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九卷 白楊林裡的戰鬥)

第一章 (第九卷 白楊林裡的戰鬥) 爬上農場後邊的膠河大堤,一眼就看到了在河灘的白楊樹林裡,有一群英俊的少年,追逐著另一群英俊的少年。他們像走馬燈一樣在我的眼前轉來轉去,轉得我頭暈眼花。過了片刻,我的眼睛適應了,才發現說他們英俊是很不妥當的。他們一個個都是小短腿、大腦袋、紅臉蛋,腮幫子鼓得溜圓。他們的小模樣還算可愛,但他們嘴裡發出的聲音卻很凶殘。殺殺殺,殺殺殺,殺聲震耳,從他們嘴裡噴出。前面那隊少年,身後都拖著木棍;後邊那隊少年,手裡都攥著菜刀。追逐了幾圈之後,拖棍的少年突然都立住腳,轉回頭,端起木棍,瞪著眼,張大口,呼呼地喘著粗氣,擺出了一副嚴陣以待的架勢。後面那隊少年,都有些剎不住腳,像一堆球似的擠在一起碰撞著,腦袋發出嘭嘭的聲響。持棍的少年們並沒有趁持刀少年們立腳未穩時衝殺上去,而是很耐心地等著他們將隊伍排列整齊。現在,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兩隊追逐廝殺的少年,都是膠河小學的學生。前面那隊持棍的,是三年級一班的;後邊那隊攥刀的,是三年級二班的。兩隊少年之間,是一片平整的沙地,沙地上生長著一些瘦弱的黃草。一隻拳頭大小的野兔蹲在一束黃草根上,緊縮著身體,一動也不敢動。我心裡明白,它是被眾多的人聲給威住了,它蜷縮在那裡,抱著僥倖的心理,希望能躲過這場災難。還好,少年們暫時還沒發現它;如果少年們發現了它,它的小命絕對難逃。我不知道這些小傢伙今天為什麼打架,但我絕對知道,他們儘管腿短,但奔跑起來比成年的野兔子還要快。我心裡為小野兔子祈禱著,願萬能的上帝保佑它。小野兔子淚眼婆娑地望著我,我感到它對我充滿了感激之情。 我在為野兔子祈禱的同時,心裡想著:這些像水銀珠兒一樣好動的小子們,為什麼要這樣一本正經地打仗呢?他們都是喝一條河裡的水長大的,他們的父母都是抬頭不見低頭見的鄰居,他們之間絕不會有你死我活的矛盾,值得這樣動刀動棍嗎?他們的棍不是一般的棍,而是那種從東北森林裡砍伐、用火車運進關內、光滑筆直、擺在供銷社裡高價出售的柞木棍。這種棍子,像茅坑裡的石頭,又臭又硬,擂到頭上,肯定要頭破血流,弄不好很可能要腦漿四濺,我親眼看到我們村裡的大隊長用這種棍子將孫四的腦袋打破。再說這些菜刀吧,都是好刀,寒光閃閃,能斬釘截鐵,更別說切菜剁肉。這種刀是我們縣唯一的部優產品,行銷海內外,儘管價格昂貴,但也不是輕易能夠買到的。想到此處,我感覺到今天這場戰鬥,不是一般的頑童打架,而是一場階級鬥爭。 棍子隊裡,跳出了一個下穿紅褲頭、上穿綠背心的黑小子。他的額頭上有一塊明亮的疤痕,見到了這塊亮疤我馬上就認出了他是誰。他是我們村書記的兒子,他額頭上那塊疤是被趙大嬸家那頭嘴尖的毛驢子啃了一口留下的。當時我正在街上玩耍,陽光照耀著許多東西閃亮,其中最亮的就是趙大嬸家那頭黑叫驢,黑叫驢身上最亮的地方是它的圓滾滾的屁股。這頭驢在我們村子裡大名鼎鼎,它一身好活,無論是拉磨還是拉犁,一頭驢勝過兩頭驢。它唯一的毛病就是嘴尖,愛好咬人,被它咬傷的人前後有二十幾個,但是它的活兒實在是太好了,就是那些被它咬過的人,也堅決不同意把它賣到殺驢鋪子裡。那天我看到書記的兒子在黑毛驢面前轉轉,心裡就感到要出事,正要上前去把書記的兒子拉開,馬上就感到自己是多管閒事。黑驢誰都敢咬,但它怎麼也不敢咬書記的兒子,它要敢咬了書記的兒子,就等於給它自己判了死刑。忽聽得一聲慘叫,黑驢一口就把書記兒子的腦袋給啃破了。黑驢齜著白色的大牙笑,書記的兒子咧著紅色的大嘴哭。我當時就想:黑驢,你這次死定了,你這次要是不死,才是天大的怪事!