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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節 我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從睡夢中醒來。金黃的油燈光芒塗滿油亮的牆壁。母親坐在燈下,撫摸著一張金燦燦的黃鼠狼皮。她的膝蓋上擱著一把青色的大剪刀。黃鼠狼蓬鬆的華尾在她手中跳躍著。炕前的板凳上,坐著一個身穿土黃色棉軍裝、滿面灰垢、狀如猿猴的人。他用殘缺的手指,苦惱地搔著花白的頭顱。 「是金童吧?」他小心翼翼地問我,那兩隻漆黑的眼睛裡射出可憐巴巴的親切光芒。 母親說:「金童,他是你司馬……大哥呀……」 原來是司馬亭。幾年不見,他竟然變成了這樣一副模樣。想當年站在松木搭成的瞭望臺上生龍活虎的大欄鎮鎮長司馬亭哪裡去了?他的紅彤彤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哪裡去了? 神祕的騎馬人打破司馬鳳和司馬凰腦袋的時候,司馬亭從我家西廂房的驢槽裡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尖銳的槍聲像針一樣扎著他的耳膜。他在磨道里像一匹焦躁的毛驢,嗒嗒地奔跑著,轉了一圈又一圈。潮水般的馬蹄聲從衚衕裡漫過去。他想:跑吧,不能躲在這裡等死。他頂著一腦袋麥糠翻過我家低矮的南牆,落腳在一攤臭狗屎上,跌了一個四仰八叉。這時他聽到衚衕裡一陣喧譁。他急忙爬行到一個陳年的草垛後藏了身。在草垛的洞裡,趴著一隻正在產卵、冠子憋得通紅的母雞。緊接著響起沉重的、蠻橫的砸門聲。隨即有幾個臉蒙黑布的彪形大漢轉到牆邊,他們穿著千層底布鞋的大腳把牆邊的枯萎的野草踩成細末,他們手裡都提著烏黑的匣子槍。行動威猛,肆無忌憚,翻牆時猶如黑色的燕子,看樣子很像大人物身邊那些陰冷的保鏢。他不理解他們為什麼要遮掩住面孔,後來得到司馬鳳、司馬凰的死訊時,他混沌的腦子裡才閃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似乎明白了許多事情。他們躥進了院子。司馬亭顧頭不顧腚地鑽進草垛,等待著結局。 「老二是老二,我是我。」司馬亭對燈下的母親說,「弟妹,咱們各論各的。」 母親說:「那就叫大伯吧。金童,這是你司馬亭大伯。」 在沉入夢鄉之前,我看到司馬亭從口袋裡摸出一個金光閃閃的勳章,遞給母親。我聽到他甕聲甕氣、羞羞答答地說:「弟妹,我已經將功折了罪。」 司馬亭從草垛裡鑽出來,趁著迷濛的夜色,逃出了村莊。半個月後,他被拉進了擔架隊,與一個黑臉的青年合抬一副擔架。 我聽到他絮絮叨叨地訴說著他的傳奇經歷,好像一個為了掩蓋自己的錯誤編造謊言的少年。母親的頭顱在燈影裡晃動著,臉上像塗了一層黃金;母親稜角分明的大嘴微微地向上噘著,形成了嘲諷地微笑著的神情。「我說的都是真的,」司馬亭委屈地說,「我知道你不相信,這大勳章,不是我自己造的吧?這是用腦袋換來的。」 響起了剪刀剪破黃鼠狼皮的聲音,母親說:「司馬大哥,誰說是假的了?」 司馬亭與黑臉青年抬著那個胸膛中彈的團長跌跌撞撞地在野地裡奔跑。飛機閃爍著碧綠的光在空中飛行。炮彈和子彈拖著明亮的尾巴劃破夜空,交織成一片密集的、變化多端的火網。炮彈爆炸的鎂光像綠色的閃電一樣打著哆嗦,照亮了他們腳下崎嶇的田埂和收割後的、凍得僵硬的稻田。抬著擔架的民夫散亂在稻田裡,腿忙腳亂。不辨方向,胡亂奔跑。傷兵們的悽慘叫聲在寒冷的暗夜裡此起彼伏。帶隊的幹部是一個留著「二刀毛」的女人,她拿著一隻蒙著紅綢的手電筒,站在田埂上大聲地喊叫著:「別亂跑!別亂跑!保護傷員……」她的嗓音嘶啞,像用粗糙的鞋底摩擦乾燥的沙礫。炸彈的鎂光照綠了她的臉。她脖子上圍著一條髒汙的毛巾,腰裡束著一條皮腰帶,腰帶上懸掛著兩顆木柄手榴彈和一隻搪瓷缸子。這是個生龍活虎的女人,白天時,她穿著那件醬紅色上衣,率領著擔架連,在火線上飛來飛去。她像只不合時宜的花蝴蝶在火線上飛來飛去。成千上萬發炸彈爆炸時掀起的灼熱的氣浪把冰封三尺的嚴冬變成了陽春,白天時司馬亭看到在被熱血燙融了的積雪旁邊盛開了一朵金黃的蒲公英花朵。壕溝裡熱氣騰騰,士兵們圍在一起吃飯,雪白的饅頭,鵝黃的大蔥,咔嚓咔嚓,吃得歡暢。香甜的味道讓飢腸轆轆的司馬亭饞涎欲滴。民夫們坐在摺疊起來的擔架上,從乾糧袋裡抓出凍成冰碴的高粱米飯糰子,愁眉若結、大口小口地吃著。他看到在前邊的戰壕裡,蝴蝶一樣的民夫連女連長正與一個腰掛手槍的幹部談笑著。那個幹部好生面熟。女連長與幹部說笑著,沿著泥土清香的戰壕走了過來。 女連長說:「同志們,呂團長看望大家來了!」 民夫們拘謹地站起來。司馬亭盯著團長棗紅色臉膛上那兩道濃密的眉毛,艱難地回憶著這個人的來歷。 團長很客氣地說:「坐下,坐下,都坐下吧!」 民夫們坐下,繼續吃高粱米飯糰子。 團長說:「謝謝你們啦,老鄉們!你們辛苦了!」 民夫們大多漠然,只有幾個骨幹分子喊了幾聲:「首長辛苦!」 司馬亭還是記不起在哪裡見過這個團長。 團長關切地注視著民夫們粗劣的吃食和一雙雙磨破的鞋,他的紫檀木般堅硬的臉上顯出了幾絲蛛網般的柔情。他大聲招呼著:「通訊員!」一個伶俐的小戰士沿著戰壕像野兔一樣跑過來。 「告訴老田,把剩下的饅頭挑過來。」團長下了命令。 通訊員飛跑而去。 伙伕把一筐饅頭背過來。 團長說:「鄉親們,忍一忍吧,等到革命勝利後,讓你們天天吃饅頭!」 團長親自分發饅頭,每人一個,外帶半根大蔥。當他把一個熱氣尚未散盡的饅頭遞到司馬亭手上時,兩個人的四隻眼睛猛地碰撞出火花。司馬亭驚喜地想起來了,這個棗紅臉的呂團長,正是幾年前的司馬庫支隊騎騾中隊的中隊副呂七。呂七也認出了司馬亭。他抬起手,抓住司馬亭的肩膀,用力地捏了捏,低聲說:「大掌櫃的,你也來了。」司馬亭鼻子有點發酸,剛想對呂說點什麼,呂七卻轉身面對著民夫們,大聲說:「鄉親們,謝謝你們,沒有你們的支持,我們是不可能勝利的!」 總攻開始時,司馬亭和他的搭檔趴在第二道壕溝裡,聽著頭頂的天空上鳥群般飛掠過去的炮彈發出的尖厲的呼嘯和遠處天崩地裂般的爆炸聲。嘹亮的軍號吹罷,士兵們吶喊著湧了上去。女連長站直了身體,大聲吆喝著:「起來,起來,上去搶救傷員!」 她爬上壕溝,揮舞著手裡的手榴彈。