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一卷 拇指銬)
第四章 (第一卷 拇指銬)
拖拉機蹦蹦跳跳地開走了,留下了一路煙塵。阿義用額頭碰著樹幹,嗚嗚地哭了。他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只有額頭上流出的血,熱烘烘地流到嘴邊。他的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幅可怕的圖像:一隻被綁住後腿的青蛙,懸掛在樹枝下,一個斜眼睛的少年,用火把燒烤著它。它的身體嗞嗞地響著,冒著白煙,漸漸地,白煙沒了,火把也熄了,它變成了一具焦黑的屍首。他閉上眼睛,身體軟下去。
在昏昏欲睡的狀態中,他聽到路上又響起了腳步聲。鼓足了勇氣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團暗紅的火從路上緩緩地飄過來。他搖頭,咬牙,集中心神,幻影消失。果然是一個人走來了,是一個身著醬紅色上衣,頭戴著大草帽的女人迎著陽光走來了。他喊叫:「救命……」
那個女人怔了一下,立住腳步,摘掉草帽高舉在頭上,向這邊張望著。阿義繼續喊叫,但喉嚨裡只發出一些嘶嘶啦啦的奇怪聲響。他焦躁不安,恨不得舉手撕破好像被麥糠和豬毛塞住了的喉嚨。
女人發現了他,對著墓地走過來。她的臉一片金黃,宛若一朵盛開的葵花,她一步一步地近了。阿義先是嗅到、隨即看到了一股焦黃的濃鬱香氣,從她的身上一團一團散發出來,又一片一片落在地上。他被這香氣薰得頭暈腦脹,飄飄欲飛。女人穿行在焦黃的香氣裡,時隱時現。她的臉時而橢圓時而狹長,時而慘白時而金黃,時而慈祥如母親時而凶惡如傳說中的妖精。阿義既想看她又怕看到她,他時而睜眼時而閉眼。
他睜開眼睛,看到一個確鑿的女人站在自己身旁。她左手提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大鐮刀,右手提著一把古老的、泛著青銅色的大茶壺,兩條黑色的寬布帶,呈斜十字狀分割了她豐碩的胸膛,與布帶相連的,是伏在她背上的一個大腦袋的嬰孩。那嬰孩吮吸著拇指,嘴裡發出嗚哇嗚哇的聲音。女人慵懶地走到鬆樹前,黏黏糊糊地問:「你這個小孩,在這兒鬧什麼呢?」說完話,她也不期待回答,放下茶壺和鐮刀,匆匆走進墳墓後邊的麥田蹲下去,接著響起了明亮的水聲。那頂金黃的大草帽,彷彿漂浮在水面上。過了一會兒,她從墓地後走出來。她背上的孩子哇哇地哭起來,越哭越凶,好像被錐子扎著了屁股,女人歪頭說:「小寶,小寶,別哭,別哭。」孩子哭得更凶,高音處如同鴿哨。女人慌忙把孩子轉到胸前來,一邊拍著,一邊坐到石供桌上。她解開胸前的帶子,揪出一個黃色的奶袋,把一個黑棗狀的奶頭塞進嬰兒嘴裡,嬰兒頓時啞口無聲。墓地裡安靜極了,兩隻淺黃色的小松鼠,旁若無人地追逐嬉戲著。它們從石馬的背上跳到石人的頭上,又從石人的頭上跳到石羊的角上,然後踩著阿義的腦袋,躥到鬆樹上去。它們一邊追逐一邊尖聲吵鬧。女人也忘了阿義的存在,只管低著頭,慈愛地注視著懷中的嬰兒。她的嘴脣哆嗦著,從鼻裡哼出柔軟綿長像煮熟的麵條像拉絲的蜂蜜像飛翔的柳絮一樣的曲調。這曲調使阿義十分感動,恍恍惚惚感覺到自己就是那吃奶的嬰兒,而那坐在石供桌上的肥大的婦人就是自己的母親。阿義感到自己口腔裡洋溢著乳汁的味道,既甜蜜又腥鹹,與血的味道相同。他祈盼著這情境凝結,像幾朵玻璃球裡的黃色小花。
