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十二卷 冰雪美人)
第六章 (第十二卷 冰雪美人)
當孟喜喜從她的母親方才走去的方向款款而來時,我感覺到了神祕現象的存在。首先是她的母親在不該出現的地方出現了——孟魚頭飯館離叔叔的大醫院很遠,孟魚頭也從來沒在醫院前面的河水中洗過魚頭——接下來是我在想著孟喜喜的時候孟喜喜就來了。一頂明黃色的、在白雪中猶如花朵一樣的雨傘往醫院的方向移動。剛開始時我還以為出現在飛雪中的是一個幻影,但隨著她的逼近,我看清了雨傘下那高挑的身材。在我們這個鎮子上,本地的女人,加上那些從外地引進的女人,誰也沒有孟喜喜這樣的身材。她的腳步其實很急,但因為她的極其優越的身體條件,使她無論怎樣匆匆奔走,都讓人感到高貴優雅。我不能確定她要到哪裡去。鎮子東頭新開張了一座溫泉賓館,聽前來看病的人說那裡非常的那個,許多外省的大款都專程前來銷魂,難道她要去那裡做那些大款們的生意嗎?我的心隱隱地痛起來。
孟喜喜越來越近,她的五官已經被我看得十分清楚,我知道轉眼間她就會從醫院的門前一閃而過,我也知道當我望著她的背影在飛雪中漸漸模糊時我的心會更加痛苦,我知道什麼事情都可能發生,唯一不會發生的就是她會敲敲醫院的門,然後推門而入,但是我竟然滿懷希望地祈禱著、期待著。我還知道在她即將從醫院門前走過時,我會喪失理智衝出去攔住她的去路,不讓她到溫泉賓館裡去。我也想到了,她很可能用她一貫的嘲諷口吻說:你是我的什麼人?是我的丈夫嗎?是我的情人嗎?我是要到那裡去「賣那個」,你管得著嗎?你如果有錢,我也可以賣給你,看在我們老同學的面子上,我可以給你八折優惠!我想象到如果出現了這樣的局面,我就會蹲在地上,用力撕扯著自己的頭髮,嘴巴里發出瘋狗一樣的叫聲。等到她高傲的身影在風雪中漸漸模糊時,我就會趴在雪地上,讓骯髒的臉貼在聖潔的雪上,讓飄搖而下的雪花把我埋葬。我還想象到,等她從溫泉賓館賣完了回來時,大雪已經把我徹底覆蓋,就著我的身型在大街上出現了一道小小的丘陵,宛如一座修長的墳墓。她站在我的墓前,臉色慘白,猶如一尊大理石的雕像……
就在我被自己想象出來的情景感動得熱淚盈眶的時候,她已經來到了醫院的門口。過了一秒鐘,過了兩秒鐘,過了三秒鐘,過了三秒鐘她的身影還沒有在我的窗前出現,天哪,這說明她已經站在了醫院的門前!我把臉緊緊地貼在玻璃上,讓視線幾乎成了零角度往門口望去,真的看到她站在門前,而且是面向著門,不是為了躲避風雪在門前停留。我看到她舉起手,停了片刻,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隨即我就聽到了輕輕的敲門聲。
我跳過去,猛地拉開門,她明媚的臉像一記重拳擊打在我的心窩,使我眩暈,令我窒息,使我眼睛裡突然地湧出了淚水。一股清新的寒氣挾帶著雪花撲進屋子,寒氣裡還挾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我知道這是她使用的香水的氣味。她在學校裡唸書時就開始使用香水,我記得有一次她和一個瘋狂地追隨著她的女生在前面走,我在後邊十幾步遠的距離跟隨著。我聽到她大聲地對那個女生說:香水是女人的內衣!那時候我的座位與她的座位隔著兩張桌子,隔著兩張桌子我就嗅到了她的氣味。她的氣味在五十個學生製造出來的渾濁氣息中若有若無地漂浮著,令我的心思猶如一隻追逐花香的蝴蝶……現在,她客氣地對著我點點頭,柔聲問我:
