年的衣裳,踩著雪向高地前進。冰冷的雪味針尖一樣扎入鼻孔,女人們都用肥大的棉衣袖口掩住鼻孔和嘴巴,看起來好像是為了防止雪味侵入,我認為其實是怕話語溢出。茫茫雪原上一片「嘎吱」聲,人遵守不說話的規則,但牲畜們隨便叫喚。羊咩咩,牛哞哞,在大戰中倖存下來的老馬殘騾咴咴。瘋狗們用硬邦邦的爪子敲打著死屍,像狼一樣望日狂吠。村中唯一的一條沒瘋的盲狗跟隨著它的主人門聖武老道士在雪中羞羞答答地行走。高地上有一座青磚壘成的塔,塔前有三間草屋,草屋的主人就是門聖武。他已經一百二十歲了,練了「辟穀」的神功,據說已經十年沒吃糧食了,據說他像樹上的蟬一樣,依靠著露水生存。
門老道在村民們心目中,是個半人半仙的高士。他行蹤詭祕,步履輕捷,頭禿得像燈泡,白鬍子茂密得像灌木叢。他的嘴脣像小騾駒的嘴脣,牙齒閃爍著珍珠的光芒。他紅鼻子紅臉,白眉毛像鳥翅一樣長。他每年進村一次,冬至節那天。他擔負著一項特殊的任務,為一年一度的「雪集」——準確說應叫「雪節」選擇一位「雪公子」。「雪公子」在「雪集」上要履行一項神聖職責,並能得到物質性的酬勞,所以,村裡人都巴望著自家的孩子入選。
今年的「雪公子」是我——上官金童。門老道跑遍高密東北鄉十八處村鎮,最終選定了我,這說明我非同一般。為此母親流出了興奮的眼淚。我偶爾上街,女人們都用崇敬的目光看著我。「‘雪公子’,‘雪公子’,什麼時候下雪呀?」她們甜蜜地問我。「我也不知道。我怎麼能知道什麼時候下雪?」「‘雪公子’不知道什麼時候下雪?噢,天機不可洩露呀!」
大家都盼著下雪,最盼著下雪的當然是我。前天傍晚,天上彤雲密佈,昨天下午開始降雪,開始是小雪,後來是大雪,鵝毛大雪,絨球大雪。一團團的雪,紛紛揚揚,遮天蔽日。因為下雪,天黑得格外早。沼澤地裡,狐狸鳴叫,大街小巷裡,冤魂遊蕩,哭叫連天。沉甸甸的雪,一團團砸在窗戶紙上。白色的野獸,蹲在窗臺上,用粗大的尾巴,敲打著窗櫺。這一夜我激動不安,看到了許多難辨真假的奇景。說出來就感到平淡,索性就閉嘴不說。
天剛麻麻亮,母親就燒水為我洗臉、洗手。給我洗手時母親說好好洗洗這個小狗爪子。她還用剪刀仔細修剪了我的指甲。最後,在我額頭正中,按上她一個紅指印,好像一個商標。母親開大門,發現門老道已在門外守候。他送來一件白色的袍子,一頂白色的帽子。袍子和帽子都用白綢子製成,光滑明亮,摸上去令指頭肚兒愉快。他還送我一柄白色的拂塵,用白馬的尾巴製成。他親手把我裝扮起來,讓我在院子裡踏著雪走了幾步。
「善哉!」他說,「這才是真正的‘雪公子’。」
我洋洋得意,母親和大姐也歡喜。沙棗花崇拜地仰望著我。八姐的微笑最美麗,好像苦菜花兒香。司馬糧冷冷地笑著。
兩個男人用一個左側描龍、右側繪鳳的抬鬥抬著我。走在前邊的,是職業轎伕王太平;跟在後邊的,是王太平的哥哥王公平,他也是職業轎伕。這兄弟二人,講話都有些口吃。前幾年為了逃避兵役,王太平自己剁掉了食指;王公平用巴豆塗抹睪丸,偽裝小腸疝氣。他們的騙局被揭穿,村主任杜寶船,用步槍指著他們,給他們指出兩條路:一條是就地槍決;一條是出常備夫,上火線,抬擔架,背傷兵,運彈藥。他們期期艾艾,說不出一句完整話。他們的爹,修建教堂時從腳手架上掉下來跌瘸腿的泥瓦匠王大海,幫他們選擇了第二條道路。專業轎伕抬擔架,抬得穩,走得快,得到好評,兄弟二人都立了功。常備夫復員時,擔架團團長陸千里給他們寫了親筆信,證明他們的功績。同他們一起出夫的杜寶船的弟弟杜金船,突發急病死了。兄弟二人從一千五百里外,把杜金船的屍首抬回來。一路上受盡了千辛萬苦,抬到杜寶船家。兄弟倆口吃說不清楚,每人捱了杜寶船兩個耳光。杜寶船說他們謀害了杜金船。兄弟二人拿出立功證明和團長的信。杜寶船奪過信和證明,哧,哧,哧,全給撕成條條,然後抬手一揚,說:「逃兵永遠是逃兵。」他們心裡,有說不出的苦。他們久經磨鍊的肩膀像鐵一樣堅硬,他們的腿腳訓練有素。坐在他們的抬鬥裡,好像坐在順流直下的輕舟上,雪的原野,翻滾著光的波浪。狗的叫聲,帶著青銅的聲音。
墨水河上,也有一座石橋,橋樁是松木的,是木頭支撐的石橋。橋上,站著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長纓,她留著二刀毛,頭上別一個塑料蝴蝶髮卡,翻脣,露著紫紅的牙床。她有一張橘子皮一樣毛孔粗大的大紅臉,下巴上長著鬍子。她用熱辣辣的目光盯著我看。我知道她現在守寡,她的丈夫被坦克軋成了肉餅。小橋搖搖晃晃,橋面的條石咯噔咯噔響。我過了石橋,回頭看到,雪原上留下了一行行的腳印。還有那麼多的人吃力地往這邊走。我看到了母親和大姐,還有我們家的孩子,還有我的羊。母親忘沒忘給它戴上奶罩呢?如果忘了,它就要吃苦了,積雪沒人膝,它的奶頭一定要鍈著雪走了,從我家到高地,近十里路程,它如何受得了呢?
轎伕兄弟抬著我爬上高地,早到的人們,都用抖擻的目光歡迎我。男人、女人、孩子,都緊緊地閉著嘴,能說話硬不說話。大人臉上的神情是莊嚴,孩子們臉上的神情是惡作劇。
在門聖武老道引導下,轎伕兄弟把我抬到高地中央一個四方形的、用土坯壘成的平臺上。平臺上擺著兩條長板凳,板凳前放著一個香爐,爐裡插著三炷香。他們把抬鬥放在板凳上,讓我懸空而坐。無聲的寒冷像黑貓一樣咬我的腳趾,像白貓一樣咬我的耳朵。燃燒線香的聲音,聽起來像蚯蚓的鳴叫,一截截彎曲的香灰折落在香爐中,發出房屋被燒塌時的轟鳴。香菸的味道像毛毛蟲一樣從左邊鼻孔爬進去,從右邊的鼻孔爬出來。平臺下有一個青銅的化紙爐,門老道在化紙爐裡燒化了一摞紙錢。火焰像金蝴蝶,拍打著沾著金粉末的翅膀;紙灰像黑蝴蝶,輕飄飄地飛起來,飛累了便落在白雪上,很快便死了。門老道跪拜了「雪公子」的聖壇,便用目光命令王氏兄弟,讓他們把我抬起來。門老道交給我一根木棍,棍上纏著金紙。棍頭上,套著一個錫箔碾成的碗兒,這是「雪公子」的權杖。我揮動這根脆弱的木棍,頃刻間就會大雪飛揚嗎?選定我做「雪公子」後,門老道便告訴過我,「雪集」的創始人,是他的師父陳老道。陳老道受太上老君的囑託創始「雪集」,功德圓滿,已羽化成仙。成了仙后,住在一座高聳入雲的大山上,吃松子,喝泉水,從松樹飛到柏樹,從柏樹飛進山洞。門老道詳細向我講解過「雪公子」的任務。第一步坐壇受祭——剛剛結束,第二步巡視雪集,正在進行中。
這是「雪公子」最神氣的時刻,十幾個穿黑紅號衣的男人,手裡什麼也沒拿,但卻擺出舉著喇叭、嗩吶、大號、銅鑼的樣子。咕嘟著腮幫子,彷彿在賣力地吹奏。那敲大鑼的,左臂舉得與肩膀同高,右手錶現成緊攥鑼槌狀,每走三步就敲一下,好像真有鑼聲咣咣,並嗡嗡地傳向遠方。王氏兄弟雙腿像彈簧,顫顫悠悠。「雪集」上的百姓,都暫停無聲交易,直腰、瞪眼、垂手而立,看「雪公子」遊行。那些熟悉的臉和不熟悉的臉,被白雪映襯得顏色濃重,紅得如重棗,黑得如煤球,黃得似蜂蠟,綠得如韭菜。我把手中的權杖,對著人群揮舞。人群頓時騷亂不安,下垂的手都揮動起來,嘴巴張開作吶喊狀,但誰也不敢、也不願喊出聲來。門老道交給我的神聖職責之一就是,有膽敢出聲者,就用權杖頭上的錫碗兒,罩住他或是她的嘴巴,然後往外一拔,就能把那人的舌頭拔出來。
在做著無聲吶喊的人群裡,我發現了母親、大姐和八姐。還有沙棗花、司馬糧之流。我的羊不但戴上了乳罩,而且還戴上了口罩。口罩用一塊白布縫成,呈圓錐狀,套住了它的嘴巴,有一根白帶子,套到它的耳朵後邊。「雪公子」家不但人遵守不出聲的規定,連羊也不例外。我對著親人揮動權杖,她們舉起胳膊,向我致意。鬼精靈司馬糧,把雙手攏成筒狀,放在兩隻眼睛上,模仿著望遠鏡望我。沙棗花臉色鮮豔,像深海里的一條魚。
「雪集」上的貨物形形色色,各類貨物分開,形成自己的市。我在無聲儀仗隊的引領下,進入了草鞋市。這裡全是賣草鞋的,用捶軟的蒲草編成的鞋,高密東北鄉人全靠這草鞋過冬天。五個兒子被打死四個,剩下一個被罰了勞役的胡天貴,拄著一根柳木棍子,下巴上結著冰,頭上包著一塊白布,身上披著一條破麻袋,彎著腰,伸出兩根黑色的指頭,跟村裡編草鞋的巧手匠人裘黃傘講價錢,裘伸出三根指頭,把胡天貴的兩根手指壓下去。胡天貴執拗地把兩根手指翻上來,裘又把三根手指翻上來,翻來覆去三五次,裘抽回手,做出一個無奈的痛苦表情,從拴成一串的草鞋裡,解下一雙顏色發綠,用蒲草的頂梢部位編成的劣質草鞋。胡天貴的嘴開合著,無聲地表達著他的憤怒。他拍胸脯,指天,點地,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什麼意思都有。他用棍子撥拉著草鞋堆,選定了一雙顏色蠟黃,幫底厚實,用蒲草根部編成的優質草鞋。裘黃傘撥開胡天貴的柳木棍子,伸出四個指頭,堅定不移地舉在胡天貴面前。胡天貴又是指天,又是點地,讓身上那件破麻袋晃晃蕩蕩。他自己彎腰解下選中的草鞋,捏了捏,腿一挪,腳上那雙底幫分家的破膠皮鞋便留在他的腳前。他拄著棍子,哆哆嗦嗦的黑腳鑽到了草鞋裡。然後他從褲子的補丁裡摸出張揉皺的紙票,扔在裘黃傘面前。裘黃傘滿面怒容,無聲地罵著,跺了跺腳,但最終還是把那破紙票撿起來,伸展開,捏著一個角,晃動著,給周圍的人看。周圍的人有的同情地搖頭,有的糊糊塗塗地嬉笑。胡天貴拄著棍子,一步挪一寸,噔噔地往前走,他的雙腿,像木棍一樣僵直。我對嘴巴與手指一樣靈巧的裘黃傘沒有絲毫好感,我私心裡盼望著他能被憤怒衝昏頭腦,脫口說出一句話,然後我就可以使用我的短暫的權威,用權杖把他那條長長的舌頭拔出來。他絕頂聰明,好像洞察了我的內心。他把那張粉紅的紙票塞到一雙顯然是早就預備好的、掛在扁擔上的草鞋裡。他摘下那雙草鞋,我看到鞋旮旯裡塞滿了花花綠綠的零錢。他用手逐一地指點著他周圍那些正用巴結的目光望著我的草鞋匠,又指指草鞋裡的零錢,然後,恭恭敬敬地把那雙草鞋扔過來。草鞋打著我的肚子,彈落到我的腳邊。幾張紙票跳出來,紙票上有幾群肥胖的綿羊,呆呆地立著,好像等待著被剪毛,或是被宰殺。再往前走,又有幾雙盛著零錢的草鞋扔上來。
飯市裡,趙六的未亡人方梅花,正用一個平底鍋,緊張地煎著包子。她的兒子和女兒,圍著一條被子,坐在一張麥秸草編成的席子上。四隻小眼骨碌碌地轉動。她的爐前,擺著幾張破桌子,六個賣葦蓆的大漢子,蹲在桌邊,就著大蒜瓣兒,「咔嚓咔嚓」地吃包子。包子兩面煎成金黃色的嘎渣兒。滾燙,咬一口便冒出一股紅色的油,燙得那些人滿嘴裡吸溜吸溜響。旁邊的爐包主兒、燒餅主兒,守著攤子,沒有食客,便寂寞地敲打鍋沿,並把嫉妒的目光,投到趙寡婦的攤子前。