但事情的結局卻出乎我的意料,黑驢不但沒死,反而受到了隆重的禮遇。據我所知趙大嬸家已經把黑驢送到了殺驢鋪,殺驢鋪裡的掌櫃圍著黑驢抓膘估價,正在這危急關頭,書記飛馬趕到,把黑驢從死亡線上營救出來。至於書記為什麼要把咬破兒子腦袋的黑驢救出來,我們都猜不出原因。是啊,如果我們能猜出書記的心思,那我們不也能當書記了嗎?後來還聽說了書記給黑驢鑲金牙的事,鑲金牙是誇張,但書記給黑驢鑲了一顆銅牙倒是真的。書記的兒子左手拄著棍子,右手指著菜刀隊裡罵陣: 「你們哪個不服?哪個不服就跳出來比劃比劃!」 一語未了,就聽到菜刀隊裡尖嘯了一聲。只見一個小傢伙雙腿併攏,像傳說中的獨腳獸一樣,一蹦兩蹦三蹦,蹦到了隊伍前面,與書記的兒子只隔著三尺的距離。這小傢伙白皮膚吊眼睛,雙耳生得怪異,好似兩扇蚌殼。我當然也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黑驢主人趙大嬸的兒子,這小子有個外號,叫做猴子阮英。我很久都不知道猴子阮英是誰,去年才聽說猴子阮英是長篇鼓詞《小八義》中的一個人物。猴子阮英有什麼本事我不清楚,但趙大嬸的兒子的本事我十分清楚。這小傢伙從小就不省油,在同年齡的孩子群裡出類拔萃,打架敢動狠手,與他家那頭驢一樣,愛好咬人,村子裡被他咬過的人,比被他家的驢咬過的人還要多。除了善咬人,還善於爬樹,參天的大白楊,縣裡的電工腳上戴著螳螂刀,半天還爬不上去,他赤著腳,轉眼間就爬到了頂梢,站在一根柔軟的細枝上,好像一隻怪鳥。他跳出來了,與書記的兒子四眼相望,有那麼一星半點兒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他說: 「老子不服!」 「你哪裡不服?」 「我哪裡也不服!」 「不服就試試吧!」 「試試就試試!」 於是,書記的兒子往手心裡吐了一點唾沫,雙手攥緊了柞木棍;趙大嬸的兒子把菜刀放在大腿上拍了拍。兩邊的小妖們連同我都屏住呼吸注視著他們。他們的眼睛對著眼睛,身體做著橫向的移動,嘴裡嘟噥著不知什麼話語。就這樣過了一刻鐘。就這樣又過了一刻鐘,他們抖擻起來的精神漸漸地萎靡了。眾人都長長地出了口氣,不知是感到欣慰還是感到失望。但就在這時,情況突然發生了大變化。只見書記兒子彷彿漫不經心地將棍子往前一搗,幾乎就搗在了趙大嬸兒子的胸膛上。趙大嬸的兒子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棍子,然後舉起菜刀,對著那棍子的中段,毫不留情地剁起來。刀光閃爍,木屑橫飛,兩邊的小妖一齊吶喊助威。書記的兒子雙手攥著木棍,身體往後使力氣,想把棍子奪出,趙大嬸的兒子把菜刀對著他的手一比劃,書記的兒子就撒了手。趙大嬸的兒子將那棍子按在地上,一陣亂剁,然後,將菜刀往腰裡一掖,拿起棍子,攥住兩頭,橫過來,往膝蓋上一磕,就聽得咔嚓一聲,棍子斷了。菜刀隊裡的小妖們歡呼雀躍,慶祝他們的勝利。趙大嬸的兒子有點得意忘形,他舉著那兩半截斷棍,好像舉著金盃,對著觀眾炫耀。書記的兒子冷不丁地捅出一拳,正正地捅在趙大嬸兒子的鼻子上。趙大嬸的兒子叫了一聲,扔掉棍子,捂住鼻子就蹲在了地上。黑色的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菜刀隊裡的小妖們圍上來,有的蹲在他的面前,有的彎著腰站在他的身後,都瞪大了眼睛,連眼皮也不眨,彷彿在數著那些落在沙地上的血滴。一滴,兩滴,三滴……血珠落地,立即與黃沙凝在一起。書記的兒子搔著脖子,顯出了一些張皇失措的樣子,但他的嘴裡卻說: 「狗東西,現在你知道大爺我的厲害了吧?