飛蝗般的子彈打得她身後的泥土冒起一簇簇細小的白煙。她臉色煞白,但無所畏懼。民夫們戰戰兢兢地從齊胸深的壕溝裡站起來,都本能地弓著腰。一個小個子民夫笨拙地爬上壕溝,一梭子彈打在他周圍的凍土上,他一個滾跌下壕溝,哭叫著:「連長……連長……我掛彩了……」 女連長跳下來,問道:「哪裡掛了彩?」 小個子民夫說:「褲襠裡……褲襠裡熱乎乎的……」 女連長拖起他,皺著美麗的眉頭,抽搐著鼻子,輕蔑地說:「軟骨頭,你拉在褲襠裡了!」 她用手榴彈搗了小個子民夫一下,大聲說:「同志們,上啊,你們都是大老爺們,難道還比不上我一個女人?!」 民夫們在她的激勵下,亂紛紛地爬上壕溝。 司馬亭站起來,看到他的搭檔臥在溝裡渾身抽搐。「夥計,你怎麼啦?」他問道,那人不回答。司馬亭俯下身去,翻轉那人的身體,看到他臉色青紫,緊咬牙關。嘴巴里呼呼地響著,吐出一些白色的泡沫。 「司馬亭,你還磨蹭什麼?怕死嗎?」女連長橫眉立目地說。 「連長……」司馬亭為難地說,「他八成犯了羊癇風……」 「媽的,早不犯晚不犯,偏選這個時候犯!」女連長粗野地罵著跳下壕溝。她踢了犯病的小夥子一腳,他不動。她用手榴彈敲敲他的膝蓋,他依然不動。她急得團團轉,宛如一隻關在籠子裡的美麗的豹子。她從壕溝的邊沿上撕了一把乾草,塞到小夥子嘴裡,賭氣般地說:「吃吧,吃吧,犯羊癇風,是想吃草了吧?你吃呀!」她用手榴彈的木柄往小夥子嘴裡搗草。小夥子呻吟幾聲,睜開了羊一樣的白眼。「喲,這法子還真靈!」女連長得意地說,「許寶,快起來,衝上去,傷號撤下來了!」 那個名叫許寶的小夥子痛苦萬端地扶著溝壁站起來。他的身體還在痙攣,臉上的肌肉像受傷的蟲子一樣抽搐著。攀爬壕溝時他的四肢顯得疲軟無力。司馬亭把擔架拖上壕溝,又回頭把許寶拖上來。許寶感激地對司馬亭笑了笑,他的古怪的笑貌像利刃般戳痛了司馬亭的心。 他們抬著擔架,跟隨著哈著腰的女連長,踉踉蹌蹌地往前跑。地上的積雪已經被踩成爛泥,成堆的彈殼在爛泥裡刺啦啦地響著。子彈橫飛,炮彈在前方炸起一柱柱的白煙。巨大的爆炸聲震得腳下的地皮索索抖動。士兵們跟隨著紅旗,像潮水般地往前湧去。前方,在那道高高的土圍牆後邊,機槍像野狗一樣狂叫著。一道道的火舌扇面般展開,衝鋒的士兵像野草般一片片地折斷了。圍牆後的火焰噴射器噴吐出一股股遍地打滾的火龍,衝鋒的士兵在火焰中手舞足蹈,併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號叫。有的士兵從火龍中跳出去,趴在地上哭叫著抓耳撓腮亂打滾;有的士兵被困在火龍裡,瘋子般跳躍著,他們的臉因為疼痛和恐怖歪曲得奇形怪狀,轉眼間即癱在火裡。刺鼻的惡臭在硝煙滾滾的原野上彌散開來,薰得衝鋒的士兵和緊隨在後的民夫們翻腸攪肚。在司馬亭的狹窄的視野裡,士兵們像腐朽的棍子一樣一片片地、輕飄飄地倒下了。與他搭檔的羊癇風許寶一頭栽倒,並把司馬亭也拽倒在地。他的門牙剛剛啃到泥土就聽到一串灼熱的彈頭呼嘯而過,把後邊幾個民夫打倒在地。火焰噴射器撲簌簌響著,把一攤攤、一溜溜、黏稠的、溼漉漉的火焰噴射出來。圓溜溜的、冒著白煙的手雷遍地打滾,東一個西一個爆炸,轟隆!轟隆!豆粒般大的彈片把空氣炸得千瘡百孔。娘啊,今日是活不下去了!羊癇風小夥手捂著頭,屁股高高地撅起來,他的棉褲被彈片崩破,十幾個拳頭大的窟窿裡,吐出了髒汙的黑色棉絮。那些衝鋒的士兵真是好樣的,嗷嗷地叫著,弓著腰,放著槍,踩著同伴的屍首和燙化了冰雪的鮮血,在號聲的催促下,在那些被打得破破爛爛的旗幟的引導下,衝到了圍牆下,然後生死不顧地爬牆,踩著梯子,攀著繩子,一個個哀號著的身體從空中跌下去,跌在堅硬的凍結著藍冰的壕溝裡,抽搐,打滾,盲目地爬行。女連長趴在離司馬亭不遠的地方,雙手插進泥土裡。她的屁股上冒著一縷縷白煙。棉褲著火了,她在地上打滾,抓著泥土往棉褲的火窟窿裡塞。士兵們爬上了圍牆,震耳欲聾的吶喊,槍聲像爆豆連成一片。女連長站起來,往前跑了幾步,猛地跌倒,跌得四仰八叉,一定很痛,像被子彈打中似的。她跳起來又跑,身子彎著,像一棵成熟的穀子。她從死屍堆裡拖回了一個人。拖得很是費勁,像螞蟻拖著一條大蟲子,拖到司馬亭和許寶的擔架旁邊。是呂團長,呂七。他的胸膛上崩開幾個血窟窿,冒血,冒氣泡,能望見灰白的肺葉在裡邊翕動著。「快抬下去!」女連長命令。 許寶有點傻,痴呆呆地望著女連長。女連長怒吼一聲:「渾蛋!」 司馬亭慌忙展開擔架,把呂團長抬上去。呂團長灰色的眼睛裡射出充滿歉意的光芒,望著司馬亭,很快便疲倦地閉上了。 他們抬著擔架往後跑。子彈在頭上啾啾叫,像小鳥一樣。司馬亭下意識地弓著腰,跑得彆扭。跑了幾步,索性挺直了腰,撩開大步。該死該活鳥朝上,他想。膽子頓時大了許多,腿腳也利索了。 在包紮所裡,衛生員匆匆給呂團長包紮了一下,還讓他們抬著,往後方醫院送。這時太陽已落到西邊,地平線上邊那塊天像紫玫瑰花瓣的顏色,又濃又稠。一棵孤獨的大桑樹立在曠野上,枝條上濺滿了血,樹幹上油瀝瀝的,好像嚇出了一層汗。 在女連長包著紅綢的手電筒的指揮下,民夫們抬著擔架漸漸聚攏在稻田裡。飛機飛過去了。紫色的天幕上,金色的星斗在炸彈爆炸的鎂光裡打著哆嗦。戰鬥還在繼續。民夫們又餓又累,司馬亭畢竟是上了年紀的人,又碰上了羊癇風搭檔,更覺疲乏。他站著時感覺不到自己的腿在哪裡。他身上的汗白天就流光了。在稻田裡掙扎時身上流了一層黏稠的油,然後他就感到自己的內臟變得像枯萎的葫蘆瓤子一樣。呂團長鐵漢子,咬緊了牙關不吱聲。司馬亭總感到擔架上抬著個死屍,死人的氣味不時地在他的鼻孔邊繚繞。 女連長略微整頓了一下隊伍,然後便下令前進。她說同志們不能歇腳,一歇就起不來了。他們跟著女連長過河。河上的冰被炸彈炸開了。許寶一腳踩空,掉進冰窟窿,司馬亭也趴下了。許寶像存心自殺一樣解脫了擔架的羈絆,鑽進冰窟窿消逝了。呂團長被跌痛了,牙關咬不住,呻吟起來。女連長抬起擔架前頭,與司馬亭搭檔。迷迷糊糊地到達後方醫院,卸下傷員,民夫們便歪歪斜斜地躺在了地上。女連長說:「同志們,別躺呀!」話沒說完,她自己也癱在地上了。 在後來的一個戰役裡,司馬亭被炮彈皮子削去了右手的三根指頭,但他還是忍著痛,把一個斷腿的排長背了下來。 清晨我醒來時,首先嗅到了刺鼻的煙臭味,然後便看到背倚牆壁睡去的母親,她的疲倦的嘴角上掛著一線透明的涎水。司馬亭蹲在炕前的凳子上打盹,宛若一隻蹲在架上的老鷹。炕前的地面上,是一片發黃的菸蒂。 