我的抬鬥路過,趙寡婦將一張紙票貼在一個包子上,瞄了瞄我的臉,輕鬆地擲過來。我急忙低頭,那包子便打在了王公平的胸脯上。寡婦滿臉歉意,用一塊油布揩著手。她的灰白的臉上,有兩個深陷的眼窩,眼窩周圍,鑲著紫色的眼圈。
一個又瘦又高的男人,從賣活雞的攤子上,斜刺裡走過來,母雞驚恐地鳴叫著,賣雞的老太太對著他頻頻點頭。他走路的姿勢奇特,硬棍一樣,身體有節奏地往上聳,每一步都像要在地上生根。他是「活難教」的門徒張天賜,人送外號「天老爺」。他從事著一種古怪的行業:引領死人還鄉。他有邪法子,能讓死人行走。高密東北鄉人客死他鄉,就請他去領回來。外地人有死在高密東北鄉的,也請他送回去。一個能讓死人乖乖行走,越過千山萬水的人,誰人敢不敬畏?他身上永遠散發著一種古怪的氣味,最凶猛的狗見了他,也要把狂妄的尾巴夾在腿間,灰溜溜地逃跑。他坐在寡婦鍋前的板凳上,伸出了兩根手指。寡婦與他打手勢,很快弄明白他要吃兩爐五十個,而不是吃兩個或是二十個。寡婦匆忙地為他準備包子,因為這個大肚子食客的到來,她的臉上煥發了光彩,而她旁邊的攤主兒,眼睛裡放出了綠光。我企盼著他們開口,但嫉妒也難以撬開他們的嘴。
張天賜靜靜地坐著,眼睛盯著寡婦操作。他的雙手平靜地順在膝蓋上,腰裡懸下來一個黑色的布袋。布袋裡裝著什麼,誰也不知道。深秋裡他攬了一起大活兒,把一個客死在高密東北鄉艾丘村的販賣撲灰年畫的關東商人吆回去。關東商人的兒子跟他談了價錢,給他留了地址,便先頭回去,準備迎接。此一路翻山越嶺,大家都估摸著張天賜回不來了。但是他回來了,看樣子剛剛回來。那黑布袋裡裝的是錢吧?他腳蹬著一雙破爛不堪的麻耳草鞋,露出了他的像小地瓜一樣肥大腫脹的腳趾,還有他的像牛拐骨那麼大的踝關節。
磕頭蟲的妹妹斜眼花抱著一棵雪白的大白菜,從抬鬥一側路過。她那風情萬種的黑眼睛斜瞟著我。她攬住大白菜的手凍得通紅。她路過趙寡婦的鍋前時,趙寡婦的手突然劇烈地顫抖起來。她們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但連這樣的殺夫之仇也未能讓趙寡婦違背「雪集」不說話的契約。但我看到她被怒火燒沸了的血液在加速循環。憤怒不誤做生意,這就是趙寡婦的長處。她把一爐熱氣騰騰的包子鏟到一個白色的大瓷盤裡,端到張天賜面前。張天賜伸出手。趙寡婦有些茫然。但她馬上就明白。她用油膩的巴掌拍著額頭,表示對自己疏漏的譴責。她從一個罐子裡,精選了兩頭肥大的紫皮蒜,放在張天賜手裡,並用一隻小黑碗,盛了一碗芝麻辣椒油,作為特別的奉獻,放在張天賜面前。賣葦蓆的男人們不滿地看看她,用青色的目光批評著她巴結張天賜的態度。張天賜心安理得慢條斯理地剝著大蒜,等待著包子的冷卻。他耐心地把白淨的蒜瓣兒按照大小次序,排列在飯桌上,擺成一個單列縱隊。他還不時地調整某兩瓣大小相仿的蒜瓣的位置,一直把它們調整到儘量合理的程度。後來,當我乘坐的抬鬥轉到白菜市上時,我遠遠地看到,奇人張天賜開始吃包子了。他吃包子的速度快得驚人,與其說是吃,不如說他在往一個大口罈子裡裝。
……
我巡視「雪集」的任務完成了。無聲的樂隊把我引導到塔前。王氏兄弟落下抬鬥,把我架出來。我感到雙腿痠麻,腳疼得不敢沾地。抬鬥裡有十幾雙草鞋,還有一些骯髒的紙票,這些奉獻給「雪公子」的錢財,都歸我所有,是我扮演「雪公子」的酬勞。
現在回想起來,「雪集」其實是女人的節日,雪像被子遮蓋大地,讓大地滋潤,孕育生機,雪是生育之水,是冬天的象徵更是春天的信息,雪來了,生機蓬勃的春天就跨上了駿馬奔馳了。
塔下有一間小小的靜室,靜室裡沒供奉任何神仙,其實供奉的就是室外的塔。靜室裡燒著氣味淡雅的線香。香爐前有一個大木盆,盆裡是滿盈的、沒汙染的白雪。盆後有一個方凳,這是「雪公子」的座位。我坐上去,馬上就想起了「雪公子」的最後一項最令我激動的職責了。門老道掀起那道把靜室與外邊朦朧地隔開的白紗門簾,走進來。他用一塊白綢子,矇住了我的臉。遵照他事先的囑咐,我知道在履行職責的時候不能掀開這塊白綢。我聽到,他輕手輕腳走出去了。靜室內只餘下我的呼吸聲、心跳聲和線香燃燒的聲音,室外,人們踩雪的聲音也隱隱約約地傳來。
一個輕俏的女人走進來了。透過臉上的白綢,我模糊地看到她的身影長大。她身上有一股燃燒豬鬃的味道。這不太可能是大欄村的女人,極有可能是沙樑子村的女人,那個村裡,有一家制作毛刷子的手工業作坊。不管是哪裡來的女人,「雪公子」都應該一視同仁。我立即把雙手插到面前的雪盆裡,讓聖潔的雪洗去我手上的汙穢。然後我把手舉起來,往前伸去。按照規矩,那些祈求來年生子的女人,那些祈求奶水旺盛、乳房健康的女人應該撩起衣襟,用她們的乳房來迎合「雪公子」的雙手。果然,兩團溫暖的、柔軟的肉,觸在了我冰涼的手裡。我感到一陣眩暈,幸福的暖流通過我的雙手,迅速傳遍我全身。我聽到面前的女人發出無法遏止的喘息聲。那兩隻乳房像熱鴿子在我手裡稍作停留便飛走了。
第一對乳房還沒摸夠就飛走了,我有些失望,更充滿希望,把手伸進雪裡,讓它們恢復乾淨和聖潔。我有些焦灼地等待著第二對乳房。第二對乳房迎上來了,這次可不能讓你們輕易飛走。我用僵硬的手,一下子就抓住了它們。它們小巧玲瓏,說軟不軟說硬也不硬,像剛出籠的小饅頭,我看不到它們但我知道它們很白,很光滑。它們的頭兒很小,像兩顆小蘑菇。我抓著它們,心裡默唸著最美好的祝願。捏一下,祝你一胎生三個胖孩子。捏兩下,祝你的奶水旺盛像噴泉。捏三下,祝你的奶汁味道甜美如甘露。她低聲地呻吟著,猛地掙脫了。我悵然若失,情緒受到沉重打擊。心裡感到羞愧難當。為了懲罰自己,我把雙手深深地插到雪裡,我的手指觸到了光滑的盆底,直到雙手和半截胳膊麻木了,失去知覺了,我才把它們抽出來。「雪公子」舉著純潔的雙手,為高密東北鄉的女人祝福。我的情緒沮喪,兩隻晃晃蕩蕩的袋狀乳房碰到我的手。我摸了它們,它們像不馴服的母雞一樣咯咯地叫著,皮膚上起了一層細疙瘩。我用手指夾了一下那兩隻疲倦的大奶頭,便縮回了手。這個女人嘴巴里呼出的鐵鏽味噴到我蒙著面紗的臉上。「雪公子」一視同仁,祝你實現願望,想生兒子就生兒子,想生女兒就生女兒,想要多少奶汁,就有多少奶汁。你的乳房可以永遠健康,但想恢復青春,「雪公子」卻無能為力。
第四對乳房像性情暴戾的鵪鶉,羽毛黃褐,嘴巴堅硬,脖子粗短有力。它們堅硬的喙連連啄擊著我的掌心。
第五對乳房裡,好像藏著兩窩馬蜂,我的手一摸上去,那裡邊就響起嗡嗡嚶嚶之聲,因為馬蜂的衝撞,乳房的表面變得灼熱滾燙,我的手麻酥酥的,把很多美好的祝願獻給它們。
那天我撫摸了大概有一百二十對乳房,若干的關於乳房的感覺和印象層層疊疊,像一本書,可以一頁頁翻閱。但這些清晰的印象最後都被一隻獨角獸給攪亂了。這傢伙像一隻犀牛,亂拱亂戳,在我的記憶庫裡搞了一次地震,也像一頭野牛,衝進了菜園子。
當時,我伸出因為腫脹感覺變得遲鈍的雙手,完全是為了履行「雪公子」的職責而等待下一對。乳房沒來,我就聽到了極為熟悉的哧哧的笑聲。紅臉膛、紅嘴脣、黑豆眼……獨乳老金,這個年輕風流的女人的臉突然浮現在我的腦海裡。
我的左手摸到了她肥大的右乳,右手卻摸了個空,於是我確鑿地知道獨乳老金來了。這個開香油鋪的風流女寡婦險些在鬥爭會上被槍斃,後來,她嫁給了村裡最窮的人——房無一間、地無一壟的叫花子獨眼方金,變成了赤貧農的妻子。她丈夫一隻眼,她一隻乳,真是天生的一對。老金其實不老,關於她的獨特的性愛方式,在村裡的男人口裡流傳,我似懂非懂地聽到過多次。我左手握著她,她抬起左手,把我的右手也引導過去。我雙手捧著她的格外發達的獨乳,感受著它沉甸甸的分量。她指揮著我的手摸遍了她乳房的每一寸皮膚。它是一座孤獨的山峰,橫生在她右胸上。上半部是舒緩的山坡,下半部是略微下垂的半球體。它是我摸過的乳房裡溫度最高的,像生痘的公雞一樣,灼熱,哧哧地冒火星。它是那麼滑溜,如果不是灼熱它會更滑溜。在下垂的半球體的頂端,先是有一塊倒扣酒盅狀的突出,突出部的突出就是那微微上翹的乳頭了。它時而硬時而軟,像一顆橡皮子彈,幾滴涼涼的汁液沾在我的手上。我突然想起村裡那個去遙遠的南方販賣過絲綢的小個子石賓在草鞋窨子裡說過的話,他說老金是個浪得像木瓜,一動就流白水的女人。木瓜像老金的乳房嗎?我至今未見過木瓜,我憑感覺知道木瓜太醜陋又太魅人了。「雪公子」履行的神聖職責漸漸被金獨乳引入歧途。我的手像海綿,汲取著她獨乳上的溫暖,而她彷彿也在我的撫摸下獲得了極大的滿足。她像小豬一樣哼哼著,猛地把我的頭攬到她的懷裡,她的燃燒的乳房燙著我的臉。我聽到她低聲喃喃著:「親兒……我的親兒啊……」「雪集」的規矩被破壞了。
一句話說出來就是禍。
在門老道門前的空地上,停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從車上跳下四個身穿黃軍裝、胸脯上佩戴白布標記的公安兵。他們動作敏捷,像豹子一樣躥進門老道的房子。幾分鐘後,手腕上戴著銀色手銬的門老道被推推搡搡地押出來。他悲哀地看看我,一句話也沒說,順從地鑽進了吉普車。
三個月後,反動道會門頭子,暗藏的、經常站在高坡上打信號彈的特務門聖武被槍斃在縣城斷魂橋邊。他的盲狗在雪地上追逐吉普車時被車上的神槍手打碎了頭蓋骨。
第二十九節
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從睡夢中醒來。金黃的油燈光芒塗滿油亮的牆壁。母親坐在燈下,撫摸著一張金燦燦的黃鼠狼皮。她的膝蓋上擱著一把青色的大剪刀。黃鼠狼蓬鬆的華尾在她手中跳躍著。炕前的板凳上,坐著一個身穿土黃色棉軍裝、滿面灰垢、狀如猿猴的人。他用殘缺的手指,苦惱地搔著花白的頭顱。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那兩隻漆黑的眼睛裡射出可憐巴巴的親切光芒。
母親說:「金童,他是你司馬……大哥呀……」
原來是司馬亭。幾年不見,他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副模樣。想當年站在松木搭成的瞭望臺上生龍活虎的大欄鎮鎮長司馬亭哪裡去了?他的紅彤彤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哪裡去了?