那嬰孩叼著乳頭睡著了。女人小心翼翼地把奶頭從孩子嘴裡往外拔。他叼得很緊,奶頭拉得很長,像一根抻開的彈弓膠皮,拔呀拔呀,抻啊抻啊,「噗」地一聲響,膨脹的奶頭脫出了嬰兒的小嘴。一群漆黑的烏鴉突然從死水般寂靜的麥田裡衝起來,團團旋轉著,猶如一股黑旋風。它們一邊旋轉一邊噪叫,呱呱的叫聲震動四野,腐肉的氣味在陽光中擴散。阿義看到女人仰望著鴉群,他也仰望著鴉群,直到它們融在白熾的光海里。
女人把孩子轉到背後,紮緊了胸前的帶子,提起鐮刀和茶壺。阿義嘶啞地鳴叫了一聲。女人側目望了望他,腫脹的嘴脣哆嗦著,臉上顯出惶惶的不安的神情。她似乎猶豫不定,目光躲躲閃閃。阿義捕捉著她的在草帽陰影裡的眼睛,送過去無限哀怨和乞求的信息。女人踉踉蹌蹌地走近了。她伸出一根肥嘟嘟的食指,戳戳那泛著藍色的物件,又撥弄了一下阿義青紅的拇指。阿義哆嗦了一下。她好像被熱鐵燙了似的,迅速地縮回食指,嘴脣又是一陣大哆嗦,眼睛裡像蒙了一層霧,像是問阿義,更像是自言自語道:「孩子,這是怎麼弄的?是怎麼弄的呢?」一邊倒退,腳後跟被雜草絆了一下,身體搖搖晃晃,彷彿一架超載的馬車。阿義緊盯著她,眼睛裡沁出了血。她尷尬地咧嘴一笑,露出了兩顆分得很開的門牙,顯得既可憐又醜陋。「我也沒法子,你這孩子。」她倒退著說,「這物件兒,不是一般物件兒,孩子,你這可憐的孩子……」她猛然轉過身,笨拙地往前跑去,背上的孩子和臃腫的臀部,顫顫巍巍地聳動著。阿義的頭顱像被鞭子打折的麥穗一樣,沮喪地低垂下去。但那女人跑了十幾步就停住了。她轉回身,望著阿義,呆板的大臉上猝然煥發出一種燦爛的光彩,像朝霞,也像晚霞。「你也許是個妖精?」她緊張的喉嚨發出扁扁的聲音,「也許是個神佛?您是南海觀音救苦救難的菩薩變化成這樣子來考驗我吧?您要點化我?要不怎麼會這麼怪?」她的眼裡猛然飽含著橙色的淚水,腿腳利索地撲到鬆樹前,放下大茶壺,雙手掄起鐮刀,砍到樹幹上。鐮刀刃兒深深地吃進樹幹,夾住了。她搖晃著鐮柄,累得氣喘吁吁,才把刀刃拔出來。她看了一下鐮刀,頓時變了臉色。把鐮刀遞到阿義面前,她說:「看看吧,鐮刃全崩了。這讓我怎麼割麥子呢?你這小孩!」她哭喪著臉,彎腰提起茶壺,又說:「你親眼看到了,我的鐮刀崩了。」她走了幾步,卻又折回來,嘆息著說:「管你是神是鬼呢,也許你只就是個可憐的孩子。」她扔下鐮刀,一手提著茶壺的提樑,一手託著茶壺的底兒,將稚拙地翹起的壺嘴兒插進了阿義的嘴裡。「你一定渴了,」她說,「喝點水吧。」阿義順從地含住了壺嘴,只吸了一口,乾渴的感覺便像潑了油的火焰一樣轟地燃燒起來。他瘋狂地吮吸著,全身心沉浸在滋潤的快感裡。但是那女人卻把壺嘴猛地拔了出去。她搖搖水壺,愧疚地說:「半壺下去了,不是我捨不得這點水,我的男人在地裡割麥,等著喝水。他脾氣暴,打人不顧頭臉,對不起你了,小孩,你也許真是個神佛?」
女人走了。走出十幾步時她回一次頭。又走出十幾步時又回了一次頭。雖然她沒能解開拇指銬,但阿義心中充滿了對她的感激之情。因為喝了水,他的眼裡盈滿了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