後來成為我的班主任的紀瓊枝從縣裡下來,在大欄鎮發動寡婦改嫁運動。她率領著幾個野馬一樣的女幹部把全鎮的寡婦集中到一起開會,宣講寡婦改嫁的意義。在她們的積極動員和具體的安排下,村子裡的寡婦們基本上都有了主。 在這場運動中,上官家的寡婦成了障礙。大姐上官來弟無人敢要,因為那些光棍漢們都知道來弟是漢奸沙月亮的妻子,是在逃反革命司馬庫用過的女人,也是和革命軍人孫不言有過婚約的女人。這三個男人,別說活著的惹不起,死了的也惹不起。母親的年齡也在紀瓊枝劃定的改嫁範圍內,但母親堅決不嫁。那個前來勸嫁的女幹部羅紅霞一進我家門就被母親罵了出去。母親說:「滾!我比你娘還大哩!」 奇怪的是當紀瓊枝前來勸嫁時,母親竟和顏悅色地問:「閨女,你要把我嫁給誰?」 母親對待紀瓊枝的態度和對待羅紅霞的態度有天壤之別,時間僅僅隔了幾個小時。 紀瓊枝說:「大嬸,太年輕的不般配,與您年紀差不多的,只有司馬亭了。他雖然歷史上有過汙點,但後來立了功,功罪相抵。何況你們兩家關係非同一般。」 母親苦笑道:「閨女,他弟弟是我的女婿!」 紀瓊枝道:「那有什麼關係?你與他並沒有血緣關係。」 四十五個寡婦的集體婚禮在頹敗的教堂裡進行。我恨,但我還是參加了這婚禮。母親站在寡婦隊伍裡,浮腫的臉上似乎泛起了紅暈。司馬亭站在男人隊裡,不斷地用殘手搔頭,不知是為了炫功還是藉此來掩飾窘態。 紀瓊枝代表政府贈送給這些新組合成的夫妻毛巾和肥皂。鎮長髮給他們結婚證書。母親接著毛巾和證書,滿臉通紅,像個羞澀的小姑娘。 我心中燃燒著邪惡的火焰。我滿臉滾燙,替母親害臊。教堂的山牆上,當年懸掛過棗木耶穌的地方,如今懸掛著灰塵。當年馬洛亞牧師為我洗禮的講臺上,站著一群不知羞恥的男女。他們畏畏縮縮,目光躲躲閃閃,小偷似的。母親頭髮花白了,竟要跟自己女婿的哥哥結婚。不,已經結婚。結婚的真正意義是,司馬亭就要公開地和母親睡在一個被窩裡了。母親肥大的乳房就要被司馬亭佔有了,就像司馬庫、巴比特、沙月亮、孫不言佔有我姐姐們的乳房一樣。想到此我感到亂箭鑽心,惱怒的淚水奪眶而出。一個女工作幹部用一隻黃瓢端著一些枯萎的月季花瓣撒向那些手足無措的新人。花瓣如骯髒的雨,如干枯的飛禽羽毛,亂紛紛地降落在母親灰白的、用榆樹皮水塗抹得光溜溜的頭髮上。 我像失魂落魄的狗,躥出教堂。在蒼老的大街上,我真切地看到了身披黑袍的馬洛亞牧師慢吞吞地徜徉著。他的臉上沾滿泥土,頭髮裡生長著嫩黃的麥芽兒。他的雙眼宛如兩顆冰涼的紫葡萄,閃爍著憂傷的光澤。我大聲地把母親已經和司馬亭結婚的消息通報給他。我看到他的臉痛苦地抽搐著,他的身體和他的黑袍像泡酥的瓦片一樣頃刻間破碎了,化成一股團團旋轉的、腐臭的黑煙。 大姐在院子裡彎曲著雪白的脖子洗她的濃密的黑髮。她彎著腰時那兩隻粉紅色的美乳愉快地唱著歌,像兩隻黃鸝委婉地鳴囀。她直起腰時,一串清明水珠從雙乳間流淌下去。她舉起一隻胳膊綰住腦後的頭髮眯縫著眼看我,腮上掛著冷笑。知道嗎?她要和司馬亭結婚!我對她說。她冷冷一笑,不理我。母親牽著上官玉女的手,頭髮上還沾著恥辱的花瓣,走進家門。司馬亭灰溜溜地跟隨在後。大姐端起那盆洗頭水潑了出去。水在空中展開,明晃晃一大片。母親長嘆一聲,沒說什麼。司馬亭從懷裡摸出他那枚勳章,遞給我,是想討好還是想表功?我嚴肅地盯著他的臉。他的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他的目光躲閃著我,為了掩飾窘態而低聲咳嗽。我抓起他的勳章,用力甩出去,那沉甸甸的東西拖著金黃的飄帶越過屋脊像小鳥一樣飛走了。母親惱怒地說:「去,撿回來!」 我賭氣地說:「不,偏不!」 司馬亭說:「算了,算了,留著也沒用。」 母親扇了我一巴掌。 我故意地仰面跌倒,像毛驢一樣遍地打滾。 母親用腳踢我,我刻毒地罵道:「不要臉,不要臉!」 母親怔住了,沉重的大頭悲哀地垂著。突然間她號啕大哭起來。她哭著進了屋。司馬亭嘆息著,蹲在梨樹下抽菸。 抽了幾支煙後司馬亭站起來,對我說:「大侄子,去勸勸你娘吧,別讓她哭了。」 他從懷裡摸出那張結婚證,撕成紙條兒,扔在地上。他弓著腰走出了我家院子,從背後看去,他已經像個風燭殘年的老人了。 第三十節 水晶石磨成的老花眼鏡,是司馬庫耀武揚威的年代裡贈送給他的蒙師秦二先生的生日禮物。現在他戴著這反革命的禮物,坐在青磚壘成的講臺上,雙手捧著一本國文課本,拖著戰戰兢兢的長調,為我們高密東北鄉年齡差距很大的第一批一年級學生授課。那眼鏡沉重地滑落到他的彎曲的鼻樑中段,一滴綠油油的鼻涕水,懸掛在他的鼻尖上,永遠保持著將落未落的狀態。大羊大——他唱道。儘管時令是炎熱的六月,但他卻戴著紅纓黑緞子瓜皮小帽,穿著黑色的夾長袍。大羊大啊——我們模仿著先生的腔調,大聲地叫喚著。小羊小——先生悲涼地領讀。天氣悶熱,教室裡又黑又潮溼,我們赤腳光臂,身上滿是油汗,但衣冠楚楚的先生臉色灰白,嘴脣發青,好像凍得夠嗆。小羊小啊——我們響亮地跟讀。教室裡瀰漫著一股尿臊味,像個很久沒有打掃的羊圈。大羊小羊山上跑——大羊小羊山上跑啊——大羊跑,小羊叫——大羊跑啊小羊叫啊——根據我對羊的豐富知識,我知道拖著長奶子的大羊是不可能跑的,它走路都很不方便,怎麼可能跑呢?小羊叫是完全可能的,跑也是完全可能的,在荒草甸子上,大羊安安靜靜吃草,小羊則又跑又叫。我很想舉手向老先生請教,但我不敢。老先生面前放著一把戒尺,專門用來打手心。大羊吃得多——大羊吃得多啊——小羊吃得少——小羊吃得少啊——這句很對,大羊當然比小羊吃得多,小羊當然比大羊吃得少。大羊大——小羊小——羊吃完了草,又從頭轉回來了。老先生不知疲倦地領讀著,課堂上卻漸漸亂了套。十八歲的僱農兒子巫雲雨,身高體壯。像兒馬一樣的他已經娶了賣豆腐的寡婦蘭水蓮做老婆,蘭水蓮比他大八歲,肚子已經鼓起來了,馬上就要生小孩了。他馬上就要當爹了。即將當爹的巫雲雨從腰裡摸出一支生鏽的手槍,偷偷地瞄著秦二先生瓜皮帽上的紅絨球兒。大羊跑——大羊——吧!——哈哈哈哈跑啊——先生抬起頭,瞪著兩隻灰白的老羊眼,從水晶石眼鏡的上方往下看。他老眼昏花,什麼也看不見。先生繼續唸書。小羊叫——吧!巫雲雨用嘴巴又放了一槍,老先生帽上的紅絨球兒晃動著。鬨堂大笑,先生抓起戒尺,敲了一下桌子,像法官一樣喊:「肅靜。」誦讀繼續進行。十七歲的貧農兒子郭秋生彎著腰離了座位,悄悄地爬上講臺,站在老先生身後,用像耗子一樣發達的門牙咬住下脣,雙手做出一下下擼著老先生腦袋的動作。