神祕的騎馬人打破司馬鳳和司馬凰腦袋的時候,司馬亭從我家西廂房的驢槽裡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尖銳的槍聲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膜。他在磨道里像一匹焦躁的毛驢,嗒嗒地奔跑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潮水般的馬蹄聲從衚衕裡漫過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這裡等死。他頂著一腦袋麥糠翻過我家低矮的南牆,落腳在一攤臭狗屎上,跌了一個四仰八叉。這時他聽到衚衕裡一陣喧譁。他急忙爬行到一個陳年的草垛後藏了身。在草垛的洞裡,趴著一隻正在產卵、冠子憋得通紅的母雞。緊接著響起沉重的、蠻橫的砸門聲。隨即有幾個臉蒙黑布的彪形大漢轉到牆邊,他們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大腳把牆邊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細末,他們手裡都提著烏黑的匣子槍。行動威猛,肆無忌憚,翻牆時猶如黑色的燕子,看樣子很像大人物身邊那些陰冷的保鏢。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遮掩住面孔,後來得到司馬鳳、司馬凰的死訊時,他混沌的腦子裡才閃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們躥進了院子。司馬亭顧頭不顧腚地鑽進草垛,等待著結局。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馬亭對燈下的母親說,「弟妹,咱們各論各的。」
母親說:「那就叫大伯吧。金童,這是你司馬亭大伯。」
在沉入夢鄉之前,我看到司馬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勳章,遞給母親。我聽到他甕聲甕氣、羞羞答答地說:「弟妹,我已經將功折了罪。」
司馬亭從草垛裡鑽出來,趁著迷濛的夜色,逃出了村莊。半個月後,他被拉進了擔架隊,與一個黑臉的青年合抬一副擔架。
我聽到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他的傳奇經歷,好像一個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編造謊言的少年。母親的頭顱在燈影裡晃動著,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母親稜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著,形成了嘲諷地微笑著的神情。「我說的都是真的,」司馬亭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不相信,這大勳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這是用腦袋換來的。」
響起了剪刀剪破黃鼠狼皮的聲音,母親說:「司馬大哥,誰說是假的了?」
司馬亭與黑臉青年抬著那個胸膛中彈的團長跌跌撞撞地在野地裡奔跑。飛機閃爍著碧綠的光在空中飛行。炮彈和子彈拖著明亮的尾巴劃破夜空,交織成一片密集的、變化多端的火網。炮彈爆炸的鎂光像綠色的閃電一樣打著哆嗦,照亮了他們腳下崎嶇的田埂和收割後的、凍得僵硬的稻田。抬著擔架的民夫散亂在稻田裡,腿忙腳亂。不辨方向,胡亂奔跑。傷兵們的悽慘叫聲在寒冷的暗夜裡此起彼伏。帶隊的幹部是一個留著「二刀毛」的女人,她拿著一隻蒙著紅綢的手電筒,站在田埂上大聲地喊叫著:「別亂跑!別亂跑!保護傷員……」她的嗓音嘶啞,像用粗糙的鞋底摩擦乾燥的沙礫。炸彈的鎂光照綠了她的臉。她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汙的毛巾,腰裡束著一條皮腰帶,腰帶上懸掛著兩顆木柄手榴彈和一隻搪瓷缸子。這是個生龍活虎的女人,白天時,她穿著那件醬紅色上衣,率領著擔架連,在火線上飛來飛去。她像只不合時宜的花蝴蝶在火線上飛來飛去。成千上萬發炸彈爆炸時掀起的灼熱的氣浪把冰封三尺的嚴冬變成了陽春,白天時司馬亭看到在被熱血燙融了的積雪旁邊盛開了一朵金黃的蒲公英花朵。壕溝裡熱氣騰騰,士兵們圍在一起吃飯,雪白的饅頭,鵝黃的大蔥,咔嚓咔嚓,吃得歡暢。香甜的味道讓飢腸轆轆的司馬亭饞涎欲滴。民夫們坐在摺疊起來的擔架上,從乾糧袋裡抓出凍成冰碴的高粱米飯糰子,愁眉若結、大口小口地吃著。他看到在前邊的戰壕裡,蝴蝶一樣的民夫連女連長正與一個腰掛手槍的幹部談笑著。那個幹部好生面熟。女連長與幹部說笑著,沿著泥土清香的戰壕走了過來。
女連長說:「同志們,呂團長看望大家來了!」
民夫們拘謹地站起來。司馬亭盯著團長棗紅色臉膛上那兩道濃密的眉毛,艱難地回憶著這個人的來歷。
團長很客氣地說:「坐下,坐下,都坐下吧!」
民夫們坐下,繼續吃高粱米飯糰子。
團長說:「謝謝你們啦,老鄉們!你們辛苦了!」
民夫們大多漠然,只有幾個骨幹分子喊了幾聲:「首長辛苦!」
司馬亭還是記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團長。
團長關切地注視著民夫們粗劣的吃食和一雙雙磨破的鞋,他的紫檀木般堅硬的臉上顯出了幾絲蛛網般的柔情。他大聲招呼著:「通訊員!」一個伶俐的小戰士沿著戰壕像野兔一樣跑過來。
「告訴老田,把剩下的饅頭挑過來。」團長下了命令。
通訊員飛跑而去。
伙伕把一筐饅頭背過來。
團長說:「鄉親們,忍一忍吧,等到革命勝利後,讓你們天天吃饅頭!」
團長親自分發饅頭,每人一個,外帶半根大蔥。當他把一個熱氣尚未散盡的饅頭遞到司馬亭手上時,兩個人的四隻眼睛猛地碰撞出火花。司馬亭驚喜地想起來了,這個棗紅臉的呂團長,正是幾年前的司馬庫支隊騎騾中隊的中隊副呂七。呂七也認出了司馬亭。他抬起手,抓住司馬亭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低聲說:「大掌櫃的,你也來了。」司馬亭鼻子有點發酸,剛想對呂說點什麼,呂七卻轉身面對著民夫們,大聲說:「鄉親們,謝謝你們,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們是不可能勝利的!」
總攻開始時,司馬亭和他的搭檔趴在第二道壕溝裡,聽著頭頂的天空上鳥群般飛掠過去的炮彈發出的尖厲的呼嘯和遠處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嘹亮的軍號吹罷,士兵們吶喊著湧了上去。女連長站直了身體,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上去搶救傷員!」
她爬上壕溝,揮舞著手裡的手榴彈。飛蝗般的子彈打得她身後的泥土冒起一簇簇細小的白煙。她臉色煞白,但無所畏懼。民夫們戰戰兢兢地從齊胸深的壕溝裡站起來,都本能地弓著腰。一個小個子民夫笨拙地爬上壕溝,一梭子彈打在他周圍的凍土上,他一個滾跌下壕溝,哭叫著:「連長……連長……我掛彩了……」
女連長跳下來,問道:「哪裡掛了彩?」
小個子民夫說:「褲襠裡……褲襠裡熱乎乎的……」
女連長拖起他,皺著美麗的眉頭,抽搐著鼻子,輕蔑地說:「軟骨頭,你拉在褲襠裡了!」
她用手榴彈搗了小個子民夫一下,大聲說:「同志們,上啊,你們都是大老爺們,難道還比不上我一個女人?!」
民夫們在她的激勵下,亂紛紛地爬上壕溝。
司馬亭站起來,看到他的搭檔臥在溝裡渾身抽搐。「夥計,你怎麼啦?」他問道,那人不回答。司馬亭俯下身去,翻轉那人的身體,看到他臉色青紫,緊咬牙關。嘴巴里呼呼地響著,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司馬亭,你還磨蹭什麼?怕死嗎?」女連長橫眉立目地說。
「連長……」司馬亭為難地說,「他八成犯了羊癇風……」
「媽的,早不犯晚不犯,偏選這個時候犯!」女連長粗野地罵著跳下壕溝。她踢了犯病的小夥子一腳,他不動。她用手榴彈敲敲他的膝蓋,他依然不動。她急得團團轉,宛如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美麗的豹子。她從壕溝的邊沿上撕了一把乾草,塞到小夥子嘴裡,賭氣般地說:「吃吧,吃吧,犯羊癇風,是想吃草了吧?你吃呀!」她用手榴彈的木柄往小夥子嘴裡搗草。小夥子呻吟幾聲,睜開了羊一樣的白眼。「喲,這法子還真靈!」女連長得意地說,「許寶,快起來,衝上去,傷號撤下來了!」
那個名叫許寶的小夥子痛苦萬端地扶著溝壁站起來。他的身體還在痙攣,臉上的肌肉像受傷的蟲子一樣抽搐著。攀爬壕溝時他的四肢顯得疲軟無力。司馬亭把擔架拖上壕溝,又回頭把許寶拖上來。許寶感激地對司馬亭笑了笑,他的古怪的笑貌像利刃般戳痛了司馬亭的心。
他們抬著擔架,跟隨著哈著腰的女連長,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地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成堆的彈殼在爛泥裡刺啦啦地響著。子彈橫飛,炮彈在前方炸起一柱柱的白煙。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皮索索抖動。士兵們跟隨著紅旗,像潮水般地往前湧去。前方,在那道高高的土圍牆後邊,機槍像野狗一樣狂叫著。一道道的火舌扇面般展開,衝鋒的士兵像野草般一片片地折斷了。圍牆後的火焰噴射器噴吐出一股股遍地打滾的火龍,衝鋒的士兵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有的士兵從火龍中跳出去,趴在地上哭叫著抓耳撓腮亂打滾;有的士兵被困在火龍裡,瘋子般跳躍著,他們的臉因為疼痛和恐怖歪曲得奇形怪狀,轉眼間即癱在火裡。刺鼻的惡臭在硝煙滾滾的原野上彌散開來,薰得衝鋒的士兵和緊隨在後的民夫們翻腸攪肚。在司馬亭的狹窄的視野裡,士兵們像腐朽的棍子一樣一片片地、輕飄飄地倒下了。與他搭檔的羊癇風許寶一頭栽倒,並把司馬亭也拽倒在地。他的門牙剛剛啃到泥土就聽到一串灼熱的彈頭呼嘯而過,把後邊幾個民夫打倒在地。火焰噴射器撲簌簌響著,把一攤攤、一溜溜、黏稠的、溼漉漉的火焰噴射出來。圓溜溜的、冒著白煙的手雷遍地打滾,東一個西一個爆炸,轟隆!轟隆!豆粒般大的彈片把空氣炸得千瘡百孔。娘啊,今日是活不下去了!羊癇風小夥手捂著頭,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的棉褲被彈片崩破,十幾個拳頭大的窟窿裡,吐出了髒汙的黑色棉絮。那些衝鋒的士兵真是好樣的,嗷嗷地叫著,弓著腰,放著槍,踩著同伴的屍首和燙化了冰雪的鮮血,在號聲的催促下,在那些被打得破破爛爛的旗幟的引導下,衝到了圍牆下,然後生死不顧地爬牆,踩著梯子,攀著繩子,一個個哀號著的身體從空中跌下去,跌在堅硬的凍結著藍冰的壕溝裡,抽搐,打滾,盲目地爬行。女連長趴在離司馬亭不遠的地方,雙手插進泥土裡。她的屁股上冒著一縷縷白煙。棉褲著火了,她在地上打滾,抓著泥土往棉褲的火窟窿裡塞。士兵們爬上了圍牆,震耳欲聾的吶喊,槍聲像爆豆連成一片。女連長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猛地跌倒,跌得四仰八叉,一定很痛,像被子彈打中似的。她跳起來又跑,身子彎著,像一棵成熟的穀子。她從死屍堆裡拖回了一個人。拖得很是費勁,像螞蟻拖著一條大蟲子,拖到司馬亭和許寶的擔架旁邊。是呂團長,呂七。他的胸膛上崩開幾個血窟窿,冒血,冒氣泡,能望見灰白的肺葉在裡邊翕動著。「快抬下去!」女連長命令。
許寶有點傻,痴呆呆地望著女連長。女連長怒吼一聲:「渾蛋!」
司馬亭慌忙展開擔架,把呂團長抬上去。呂團長灰色的眼睛裡射出充滿歉意的光芒,望著司馬亭,很快便疲倦地閉上了。
他們抬著擔架往後跑。子彈在頭上啾啾叫,像小鳥一樣。司馬亭下意識地弓著腰,跑得彆扭。跑了幾步,索性挺直了腰,撩開大步。該死該活鳥朝上,他想。膽子頓時大了許多,腿腳也利索了。
在包紮所裡,衛生員匆匆給呂團長包紮了一下,還讓他們抬著,往後方醫院送。這時太陽已落到西邊,地平線上邊那塊天像紫玫瑰花瓣的顏色,又濃又稠。一棵孤獨的大桑樹立在曠野上,枝條上濺滿了血,樹幹上油瀝瀝的,好像嚇出了一層汗。
在女連長包著紅綢的手電筒的指揮下,民夫們抬著擔架漸漸聚攏在稻田裡。飛機飛過去了。紫色的天幕上,金色的星斗在炸彈爆炸的鎂光裡打著哆嗦。戰鬥還在繼續。民夫們又餓又累,司馬亭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碰上了羊癇風搭檔,更覺疲乏。他站著時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哪裡。他身上的汗白天就流光了。在稻田裡掙扎時身上流了一層黏稠的油,然後他就感到自己的內臟變得像枯萎的葫蘆瓤子一樣。呂團長鐵漢子,咬緊了牙關不吱聲。司馬亭總感到擔架上抬著個死屍,死人的氣味不時地在他的鼻孔邊繚繞。