實話對你說,大爺我還沒捨得用勁呢,大爺我要是捨得用勁,這一拳,連你的兩顆眼珠子都會打出來!你以為你們家的驢就白白地咬了我一口?這就叫做父債子還!」 書記兒子的話讓我感到好生納悶,難道趙大嬸的兒子的父親是那頭咬了書記兒子一口的黑驢?儘管民間流傳著毛驢太子的傳說,但我是有一些生物學知識的人,我知道人和毛驢是不可能生出後代的。你要說人和大猩猩生出一個後代,我還能半信半疑,但你要說趙大嬸和黑驢生出了這個鼻子流血的小傢伙,我是寧死也不相信的。補充幾句:民間傳說的毛驢太子,是一匹唐朝的黑驢和武則天合夥生的,那傢伙儘管武藝平平,但因為相貌奇特,嗓音特別洪亮,臨陣一鳴,往往能威懾敵膽,所以很打了一些漂亮仗。趙大嬸的兒子分明是被書記的兒子打敗了。由此可見他的父親也不可能是那匹黑驢。但且慢,趙大嬸的兒子擦乾了臉上的血跡,猛烈地站了起來。他的眼睛裡放射出復仇的火焰,他的牙齒切磨得格格作響,好像咀嚼著一嘴玻璃。他從腰裡抽出菜刀,說: 「孫子,你的末日到了!我們受你家的壓迫已經受夠了,哪裡有壓迫,哪裡就有反抗!今天,我要為民除害,如果我不把你剁成八大塊,我就往自己嘴裡連塞八口黃沙!」 發完了這個古怪的誓言,他就揮舞著菜刀撲上前去。書記的兒子見事不好,轉身就跑。趙大嬸的兒子在後邊窮追不捨。他們倆奔跑的速度幾乎一樣,所以他們倆之間的距離既沒有拉長也沒有縮短。我感到有些無聊,不由地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我看到無聊的表情也出現在那些小妖們的臉上。事情總是在無聊到極點的時候發生有趣的轉機:一個渾身黑色的人彷彿從地下冒出來似的,凸出在菜刀隊與棍子隊之間的沙地上。這個人穿著黑色的緊身衣服,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面紗,背後還拖著一條漫長的披風,腳上自然是黑靴子,手上戴著黑手套。他的身上唯一裸露的是頭髮,頭髮自然也是如墨一般黑。這人從一出現就開始冷笑,他的笑聲彷彿一群夜貓子在白楊樹間飛翔。他慢慢地往河堤上倒退著,一直退到了我的面前。我聞到了他的身上散發出一種昏天黑地的氣味,站在他的背後,我感到暗無天日,好像到了世界的末日。我挖空心思,想猜出他的真面目,但我的腦子裡是一團漆黑,連一線光明也沒有。終於,他開始說話了。他的腔調很怪,聲音好像從井裡發出,他說: 「孩子們,你們應該上樹,你們為什麼不上樹? !」 說完了這句話,他繼續冷笑。 書記的兒子四肢扒住一棵光滑的樹幹,簡直就是一匹壁虎,噌噌地上了樹。趙大嬸的兒子原本就是爬樹的高手,緊隨著書記的兒子,他也噌噌地上了樹。他爬樹時只用了一隻手和兩條腿,他那隻沒用來爬樹的手裡高高地舉著那把菜刀。新的追逐在樹上展開了。書記的兒子爬到頂梢,眼見著到了窮途末路,趙大嬸的兒子舉起菜刀,果斷地剁下去,書記的兒子身體一轉,從樹幹的另一側,一滑到地,動作流暢,無半點掛礙。趙大嬸的兒子怎甘示弱?他用力把菜刀從樹幹上拔出來,也是一滑到地,好像炮彈滑入炮筒。但等到趙大嬸的兒子一滑到地時,書記的兒子又沿著樹幹噌噌地爬了上去。趙大嬸的兒子自然又跟著爬了上去。 站在我面前的黑色人從袖子裡抽出一面黑色的令旗,在陽光下展開。他將黑旗一揮時,菜刀隊裡的孩子與棍子隊裡的孩子就瘋子似的向對方撲上去。他們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對手,一個對一個,正好配成了十對。他們決鬥的方式與書記的兒子和趙大嬸的兒子的方式一模一樣,沒有一絲一毫的區別。也是先像鬥雞一樣相互瞅著,瞅到懈怠時,拿棍的往前一戳,幾乎戳到拿刀的肚皮,拿刀的握住棍子,揮刀亂砍,接下來也一樣,恕不重複。