好像迫擊炮手在裝填炮彈,而老先生乾瘦的腦袋則是一根迫擊炮筒,連續地發射著炮彈。課堂上一片混亂,學生們笑得前仰後合,大個子徐連合連連捶擊桌子,矮胖子方書齋把手中的書本撕碎,揚到空中,灰白的紙片像蝴蝶一樣飛舞。 老先生連連地敲擊桌子,也無法平息課堂上的騷亂。他的目光從眼鏡上方往下探望著,想找出騷亂的原因,郭秋生猖狂地做著那劇烈地侮辱著秦二先生的動作,那些超過十五歲的男生,如痴如狂地怪叫著,郭秋生的手,碰到了老先生的耳朵,老先生急回頭,抓住了他的手。 背書!先生威嚴地說。 郭秋生垂著手立在講臺上,他的身體偽裝著老實,但他的臉卻連連扮著怪相。他把上下脣噘起來,把嘴巴變成一個突出的肚臍。他把一隻眼閉住,讓嘴巴歪到腮幫子上去。他咬緊牙關,讓耳輪呼扇。 背書!先生暴怒地說。 郭秋生背道:「大娘大,小娘小,大娘追著小娘跑啊……」 在發瘋般的笑聲裡,秦二先生手按著桌子站起來。他的白鬍子打著哆嗦,嘴裡叨嘮著:「豎子!豎子不可教也!」 秦二先生摸起戒尺,扯過郭秋生一隻手,按在桌子上。豎子!啪!他的戒尺凶狠地抽到郭秋生的手心上。郭秋生乾巴巴地叫了一聲。先生看了一眼郭秋生,再次高高舉起戒尺的胳膊不由得僵在空中,郭秋生的臉上突然浮起一種好勇鬥狠的流氓無產者表情,那雙黑得發藍的眼睛,閃爍著仇恨的、挑戰的光芒。先生渾濁的目光鎩羽敗退,高懸的胳膊和戒尺,軟弱無力地垂掛下來。他喃喃著,摘下眼鏡,放進鐵皮眼鏡盒,用一塊藍布包好,揣進懷裡,他把那根打過司馬庫那樣的混世魔王的戒尺也插進懷裡。然後,摘下瓜皮帽,對著郭秋生鞠了一躬,又對著課堂上的學生鞠了一躬,用令人既同情又厭惡的酸溜溜的腔調說: 「各位大爺,秦二冥頑不化,螳臂當車,不自量力,實屬該死而不死,老而不死是為賊。多有得罪,請大爺們多多包涵!」 然後他拱手抱拳在肚臍前,上下晃動了幾下,便弓著蝦米腰,邁著輕飄飄的小碎步,走出了教室。從教室外邊,傳來了他拖泥帶水的咳嗽聲。 第一堂課就這樣結束了。 第二堂課是音樂課。 音樂,縣城派來的女教師紀瓊枝用一根教鞭指著黑板上她剛剛用粉筆寫上的兩個白色大字,用高亢嘹亮的嗓門說,這一節我們上音樂課。沒有教材,教材在這裡,這裡,這裡——她指指自己的腦袋、胸膛和肚子。她轉身面對黑板,一邊板書一邊說,音樂包括很多內容,吹笛子啦,拉胡琴啦,哼小曲兒,唱小戲兒等等等等,都是音樂,你們現在不明白,將來也許會明白,唱歌就是歌唱但又不完全是歌唱,唱歌是一項重要的音樂活動也可以說是我們偏僻鄉村小學音樂課的重要內容。我們今天學唱一支歌。她刷刷地板書著。從面向著田野的窗戶,我看到被剝奪了上學權利的反革命的兒子司馬糧和漢奸的女兒沙棗花牽著羊,怔怔地向這邊張望著。他們站在一片淹沒了他們膝蓋的綠草裡,他們身後,是十幾棵莖稈粗壯、葉片肥大、開著燦爛黃花的向日葵。向日葵黃色的大臉盤那麼憂鬱,我的心情更憂鬱。我側目望著黑暗中那些閃爍的眼睛,眼淚盈了眶。我打量著用粗大的柳木棍子權充窗櫺的窗戶,幻覺中感到我變成了只畫眉鳥兒飛了出去,渾身沐浴著六月下午的金黃陽光,落在了葵花布滿蚜蟲和瓢蟲的頭顱上。我們今天學唱的這首歌,名字叫作《婦女解放歌》,音樂教師彎下腰,匆匆寫著延伸到黑板下沿的最後幾句歌詞。她的臀部像圓溜溜的馬臀一樣撅起來。一支尾部插著羽毛,頭上黏著一團粘蟬用的桃樹脂的木杆箭,歪歪斜斜從我的身邊飛過,射中了音樂教師的屁股。教室裡響起邪惡的笑聲。在我身後座位上的弓箭手丁金鉤炫耀地舉起他的竹片弓晃了晃,連忙藏起來。音樂教師拔下屁股上的箭,看看,笑笑,把它往教桌上一甩,它便搖搖晃晃地立住了。箭法還不錯,她平靜地說著,放下教鞭,脫下一件洗得發白的軍裝上衣,搭在教桌上。脫下軍裝便煥然一新地顯出了她的白色對襟短袖大翻領襯衫。襯衫的下襬紮在褲腰裡,腰裡束一條寬寬的老牛皮腰帶,因為久經歲月,那腰帶又黑又亮。她腰細,胸高,臀肥。下穿肥大的、洗得發了白的軍褲,腳蹬一雙最時髦的白色回力球鞋。她這一身打扮,真是乾淨利索,為了更利索,她當著我們的面又把腰帶煞進去一扣。微微一笑,她嫵媚得像白狐狸;閃電一般斂起笑容,她殘忍得像白狐狸。你們剛剛氣走了秦二先生,英雄啊!她嘲諷著,從教桌上拔起那支箭,用三根手指捻動著,說,了不起的神箭手,是李廣啊還是花榮?敢不敢站出來報個名號?她的美麗的黑眼睛冷冷地掃視下來。沒人站起來。她抓起教鞭,「啪!」抽響了教桌。我警告你們,她說,在我的課堂上,把你們這套小流氓的把戲找塊棉花包包,回家讓你娘好好擱起來——老師,俺娘死啦!巫雲雨大喊著——誰的娘死啦?她問,站起來。巫雲雨站起來,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走到前邊來,她說,過來,讓我好好看看你。巫雲雨戴著他那頂為了遮掩斑禿,一年四季不下頭,據說連夜裡睡覺、下河洗澡也不摘的油膩得像蟒皮一樣的單帽,氣昂昂地走到講臺前。你叫什麼名字?她笑著,用溫暖的聲音問。巫雲雨像英雄一樣報了名字。同學們,她說,我姓紀,名瓊枝。從小就沒了爹孃,在垃圾堆里長到七歲,跟著一個馬戲團跑江湖,見識了形形色色的地痞流氓,學會了飛車、走索、吞劍、吐火,後來改行馴獸,先馴狗,又馴猴,再馴狗熊,最後馴老虎。我能讓狗鑽圈,猴爬杆,狗熊騎車虎打滾。十七歲時,我參加了革命隊伍,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跟敵人幹過。二十歲,我就讀華東軍政大學,學會了打球畫畫唱歌跳舞。二十五歲,我與公安局偵察科長馬勝利結婚,他精通擒拿格鬥,與我能打個平手。哼哼,你們以為我在瞎吹?她舉手攏了一下頭上的「二刀毛」。她的臉色是黝黑的、健康的、革命的,她的朝氣蓬勃的乳房耀武揚威地頂開了襯衫的開氣。她的鼻子英氣勃勃,嘴脣單薄凌厲,牙齒白得像石灰。我紀瓊枝連老虎都不怕,她輕蔑地盯著巫雲雨,用草木灰一樣的口吻說,難道我還怕你?她說出輕蔑話語的同時,伸出長長的教鞭,靈巧地伸進巫雲雨的帽簷,手腕一抖,像從鏊子上揭餅一樣,嘎嘎有聲地,揭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這一切都在一秒鐘內完成。巫雲雨雙手捂住腐爛土豆一樣的腦袋,驕橫的表情不翼而飛,蠢笨的表情掛在臉上。他捂著頭抬起臉,去尋找他的遮醜布。