女連長略微整頓了一下隊伍,然後便下令前進。她說同志們不能歇腳,一歇就起不來了。他們跟著女連長過河。河上的冰被炸彈炸開了。許寶一腳踩空,掉進冰窟窿,司馬亭也趴下了。許寶像存心自殺一樣解脫了擔架的羈絆,鑽進冰窟窿消逝了。呂團長被跌痛了,牙關咬不住,呻吟起來。女連長抬起擔架前頭,與司馬亭搭檔。迷迷糊糊地到達後方醫院,卸下傷員,民夫們便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女連長說:「同志們,別躺呀!」話沒說完,她自己也癱在地上了。
在後來的一個戰役裡,司馬亭被炮彈皮子削去了右手的三根指頭,但他還是忍著痛,把一個斷腿的排長背了下來。
清晨我醒來時,首先嗅到了刺鼻的煙臭味,然後便看到背倚牆壁睡去的母親,她的疲倦的嘴角上掛著一線透明的涎水。司馬亭蹲在炕前的凳子上打盹,宛若一隻蹲在架上的老鷹。炕前的地面上,是一片發黃的菸蒂。
後來成為我的班主任的紀瓊枝從縣裡下來,在大欄鎮發動寡婦改嫁運動。她率領著幾個野馬一樣的女幹部把全鎮的寡婦集中到一起開會,宣講寡婦改嫁的意義。在她們的積極動員和具體的安排下,村子裡的寡婦們基本上都有了主。
在這場運動中,上官家的寡婦成了障礙。大姐上官來弟無人敢要,因為那些光棍漢們都知道來弟是漢奸沙月亮的妻子,是在逃反革命司馬庫用過的女人,也是和革命軍人孫不言有過婚約的女人。這三個男人,別說活著的惹不起,死了的也惹不起。母親的年齡也在紀瓊枝劃定的改嫁範圍內,但母親堅決不嫁。那個前來勸嫁的女幹部羅紅霞一進我家門就被母親罵了出去。母親說:「滾!我比你娘還大哩!」
奇怪的是當紀瓊枝前來勸嫁時,母親竟和顏悅色地問:「閨女,你要把我嫁給誰?」
母親對待紀瓊枝的態度和對待羅紅霞的態度有天壤之別,時間僅僅隔了幾個小時。
紀瓊枝說:「大嬸,太年輕的不般配,與您年紀差不多的,只有司馬亭了。他雖然歷史上有過汙點,但後來立了功,功罪相抵。何況你們兩家關係非同一般。」
母親苦笑道:「閨女,他弟弟是我的女婿!」
紀瓊枝道:「那有什麼關係?你與他並沒有血緣關係。」
四十五個寡婦的集體婚禮在頹敗的教堂裡進行。我恨,但我還是參加了這婚禮。母親站在寡婦隊伍裡,浮腫的臉上似乎泛起了紅暈。司馬亭站在男人隊裡,不斷地用殘手搔頭,不知是為了炫功還是藉此來掩飾窘態。
紀瓊枝代表政府贈送給這些新組合成的夫妻毛巾和肥皂。鎮長髮給他們結婚證書。母親接著毛巾和證書,滿臉通紅,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我心中燃燒著邪惡的火焰。我滿臉滾燙,替母親害臊。教堂的山牆上,當年懸掛過棗木耶穌的地方,如今懸掛著灰塵。當年馬洛亞牧師為我洗禮的講臺上,站著一群不知羞恥的男女。他們畏畏縮縮,目光躲躲閃閃,小偷似的。母親頭髮花白了,竟要跟自己女婿的哥哥結婚。不,已經結婚。結婚的真正意義是,司馬亭就要公開地和母親睡在一個被窩裡了。母親肥大的乳房就要被司馬亭佔有了,就像司馬庫、巴比特、沙月亮、孫不言佔有我姐姐們的乳房一樣。想到此我感到亂箭鑽心,惱怒的淚水奪眶而出。一個女工作幹部用一隻黃瓢端著一些枯萎的月季花瓣撒向那些手足無措的新人。花瓣如骯髒的雨,如干枯的飛禽羽毛,亂紛紛地降落在母親灰白的、用榆樹皮水塗抹得光溜溜的頭髮上。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躥出教堂。在蒼老的大街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身披黑袍的馬洛亞牧師慢吞吞地徜徉著。他的臉上沾滿泥土,頭髮裡生長著嫩黃的麥芽兒。他的雙眼宛如兩顆冰涼的紫葡萄,閃爍著憂傷的光澤。我大聲地把母親已經和司馬亭結婚的消息通報給他。我看到他的臉痛苦地抽搐著,他的身體和他的黑袍像泡酥的瓦片一樣頃刻間破碎了,化成一股團團旋轉的、腐臭的黑煙。
大姐在院子裡彎曲著雪白的脖子洗她的濃密的黑髮。她彎著腰時那兩隻粉紅色的美乳愉快地唱著歌,像兩隻黃鸝委婉地鳴囀。她直起腰時,一串清明水珠從雙乳間流淌下去。她舉起一隻胳膊綰住腦後的頭髮眯縫著眼看我,腮上掛著冷笑。知道嗎?她要和司馬亭結婚!我對她說。她冷冷一笑,不理我。母親牽著上官玉女的手,頭髮上還沾著恥辱的花瓣,走進家門。司馬亭灰溜溜地跟隨在後。大姐端起那盆洗頭水潑了出去。水在空中展開,明晃晃一大片。母親長嘆一聲,沒說什麼。司馬亭從懷裡摸出他那枚勳章,遞給我,是想討好還是想表功?我嚴肅地盯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他的目光躲閃著我,為了掩飾窘態而低聲咳嗽。我抓起他的勳章,用力甩出去,那沉甸甸的東西拖著金黃的飄帶越過屋脊像小鳥一樣飛走了。母親惱怒地說:「去,撿回來!」
我賭氣地說:「不,偏不!」
司馬亭說:「算了,算了,留著也沒用。」
母親扇了我一巴掌。
我故意地仰面跌倒,像毛驢一樣遍地打滾。
母親用腳踢我,我刻毒地罵道:「不要臉,不要臉!」
母親怔住了,沉重的大頭悲哀地垂著。突然間她號啕大哭起來。她哭著進了屋。司馬亭嘆息著,蹲在梨樹下抽菸。
抽了幾支煙後司馬亭站起來,對我說:「大侄子,去勸勸你娘吧,別讓她哭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結婚證,撕成紙條兒,扔在地上。他弓著腰走出了我家院子,從背後看去,他已經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第三十節
水晶石磨成的老花眼鏡,是司馬庫耀武揚威的年代裡贈送給他的蒙師秦二先生的生日禮物。現在他戴著這反革命的禮物,坐在青磚壘成的講臺上,雙手捧著一本國文課本,拖著戰戰兢兢的長調,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年齡差距很大的第一批一年級學生授課。那眼鏡沉重地滑落到他的彎曲的鼻樑中段,一滴綠油油的鼻涕水,懸掛在他的鼻尖上,永遠保持著將落未落的狀態。大羊大——他唱道。儘管時令是炎熱的六月,但他卻戴著紅纓黑緞子瓜皮小帽,穿著黑色的夾長袍。大羊大啊——我們模仿著先生的腔調,大聲地叫喚著。小羊小——先生悲涼地領讀。天氣悶熱,教室裡又黑又潮溼,我們赤腳光臂,身上滿是油汗,但衣冠楚楚的先生臉色灰白,嘴脣發青,好像凍得夠嗆。小羊小啊——我們響亮地跟讀。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尿臊味,像個很久沒有打掃的羊圈。大羊小羊山上跑——大羊小羊山上跑啊——大羊跑,小羊叫——大羊跑啊小羊叫啊——根據我對羊的豐富知識,我知道拖著長奶子的大羊是不可能跑的,它走路都很不方便,怎麼可能跑呢?小羊叫是完全可能的,跑也是完全可能的,在荒草甸子上,大羊安安靜靜吃草,小羊則又跑又叫。我很想舉手向老先生請教,但我不敢。老先生面前放著一把戒尺,專門用來打手心。大羊吃得多——大羊吃得多啊——小羊吃得少——小羊吃得少啊——這句很對,大羊當然比小羊吃得多,小羊當然比大羊吃得少。大羊大——小羊小——羊吃完了草,又從頭轉回來了。老先生不知疲倦地領讀著,課堂上卻漸漸亂了套。十八歲的僱農兒子巫雲雨,身高體壯。像兒馬一樣的他已經娶了賣豆腐的寡婦蘭水蓮做老婆,蘭水蓮比他大八歲,肚子已經鼓起來了,馬上就要生小孩了。他馬上就要當爹了。即將當爹的巫雲雨從腰裡摸出一支生鏽的手槍,偷偷地瞄著秦二先生瓜皮帽上的紅絨球兒。大羊跑——大羊——吧!——哈哈哈哈跑啊——先生抬起頭,瞪著兩隻灰白的老羊眼,從水晶石眼鏡的上方往下看。他老眼昏花,什麼也看不見。先生繼續唸書。小羊叫——吧!巫雲雨用嘴巴又放了一槍,老先生帽上的紅絨球兒晃動著。鬨堂大笑,先生抓起戒尺,敲了一下桌子,像法官一樣喊:「肅靜。」誦讀繼續進行。十七歲的貧農兒子郭秋生彎著腰離了座位,悄悄地爬上講臺,站在老先生身後,用像耗子一樣發達的門牙咬住下脣,雙手做出一下下擼著老先生腦袋的動作。好像迫擊炮手在裝填炮彈,而老先生乾瘦的腦袋則是一根迫擊炮筒,連續地發射著炮彈。課堂上一片混亂,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大個子徐連合連連捶擊桌子,矮胖子方書齋把手中的書本撕碎,揚到空中,灰白的紙片像蝴蝶一樣飛舞。
老先生連連地敲擊桌子,也無法平息課堂上的騷亂。他的目光從眼鏡上方往下探望著,想找出騷亂的原因,郭秋生猖狂地做著那劇烈地侮辱著秦二先生的動作,那些超過十五歲的男生,如痴如狂地怪叫著,郭秋生的手,碰到了老先生的耳朵,老先生急回頭,抓住了他的手。
背書!先生威嚴地說。
郭秋生垂著手立在講臺上,他的身體偽裝著老實,但他的臉卻連連扮著怪相。他把上下脣噘起來,把嘴巴變成一個突出的肚臍。他把一隻眼閉住,讓嘴巴歪到腮幫子上去。他咬緊牙關,讓耳輪呼扇。
背書!先生暴怒地說。
郭秋生背道:「大娘大,小娘小,大娘追著小娘跑啊……」
在發瘋般的笑聲裡,秦二先生手按著桌子站起來。他的白鬍子打著哆嗦,嘴裡叨嘮著:「豎子!豎子不可教也!」
秦二先生摸起戒尺,扯過郭秋生一隻手,按在桌子上。豎子!啪!他的戒尺凶狠地抽到郭秋生的手心上。郭秋生乾巴巴地叫了一聲。先生看了一眼郭秋生,再次高高舉起戒尺的胳膊不由得僵在空中,郭秋生的臉上突然浮起一種好勇鬥狠的流氓無產者表情,那雙黑得發藍的眼睛,閃爍著仇恨的、挑戰的光芒。先生渾濁的目光鎩羽敗退,高懸的胳膊和戒尺,軟弱無力地垂掛下來。他喃喃著,摘下眼鏡,放進鐵皮眼鏡盒,用一塊藍布包好,揣進懷裡,他把那根打過司馬庫那樣的混世魔王的戒尺也插進懷裡。然後,摘下瓜皮帽,對著郭秋生鞠了一躬,又對著課堂上的學生鞠了一躬,用令人既同情又厭惡的酸溜溜的腔調說:
「各位大爺,秦二冥頑不化,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實屬該死而不死,老而不死是為賊。多有得罪,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然後他拱手抱拳在肚臍前,上下晃動了幾下,便弓著蝦米腰,邁著輕飄飄的小碎步,走出了教室。從教室外邊,傳來了他拖泥帶水的咳嗽聲。
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堂課是音樂課。
音樂,縣城派來的女教師紀瓊枝用一根教鞭指著黑板上她剛剛用粉筆寫上的兩個白色大字,用高亢嘹亮的嗓門說,這一節我們上音樂課。沒有教材,教材在這裡,這裡,這裡——她指指自己的腦袋、胸膛和肚子。她轉身面對黑板,一邊板書一邊說,音樂包括很多內容,吹笛子啦,拉胡琴啦,哼小曲兒,唱小戲兒等等等等,都是音樂,你們現在不明白,將來也許會明白,唱歌就是歌唱但又不完全是歌唱,唱歌是一項重要的音樂活動也可以說是我們偏僻鄉村小學音樂課的重要內容。我們今天學唱一支歌。她刷刷地板書著。從面向著田野的窗戶,我看到被剝奪了上學權利的反革命的兒子司馬糧和漢奸的女兒沙棗花牽著羊,怔怔地向這邊張望著。他們站在一片淹沒了他們膝蓋的綠草裡,他們身後,是十幾棵莖稈粗壯、葉片肥大、開著燦爛黃花的向日葵。向日葵黃色的大臉盤那麼憂鬱,我的心情更憂鬱。我側目望著黑暗中那些閃爍的眼睛,眼淚盈了眶。我打量著用粗大的柳木棍子權充窗櫺的窗戶,幻覺中感到我變成了只畫眉鳥兒飛了出去,渾身沐浴著六月下午的金黃陽光,落在了葵花布滿蚜蟲和瓢蟲的頭顱上。我們今天學唱的這首歌,名字叫作《婦女解放歌》,音樂教師彎下腰,匆匆寫著延伸到黑板下沿的最後幾句歌詞。她的臀部像圓溜溜的馬臀一樣撅起來。一支尾部插著羽毛,頭上黏著一團粘蟬用的桃樹脂的木杆箭,歪歪斜斜從我的身邊飛過,射中了音樂教師的屁股。教室裡響起邪惡的笑聲。在我身後座位上的弓箭手丁金鉤炫耀地舉起他的竹片弓晃了晃,連忙藏起來。音樂教師拔下屁股上的箭,看看,笑笑,把它往教桌上一甩,它便搖搖晃晃地立住了。箭法還不錯,她平靜地說著,放下教鞭,脫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搭在教桌上。脫下軍裝便煥然一新地顯出了她的白色對襟短袖大翻領襯衫。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腰裡束一條寬寬的老牛皮腰帶,因為久經歲月,那腰帶又黑又亮。她腰細,胸高,臀肥。下穿肥大的、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腳蹬一雙最時髦的白色回力球鞋。她這一身打扮,真是乾淨利索,為了更利索,她當著我們的面又把腰帶煞進去一扣。微微一笑,她嫵媚得像白狐狸;閃電一般斂起笑容,她殘忍得像白狐狸。你們剛剛氣走了秦二先生,英雄啊!她嘲諷著,從教桌上拔起那支箭,用三根手指捻動著,說,了不起的神箭手,是李廣啊還是花榮?敢不敢站出來報個名號?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冷冷地掃視下來。沒人站起來。她抓起教鞭,「啪!」抽響了教桌。我警告你們,她說,在我的課堂上,把你們這套小流氓的把戲找塊棉花包包,回家讓你娘好好擱起來——老師,俺娘死啦!