最後,他們都在樹上追逐,你上我下,我下你上。他們的追逐遊戲把十幾棵大楊樹弄得生氣勃勃。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楊樹上的葉子由綠變黃,膠河裡的水由黃變綠,秋風從河對岸吹來,一行大雁從天空飛過,雁聲嘹嚦,我打了一個寒戰。黑色人一揮令旗,把樹上的孩子全都定住了。拿菜刀的都舉起刀,對準了頭上那些孩子的屁股,我知道只要黑色人一揮手,就會有十幾塊屁股落在沙地上,那麼,我們村子裡就有了十幾個半腚孩子,那麼,我們村子裡就永無安寧之日了。 黑色人轉過臉,儘管我看不見他的眼睛,但我非常清楚地知道他的眼睛在盯著我。我知道,嚴峻的考驗擺在了我的面前。我的心裡有一些緊張,但我努力剋制住自己,裝出了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靜靜地等待著。他說: 「現在,這些孩子的命運,就係在了你的身上!你是願意讓他們變成殘廢,然後瘋狂地報復這個社會呢,還是希望他們健全地成長,長成健全的青年?」 我想了想,堅定地說: 「先生,我別無選擇,您說吧,需要我幹什麼?」 「你什麼樣的苦難都願意承擔嗎?」 我點點頭,算是對他的回答。 「你應該知道,」他冷如寒冰地說,「我們中國有幾句俗話,一句叫做‘開弓沒有回頭箭’,還有一句叫做‘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我雖然看不到他的眼睛,但我知道他那兩隻肯定也是黑如煤球的眼睛一定在黑色的面紗後邊死死地盯著我。儘管我心中懷著大恐怖,但我還是抱著一種悲壯的精神,堅定地說:「先生,您什麼都不要說了,我已經做好了犧牲自己的準備。這樣做並不是我有多麼勇敢,也不是要為了什麼理想來獻身,我只不過是自己厭倦了自己罷了。」 他點點頭,說:「很好,你的話甚至讓我有了一點微微的感動。幾十年來我聽了許多慷慨激昂的話,但事到臨頭,總是要大打折扣,所以我寧願相信低調的無奈訴說,而不願再聽高亢的誓言。」 我說:「先生,可以開始了。」 他說:「是的,可以開始了,第一行秋雁,已經從我們頭上飛過去了!」 他把身後拖著的漫長的斗篷揮舞起來,讓它如同一面漲滿海風的黑帆。他隨著斗篷旋轉著,也可以說是斗篷隨著他旋轉著。然後,就如變戲法一樣,兩塊方形的狀如門墩的石頭出現在我面前的沙地上,緊接著,一塊青色的石板落在那兩塊石墩上。隨即,在石墩之間和石板之下,一堆劈柴燃起了黃色的火焰。一股十分好聞、讓我心情愉快的松木的香氣猛烈地撲進了我的鼻子。我看到,那塊被強勁的松木火燒烤著的青石板漸漸地改變了顏色。先是由青變黃,繼而由黃變紅,最後由紅變白。我知道,石板上的溫度已經非常之高了,如果把新鮮的羊肉放上去,立即就會冒出白色的油煙,隨著那白煙的散發,白楊樹林間馬上就會瀰漫了烤羊肉的香氣,如果再撒上點孜然、辣椒粉,如果再打開兩瓶子啤酒,野餐會就可以開始了。 「請吧,先生,請您坐上去吧!」我聽到黑色人在我身後客客氣氣地催促著。 我的心臟猛地就收緊了,眼前飛舞著許多柳絮狀的東西。我想起了自己方才說過的話,感到後悔無比。但男人的自尊心不容我退卻。我硬著頭皮挪到火堆前。猛烈的火烤著我的肌膚,我感到臉皮緊縮,頭髮直豎起來。我低下頭,往石板上吐了一口唾沫。只聽到「刺啦」一聲響,唾沫縮成了一個珍珠般的小球,在石板上興奮地跳動著,轉眼就消逝得無影無蹤。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彷彿親眼看到了屁股坐到石板上時猛然躥起的那圈白與黃夾雜著的煙霧,我的鼻子也聞到了那股難聞的氣味,同時我的屁股也感受到了痛苦。 