「管大夫在嗎?」
「不在……」我感到自己的牙齒在打戰,嘴脣好像凍僵了。看到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失望的表情,我急忙補充道:「我叔叔馬上就會來,他是很敬業的,他不會不來的,他肯定會來的,上次下冰雹他頂著小鐵鍋都來了……」
她微微一笑,收攏雨傘,跺了幾下腳,閃身進了門。她將雨傘豎在門後,脫下身上的黑色羊絨大衣對著門外抖了幾下,然後,順手把門關上了。清冷的世界被門板隔在了外邊,爐火熊熊的屋子裡只有我們兩個人。我已經將對她的種種不滿拋到腦後,心裡剩下的只有甜蜜、幸福和激動。她將珍貴的羊絨大衣搭在自己的臂彎裡,眼睛四處張望著,好像要尋找掛衣服的地方。可惜我們這裡沒有掛衣服的地方,叔叔和嬸嬸的衣服都是隨手搭在椅子背上或是扔在診斷床上。我急忙將叔叔平時坐的、有一個灰突突坐墊的椅子搬到她的面前,她卻已經在病人坐的小方凳上坐了下來,那件羊絨大衣就順便放在了膝蓋上。現在我才看清,她穿著一件幾乎拖到腳面的白色長裙,裙子的面料很好,看上去十分光滑,也許是絲綢也許是別的東西。從裙裾下露出她的藏在白色羊皮鞋子裡的腳,我的眼前出現了夏天看到過的她的塗了指甲油的腳趾的模樣。她的頭上緊繃繃地蒙著一條很大的白色綢巾,更突出了她光滑的額頭,使她的樣子有點像我在俄國小說插圖裡見到過的少婦形象。但是她很快就將雙手伸到腦後,解開了圍巾,她說:
「你們這裡真暖和啊。」
我實在不知道該對她說什麼,也不知道該為她乾點什麼,她的話正好提醒了我。我提起鐵皮壺,抄起煤鏟,往白亮耀眼的爐膛裡填了幾剷煤。然後我又彎著腰,用爐鉤子捅著爐底。爐膛裡的火啞了片刻,突然地轟響起來。我聽到她在我的身後說:「你學得怎麼樣了?該出師了吧?」
我用爐鉤子在地面上畫著道道,不好意思地說:「哪裡……什麼也沒學著……你知道的,我很笨……」
我聽到她哧哧地笑起來,但是這略微沙啞的笑聲馬上就停止了。這不是她的風格,她笑起來向來是響亮的沒完沒了的,像初次下蛋後急於向主人表功的小母雞。我抬起頭,看到她將羊絨大衣和圍巾緊緊地按在肚子上,好像生怕被人搶走似的。她的臉色慘白,額頭上佈滿汗珠。我急忙問:
「你怎麼啦?病了嗎?」
「沒什麼事……」
「你等著,我這就去叫我叔叔!」
我衝出門口,在大街上撒腿奔跑,剛跑出幾十步就與叔叔和嬸嬸相遇。我喘著粗氣說:
「叔叔,快點吧……」
「怎麼啦?」叔叔厭煩地問。
「有病人。」
叔叔哼了一聲。
「是誰?」嬸嬸問。
「孟喜喜……」我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叔叔瞪了我一眼,又哼了一聲,道:「她能有什麼病!」
「性病!」嬸嬸冷冷地說。
叔叔沒打傘,戴著一頂黑帽子。雪花積在他的頭上,好像在黑帽子上又摞上了一頂白帽子。嬸嬸撐著一柄已經很少見到的油紙傘,跟隨在叔叔的身後。
到了醫院門前,我搶先幾步,拉開門,讓叔叔和嬸嬸進去。孟喜喜抱著大衣和圍巾站起來,叫了一聲管大夫。叔叔哼了一聲,根本不看她,嬸嬸的眼睛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好像一個刻薄的婆婆要從兒媳的身上挑出點毛病來。我聽到嬸嬸陰陽怪氣地說:
「原來是孟小姐,您可是稀客!怎麼了,哪裡不舒坦?別站著,請坐,請坐。」