巫雲雨大喊著——誰的娘死啦?她問,站起來。巫雲雨站起來,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到前邊來,她說,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巫雲雨戴著他那頂為了遮掩斑禿,一年四季不下頭,據說連夜裡睡覺、下河洗澡也不摘的油膩得像蟒皮一樣的單帽,氣昂昂地走到講臺前。你叫什麼名字?她笑著,用溫暖的聲音問。巫雲雨像英雄一樣報了名字。同學們,她說,我姓紀,名瓊枝。從小就沒了爹孃,在垃圾堆里長到七歲,跟著一個馬戲團跑江湖,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學會了飛車、走索、吞劍、吐火,後來改行馴獸,先馴狗,又馴猴,再馴狗熊,最後馴老虎。我能讓狗鑽圈,猴爬杆,狗熊騎車虎打滾。十七歲時,我參加了革命隊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跟敵人幹過。二十歲,我就讀華東軍政大學,學會了打球畫畫唱歌跳舞。二十五歲,我與公安局偵察科長馬勝利結婚,他精通擒拿格鬥,與我能打個平手。哼哼,你們以為我在瞎吹?她舉手攏了一下頭上的「二刀毛」。她的臉色是黝黑的、健康的、革命的,她的朝氣蓬勃的乳房耀武揚威地頂開了襯衫的開氣。她的鼻子英氣勃勃,嘴脣單薄凌厲,牙齒白得像石灰。我紀瓊枝連老虎都不怕,她輕蔑地盯著巫雲雨,用草木灰一樣的口吻說,難道我還怕你?她說出輕蔑話語的同時,伸出長長的教鞭,靈巧地伸進巫雲雨的帽簷,手腕一抖,像從鏊子上揭餅一樣,嘎嘎有聲地,揭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這一切都在一秒鐘內完成。巫雲雨雙手捂住腐爛土豆一樣的腦袋,驕橫的表情不翼而飛,蠢笨的表情掛在臉上。他捂著頭抬起臉,去尋找他的遮醜布。她高高地舉起教鞭,手腕靈活多變地抖動著,讓巫雲雨的帽子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轉得那麼巧,轉得那麼俏,轉得巫雲雨靈魂出了竅。她手腕一抖,那帽子便飛到空中,然後又準確地落回教鞭尖頭上,繼續旋轉。我感到眼花繚亂。她又把帽子向空中拋起。在帽子旋轉著下降的過程中,她揮起教鞭,輕輕一抽,便把那醜陋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打落在巫雲雨腳前。戴上你的破帽子,滾到你的座位上去,她厭惡地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面還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然後她從桌上拔起那支箭,目光射到講臺下,冷冷地說:「你,就是你!把弓送過來!」丁金鉤驚慌地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那張弓,乖乖地放在講桌上。回去!她說。她拿起那張弓,拉了拉,說,竹片太軟,弦也差勁兒!弓弦要用牛筋才好。她把那支羽毛箭搭在馬尾擰成的弦上,輕輕地一拉,瞄著丁金鉤的頭。丁金鉤刺溜一聲便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一隻蒼蠅在窗戶射進來的光明裡嗡嗡地飛行著,紀瓊枝把那蒼蠅瞄個親切,馬尾嗖嗖一響,蒼蠅便被射落。還有不服氣的嗎?她問。教室裡鴉雀無聲。她甜蜜地一笑,下巴上出現一群迷人的肉渦。她說:現在正式上課,我先把歌詞念一遍: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第三十一節
我在紀瓊枝的音樂課上,表現出了出眾的記憶力和良好的音樂素質。儘管《婦女解放歌》剛唱到「婦女在最底層」的時候,母親就捧著用白毛巾包著的那隻盛著羊奶的奶瓶站在柳木棍子窗櫺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呼喚著我:
「金童,吃奶!金童,吃奶!」
母親的呼喚和羊奶的味道嚴重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臨近下課時,能夠完整、準確地唱出《婦女解放歌》的,也只有我一個。紀瓊枝對四十個學生中的唯一,給予了慷慨的表彰。她詢問了我的名字,並讓我第二次站起,再次把《婦女解放歌》演唱了一遍。紀瓊枝剛剛宣佈下課,母親便把奶瓶從窗櫺間遞了進來。我猶豫著。母親卻說:「兒呀,快吃奶,你這麼有出息,娘真為你高興。」
課堂上響起竊笑聲。
「接著呀,孩子,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母親說。
紀瓊枝煥發著清新的牙粉味道走到我的身邊,她瀟灑地拄著教鞭,友好地對窗外說:「大嬸,是您啊,以後上課的時候,請不要來打擾。」她說話的聲音讓母親一怔。母親的眼睛努力往裡張望著,恭敬地說:「先生。這是俺的獨生兒子,從小就慣成了毛病,不能吃東西,小時靠吃我的奶活,現在靠吃羊奶活。晌午頭羊奶下得少,他沒吃飽,俺怕他頂不到黑……」母親囉嗦著。紀瓊枝笑了,盯著我,說:「接住吧,別讓你娘捧著啦。」我臉上發燒,接進奶瓶。紀瓊枝對母親說:「這樣怎麼能行呢?要讓他吃飯,將來他大了,上中學上大學,難道還要牽著一頭奶羊?」我想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學生牽著奶羊走進教室的情景,於是她並無惡意地、爽朗地笑了。「他多大了呀?」她問。「十三歲,屬兔子的,」母親說,「俺也愁得慌,可他吃什麼就嘔什麼,肚子還痛,痛得冒汗珠子呀,怪嚇人的……」我不高興地說:「行了,娘!別說了,娘!我不喝了!娘!」我把奶瓶遞出窗去。紀瓊枝用手指彈彈我的耳朵,說:「上官同學,別這樣。這習慣,要逐漸改。喝吧。」我轉臉看著那些在幽暗中閃爍的眼睛,感到恥辱無比。紀瓊枝說:「你們都記住,不要拿別人的弱點開心。」說完她便走了。
我面向牆壁,用最快的速度,吸乾了奶瓶裡的羊奶。然後把奶瓶遞出去,說:「娘,你再也不要來了。」
課間休息時,一向猖狂作亂的巫雲雨和丁金鉤變得規規矩矩,坐在板凳上發呆。肥胖的方書齋解下褲腰帶,踏著桌子,把腰帶搭上樑頭,表演著上吊的遊戲。他模仿著寡婦尖細的嗓音,嗚嗚地哭著,訴著:「二狗二狗好狠心呀!兩手一撒歸了西呀!撇下了小奴家夜夜守空房啊,心裡邊好像有一隻蟲子鑽呀,還不如上了吊一命歸黃泉啊……」
哭著訴著,他的肥嘟嘟的豬崽臉上,竟然真的掛上了兩行淚水,鼻涕也二龍吐須,漫過了嘴脣。「我不活了。」他號著,踮起腳尖,把腦袋鑽進褲腰帶挽成的套子裡。他雙手把著套兒,身體往上聳跳著,跳一下叫一聲,「我不活了呀!」再跳一下又喊一聲,「我活夠了呀!」教室裡一片古怪的笑聲。餘恨未消的巫雲雨雙手按著桌子,像馬一樣尥起後腿,把桌子蹬翻,方書齋肥胖的身體突然懸了空。他尖聲號叫著,雙手死死揪住繩套,兩條小短腿胡亂蹬踹著,蹬踹著,越蹬踹越慢,越慢,他的臉發了紫,嘴吐白沫,發出噗嚕噗嚕的垂死掙扎的聲音。「吊死人啦!」幾個年齡較小的學生驚恐地喊叫著衝出教室,在院子裡跺著腳繼續喊叫:「吊死人啦!方書齋上吊了!」方書齋的雙臂軟綿綿地下垂,胡亂蹬踹的雙腿不蹬踹了,肥胖的身體猛然地拉長了。一條響屁,像蛇一樣從他的褲腿裡爬出來。院子裡,學生們沒有目標地跑動,從教師辦公室裡,躥出了音樂教師紀瓊枝,和幾個不知道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將要教什麼的男人。「誰死了?誰死了?」他們大聲問詢著向教室跑來。校園裡尚未來得及清除的建築垃圾磕絆著他們的腳。一群既興奮又驚慌的小學生在他們前邊奔跑著,因為頻繁回頭他們被磕絆得趔趔趄趄。紀瓊枝跳躍著,宛若一頭母鹿,幾秒鐘的工夫,她便跑進了教室。突然由陽光明亮的院子進入昏暗的教室,她的臉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在哪兒?」她喊著。方書齋的身體像一隻被宰殺的豬的屍體,沉重地落在地上,那根黑布條子擰成的腰帶斷了。
紀瓊枝蹲在方書齋面前,拽著他的胳膊把他翻得仰臉向上。我看到她皺著眉頭,嘴脣噘起,堵住了鼻孔。方書齋臭氣逼人。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又用指甲掐住了他的人中。她臉上出現了凶狠的表情。方書齋的胳膊舉起來,撥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皺著眉頭站起來,踢了方書齋一腳,說:「站起來!」
「是誰蹬倒了桌子?!」她站在講臺上,聲色俱厲地問。「我沒看到。」「我沒看到。」「我也沒看到。」「那麼,誰看到了?或者,是誰蹬倒的?敢不敢英雄一次?!」大家都死死地垂著頭。方書齋嗚嗚地哭著。「你給我閉嘴!」她拍著桌子說,「想死,實在是太容易了,待會兒我教給你幾種死法。我就不相信,會沒有一個人看到那個蹬倒桌子的人。上官金童,你是個誠實的孩子,你來說。」我垂著頭。「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她說,「我知道你害怕,有我給你做主,你不要怕。」我抬起頭,望著她那張革命的臉上美麗的眼睛,清新的牙粉味道從記憶中漾起,我沉浸在一種秋風的感覺裡。「我相信你有這個勇氣,敢於揭發壞人壞事,是新中國少年必須具備的品質。」她朗朗地說著。我微微往左一側臉,但隨即便碰上了巫雲雨威脅的目光,我的頭又一次深深地垂下了。
「巫雲雨,站起來吧。」她平靜地說著。「不是我!」巫雲雨大叫著。她微笑著,說:「你急什麼?嚷什麼?」「反正不是我……」巫雲雨用指甲摳著桌子,低聲嘟噥著。她說:「巫雲雨,好漢做事好漢當嘛!」巫雲雨摳桌子的手指停住,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漸漸狠起來。他把書本扔在地上,用藍包袱皮,包起石板和石筆,夾在腋下,輕蔑地說:「是我蹬倒的又怎麼樣?這個王八蛋學,老子不上了!老子本來就不願上,是你們動員老子來上的!」他傲慢地向門口走去,他的身體那麼高,骨節那麼大,完全是一個粗野而蠻橫的男人的形象和做派。紀瓊枝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閃開,」他說,「你敢把老子怎麼樣?!」紀瓊枝甜美地笑著說:「我要讓你這種下賤坯子知道,」她飛起右腳,踢中了巫雲雨的膝蓋,「壞蛋做了惡」,巫雲雨「哎喲」一聲跪在地上,「是要受到懲罰的!」巫雲雨把腋下的石板對著紀瓊枝撇過去。石板擊中了她的胸脯。她抱著受傷的乳房呻吟了一聲。巫雲雨站起來,外強中乾地說:「你以為我怕你?俺家三代僱農,姑家姨家姥姥家,都是貧農,俺娘是在要飯的路上生了我!」紀瓊枝揉了揉乳房,說:「真不願讓你這條癩皮狗弄髒了我的手,」她雙手交錯,按得手指的關節吧吧響,「別說你家三代僱農,就算你家是三十代的僱農,我也要教訓你!」她說著,閃電般捅出一拳,打在了巫雲雨腮幫子上。巫雲雨怪叫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著,第二下更沉重的打擊落在了他的肋骨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踢中了他的踝骨。他癱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起來。紀瓊枝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提溜起來,微笑著看著那醜陋的臉,然後擰著他交換了位置,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小腹,手掌往外一推,巫雲雨便仰面朝天跌在一堆爛磚頭上。「我宣佈,」紀瓊枝說,「你已經被開除了。」
第三十二節
他們每人握著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在學校通往村莊的小路上攔住了我。太陽光線斜射過來,他們的臉上都閃爍著蠟一樣的黃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和腫了半邊的臉,郭秋生毒辣的眼,丁金鉤黑木耳一樣的耳朵,還有村裡以奸猾著名的魏羊角黑色的牙齒,上述一切都在黃昏的溫柔光線裡放著各自的光彩。小路兩邊是流淌著髒水的溝渠,幾隻羽毛凌亂的鴨子在髒水裡呷呷地叫著。我貼著小路的傾斜的邊緣,試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魏羊角伸出桑枝攔住我。「你要幹什麼?」我膽怯地問著。「幹什麼?小雜種,」兩片眼白像夜蛾子一樣在鬥雞眼裡撲稜撲稜閃動著,他說,「我們今天要教訓教訓你這個紅毛鬼子留下的小雜種!」「我沒惹你們呀。」我委屈地說著。巫雲雨手中的桑條抽在了我的屁股上。一道灼熱的疼痛在我屁股上飛躥著。四根桑條交叉著抽在我的脖子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我大聲號哭起來。魏羊角摸出一把很大的骨頭柄刀子,在我臉前晃動著,威脅道:「閉嘴!再哭就割你的舌頭,剜你的眼,旋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著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閉住了嘴。