她高高地舉起教鞭,手腕靈活多變地抖動著,讓巫雲雨的帽子在空中滴溜溜地旋轉,轉得那麼巧,轉得那麼俏,轉得巫雲雨靈魂出了竅。她手腕一抖,那帽子便飛到空中,然後又準確地落回教鞭尖頭上,繼續旋轉。我感到眼花繚亂。她又把帽子向空中拋起。在帽子旋轉著下降的過程中,她揮起教鞭,輕輕一抽,便把那醜陋的、散發著惡臭的東西打落在巫雲雨腳前。戴上你的破帽子,滾到你的座位上去,她厭惡地說,我吃過的鹽比你吃過的面還多,我走過的橋比你走過的路還多。然後她從桌上拔起那支箭,目光射到講臺下,冷冷地說:「你,就是你!把弓送過來!」丁金鉤驚慌地站起來,走到講臺前,把那張弓,乖乖地放在講桌上。回去!她說。她拿起那張弓,拉了拉,說,竹片太軟,弦也差勁兒!弓弦要用牛筋才好。她把那支羽毛箭搭在馬尾擰成的弦上,輕輕地一拉,瞄著丁金鉤的頭。丁金鉤刺溜一聲便鑽到桌子底下去了。一隻蒼蠅在窗戶射進來的光明裡嗡嗡地飛行著,紀瓊枝把那蒼蠅瞄個親切,馬尾嗖嗖一響,蒼蠅便被射落。還有不服氣的嗎?她問。教室裡鴉雀無聲。她甜蜜地一笑,下巴上出現一群迷人的肉渦。她說:現在正式上課,我先把歌詞念一遍: 舊社會,好比是,黑咕隆咚的枯井萬丈深,井底下壓著咱們老百姓,婦女在最底層,最呀麼最底層。 新社會,好比是,亮咕隆咚的日頭放光明,金光照著咱莊稼人,婦女解放翻了身,翻呀麼翻了身。 第三十一節 我在紀瓊枝的音樂課上,表現出了出眾的記憶力和良好的音樂素質。儘管《婦女解放歌》剛唱到「婦女在最底層」的時候,母親就捧著用白毛巾包著的那隻盛著羊奶的奶瓶站在柳木棍子窗櫺外,一遍又一遍地低聲呼喚著我: 「金童,吃奶!金童,吃奶!」 母親的呼喚和羊奶的味道嚴重地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但臨近下課時,能夠完整、準確地唱出《婦女解放歌》的,也只有我一個。紀瓊枝對四十個學生中的唯一,給予了慷慨的表彰。她詢問了我的名字,並讓我第二次站起,再次把《婦女解放歌》演唱了一遍。紀瓊枝剛剛宣佈下課,母親便把奶瓶從窗櫺間遞了進來。我猶豫著。母親卻說:「兒呀,快吃奶,你這麼有出息,娘真為你高興。」 課堂上響起竊笑聲。 「接著呀,孩子,這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母親說。 紀瓊枝煥發著清新的牙粉味道走到我的身邊,她瀟灑地拄著教鞭,友好地對窗外說:「大嬸,是您啊,以後上課的時候,請不要來打擾。」她說話的聲音讓母親一怔。母親的眼睛努力往裡張望著,恭敬地說:「先生。這是俺的獨生兒子,從小就慣成了毛病,不能吃東西,小時靠吃我的奶活,現在靠吃羊奶活。晌午頭羊奶下得少,他沒吃飽,俺怕他頂不到黑……」母親囉嗦著。紀瓊枝笑了,盯著我,說:「接住吧,別讓你娘捧著啦。」我臉上發燒,接進奶瓶。紀瓊枝對母親說:「這樣怎麼能行呢?要讓他吃飯,將來他大了,上中學上大學,難道還要牽著一頭奶羊?」我想她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學生牽著奶羊走進教室的情景,於是她並無惡意地、爽朗地笑了。「他多大了呀?」她問。「十三歲,屬兔子的,」母親說,「俺也愁得慌,可他吃什麼就嘔什麼,肚子還痛,痛得冒汗珠子呀,怪嚇人的……」我不高興地說:「行了,娘!別說了,娘!我不喝了!娘!」我把奶瓶遞出窗去。紀瓊枝用手指彈彈我的耳朵,說:「上官同學,別這樣。這習慣,要逐漸改。喝吧。」我轉臉看著那些在幽暗中閃爍的眼睛,感到恥辱無比。紀瓊枝說:「你們都記住,不要拿別人的弱點開心。」說完她便走了。 我面向牆壁,用最快的速度,吸乾了奶瓶裡的羊奶。然後把奶瓶遞出去,說:「娘,你再也不要來了。」 課間休息時,一向猖狂作亂的巫雲雨和丁金鉤變得規規矩矩,坐在板凳上發呆。肥胖的方書齋解下褲腰帶,踏著桌子,把腰帶搭上樑頭,表演著上吊的遊戲。他模仿著寡婦尖細的嗓音,嗚嗚地哭著,訴著:「二狗二狗好狠心呀!兩手一撒歸了西呀!撇下了小奴家夜夜守空房啊,心裡邊好像有一隻蟲子鑽呀,還不如上了吊一命歸黃泉啊……」 哭著訴著,他的肥嘟嘟的豬崽臉上,竟然真的掛上了兩行淚水,鼻涕也二龍吐須,漫過了嘴脣。「我不活了。」他號著,踮起腳尖,把腦袋鑽進褲腰帶挽成的套子裡。他雙手把著套兒,身體往上聳跳著,跳一下叫一聲,「我不活了呀!」再跳一下又喊一聲,「我活夠了呀!」教室裡一片古怪的笑聲。餘恨未消的巫雲雨雙手按著桌子,像馬一樣尥起後腿,把桌子蹬翻,方書齋肥胖的身體突然懸了空。他尖聲號叫著,雙手死死揪住繩套,兩條小短腿胡亂蹬踹著,蹬踹著,越蹬踹越慢,越慢,他的臉發了紫,嘴吐白沫,發出噗嚕噗嚕的垂死掙扎的聲音。「吊死人啦!」幾個年齡較小的學生驚恐地喊叫著衝出教室,在院子裡跺著腳繼續喊叫:「吊死人啦!方書齋上吊了!」方書齋的雙臂軟綿綿地下垂,胡亂蹬踹的雙腿不蹬踹了,肥胖的身體猛然地拉長了。一條響屁,像蛇一樣從他的褲腿裡爬出來。院子裡,學生們沒有目標地跑動,從教師辦公室裡,躥出了音樂教師紀瓊枝,和幾個不知道名字、更不知道他們將要教什麼的男人。「誰死了?誰死了?」他們大聲問詢著向教室跑來。校園裡尚未來得及清除的建築垃圾磕絆著他們的腳。一群既興奮又驚慌的小學生在他們前邊奔跑著,因為頻繁回頭他們被磕絆得趔趔趄趄。紀瓊枝跳躍著,宛若一頭母鹿,幾秒鐘的工夫,她便跑進了教室。突然由陽光明亮的院子進入昏暗的教室,她的臉上出現了迷茫的表情。「在哪兒?」她喊著。方書齋的身體像一隻被宰殺的豬的屍體,沉重地落在地上,那根黑布條子擰成的腰帶斷了。 紀瓊枝蹲在方書齋面前,拽著他的胳膊把他翻得仰臉向上。我看到她皺著眉頭,嘴脣噘起,堵住了鼻孔。方書齋臭氣逼人。她伸出手指試了試他的鼻孔,又用指甲掐住了他的人中。她臉上出現了凶狠的表情。方書齋的胳膊舉起來,撥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皺著眉頭站起來,踢了方書齋一腳,說:「站起來!」 「是誰蹬倒了桌子?!」她站在講臺上,聲色俱厲地問。「我沒看到。」「我沒看到。」「我也沒看到。」「那麼,誰看到了?或者,是誰蹬倒的?敢不敢英雄一次?!」大家都死死地垂著頭。方書齋嗚嗚地哭著。「你給我閉嘴!」她拍著桌子說,「想死,實在是太容易了,待會兒我教給你幾種死法。我就不相信,會沒有一個人看到那個蹬倒桌子的人。