「請吧,先生,坐下去吧,這是一個讓你頃刻間便能成為英雄的寶座,您如果橫下一條心,一咬牙,一閉眼,也就坐下了。人生一世,這樣的機會並不是很多,就像俗話說的那樣,‘過了這個村,就沒有這家店了’。」 我知道,把我逼上這條路的,並不是身後的黑衣人,更不是那些倒懸在樹上的孩子。把我逼得進退兩難的,是我自己發的誓言。而逼著我發出那些誓言的,是我的所謂的良心。 「當然,我不會硬逼你坐到這熱如炮烙的石板上,我更不會運用超自然的力量把你放到這石板上。儘管我完全可以把這世界上的任何一個人放到這石板上。」他在我的身後冷靜地說著,「我想讓你明白,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話語’。如果你不是一個貨真價實的流氓,你就不要輕易說話。你實在要說話,最好說一些模稜兩可的廢話。你千萬別想借說話的機會來表現你的所謂個人風格或是雄心壯志,古往今來,有多少英雄豪傑像你一樣被自己的話逼上了不歸之路。我想,你是個比較聰明的人,總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回過頭,感激地望著黑色人那張被黑紗籠罩的臉。我說:「大師,您真是善解人意。您法力無邊,所以您才能如此寬容。」 他說:「你又在重複剛才的錯誤了。你不知道,當面吹捧任何一個人,其結果與亂髮誓言是一樣的,都將受到話語的懲罰。你難道沒聽說過這樣的話?吹捧一個人,不如吹捧一頭奶牛,因為吹捧一頭奶牛可以讓奶牛多下奶,而吹捧一個人,卻什麼都得不到。我的話你明白不明白?」 我說:「似乎有點明白,但好像什麼都不明白。您也許不知道,六十年代時,我與許多少年一樣,因為得不到足夠的營養,把大腦餓壞了。儘管到了八十年代,我吃了許多雞鴨魚肉,進行了惡補,但我的大腦已經停止了發育,雞鴨魚肉只是讓我的體內積存了大量的脂肪,一絲一毫也沒有增添我的智慧……」 「你的話讓我感到厭惡!」黑色人說,他的聲音彷彿青色的刀刃在秋風中顫動,「你應該知道,真正的愚蠢並不是智力低下,真正的愚蠢是抱怨,是諉過於他人、諉過於社會。這就像俗話說的那樣,‘拉不出屎來怨廁所不正,不會游泳怨鳥掛藻菜’。你們這樣的人,雖然活著,但其實早就變成了行屍走肉!」 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巨大的傷害,一股怒火在胸中醞釀,像窖藏的老酒一樣,終於成熟。我說:「請您不要教訓我了,我豁出屁股,坐在這被鬼火燒紅的石板上不就行了嗎?士可殺而不可辱,這道理您應該懂!」 說完這句話,我就抱著必死的決心,一屁股坐到了那被烈火燒烤得泛白的石板上。但是我的屁股並沒有感到灼痛,我的眼睛也沒有看到騰起的煙霧,我的鼻子也沒有嗅到烤肉的氣息,我的耳朵聽到了黑色人響亮的大笑。定睛一看,我已經坐在了膠河的大堤上。陽光照耀著白楊樹林,樹幹上的孩子像一個個豐滿的寶葫蘆在閃閃發光。那石墩那石板那烈焰都在,只是我莫名其妙地遠離了它。 黑色人站在河堤下,因為他的身體高大無比,所以他的臉與我的臉在一個海拔高度上。儘管我還是無法看到他的眼睛,但我感覺到他的眼睛裡放出了一絲絲溫情,宛如明亮的蠶絲在微風中飄搖。他把面紗掀開一點,露出了下巴和口脣。我驚異地發現,他的下巴光滑得如同一隻老牛的角,而他的嘴脣鮮紅如櫻桃,與我想象中的樣子大相徑庭。他一定看出了我的驚異,我從他的紅脣邊角上看出了嘲諷之意。他說:「這是對你的獎賞!多少年來,還從來沒有人看到過我身體上的一丁點兒皮膚,更甭說看到我的下巴和紅脣。我在這河堤上等待了半個多世紀,見到過將軍也見到過士兵,見到過貴族也見到過平民,見到過英雄也見到過無賴,但還沒見到過一個像你這樣的敢一屁股坐到石板上的人,儘管我知道你是帶著情緒往石板上坐,但這就讓我十分地感動了。