他們用膝蓋頂著我的屁股,用桑條抽著我的腿肚子,像四條狼,驅趕著一隻羊,往田野的深處走去。路兩邊溝渠裡的水無聲地流淌著,溝渠裡發散著因為黃昏逼近而愈加濃重的腐臭氣味,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從水底升騰起來。我幾次回頭央求著:「大哥,放了我吧……」但央求來的是密集的枝條抽打。我幾次號哭,但招來的是魏羊角的威脅。我唯一的選擇便是不出聲地忍受著他們的打擊,走向他們要我去的地方。
越過一架用莊稼秸稈搭成的草橋,在一片茂盛的野蓖麻前,他們命令我停下來。我的屁股已經溼漉漉的,不知是血還是尿。他們的身上披著血紅的陽光,排著一列橫隊。那四根桑條的頂端已經破爛,顯出黑色的綠。野蓖麻肥厚的葉子大得像團扇一樣,拖著大肚子的蟈蟈在葉片上淒涼地叫著。辛辣的蓖麻花氣味讓我熱淚滾滾。魏羊角討好地問巫雲雨:「大哥,你說吧,咱們怎麼收拾這個小子?」巫雲雨摸著腫脹的腮幫子,哼唧著:「我看,殺了這個小子!」「不行,不行,」郭秋生說,「他姐夫是副縣長,他姐姐也是個官,殺了他我們也活不成。」魏羊角道:「殺了他,把死屍拖到墨水河裡去,幾天後就衝到東洋大海里餵了王八,鬼都不知道。」丁金鉤說:「我可不參加殺人,他姐夫司馬庫那個殺人魔王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鑽出來。殺了他小舅子,只怕咱家裡連人芽兒也剩不下一根兒。」
他們討論我的前途和命運時,我竟然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一樣,沒有恐怖,也沒想到逃跑。我沉浸在一種迷醉的狀態中。我甚至有暇遠眺,看到東南方向那血海一樣的草地和金黃色的臥牛嶺,還有正南方向那無邊的墨綠色稼禾。長龍一樣蜿蜒東去的墨水河大堤在高的稼禾後隱沒在矮的稼禾後顯出,一群群白鳥在看不見的河水上方像紙片一樣飛揚。若干的往事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突然感到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活了一百年。「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活夠了。」
驚訝的目光在他們眼睛裡閃爍。他們互相打量著,然後又一齊看著我,好像沒聽明白我的話。
「你們殺了我吧!」我堅定地說著,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黏稠的淚水流進嘴裡,腥鹹得像魚血一樣。我的懇請讓他們很為難。他們又一次互相打量,用眼睛交流看法。我得寸進尺地、誇張地說:「求求你們了,老爺爺們,給我個痛快吧,你們怎麼殺我也行,只是要快,讓我少受點罪。」
「你以為我們不敢殺你嗎?」巫雲雨用他的粗硬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直逼著我的眼睛說。
我說:「你們敢,你們當然敢,我只求你們能快點。」
巫雲雨說:「夥計們,今日被這個小子黏糊上了,看來是非殺了他不可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個利索的。」
郭秋生道:「要殺你殺吧,我不幹啦。」
「你小子,要當叛徒?」巫雲雨揪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說,「咱們是一條繩上的四個螞蚱,誰也別想跑。你要跑,我就把你欺負王家傻丫頭的事兒抖摟出來。」
魏羊角說:「好了,二位大哥,別爭吵了,不就是殺個人嗎?實話跟你們說吧,小石橋村那個老太太就是我殺的,我跟她沒仇沒怨,就是想試試這把刀子的鋼火。原來我以為殺個人有多麼費勁兒呢,其實,簡單得很,我用這把刀子,往她軟肋下一捅,刀子像紮在豆腐上一樣,嗤,連柄都進去了。我剛拔出刀子她就死了,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把刀子的刃子,在褲子上來回蹭著,說,「看我的。」他挺著刀子,對準我的肚子扎過來。我甜蜜地閉上眼睛,彷彿看到,綠色的血從我的肚子裡噴濺出來,噴到他們臉上。他們跑到水邊,雙手撩著水,洗著臉上的血。他們撩起的水,像透明的暗紅色糖稀,不但洗不淨他們的臉,反而使他們的臉骯髒不堪。隨著血的噴出,我的腸子也飛快地遊動出來,沿著草地,一直遊走到溝渠裡去,又從溝渠裡順流而下。然後是母親啼哭著跳下溝渠,把我的腸子撈起來,一圈一圈地往胳膊上繞著,一直繞到我的面前,母親被我的腸子壓得喘著粗氣,雙眼悲哀地望著我。「孩子,你這是怎麼啦?」「娘,他們把我殺了。」母親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灑在我的臉上,她跪下,把那些腸子,一節一節地往我的肚子裡塞著,腸子很不老實,剛塞進去就鑽出來,母親氣惱地哭著,但她終於把腸子全部塞了進去,然後,她從頭上拔下針和線,像縫棉衣一樣,縫著我的肚皮。我的肚子一陣奇痛,猛地睜開眼睛。適才看到的一切,顯然全是夢幻。真實的情形是:我被他們踢翻在地,他們各自掏出根紅苗正的生殖器,對著我的臉撒尿。潮溼的大地團團旋轉,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浸在水裡一樣。
「小舅——小舅——!」
「小舅——小舅——!」
司馬糧和沙棗花一高一低的呼喚聲從蓖麻叢後邊響起。我剛想張口迴應嘴裡便灌滿了尿液。他們急匆匆地收起噴水機器,提起褲子,一閃身便鑽進蓖麻叢中。
司馬糧和沙棗花像金童玉女,站在草橋附近喊叫。他們的喊叫聲悠長地在原野上回蕩著,使我滿心酸楚,喉嚨堵塞。我掙扎著爬起來,身體還沒站直,便往前栽倒了。我聽到了沙棗花興奮的尖叫聲:「在那邊!」
他們架著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我的身體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著。沙棗花看著我的臉,嘴一撇,哇啦一聲哭起來。司馬糧伸手摸摸我的屁股,我痛苦地尖叫著。他看著手掌上紅紅綠綠的血和青草的、桑條的汁液,牙齒錯得咯咯響。「小舅,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他們……」我說。司馬糧問:「他們是誰?」「巫雲雨、魏羊角、丁金鉤,還有郭秋生。」司馬糧道:「小舅,咱們先回家,姥姥快要急瘋了。姓巫的姓魏的姓丁的姓郭的!你們這四個王八蛋好好聽著,你們躲過了今天,躲不過明天;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們傷我小舅一根汗毛,我就讓你們家豎一根旗杆!」
司馬糧喊聲未了,巫、魏、丁、郭四位便大笑著從蓖麻叢中跳了出來。「他媽的,」巫雲雨道,「哪裡來的小子,說大話也不怕閃斷舌頭!」他們撿起那打成鞭子一樣的桑條,狗一樣躥跳著,衝上前來。「棗花,你扶著小舅!」司馬糧喊著,推開我,對著那四個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好漢」衝了上去。他的生死不懼的衝鋒精神讓四條好漢吃了一驚,沒等他們手中的桑條抽下來,司馬糧堅硬的腦袋便撞在了魏羊角的小腹上。這個滿嘴髒話的凶殘傢伙弓著腰跌倒,然後立即把身體團在一起,像受了打擊的刺蝟一樣。巫、郭、丁手中的桑條帶著嗖嗖的風聲劈下來,司馬糧用胳膊護著腦袋,轉身便跑。他們緊緊追趕。顯然,富有反抗精神的司馬糧調動起了這三個土流氓的積極性。比起像綿羊一樣懦弱的上官金童,小狼一樣的司馬糧有趣多了。他們興奮地嗷嗷叫著,在暮氣四合的草地上展開追逐戰。如果司馬糧是小狼,那麼巫、郭、丁便是那身體碩大、凶狠,但顯得笨頭笨腦的土種狗。魏羊角是狼和土狗雜交出來的動物,所以他成了司馬糧第一個打擊的重點。打翻了魏羊角,就等於敲掉了狗群的首腦。司馬糧奔跑的速度忽快忽慢,並用上了對付起屍鬼的戰術,不斷地急轉彎,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甩掉。有好幾次,他們因為急剎腳而跌倒,沒膝的草像波浪一樣在他們腳下開合著。一群群拳頭大的小野兔驚叫著從窩裡逃出來,有一隻躲閃不及,被巫雲雨的大腳踩破了肚子。司馬糧並不完全是奔跑,他在奔跑中還發起一些反衝鋒。他用急轉彎拉開了一個好漢子的距離後,便對著其中一個發起閃電般的衝擊。他抓起泥巴砸在丁金鉤臉上,他咬破了巫雲雨的手脖子,他還使用了斜眼花的戰術,握住郭秋生的雙腿間的雞零狗碎用力攥了一下子。三條好漢子都受了傷,司馬糧頭上也捱了很多打擊。他們的速度減慢了。司馬糧側著身子往草橋邊撤退。三個好漢子團簇在一起,嘴裡吐著泡沫,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喘息著,警惕地追隨著司馬糧。魏羊角緩過氣來了。他像發威的貓,弓著脊樑,慢慢地爬起來。他的雙手四處摸索著,那把肥大的骨頭柄刀子在草叢裡冷冷地躺著。「操你媽!還鄉團留下的野種,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邊摸索一邊低聲罵著,鬥雞眼裡的白蛾子產卵般抖顫著。沙棗花機智地、像小鹿一樣跳過去,把刀子搶在手裡,雙手攥著刀柄,退到我的身邊。魏羊角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威嚇道:「漢奸留下的野種,把刀子還我!」沙棗花沉默不語,用屁股撞著我,連連往後退縮。她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看魏羊角那隻生滿胼胝的蹄爪。他幾次往前撲,但臨近刀鋒時又急忙縮了回去。這時,司馬糧已經撤退到草橋上。巫雲雨大叫著:「你媽拉個巴子魏羊角,快過來,打死還鄉團的野種!快點過來!」魏羊角狠狠地說:「待會兒再收拾你個小毛丫兒!」魏羊角想拔一棵野蓖麻做武器,但蓖麻根系肥大,拔不出來,他只好折了一根蓖麻枝子,呼呼啦啦地揮舞著,衝向草橋。
沙棗花緊緊地護衛著我,走上搖盪的草橋,溝水從狹窄的橋下流過,顯示出了水流的速度,一群群的小鯉魚,從湍急的水流中躍起來,有的躍過了草橋,有的落在橋上,憤怒地蹦跳著,流暢的身體,在躍起時彎曲得像弓。我感到雙腿之間黏糊糊的,脊背、屁股、腿肚子、脖子等等飽受打擊的地方像燃燒的火。我心裡有一種又甜又腥的鐵鏽味兒,每走一步,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搖晃,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我的胳膊搭在沙棗花瘦削的肩上。我想直起身體,減輕她的負擔,但是不能夠。
司馬糧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不緊不忙地跑著。後邊的追兵逼緊時,他便跑快些;追兵跑慢他也慢跑。他始終保持著既讓追兵興奮但又讓他們摸不著的距離。道路兩邊的莊稼地裡團團霧氣升起,被夕陽染成暗紅色,蛤蟆的沉悶叫聲滿了溝渠。魏羊角跟巫雲雨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們便兵分了三路。魏羊角和丁金鉤趟過溝渠,閃到兩邊的莊稼地裡。巫雲雨和郭秋生放慢了追擊的速度。他們大聲喊叫:「司馬糧,司馬糧,逃跑的不是好漢,有種的住下,好好打一仗!」
「哥,快跑呀!」沙棗花大喊著,「別上他們的當!」
「小丫頭片子,」巫雲雨回過頭來,晃動著拳頭,道,「我砸死你!」
沙棗花英勇地擋在我的面前,攥著刀子,說:「來吧,我不怕你們!」
巫雲雨向我們逼過來,沙棗花用屁股拱著我後退。司馬糧轉身走過來,大叫著:「禿瘡頭,你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把你那個賣豆腐的臭老婆毒死!」
「哥呀,快跑啊!」沙棗花大叫著,「魏狗子和丁狗子抄你的後路去了。」