上官金童,你是個誠實的孩子,你來說。」我垂著頭。「把頭抬起來,看著我,」她說,「我知道你害怕,有我給你做主,你不要怕。」我抬起頭,望著她那張革命的臉上美麗的眼睛,清新的牙粉味道從記憶中漾起,我沉浸在一種秋風的感覺裡。「我相信你有這個勇氣,敢於揭發壞人壞事,是新中國少年必須具備的品質。」她朗朗地說著。我微微往左一側臉,但隨即便碰上了巫雲雨威脅的目光,我的頭又一次深深地垂下了。 「巫雲雨,站起來吧。」她平靜地說著。「不是我!」巫雲雨大叫著。她微笑著,說:「你急什麼?嚷什麼?」「反正不是我……」巫雲雨用指甲摳著桌子,低聲嘟噥著。她說:「巫雲雨,好漢做事好漢當嘛!」巫雲雨摳桌子的手指停住,頭慢慢地抬起來,臉上漸漸狠起來。他把書本扔在地上,用藍包袱皮,包起石板和石筆,夾在腋下,輕蔑地說:「是我蹬倒的又怎麼樣?這個王八蛋學,老子不上了!老子本來就不願上,是你們動員老子來上的!」他傲慢地向門口走去,他的身體那麼高,骨節那麼大,完全是一個粗野而蠻橫的男人的形象和做派。紀瓊枝站在門口,擋住了他的去路。「閃開,」他說,「你敢把老子怎麼樣?!」紀瓊枝甜美地笑著說:「我要讓你這種下賤坯子知道,」她飛起右腳,踢中了巫雲雨的膝蓋,「壞蛋做了惡」,巫雲雨「哎喲」一聲跪在地上,「是要受到懲罰的!」巫雲雨把腋下的石板對著紀瓊枝撇過去。石板擊中了她的胸脯。她抱著受傷的乳房呻吟了一聲。巫雲雨站起來,外強中乾地說:「你以為我怕你?俺家三代僱農,姑家姨家姥姥家,都是貧農,俺娘是在要飯的路上生了我!」紀瓊枝揉了揉乳房,說:「真不願讓你這條癩皮狗弄髒了我的手,」她雙手交錯,按得手指的關節吧吧響,「別說你家三代僱農,就算你家是三十代的僱農,我也要教訓你!」她說著,閃電般捅出一拳,打在了巫雲雨腮幫子上。巫雲雨怪叫一聲,身體不由自主地搖晃著,第二下更沉重的打擊落在了他的肋骨上,緊接著又是一腳,踢中了他的踝骨。他癱在地上,像個小孩子一樣哭起來。紀瓊枝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提溜起來,微笑著看著那醜陋的臉,然後擰著他交換了位置,用屈起的膝蓋頂了一下他的小腹,手掌往外一推,巫雲雨便仰面朝天跌在一堆爛磚頭上。「我宣佈,」紀瓊枝說,「你已經被開除了。」 第三十二節 他們每人握著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在學校通往村莊的小路上攔住了我。太陽光線斜射過來,他們的臉上都閃爍著蠟一樣的黃光。巫雲雨的蟒皮帽子和腫了半邊的臉,郭秋生毒辣的眼,丁金鉤黑木耳一樣的耳朵,還有村裡以奸猾著名的魏羊角黑色的牙齒,上述一切都在黃昏的溫柔光線裡放著各自的光彩。小路兩邊是流淌著髒水的溝渠,幾隻羽毛凌亂的鴨子在髒水裡呷呷地叫著。我貼著小路的傾斜的邊緣,試圖從他們身邊繞過去,魏羊角伸出桑枝攔住我。「你要幹什麼?」我膽怯地問著。「幹什麼?小雜種,」兩片眼白像夜蛾子一樣在鬥雞眼裡撲稜撲稜閃動著,他說,「我們今天要教訓教訓你這個紅毛鬼子留下的小雜種!」「我沒惹你們呀。」我委屈地說著。巫雲雨手中的桑條抽在了我的屁股上。一道灼熱的疼痛在我屁股上飛躥著。四根桑條交叉著抽在我的脖子上、背上、屁股上、腿上。我大聲號哭起來。魏羊角摸出一把很大的骨頭柄刀子,在我臉前晃動著,威脅道:「閉嘴!再哭就割你的舌頭,剜你的眼,旋你的鼻子!」刀刃上游走著寒冷的光芒,我恐怖地閉住了嘴。 他們用膝蓋頂著我的屁股,用桑條抽著我的腿肚子,像四條狼,驅趕著一隻羊,往田野的深處走去。路兩邊溝渠裡的水無聲地流淌著,溝渠裡發散著因為黃昏逼近而愈加濃重的腐臭氣味,一串串細小的氣泡從水底升騰起來。我幾次回頭央求著:「大哥,放了我吧……」但央求來的是密集的枝條抽打。我幾次號哭,但招來的是魏羊角的威脅。我唯一的選擇便是不出聲地忍受著他們的打擊,走向他們要我去的地方。 越過一架用莊稼秸稈搭成的草橋,在一片茂盛的野蓖麻前,他們命令我停下來。我的屁股已經溼漉漉的,不知是血還是尿。他們的身上披著血紅的陽光,排著一列橫隊。那四根桑條的頂端已經破爛,顯出黑色的綠。野蓖麻肥厚的葉子大得像團扇一樣,拖著大肚子的蟈蟈在葉片上淒涼地叫著。辛辣的蓖麻花氣味讓我熱淚滾滾。魏羊角討好地問巫雲雨:「大哥,你說吧,咱們怎麼收拾這個小子?」巫雲雨摸著腫脹的腮幫子,哼唧著:「我看,殺了這個小子!」「不行,不行,」郭秋生說,「他姐夫是副縣長,他姐姐也是個官,殺了他我們也活不成。」魏羊角道:「殺了他,把死屍拖到墨水河裡去,幾天後就衝到東洋大海里餵了王八,鬼都不知道。」丁金鉤說:「我可不參加殺人,他姐夫司馬庫那個殺人魔王不定什麼時候就會鑽出來。殺了他小舅子,只怕咱家裡連人芽兒也剩不下一根兒。」 他們討論我的前途和命運時,我竟然像一個無關緊要的旁聽者一樣,沒有恐怖,也沒想到逃跑。我沉浸在一種迷醉的狀態中。我甚至有暇遠眺,看到東南方向那血海一樣的草地和金黃色的臥牛嶺,還有正南方向那無邊的墨綠色稼禾。長龍一樣蜿蜒東去的墨水河大堤在高的稼禾後隱沒在矮的稼禾後顯出,一群群白鳥在看不見的河水上方像紙片一樣飛揚。若干的往事一幕幕地在我的腦海裡閃過,我突然感到在這個世界上已經生活了一百年。「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我活夠了。」 驚訝的目光在他們眼睛裡閃爍。他們互相打量著,然後又一齊看著我,好像沒聽明白我的話。 「你們殺了我吧!」我堅定地說著,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黏稠的淚水流進嘴裡,腥鹹得像魚血一樣。我的懇請讓他們很為難。他們又一次互相打量,用眼睛交流看法。我得寸進尺地、誇張地說:「求求你們了,老爺爺們,給我個痛快吧,你們怎麼殺我也行,只是要快,讓我少受點罪。」 「你以為我們不敢殺你嗎?」巫雲雨用他的粗硬的手指捏住我的下巴,直逼著我的眼睛說。 我說:「你們敢,你們當然敢,我只求你們能快點。」 巫雲雨說:「夥計們,今日被這個小子黏糊上了,看來是非殺了他不可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給他個利索的。」 郭秋生道:「要殺你殺吧,我不幹啦。」 「你小子,要當叛徒?」