孟喜喜坐回到方凳上,臉上浮現出尷尬的表情。我看到她的臉色更加難看了,額頭上還在冒汗,原來一貫地翹著的嘴角也往下耷拉了,沿著她的嘴角出現了兩條深刻的紋路,一直延伸到下巴上。
叔叔站在門口,用那頂黑帽子啪啪地抽打著身上的雪。抽完了雪,又點上一支菸,慢條斯理地抽起來。我心中焦急,但叔叔一點也不急。嬸嬸脫去外衣,裝模作樣地換上了白大褂,然後走到水龍頭前去刷她的杯子。壺裡的水開了,哨子吱吱地叫著,蒸汽強勁地上升。我慌忙地將開水灌進暖瓶裡,水濺到爐子上,發出嗞啦啦的響聲。我說:「叔叔,水開了,您泡茶吧。」
叔叔將菸頭猛嘬了幾口,揚手將菸屁股扔到雪地裡。我看到菸屁股裡冒出了一縷青煙,然後就熄滅了。叔叔咳嗽著,從他的黑皮包裡摸出了他的大茶缸子,然後又打開抽屜拿出他的茶葉桶,將茶葉倒在手心裡,掂量了一下,扣到茶缸子裡。我早就提著暖瓶在他的身邊等待著了,等他剛把茶葉扣進缸子裡,開水就緊跟著衝了進去。
叔叔詫異地看了我一眼,若有所悟地點點頭。他扯過白大褂披在身上,把墨水瓶和處方箋往眼前拉拉,低著眼睛問:
「哪裡不好?」
孟喜喜移動了一下凳子,身體轉動了一下,與叔叔對面相坐,嘴脣顫了顫,剛想說話,就聽到門外傳來一陣哭叫:「管大夫管大夫,救救俺的娘吧……」
隨著哭叫聲,門被響亮地撞開了。一個身穿黑衣的肥胖婦女,像一發呼嘯的炮彈衝進來。我一眼就認出了來人是賣油條的孫七姑,她的油光閃閃的棉襖上散發出刺鼻的油腥氣。
叔叔拍了一下桌子,厭煩地說:「你嚎叫什麼?你娘怎麼啦?」
「俺娘不中啦……」孫七姑壓低了嗓門說。
「怎麼個不中法?」
「嘔,吐,肚子痛,發昏,」孫七姑的嗓門又提高了,喊,「俺那兩個兄弟,就像木頭人一樣,俺娘這個樣子了,可他們不管也不問。」
「抬來吧,」叔叔說,「我可是從來不出診的。」
「就來了,」孫七姑說,「我頭前跑來,先給您報個信兒。」
這時,從大街上傳來一個女人誇張的尖叫聲:「痛死啦……親孃啊……痛死啦……」
孫七姑的弟弟孫大和孫二,用一扇門板將他們的母親抬到了醫院門前,放在了雪地上。他們的母親,一個瘦長的、與她的女兒形成了鮮明對照的、花白頭髮的女人,在門板上不斷地將身體折起來,然後又猛地倒下去。她的兩個兒子,將手抄在棉襖的袖筒裡,目光茫然,果然像木頭一樣。叔叔惱怒地說:
「什麼東西!抬進來啊,放在外邊晾著,難道還怕臭了嗎?」
孫大和孫二將門板抬起來,彆彆扭扭地想往門裡擠。叔叔說:
「放下門板,抬人!」
兄弟兩個一個抱腿,一個抱頭,終於把他們的母親抬到了診斷床上。叔叔喝了幾口茶水,搓搓手,上前給她診斷。老女人喊叫著:
「痛死了,痛死了,老頭子啊,你顯現神靈,把我叫了去吧……」
叔叔說:「死不了,你這樣的,閻王爺怎麼敢收!」
叔叔用手摸摸老女人烏黑的肚皮,說:「化膿性闌尾炎。」
「還有治嗎?」孫七姑焦急地問。
「開一刀,切去就好了。」叔叔輕描淡寫地說。
「要多少錢……」孫大磕磕巴巴地問。
「五百。」叔叔說。
「五百……」孫二嘬著牙花子說。
「治不治?」叔叔說,「不治趕快抬走。」
「治治治,」孫七姑連珠炮般地說,「管大夫,開吧,錢好說,他們不認我認著,」她狠狠地瞪著兩個弟弟,說,「不就一個娘嗎?錢花了還能掙,娘沒了就找不回來了。」
叔叔瞥了嬸嬸一眼,說:「準備器械。」
嬸嬸用肥皂洗著手說:「這樣的手術,到了市醫院,少說也要你們三千元!」
叔叔咕咕嘟嘟地灌下半缸子水,對孟喜喜點點頭,然後就走到水龍前放水洗手。我看到孟喜喜的嘴角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