司馬糧站住了,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也許他是故意停住腳步。他停住,巫雲雨和郭秋生也停住了。魏羊角和丁金鉤從莊稼地裡鑽出來,趟過渠水,爬上道路,他們的腿上,沾滿了青紫色的淤泥。他們小心翼翼地像圍捕凶猛的小獸一樣往前進逼。司馬糧穩穩地站著,還悠閒地——也許是故作悠閒地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這時,從村子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母親的呼喚聲。司馬糧跳下水渠,沿著一片高粱和一片玉米之間狹窄的小路,飛快地往前鑽去。魏羊角興奮地喊叫:「好啦,夥計們,追吧!」他們像鴨子一樣,襥拉襥拉下了溝,然後又拖泥帶水地跟蹤而去。兩邊伸展過來的高粱葉片和玉米葉片,掩沒了小徑。我們只聽到葉片的嘩啦聲和他們狗一樣的叫聲。「小舅,你在這兒等著姥姥,我去幫幫糧哥。」「棗花,」我說,「我怕。」「小舅,別怕,姥姥馬上就來,姥姥——」她大聲喊著,說,「他們會把糧哥殺死的,你喊吧。」「娘——我在這裡呀,娘——我在這裡——」
沙棗花勇敢地跳下溝,溝裡的水淹到她的胸口,她撲稜著,攪起綠色的浪花,我真擔心她被淹死,但她舉著那把刀子,爬上了彼岸。她的又細又長的小腿,在深深的淤泥裡吃力地拔著。她的鞋子陷在淤泥裡了。她鑽進了隧道般的小路,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母親像一匹護犢的老母牛,身體大幅度晃動著,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她的頭髮像金絲,臉上抹了一層溫暖的黃色。「娘——」我叫了一聲,殘存的淚水全部流出,我感到快要站立不住了,往前踉蹌了幾步,撲到母親熱汗淋漓的懷裡。
母親哭著問:「我的兒,是誰把你打成了這樣?」
「巫雲雨,還有魏羊角……」我哭著說。
「這些強盜啊!」母親憤怒地吼叫著,問我,「他們哪裡去了?」
「他們,追趕司馬糧和棗花去了!」我指指那條小路。
一團團的霧氣從那條小路里湧出來,神祕莫測的路的深處,有動物的鳴叫,還有很遠的打鬥聲和沙棗花尖銳的叫聲。
母親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那裡已經被濃重的霧靄瀰漫,家犬的吠叫,彷彿從水底傳上來。母親拖著我,不顧一切地下了溝。溝裡溫暖的像車軸油一樣的水,猛地從褲管裡灌上來。母親身體胖大,雙腳又小,在淤泥中跋涉格外艱難。她拽住溝渠邊的野草,好不容易掙紮上來。
母親拽著我的手,鑽進了小路。我們必須彎著腰,如果我們抬直腰,鋒利的葉片便會割破我們的臉,甚至割瞎我們的眼睛。小路的兩邊,鑲著茂盛的野草,瘋狂的'藜爬滿路徑,'藜的硬刺扎著我的腳。我悲傷地哼唧著。被水泡過的傷口奇痛難捱,好幾次我就要癱在地上了,但都被母親強有力的胳膊拉起來。光線黯淡,幽深得望不見盡頭的莊稼裡活動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小動物,它們的眼睛是碧綠的,它們的舌頭是鮮紅的。它們尖尖的鼻子裡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恍惚感覺到正在進入傳說中的陰曹地府,而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喘息如牛、不顧一切往前衝撞的人,難道真是我的母親嗎?是不是變幻成母親的樣子來捉我下地獄的鬼怪?我試圖把那隻被捏痛了的手掙扎出來,但我的掙扎導致的後果是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我。
可怕的小路總算開朗起來。路的南邊還是無盡頭的黑森林一樣的高粱地,路的北邊出現了一片閒置的荒地。夕陽即將沉沒,荒地裡的蟋蟀在大合唱。一個廢棄的燒磚瓦的窯場,以它的火紅色,熱烈地歡迎著我們的到來。在窯場的幾排磚坯後,司馬糧帶著沙棗花正與那四個小惡棍打著機動靈活的游擊戰。敵對的陣營各自佔據著一排土坯做屏障,然後向對方拋著磚坯。司馬糧和沙棗花明顯地佔著劣勢,他們畢竟人小力薄,胳膊細軟,而巫雲雨這邊,四個人興奮地投擲著,成群的斷磚碎瓦飛過去,打得司馬糧和沙棗花不敢抬頭。
母親大喊著:「住手!你們這些欺負人的畜生。」
沉醉在戰鬥中的四個惡棍對母親的怒罵不管不顧,他們繼續拋著磚瓦,並繞過土坯牆,逐漸地向司馬糧和沙棗花的陣地包抄。司馬糧扯著沙棗花,彎著腰往廢窯那邊疾跑,一塊瓦坯砸在沙棗花頭上,她「哇」了一聲,顯得有些暈頭轉向的樣子。她手裡還攥著那柄大刀子。司馬糧撿起兩塊斷磚,跳到坯牆外,對著敵手拋過去,他們輕鬆地一跳便躲過了。母親把我藏在高粱地裡,籗挲著兩條胳膊,像扭秧歌一樣衝上去。她的鞋也陷在淤泥裡了。她的小腳可憐地挪動著,腳後跟在潮溼的泥地上搗出了一連串的圓窩窩。
司馬糧和沙棗花在磚坯牆的盡頭顯了形,他們倆手拉著手,跌跌撞撞地往磚窯那邊跑去。通紅的大月亮已經悄悄地升起來,司馬糧和沙棗花紫色的身影傾斜著躺在地上。那四個渾蛋的身影更長。他們腿腳如簧,飛快地奔跑,把母親遠遠地甩在後邊。司馬糧被沙棗花累贅著,無法施展他的速度。在廢磚窯前邊那塊寸草不生、光溜溜的白淨空地上,魏羊角一磚頭便把司馬糧拍倒了。沙棗花挺著刀子向魏羊角刺去,魏羊角一閃,她刺空,巫雲雨一腳把她踢倒。
母親大叫著:「住手!」
那四個人都像步行的禿鷲端著翅膀一樣端著胳膊,八隻腳連續不斷地踢著司馬糧和沙棗花。沙棗花嘶啞地哭叫著,司馬糧一聲不吭。他們倆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著。月光下,那四個傢伙好像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母親跌倒了,但她頑強地爬起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這個最陰毒、最狡詐的傢伙,把兩個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後搗去——正搗在母親的雙乳上——母親大叫了一聲,後退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撲在地上,讓臉貼著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從我眼窩裡沁出來。
他們繼續踢著司馬糧,凶狠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打架鬥毆的界限。司馬糧和沙棗花危在旦夕。這時,一個身體特別高大、滿頭亂髮、滿腮鬍鬚、滿臉煤灰,渾身上下黑透了的人從廢磚窯裡鑽出來。他的腰背不甚靈活,腿也有些僵硬。他從窯溝裡笨拙地爬上來,提著鐵錘一樣的大拳頭,只一下子,便將巫雲雨的肩胛骨砸斷了。這個「英雄」哀號著坐在了地上,其餘三個好漢停住腳。魏羊角驚叫一聲:「司馬庫!」他剛要轉身逃跑,就聽到司馬庫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裡起了一個炸雷,把他們全都震住了。司馬庫掄起鐵拳,第一拳打得丁金鉤眼珠迸裂,第二拳打得郭秋生嘔出了膽汁,第三拳還未舉起,魏羊角便跪在了地上,磕頭如搗蒜,嘴裡連聲求饒:「老爺,老爺,饒了我吧,我是被他們逼著來的,我不來他們就揍我,把我的牙都打出血來了,老爺,饒了我吧……」司馬庫猶豫著,踢了他一腳。魏羊角就勢往後翻滾,然後像兔子一樣逃跑了。很快,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傳來了他狗叫一樣的喊聲:「抓司馬庫啊——還鄉團頭子司馬庫回來了——抓司馬庫啊——」
司馬庫把司馬糧和沙棗花拉起來,又把母親拉起來。
母親哆嗦著問:「你……你是人還是鬼?」
「老岳母哇——」司馬庫哭了半聲,隨即收腔。
司馬糧大叫:「爹,真的是你嗎?」
司馬庫道:「我的兒,你是好樣的!」
「老岳母,家裡還有什麼人?」司馬庫問。
「你啥都不要問了!」母親焦急地說著,「快跑吧!」
焦急的銅鑼聲和尖厲的槍聲從村子裡傳來。
司馬庫抓起巫雲雨,一字一頓地說:「小畜生,跟村裡那些土鱉們說,誰要敢欺負我司馬庫的親人,我就殺他家個雞犬不留!你記住我的話沒有?」
「記住了,記住了……」巫雲雨連聲答應著。
司馬庫一鬆手,他就癱在了地上。
「快跑吧!祖宗……」母親用巴掌拍打著地面,著急地催促著。
司馬糧哭著說:「爹,我跟你走……」
司馬庫說:「好兒子,還是跟著姥姥吧。」
司馬糧說:「爹,求求你,帶上我吧……」
母親道:「糧兒,別纏著你爹啦,快讓他走!」
司馬庫跪在母親面前,磕了一個頭,淒涼地說:「娘!孩子就託付給您了!俺司馬庫欠您的債,這輩子還不了,就等我下輩子還吧!」
母親哭著說:「我沒把鳳兒和凰兒看好,你不要記恨我……」
司馬庫道:「不怨您,我已經給她們報了仇。」
母親說:「走吧,走吧,遠走高飛吧,什麼仇,什麼怨,越報越深啊……」
司馬庫爬起來,跑進土窯。等他從土窯裡鑽出來時,身上多了一件大蓑衣,懷裡多了一挺輕機關槍,他的腰裡,纏著一圈又一圈銀光閃閃的子彈。他一閃身,便鑽進了高粱地。高粱棵子嘩啦嘩啦響著。母親喊著:
「你聽我一句話,遠走高飛,不要濫殺人!」
高粱地平靜了。月光如水,洋洋灑灑落下。浪潮般的人聲,從村子裡湧出來。
在魏羊角的帶領下,村裡的民兵和區裡的公安員,打著燈籠,點著火把,扛著步槍、紅纓槍,亂紛紛地跑到了土窯前。他們做張做勢地包圍了土窯。裝著一條塑料腿的楊公安員趴在一堆磚坯後,用一個鐵皮喇叭筒子往窯裡喊話:「司馬庫!投降吧!你跑不了啦!」
喊了半天,窯裡也沒有動靜。楊公安員掏出盒子槍,瞄著磚窯黑洞洞的窟窿打了兩槍。子彈打在窯壁上,產生了嗡嗡的迴音。
「拿手榴彈來!」楊公安員對身後喊。一個民兵貼著地皮像蜥蜴一樣爬過來,從腰裡拔出兩顆木柄手榴彈,送給楊公安員。楊公安員擰開彈蓋,拉出弦,掛在指頭上,然後一欠身,將手榴彈扔進窯裡。扔完手榴彈他急忙伏下身,等待著爆炸。終於爆炸了。他又扔過去一顆手榴彈,又爆炸了。爆炸的聲波漸漸遠去,窯裡更加寂靜。楊公安員又用鐵皮喇叭喊話:「司馬庫,繳槍不殺!我們優待俘虜!……」回答他的喊話的,只有蟋蟀的低吟和遠處水溝裡青蛙的高唱。
楊公安員壯著膽子站起來,一手捏著手電筒,一手握著盒子槍,對後邊喊道:「跟我上!」兩個膽大的民兵,一個端著步槍,一個端著紅纓槍,彎著腰跟在楊公安員背後。楊公安員每走一步,塑料假肢就嘎吱一聲,同時他的身體也歪扭一下。他們就這樣平安無事地走進了舊窯洞。一會兒工夫,他們就從窯裡鑽出來。
「魏羊角!」楊公安員大吼著,「人呢?」
魏羊角說:「我對天發誓,司馬庫就是從這窯裡鑽出來的,不信,不信你問他們!」
「是不是司馬庫?」楊公安員逼視著巫雲雨、郭秋生——丁金鉤已經昏死在地上了——不高興地問,「你們是不是看錯了?」
巫雲雨膽怯地望望高粱地,支吾道:「好像是……」
「就他一個人嗎?」楊公安員逼問。
「就他一個……」
「帶武器沒有?」
「好像……抱著一挺機槍……渾身上下都纏著子彈……」
巫雲雨一語未了,楊公安員與幾十個民兵像被攔腰斬斷的野草一樣,七折八斷地趴在了地上。
第三十三節
階級教育展覽在教堂裡進行。長長的學生隊伍剛剛到達大門口,就像接到了命令,放開喉嚨哭起來。幾百個學生——大欄小學已擴建成高密東北鄉中心小學——的哭聲,把一條街都震動了。新來的校長站在教堂大門的石階上,撇著外鄉口音,大聲地勸說著:「同學們,同學們,剋制,剋制啊!」他摸出一塊灰色的手絹,沾了沾眼睛,並響亮地擤了擤鼻子。
停止哭泣的學生隊伍,在老師的帶領下,魚貫進入教堂,一排排站定。學生們密集在用石灰畫出的方框裡,沿著牆壁,閃開了一圈空地。牆上掛滿了一幅幅用五彩的墨水畫成的圖畫,每張圖畫下都配有文字解說。
四個女解說人,每人拄著一根教鞭,站在四個牆角上。
第一位女解說人是我們的音樂教師紀瓊枝,她因為毆打學生受了嚴重處分。她的臉色發黃,神色沮喪,原先美麗而活潑的大眼睛變得死氣沉沉。新近調來的區長揹著槍,站在馬洛亞牧師的講經臺上。紀瓊枝用教鞭指點著圖片,用標準的京腔,朗讀著圖片下的文字。