巫雲雨揪住他的胳膊,搖晃著說,「咱們是一條繩上的四個螞蚱,誰也別想跑。你要跑,我就把你欺負王家傻丫頭的事兒抖摟出來。」 魏羊角說:「好了,二位大哥,別爭吵了,不就是殺個人嗎?實話跟你們說吧,小石橋村那個老太太就是我殺的,我跟她沒仇沒怨,就是想試試這把刀子的鋼火。原來我以為殺個人有多麼費勁兒呢,其實,簡單得很,我用這把刀子,往她軟肋下一捅,刀子像紮在豆腐上一樣,嗤,連柄都進去了。我剛拔出刀子她就死了,連哼都沒哼一聲。」他把刀子的刃子,在褲子上來回蹭著,說,「看我的。」他挺著刀子,對準我的肚子扎過來。我甜蜜地閉上眼睛,彷彿看到,綠色的血從我的肚子裡噴濺出來,噴到他們臉上。他們跑到水邊,雙手撩著水,洗著臉上的血。他們撩起的水,像透明的暗紅色糖稀,不但洗不淨他們的臉,反而使他們的臉骯髒不堪。隨著血的噴出,我的腸子也飛快地遊動出來,沿著草地,一直遊走到溝渠裡去,又從溝渠裡順流而下。然後是母親啼哭著跳下溝渠,把我的腸子撈起來,一圈一圈地往胳膊上繞著,一直繞到我的面前,母親被我的腸子壓得喘著粗氣,雙眼悲哀地望著我。「孩子,你這是怎麼啦?」「娘,他們把我殺了。」母親的眼淚啪嗒啪嗒地灑在我的臉上,她跪下,把那些腸子,一節一節地往我的肚子裡塞著,腸子很不老實,剛塞進去就鑽出來,母親氣惱地哭著,但她終於把腸子全部塞了進去,然後,她從頭上拔下針和線,像縫棉衣一樣,縫著我的肚皮。我的肚子一陣奇痛,猛地睜開眼睛。適才看到的一切,顯然全是夢幻。真實的情形是:我被他們踢翻在地,他們各自掏出根紅苗正的生殖器,對著我的臉撒尿。潮溼的大地團團旋轉,我感到自己的身體像浸在水裡一樣。 「小舅——小舅——!」 「小舅——小舅——!」 司馬糧和沙棗花一高一低的呼喚聲從蓖麻叢後邊響起。我剛想張口迴應嘴裡便灌滿了尿液。他們急匆匆地收起噴水機器,提起褲子,一閃身便鑽進蓖麻叢中。 司馬糧和沙棗花像金童玉女,站在草橋附近喊叫。他們的喊叫聲悠長地在原野上回蕩著,使我滿心酸楚,喉嚨堵塞。我掙扎著爬起來,身體還沒站直,便往前栽倒了。我聽到了沙棗花興奮的尖叫聲:「在那邊!」 他們架著我的胳膊把我扶起來。我的身體像不倒翁一樣搖晃著。沙棗花看著我的臉,嘴一撇,哇啦一聲哭起來。司馬糧伸手摸摸我的屁股,我痛苦地尖叫著。他看著手掌上紅紅綠綠的血和青草的、桑條的汁液,牙齒錯得咯咯響。「小舅,是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他們……」我說。司馬糧問:「他們是誰?」「巫雲雨、魏羊角、丁金鉤,還有郭秋生。」司馬糧道:「小舅,咱們先回家,姥姥快要急瘋了。姓巫的姓魏的姓丁的姓郭的!你們這四個王八蛋好好聽著,你們躲過了今天,躲不過明天;躲過了初一,躲不過十五!你們傷我小舅一根汗毛,我就讓你們家豎一根旗杆!」 司馬糧喊聲未了,巫、魏、丁、郭四位便大笑著從蓖麻叢中跳了出來。「他媽的,」巫雲雨道,「哪裡來的小子,說大話也不怕閃斷舌頭!」他們撿起那打成鞭子一樣的桑條,狗一樣躥跳著,衝上前來。「棗花,你扶著小舅!」司馬糧喊著,推開我,對著那四個身材比他高大許多的「好漢」衝了上去。他的生死不懼的衝鋒精神讓四條好漢吃了一驚,沒等他們手中的桑條抽下來,司馬糧堅硬的腦袋便撞在了魏羊角的小腹上。這個滿嘴髒話的凶殘傢伙弓著腰跌倒,然後立即把身體團在一起,像受了打擊的刺蝟一樣。巫、郭、丁手中的桑條帶著嗖嗖的風聲劈下來,司馬糧用胳膊護著腦袋,轉身便跑。他們緊緊追趕。顯然,富有反抗精神的司馬糧調動起了這三個土流氓的積極性。比起像綿羊一樣懦弱的上官金童,小狼一樣的司馬糧有趣多了。他們興奮地嗷嗷叫著,在暮氣四合的草地上展開追逐戰。如果司馬糧是小狼,那麼巫、郭、丁便是那身體碩大、凶狠,但顯得笨頭笨腦的土種狗。魏羊角是狼和土狗雜交出來的動物,所以他成了司馬糧第一個打擊的重點。打翻了魏羊角,就等於敲掉了狗群的首腦。司馬糧奔跑的速度忽快忽慢,並用上了對付起屍鬼的戰術,不斷地急轉彎,把他們一次又一次地甩掉。有好幾次,他們因為急剎腳而跌倒,沒膝的草像波浪一樣在他們腳下開合著。一群群拳頭大的小野兔驚叫著從窩裡逃出來,有一隻躲閃不及,被巫雲雨的大腳踩破了肚子。司馬糧並不完全是奔跑,他在奔跑中還發起一些反衝鋒。他用急轉彎拉開了一個好漢子的距離後,便對著其中一個發起閃電般的衝擊。他抓起泥巴砸在丁金鉤臉上,他咬破了巫雲雨的手脖子,他還使用了斜眼花的戰術,握住郭秋生的雙腿間的雞零狗碎用力攥了一下子。三條好漢子都受了傷,司馬糧頭上也捱了很多打擊。他們的速度減慢了。司馬糧側著身子往草橋邊撤退。三個好漢子團簇在一起,嘴裡吐著泡沫,像破舊的風箱一樣喘息著,警惕地追隨著司馬糧。魏羊角緩過氣來了。他像發威的貓,弓著脊樑,慢慢地爬起來。他的雙手四處摸索著,那把肥大的骨頭柄刀子在草叢裡冷冷地躺著。「操你媽!還鄉團留下的野種,老子非宰了你不可!」他一邊摸索一邊低聲罵著,鬥雞眼裡的白蛾子產卵般抖顫著。沙棗花機智地、像小鹿一樣跳過去,把刀子搶在手裡,雙手攥著刀柄,退到我的身邊。魏羊角站起來,伸出一隻手,威嚇道:「漢奸留下的野種,把刀子還我!」沙棗花沉默不語,用屁股撞著我,連連往後退縮。她的雙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看魏羊角那隻生滿胼胝的蹄爪。他幾次往前撲,但臨近刀鋒時又急忙縮了回去。這時,司馬糧已經撤退到草橋上。巫雲雨大叫著:「你媽拉個巴子魏羊角,快過來,打死還鄉團的野種!快點過來!」魏羊角狠狠地說:「待會兒再收拾你個小毛丫兒!」魏羊角想拔一棵野蓖麻做武器,但蓖麻根系肥大,拔不出來,他只好折了一根蓖麻枝子,呼呼啦啦地揮舞著,衝向草橋。 沙棗花緊緊地護衛著我,走上搖盪的草橋,溝水從狹窄的橋下流過,顯示出了水流的速度,一群群的小鯉魚,從湍急的水流中躍起來,有的躍過了草橋,有的落在橋上,憤怒地蹦跳著,流暢的身體,在躍起時彎曲得像弓。我感到雙腿之間黏糊糊的,脊背、屁股、腿肚子、脖子等等飽受打擊的地方像燃燒的火。我心裡有一種又甜又腥的鐵鏽味兒,每走一步,身體便不由自主地搖晃,嘴裡便不由自主地呻吟。我的胳膊搭在沙棗花瘦削的肩上。我想直起身體,減輕她的負擔,但是不能夠。 司馬糧在通往村莊的道路上不緊不忙地跑著。後邊的追兵逼緊時,他便跑快些;追兵跑慢他也慢跑。他始終保持著既讓追兵興奮但又讓他們摸不著的距離。