你已經基本上完成了英雄壯舉,社會只看結果,不看目的。但我不忍心毀了你的一生。你難道沒有看到,海峽對面,正在進行一場爭論,爭論的焦點是,一個男孩,屁股被燙傷後,是否就必然地喪失了生兒育女的能力。為了不讓你在將來也陷入這無聊的論爭,所以,在你的屁股即將接觸到石板時,我把你提起來了……」 我感到溫熱微鹹的淚水流進了嘴角,我的心中充滿了對黑色人的感激之情,還有對自己的滿意之情。我終於在最容易動搖的時刻,下定了犧牲的決心,從此後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活下去了。 「從今後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活下去嗎?」我問黑色人。 他拉下面紗,矇住了紅脣和下巴,天空中頓時佈滿了陰霾,好像隨時都會落下凍雨。他說:「恰好相反,這個世界上,問心無愧的永遠是流氓和強盜,而不是良民和聖徒。也就是說,問心無愧的人無論做了什麼,他都是問心無愧的;問心有愧的人無論做了什麼,他都是問心有愧的。這就像狼生下來就要吃肉,狗生下來就要吃屎是一個道理!」 黑衣人的話,宛如一股嚴肅的西北風,吹散了我心中剛剛滋生的溫情。溫情散盡,我也就明白,溫情是一種害人不淺的不健康情緒,很多事情就壞在溫情裡。溫情是叛徒的培養基,心中充滿溫情的人很容易叛變,而心中沒有溫情的人很容易不叛變。這就跟「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跑遍天下吃屎」是一個道理。 黑色人分明是看透了我的心,他說:「你果然是個聰明人,儘管你少年時腦子缺了營養,但總起來看還算髮育正常。你已經基本上明白了人生的小道理,人生的小道理就是沒什麼道理,如果你非要把原本就沒道理的事說出一點所謂的道理,你要麼是聖人,要麼是蠢驢。」 他的話我越聽越糊塗,但我卻偽裝出大徹大悟的樣子,虛偽地說:「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是‘如坐春風,如沐春雨’,真是‘打開兩扇腦門骨,一瓢醍醐灌頂來’!」 他說:「既然如此,那麼,就請你去幫我買一包香菸吧!」 我說:「小事一樁,願意效勞!」 我爬下膠河大堤,手掌上扎滿了酸棗刺,膝蓋上扎滿了'藜。其實我完全可以挺直腰板,堂皇地走下河堤。沒人逼我爬下河堤,但我卻像一條狗似的爬下了河堤。我頭朝下臀朝上爬著下河堤時,感到許多血液流進了腦袋,頭暈眼花,但我並沒有感到這下河堤的方式包含著侮辱的意味,我只是到了河堤下站起來時才感到內心屈辱。我用牙咬掉了手掌上的硬刺,淚水如雨點般亂紛紛地落在了手上。我揮揮手,把淚水甩掉。回頭望望高高的河堤,我看到黑色人像一棵鬆樹,挺立在河堤上。我還是看不到他的臉,但我還是彷彿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我心裡有委屈有惱怒,但充滿胸懷的是一種感恩戴德的情緒。我記得自己飛快地向著農場的小賣部跑去,小賣部裡賣一種味道很臭的三稜形香菸,據說是出口轉內銷的東西。出口轉內銷的東西往往就是好東西,譬如說出口轉內銷的乾電池就比不出口轉內銷的乾電池電力充足,經久耐用。 我衝進小賣部時,恰好有一束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售貨員的臉。這是一張葵花盤子般的圓臉,顏色自然也是金黃,上邊還掛著厚厚一層花粉。有幾隻蜜蜂在那張臉旁嗡嗡地飛舞著,其意圖十分明顯。