前十幾幅圖畫,介紹了高密東北鄉的自然環境、歷史沿革和解放前的社情。然後便在一張畫上,出現了一團糾纏在一起的、吐著紅信子的毒蛇。毒蛇的頭上,都標著名字,其中一條頭顱特別發達的毒蛇上方,寫著司馬庫和司馬亭的父親的名字。「在這些吸血毒蛇的殘酷壓榨下,」紀瓊枝麻木而流暢地讀著,「高密東北鄉人民生活在水深火熱當中,過著牛馬不如的生活。」她的教鞭指向一張圖畫,畫上畫著一個臉像駱駝一樣的老太婆,挎著一個破籃子,拖著一根要飯棍,一個瘦得像小猴一樣的女孩拽著她的破爛的衣角,幾片從畫面左上方拖著幾道斷斷續續的黑色線條飄落下來的黑色樹葉表示著寒風凜冽。「有多少人家背井離鄉,逃荒要飯,被地主家的惡狗咬得腿上鮮血淋漓。」紀瓊枝說著,教鞭自然地移到另一張畫面上:兩扇開了一條縫的黑漆大門,門上方畫著金字匾額,匾額上寫著三個大字:福生堂。門縫中,伸出一顆戴紅纓瓜皮小帽的腦袋,這當然是個作威作福的地主崽子。奇怪的是,這地主崽子竟被畫得面若粉團、目若朗星,一點也不可恨,倒有九分可愛。一條特大的黃狗,正在咬著一個男孩的腿。這時,一個女學生抽泣起來,她是沙口子村來的學生,十七八歲的大姑娘了,現在就讀二年級。學生們都好奇地望著她,想探究她啼哭的原因。有一個人在學生隊裡振臂高呼口號。紀瓊枝的解說被打斷。她拄著教鞭,耐心地等待著。那個帶頭喊口號的人,用可怕的嗓門,帶頭號哭起來。他的眼裡沒有淚,白眼球上佈滿血絲。我側目觀察著旁邊的同學,他們都大哭了,哭聲如潮,一浪高過一浪。校長站在一個很顯眼的位置上,用手絹捂住整個的臉,右手攥成拳頭,捶打著胸脯。我左邊的張中光,雀斑臉上抹著一道道發亮的口水,他用雙手輪番拍打著胸脯,不知道是表示憤怒還是悲痛。他家劃定的成分是僱農,但在解放前的大欄集上,我經常看到這個僱農的兒子,跟著他的靠賭博為生的爹,雙手捧著用新鮮荷葉包著的紅燒豬頭肉,走一步咬一口,弄得兩個腮幫子連同額頭上,都是明晃晃的豬油。那張吃夠了肥豬肉的嘴,極大地咧開著,哈喇子掛在他的下巴上。我右邊的一個豐滿的女孩,雙手拇指外側,各生著一根又黃又嫩的像新鮮姜芽兒一樣的枝指。她的名字,似乎叫杜箏箏,但我們都稱她為杜六六。她雙手捂著臉,發出咕咕的像鴿哨一樣的哭聲,那兩根寵物般的小枝指,在她手上像肥豬崽的小尾巴一樣撥浪著,兩道漆黑的陰森森的光線,從她的指縫裡射出來。當然,我看到,更多的同學們,都是真正的淚流滿面。大家都很珍惜臉上的淚水,沒有一個人捨得擦去。我實在擠不出眼淚,而且搞不明白,幾幅畫技拙劣的水粉畫,難道真的能刺痛同學們的心?為了不過分顯眼——因為我發現杜六六陰森森的目光一遍遍在我臉上掃蕩,我知道她跟我有深深的仇怨。我跟她在課堂上同坐一條板凳,端著油燈上夜學的晚上,她的生著枝指的手,曾經悄悄地撫摸我的大腿,但她的嘴裡卻嘰裡呱啦地念著課文。當時我驚慌地站起來,破壞了課堂紀律,受到老師的批評,我便說出了實情。這毫無疑問是渾蛋的行徑,男孩絕不應該拒絕女孩的撫摸,即使拒絕,也不應該當眾揭發,這是我在幾十年後才認識到的道理,甚至我還有些後悔,為什麼不……但當時,她那兩隻肉蟲子一樣蠢蠢欲動的枝指,實在太讓我恐怖太讓我反感了。我的揭發讓她無地自容,幸虧是晚自習課,油燈昏暗,每人面前共有西瓜般大一塊黃光。她的頭低垂著,在後邊的那些大男生的淫猥的笑聲裡,她囁嚅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想摸他的橡皮用一下……」我渾蛋透頂地說:「不,她是故意的,她擰痛了我。」「上官金童!住嘴吧!」除了教音樂還兼教我們國文的紀瓊枝嚴厲地制止了我。從此,我就成了杜箏箏的仇敵,有一次我從書包裡摸出一條死壁虎,我懷疑就是她塞進去的。今天,在如此嚴肅的場合裡,只有我一個人臉上既沒有口水更沒有淚水,問題是多麼嚴重。如果杜箏箏要報仇……後果不堪設想。我抬起雙手,捂住了臉,嘴半張,試圖發出偽裝的哭聲,但我無論如何也哭不出來。
紀瓊枝猛烈地提高了嗓音,壓倒了所有的哭聲:「反動的地主階級,過著花天酒地的生活。司馬庫一個人就娶了四個老婆!」她的教鞭,不耐煩地敲打著一幅畫面,那上邊,被畫成狼頭熊身的司馬庫,伸出長長的、生長著黑毛的臂膊,摟著四個妖精:左邊兩個人首蛇身,右邊兩個屁股後拖著黃色的蓬鬆尾巴。在她們身後,還有一群小妖。這些小妖,顯然都是司馬庫繁殖的後代,我心目中的少年英雄司馬糧也在其中,哪一個是司馬糧呢?是那個額角上生著兩片三角形的貓耳的貓精,還是那個尖尖嘴巴、穿著小紅襖、舉著兩隻細小爪子的老鼠精?我感到杜箏箏陰涼的目光又一次掃過來。「司馬庫的四姨太太上官招弟,」紀瓊枝的教鞭指向一個拖著狐狸尾巴的女人,用一種高亢但是毫無感情色彩的聲音說,「吃夠了山珍海味,最後專門要吃黃腿小公雞腿上那層黃皮,為了滿足她的奢欲,司馬庫家被宰殺的黃腿小公雞堆積如山!」造謠啊!什麼時候我二姐吃過公雞腿上的黃皮子?我二姐是根本不吃雞的。司馬家的公雞屍體更沒有堆積如山!他們對二姐的侮辱使我心裡充滿了憤怒和委屈,含義複雜的淚水奔湧而出。我毫不吝惜地擦掉它們,但它們持續不斷地冒出來。
紀瓊枝把負責的部分解說完畢,便退到一邊,疲倦地喘息著。接下來由一個剛剛從省城調來的姓蔡的女老師繼續講說。她細眉單眼,嗓音清脆,未曾開言,眼睛裡已汪著淚水。這一部分有一個噴吐著怒火的標題:還鄉團的滔天罪行。她恪盡職責,像教讀生字一樣,用教鞭的圓頭,一個挨著一個,把標題點了一遍。第一幅畫面:一團黑雲在右上方,黑雲裡隱約著一鉤彎月,左上方還是黑色的樹葉拖著幾縷黑線,但這裡表示著秋風而不是冬風。在烏雲彎月下,在肅殺秋風裡,高密東北鄉的萬惡之首司馬庫,身穿軍上衣,斜挎武裝帶,張著大嘴露出鋸齒獠牙,耷拉著一條滴著鮮血的紅舌頭,從肥大的衣袖裡伸出來的左爪子攥著一把殺缺了口的、滴著血的牛耳尖刀,右邊的爪子,握著一支匣槍,槍口前有幾簇畫技拙劣的火花,說明匣槍正在發射著子彈。他竟然沒穿褲子,軍裝的下襬一直垂到粗大的拖到地面的狼尾巴上。他的下肢畫得很矯健,但過分粗大,與上肢不協調,不像兩條狼腿,像兩條牛腿,不過爪子還是犬科動物的爪子。在他身後,緊跟著一群凶殘、醜陋的動物,一條脖子揚起、噴射著紅色毒液的眼鏡蛇——「這是沙樑子村的反動富農常希路,」蔡老師用教鞭點著眼鏡蛇的頭說,「這一個,」她指著一條野狗,「是沙口子村的惡霸地主杜金元。」杜金元倒拖著一根當然沾滿鮮血的狼牙棒,在他的旁邊,是王家丘的兵痞胡日奎,他基本保持著人的體形,但那張狹長的臉,卻更像一頭騾子。兩縣屯的反動富農馬青雲,活脫脫是一頭笨重的熊。總之,是一群凶殘的動物,在司馬庫的帶領下,手持利器,殺氣騰騰地向高密東北鄉撲來。
「還鄉團進行了瘋狂的階級報復,他們在短短的十天時間內,用各種難以想象、令人髮指的殘酷手段,殺害了一千三百八十八人。」她用教鞭向那一大片表現還鄉團殺人場面的畫面指了指。學生們掀起了一個號哭的大高潮。那些畫面,像一部展開放大了的酷刑辭典,圖文並茂,色彩豔麗,觸目驚心。開首幾幅,表現了傳統的殺人方法,譬如刀斬,譬如槍斃。後邊漸入創新境界。「這是活埋,」蔡老師指點著畫面說,「顧名思義,所謂活埋,就是把人活活埋掉。」一個很大的土坑裡,站著幾十個面如土色的人,坑上,又是司馬庫,在指揮著還鄉團匪徒往坑裡填土。「據倖存下來的貧農老大娘郭馬氏揭發,」蔡老師讀著下面的說明文字,「還鄉團匪徒埋人埋累了,就讓被捉的革命幹部和基本群眾自己為自己挖坑,然後互相埋掉。土埋到胸口時,人就喘不動氣了,胸膛像要炸開一樣,血都逼到了頭上,這時,還鄉團匪徒對準人頭開一槍,鮮血和腦漿,便能躥出一米多高。」畫面上,一顆露出地面的人頭上,確實躥出了一股噴泉一樣的血液,一直升騰到畫面的頂端,才像櫻桃珠兒般散開、下落——蔡老師臉色蒼白,她好像有些頭暈,學生們的哭聲,震得房脊都在哆嗦,但這時,我的眼睛裡沒有了眼淚。按照畫面上標出的時間,司馬庫率領還鄉團在高密東北鄉瘋狂大屠殺的時候,我正跟隨著母親與革命幹部、積極分子一起,往東北沿海地區撤退。司馬庫,司馬庫,他真的會這般凶殘嗎?——蔡老師確實頭暈了,她的頭靠在畫面上的埋人坑裡,一個小小的還鄉團揚起一杴泥土,似乎要把她埋掉。她的臉上佈滿了透明的汗珠。她的身體漸漸下滑,那張用圖釘按在牆上的畫片子,被她的腦袋拖下來。她坐在了牆根前,畫片子矇住了她的頭,牆上的灰白色泥土,刷刷拉拉地落在了畫片上。
這突發的事件,壓制了學生們的號哭。幾個區幹部跑上來,把蔡老師抬了出去。區長,一個臉上有半邊痣的、五官端正的中年人,手壓著屁股後邊的匣槍木套子,非常嚴肅地說:「同學們,同志們,下邊,我們請沙樑子村貧農老大娘郭馬氏給我們報告她親身的經歷。請郭大娘!」他對著幾個年輕的區幹部說。
大家都望著那扇由教堂通向馬洛亞牧師住處的破敗小門,彷彿在等待著一位名角的出場。安靜,安靜,安靜突然被打破,一道悠長的哭聲,從前院裡傳過來。兩個區幹部,用屁股頂開門,攙扶著郭馬氏走了進來。郭馬氏一頭灰髮,用衣袖捂著嘴,仰著臉,哭得痛不欲生。大家跟著她,哭了足有五分鐘。她擦擦臉,抻抻衣襟,說:
「孩子們,別哭了,死人是哭不活的,活人呢,還得活下去。」
學生們止住哭聲,一齊望著她。我感到她的話聽起來簡單但含意深長。她顯得有些拘謹,慌亂地說:「說什麼呢?過去的事了,不說也罷。」她竟然轉身要走,沙樑子村的婦女主任高紅纓跑過來拉住她,說:「大娘,不是說好了嗎?怎麼臨時又變卦?!」高紅纓明顯地不高興了。區長和顏悅色地說:「大娘,您就把還鄉團埋人的事說說吧,讓孩子們受受教育,別忘了過去,‘忘記過去,就意味著背叛’,這可是列寧同志說的。」
「既然列寧同志也讓俺說,那俺就說說吧。」郭馬氏長嘆一聲,道,「那天晚上,是個大滿月兒,在月光下繡花都行。這麼亮的晚上,真是少見,小時候聽老人說,早往年鬧長毛的時候,也出過這種白月兒。我睡不踏實,總覺著要出大事,索性不睡了,想去找西衚衕福勝他娘借個鞋樣子,順便拉拉給福勝說媳婦的事兒,俺孃家有個侄女兒,到了找婆家的年齡了。俺剛一出門,就看到小獅子提著一把耀眼的大刀,押著進財的媳婦、進財的娘,還有進財的兩個孩子,大孩是個小子,七八歲了;小孩是個女兒,兩歲多點。大的跟著他奶奶,嚇得嗷嗷地哭;小的在進財媳婦懷裡抱著,也嚇得嗷嗷哭。進財耷拉著一隻胳膊,肩膀上被砍了一刀,紅肉白肉地翻出來,嚇死人啦,小獅子身後,還跟著三個大漢子,模樣兒都有點熟,都提著刀,虎著臉。我剛想躲,晚啦,被小獅子那個雜種看到了。論起來我跟她娘還是拐彎抹角的表姐妹呢。他說:‘那不是俺大姨嗎?’我說:‘獅子,啥時回來的?’他說:‘昨晚上。’我問:‘這是幹啥?’他說:‘不幹啥,給這家人家安排個睡覺的地方。’我當然知道這話不是好話,就說:‘獅子,都是鄰牆隔家,有什麼樣的冤仇還用得著這樣?’他說:‘是沒有冤仇,俺爹跟他也沒冤沒仇,俺爹跟他爹還是拜把子兄弟呢。可他照樣把俺爹吊到樹上,讓俺爹往外拿金子。’進財的娘說:‘大侄子,你兄弟一時糊塗,看在老輩的情分上,您就饒了他吧,俺老婆子跪下給您磕頭了。’進財說:‘娘,不要下跪,不要求他!’小獅子說:‘行,進財,你還有點男人味,不愧是民兵隊長。’進財說:‘你蹦躂不了幾天了。’小獅子說:‘你說得對,我估摸著也就能蹦躂十天半個月的。但對付你一家,今晚上就足夠了。’我倚老賣老,說:‘小獅子,你把進財家放了吧,要不我就不認你這個外甥啦!’他把眼一瞪,說:‘誰他媽的是你的外甥,少來套近乎。那年,我不小心踩死你家一隻小雞,你就用棍子打破了我的頭。’我說:‘獅子,你真不是個人種啊。’他回頭問那三條大漢子:‘夥計們,今日個殺了多少了?’一個大漢子說:‘把這一家全算上,正好九十九口。’」小獅子說:‘八竿子撥拉不著的個表姨,委屈你給我湊個整數吧。’我一聽就毛了,這個雜種要殺我!我轉身往家跑,但哪裡跑得過他們。小獅子這個東西,真是六親不認,他懷疑老婆跟人家好,就把拉開弦的手榴彈埋在鍋灶裡。那天偏偏他娘早起扒灰,一下子把手榴彈扒了出來。我把這事兒忘了,還多嘴多舌,吃了大虧。他們把進財一家,還有我,押到沙樑子跟前。一個大漢子用鐵杴挖埋人坑。沙地,挖起來省勁,一會兒工夫就挖成了。頭上的月亮,白得耀眼,地上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小草啦,小花啦,螞蟻啦,鼻涕蟲啦,不管什麼都看得清清楚楚,清清楚楚。小獅子到沙坑前看看,說:‘夥計,再挖深點,進財這個驢日的個子高。’挖坑的漢子又往下挖,沙土溼漉漉地給揚上來。小獅子說:‘進財,你還有什麼話說?’進財道:‘獅子,我不想求你。我把你爹折騰死了。我不殺他,別人也要殺他。’小獅子說:‘我爹省吃儉用,跟你爹一道販魚販蝦,賺了點錢,置了幾畝地。你爹運氣不好,錢被人偷了。你說,俺爹有啥罪?’進財說:‘置地,置地就是罪!’小獅子道:‘進財,你說良心話,誰不想置地?你爹想不想置?你想不想置?’進財說:‘你別問我了,問我我也答不上。坑挖好了沒有?’那個大漢子說:‘挖好了。’進財二話沒說就跳了下去。沙坑齊著他的脖子。他說:‘獅子,我要喊幾句口號。’小獅子說:‘喊吧,咱倆是光屁股時的朋友,對你特別優待,你想喊什麼就喊什麼吧。’進財想了想,舉起那條沒受傷的胳膊,大聲地吆喝:‘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歲!共產黨萬萬歲!’喊了三聲他就不喊了。小獅子問:‘不喊了?’進財道:‘不喊了。’小獅子說:‘再喊幾聲吧,你的嗓門可真夠響亮。’進財道:‘行了,不喊了,喊三聲就足夠了。’小獅子推了一把進財的娘,說:‘那好。大嬸子,你也下去吧!’進財的娘撲通一聲下了跪,給小獅子磕頭。小獅子從大漢手裡奪過鐵杴,一杴就把她拍到沙坑裡去了。那些大漢子們,把進財的老婆孩子也推了下去。孩子們吱吱哇哇地哭著,老婆也哭。進財生氣地說:‘別哭,都閉上嘴,別給我丟臉。’他的老婆孩子都不哭了。一個大漢子指著我問小獅子:‘小隊長,這個怎麼辦?是不是也推下去?’沒等小獅子回答,進財就在坑裡喊:‘小獅子,說好了我們家一個坑,你別推下外人來!’小獅子說:‘放心吧,進財,我懂你的心思。把這個老東西——’他對那個大漢子說,‘夥計,吃點累,另挖個坑,埋了她。’
「幾個大漢子分成兩撥,一個為我挖沙坑,一個往進財家的沙坑裡填土。進財的女兒哭著說:‘娘呀,沙子眯眼……’進財的老婆便把大襟撩起來,矇住了女孩的頭。進財的兒子掙扎著往上爬,被大漢用鐵杴剷下去了。那男孩嗚嗚地哭。進財的娘坐在坑裡,沙土很快就把她埋住了。她呼哧呼哧地喘著,罵著:‘共產黨啊共產黨,俺娘們死在你手裡了!’小獅子說:‘死到臨頭了,總算明白過來了,進財,你只要連喊三聲‘打倒共產黨’,我就給你家留下個人芽兒,將來,也有個人來給你上墳燒紙。’進財的娘和進財的老婆一齊求進財:‘進財呀進財,快喊,快喊呀。’進財一臉沙土,兩個眼瞪得像鈴鐺一樣,可真算一條咬鋼嚼鐵的好漢子,他說:‘不,我不喊。’‘行,有骨氣。’小獅子佩服地說著,從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