道路兩邊的莊稼地裡團團霧氣升起,被夕陽染成暗紅色,蛤蟆的沉悶叫聲滿了溝渠。魏羊角跟巫雲雨低聲說了幾句什麼,他們便兵分了三路。魏羊角和丁金鉤趟過溝渠,閃到兩邊的莊稼地裡。巫雲雨和郭秋生放慢了追擊的速度。他們大聲喊叫:「司馬糧,司馬糧,逃跑的不是好漢,有種的住下,好好打一仗!」 「哥,快跑呀!」沙棗花大喊著,「別上他們的當!」 「小丫頭片子,」巫雲雨回過頭來,晃動著拳頭,道,「我砸死你!」 沙棗花英勇地擋在我的面前,攥著刀子,說:「來吧,我不怕你們!」 巫雲雨向我們逼過來,沙棗花用屁股拱著我後退。司馬糧轉身走過來,大叫著:「禿瘡頭,你敢動她一指頭,我就把你那個賣豆腐的臭老婆毒死!」 「哥呀,快跑啊!」沙棗花大叫著,「魏狗子和丁狗子抄你的後路去了。」 司馬糧站住了,他陷入了進退兩難的境地。也許他是故意停住腳步。他停住,巫雲雨和郭秋生也停住了。魏羊角和丁金鉤從莊稼地裡鑽出來,趟過渠水,爬上道路,他們的腿上,沾滿了青紫色的淤泥。他們小心翼翼地像圍捕凶猛的小獸一樣往前進逼。司馬糧穩穩地站著,還悠閒地——也許是故作悠閒地抬起胳膊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珠。這時,從村子的方向,隱隱約約地傳來了母親的呼喚聲。司馬糧跳下水渠,沿著一片高粱和一片玉米之間狹窄的小路,飛快地往前鑽去。魏羊角興奮地喊叫:「好啦,夥計們,追吧!」他們像鴨子一樣,襥拉襥拉下了溝,然後又拖泥帶水地跟蹤而去。兩邊伸展過來的高粱葉片和玉米葉片,掩沒了小徑。我們只聽到葉片的嘩啦聲和他們狗一樣的叫聲。「小舅,你在這兒等著姥姥,我去幫幫糧哥。」「棗花,」我說,「我怕。」「小舅,別怕,姥姥馬上就來,姥姥——」她大聲喊著,說,「他們會把糧哥殺死的,你喊吧。」「娘——我在這裡呀,娘——我在這裡——」 沙棗花勇敢地跳下溝,溝裡的水淹到她的胸口,她撲稜著,攪起綠色的浪花,我真擔心她被淹死,但她舉著那把刀子,爬上了彼岸。她的又細又長的小腿,在深深的淤泥裡吃力地拔著。她的鞋子陷在淤泥裡了。她鑽進了隧道般的小路,身影一閃便不見了。 母親像一匹護犢的老母牛,身體大幅度晃動著,哼哧哼哧地跑過來。她的頭髮像金絲,臉上抹了一層溫暖的黃色。「娘——」我叫了一聲,殘存的淚水全部流出,我感到快要站立不住了,往前踉蹌了幾步,撲到母親熱汗淋漓的懷裡。 母親哭著問:「我的兒,是誰把你打成了這樣?」 「巫雲雨,還有魏羊角……」我哭著說。 「這些強盜啊!」母親憤怒地吼叫著,問我,「他們哪裡去了?」 「他們,追趕司馬糧和棗花去了!」我指指那條小路。 一團團的霧氣從那條小路里湧出來,神祕莫測的路的深處,有動物的鳴叫,還有很遠的打鬥聲和沙棗花尖銳的叫聲。 母親往村子的方向望了望。那裡已經被濃重的霧靄瀰漫,家犬的吠叫,彷彿從水底傳上來。母親拖著我,不顧一切地下了溝。溝裡溫暖的像車軸油一樣的水,猛地從褲管裡灌上來。母親身體胖大,雙腳又小,在淤泥中跋涉格外艱難。她拽住溝渠邊的野草,好不容易掙紮上來。 母親拽著我的手,鑽進了小路。我們必須彎著腰,如果我們抬直腰,鋒利的葉片便會割破我們的臉,甚至割瞎我們的眼睛。小路的兩邊,鑲著茂盛的野草,瘋狂的'藜爬滿路徑,'藜的硬刺扎著我的腳。我悲傷地哼唧著。被水泡過的傷口奇痛難捱,好幾次我就要癱在地上了,但都被母親強有力的胳膊拉起來。光線黯淡,幽深得望不見盡頭的莊稼裡活動著許多奇形怪狀的小動物,它們的眼睛是碧綠的,它們的舌頭是鮮紅的。它們尖尖的鼻子裡發出咻咻的聲音。我恍惚感覺到正在進入傳說中的陰曹地府,而緊緊地抓著我的手、喘息如牛、不顧一切往前衝撞的人,難道真是我的母親嗎?是不是變幻成母親的樣子來捉我下地獄的鬼怪?我試圖把那隻被捏痛了的手掙扎出來,但我的掙扎導致的後果是她更加用力地抓住我。 可怕的小路總算開朗起來。路的南邊還是無盡頭的黑森林一樣的高粱地,路的北邊出現了一片閒置的荒地。夕陽即將沉沒,荒地裡的蟋蟀在大合唱。一個廢棄的燒磚瓦的窯場,以它的火紅色,熱烈地歡迎著我們的到來。在窯場的幾排磚坯後,司馬糧帶著沙棗花正與那四個小惡棍打著機動靈活的游擊戰。敵對的陣營各自佔據著一排土坯做屏障,然後向對方拋著磚坯。司馬糧和沙棗花明顯地佔著劣勢,他們畢竟人小力薄,胳膊細軟,而巫雲雨這邊,四個人興奮地投擲著,成群的斷磚碎瓦飛過去,打得司馬糧和沙棗花不敢抬頭。 母親大喊著:「住手!你們這些欺負人的畜生。」 沉醉在戰鬥中的四個惡棍對母親的怒罵不管不顧,他們繼續拋著磚瓦,並繞過土坯牆,逐漸地向司馬糧和沙棗花的陣地包抄。司馬糧扯著沙棗花,彎著腰往廢窯那邊疾跑,一塊瓦坯砸在沙棗花頭上,她「哇」了一聲,顯得有些暈頭轉向的樣子。她手裡還攥著那柄大刀子。司馬糧撿起兩塊斷磚,跳到坯牆外,對著敵手拋過去,他們輕鬆地一跳便躲過了。母親把我藏在高粱地裡,籗挲著兩條胳膊,像扭秧歌一樣衝上去。她的鞋也陷在淤泥裡了。她的小腳可憐地挪動著,腳後跟在潮溼的泥地上搗出了一連串的圓窩窩。 司馬糧和沙棗花在磚坯牆的盡頭顯了形,他們倆手拉著手,跌跌撞撞地往磚窯那邊跑去。通紅的大月亮已經悄悄地升起來,司馬糧和沙棗花紫色的身影傾斜著躺在地上。那四個渾蛋的身影更長。他們腿腳如簧,飛快地奔跑,把母親遠遠地甩在後邊。司馬糧被沙棗花累贅著,無法施展他的速度。在廢磚窯前邊那塊寸草不生、光溜溜的白淨空地上,魏羊角一磚頭便把司馬糧拍倒了。沙棗花挺著刀子向魏羊角刺去,魏羊角一閃,她刺空,巫雲雨一腳把她踢倒。 母親大叫著:「住手!」 那四個人都像步行的禿鷲端著翅膀一樣端著胳膊,八隻腳連續不斷地踢著司馬糧和沙棗花。沙棗花嘶啞地哭叫著,司馬糧一聲不吭。他們倆的身體在地上翻滾著。月光下,那四個傢伙好像在跳著奇怪的舞蹈。 母親跌倒了,但她頑強地爬起來。她的手死死地抓住了魏羊角的肩膀。這個最陰毒、最狡詐的傢伙,把兩個曲起的胳膊肘子猛地往後搗去——正搗在母親的雙乳上——母親大叫了一聲,後退著,一屁股坐在地上。我撲在地上,讓臉貼著泥土。我感到黑色的血從我眼窩裡沁出來。 他們繼續踢著司馬糧,凶狠程度早已遠遠超出了打架鬥毆的界限。司馬糧和沙棗花危在旦夕。這時,一個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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