但那張臉的主人顯然是誤解了蜜蜂的意圖,她也許以為蜜蜂要螫她,所以她的那隻粗大的手不時地揮舞起來,把蜜蜂打得像子彈般釘在牆上。 我可顧不上去搶救蜜蜂,與掛在樹上的那十幾個孩子相比,幾隻蜜蜂算什麼?但我剛這樣一想,耳邊就傳來黑色人陰險的聲音: 「我對你真感到失望,誰跟你說過孩子就一定比蜜蜂重要?難道是我對你這樣說過嗎?」 「您的意思是讓我把蜜蜂搶救出來?」 「我說過這樣的話嗎?我會說這樣混賬的話嗎?」 我為動輒得咎感到惱火,心裡想:去你媽的,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抬起一隻腳,把一隻正在地上團團旋轉的蜜蜂一腳碾死,然後怒衝衝地拍了一下櫃檯,大喊: 「買菸!」 那張葵花臉在陽光中睜開了一條細縫,一些金黃的花粉掉下來。我聽到一聲比蚊子哼哼還要細弱的聲音,從葵花臉上傳出: 「沒有煙了……」 我把頭往前探出去,分明地看到一盒出口轉內銷的香菸端正地擺在貨架上。 「那是什麼?」我用手指著那盒煙,憤怒地說,「那是什麼? !」 葵花臉扭轉,看看那盒煙,迴轉過來,對我說:「那是一盒香菸。」 我說:「我就要買那盒香菸!」 葵花臉說:「沒有煙了……」 她的聲音比蚊子哼哼還要細弱。 明明貨架上擺著一盒香菸,她卻說沒有香菸。我感到怒火中燒,回頭望望,空曠的小賣部門前看不到一個人影,只有幾隻鴨子在搖搖晃晃地散步。於是我就一縱身躥進了櫃檯。葵花臉氣急敗壞地提高了嗓音:「你幹什麼?你想幹什麼?」現在她的嗓音沙啞而高亢,我估計三裡之外都能聽到她的吼叫。她伸手扯住了我的胳膊,用力把我往她的胸前拉,我嗅到了從她的嘴裡發散出發酵飼料的氣味。起初我認為這種氣味很難聞,但一會兒工夫,我就被陶醉了。我感到腦袋微暈,好似喝多了老酒。儘管我心裡還在惦記著香菸的事,模模糊糊地還想掙脫她的牽拉,但事實上已經喪失了反抗能力。即便還有反抗能力我也不一定反抗了,因為那股甜絲絲的糖化飼料的氣味實在是太醉人了。然後我們就如一對老朋友似的坐在了一起。 我與她對面而坐,在我們之間安著一個竹編的茶几,茶几上擺著一套精緻的紫砂茶具,濃鬱的香氣從壺嘴裡散發出來。我目不轉睛地盯著從壺嘴裡溢出的嫋嫋熱氣,盼望著她能倒一碗茶水給我品嚐,可是她全然沒有倒茶的意思。她坐在我對面,大大咧咧地劈開著兩條腿,還用雙手很有節奏地拍著膝蓋,一些前言不搭後語的話從她的嘴巴里吐出來,就像碎草從鍘草機的出草口噴吐出來。我聽了好久才聽明白她似乎是在對我講述自己的家史,她的兩邊嘴角上,各掛著一朵小泡沫。我早就聽說,嘴角掛泡沫的女人講起話來比萬裡長江還要長,如果我聽完她的話再喝茶,那這壺茶將變成白毛蒼蒼的老人,空將香氣四溢的青春浪費。古人早就教導我們,不要暴殄天物,那麼,我自己倒一杯茶潤潤喉嚨,不但不是不懂禮貌,而且是遵循了古人的教導,幹了一件替天行道的好事。想到此我就提起茶壺,往茶碗裡倒水。我看到茶湯金黃,好像琥珀。一盞入口,先是有點苦頭,但幾分鐘後,就有一種奇特的甘甜充滿了口腔,甘甜過後是潤滑,那感覺好似口腔裡掛上了絲綢。 我一連喝了三杯茶,便義無反顧地站起來,順手從貨架上拿起那盒香菸,大搖大擺地走出店門。我沿著長滿荊榛的小路向前走,把河灘上那群打糊塗仗的孩子拋到腦後,把那個神神鬼鬼的黑衣人拋到腦後,把那嘴角上掛著泡沫的女人拋到腦後,把一切的一切拋在了腦後。我只要向前走,我只為向前走,我只是向前走,我只想向前走,哪怕前面是地雷陣,或是萬丈深淵。 (一九九八年) (第十卷 一匹倒掛在杏樹上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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