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第十二卷 冰雪美人)

第八章 (第十二卷 冰雪美人) 後來我想,真是天命難違——當孫七姑姐弟們終於把她們還因麻藥昏迷著的母親抬出診所,叔叔換完了衣服洗完了手坐在椅子上吸足了煙喝飽了水要為孟喜喜看病的時候,一個莽漢像沒頭蒼蠅一樣破門而入。他雙手捂著臉,鮮血從指縫裡流出來。從他身上散發出一股刺鼻的硝煙氣息,使他很像一個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兵。 「救救我吧,管大夫。」他悽慘地喊叫著。 「怎麼啦?」叔叔問。 那人將雙手移開,顯出了血肉模糊的臉和一隻懸掛在眼眶外邊的眼球。緊接著他就把臉捂住,好像怕羞似的。儘管他已經面目全非,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是鎮子西頭的煙花爆竹專業戶馬奎。他哭咧咧地說: 「倒黴透了,想趁著下雪天實驗連珠炮,想不到還是炸了……」 「活該!」叔叔狠狠地說,「我聽到鞭炮聲就煩——怎麼不把你的頭炸去? !」 「救救我吧……」馬奎哀號著說,「我家裡還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孃……」 「這與你的老孃有什麼關係?」叔叔罵罵咧咧地說著,但還是手腳麻利地站起來,到水龍頭那裡去洗手。 嬸嬸把馬奎扶進了手術室。叔叔提著兩隻水淋淋的手也隨後跟了進去。叔叔把孟喜喜放下去給孫七姑的母親做手術時還含義模糊地對著她點點頭,現在,他連頭也不點就把她放下了。 我心中湧動著對叔叔的強烈不滿,我覺得叔叔是故意地冷落孟喜喜,因為他向來是個幹活利索的人,憑著他的技術和經驗,他完全可以在這兩個手術的間隙裡給孟喜喜做出診斷或是治療。 孟喜喜大概是看出了我的不滿,當我滿懷著同情和歉疚看她時,她對著我搖搖頭,似乎是在勸解我,或者是在告訴我她對叔叔的行為表示充分的理解,而她自己並不要緊。我換了一碗熱水讓她喝,她搖搖頭。我勸她到診斷床上去躺躺,她還是搖搖頭。這也好,如果讓像冰雪一樣潔白的她躺在那張骯髒的診斷床上,別說是她,連我也會感到難受。 手術室裡不斷地傳出馬奎的喊叫聲和叔叔的呵斥聲。我看了一下桌子上落滿灰塵的鬧鐘,時間已經接近十二點,往常的日子裡,現在正是我去街邊的小飯店拿盒飯的時候,往常的這時候也是我飢腸轆轆的時候,但是今天我肚子裡彷彿塞了一把亂草,一點餓的感覺也沒有。但這畢竟是一個話題,我問她:「你餓嗎?我去拿個盒飯給你吃?」 她還是輕輕地搖頭。我看到,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汗水,臉色白裡透出黃,嘴脣白裡泛著青,連她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在我的記憶裡,她永遠都是生龍活虎、神采飛揚,她的所有動作都是那樣的果斷、誇張,她說話的聲音永遠都是那樣的清脆嘹亮,她的笑聲永遠都是那樣的肆無忌憚,如果她在你的身邊大笑,會震盪得你的耳膜很不舒服……但是她現在是這樣的噤若寒蟬,是這樣無聲地、淒涼地微笑,是這樣輕輕地搖頭,而這距離我對著她面前的土地啐唾沫還不到半年的時間。 門外的大雪不知什麼時候停止了,風力也減弱了許多。一縷陽光從厚重的灰雲中射出來,使積雪反射出刺目的白光,我們的房間裡頓時一片明亮。我對她說:「雪停了,太陽出來了。」 她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更沒有用聲音來回應我的話。我突然發現,彷彿就在適才的一瞬間裡,她的臉變得像冰一樣透明瞭。她的上眼皮也低垂下來,長長的睫毛幾乎觸到了眼下的皮膚上。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由自主地大聲喊出了她的名字:「喜喜!」 她絲毫沒有反應。我撲上去,拍了拍她的肩頭。她似乎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腦袋便突然地歪向一邊。 「叔叔!」我撞開了手術室的門,大聲吼叫著,「叔叔!」 叔叔停下正在給馬奎纏繞紗布的手,惱怒地問:「吼什麼? !」 「孟喜喜她……大概是死了……」我的咽喉哽塞,眼淚奪眶而出。 叔叔以少見的迅捷躥出來,跪在孟喜喜面前,試了一下她的鼻息,摸了一把她的脈搏,然後扒開她的眼瞼。 她的瞳孔已經散了。 叔叔給她注射了大劑量的強心藥物,叔叔用空心拳頭猛擊她的心臟部位,叔叔撕下燈頭,用電線觸擊她的心臟——叔叔汗流浹背,沮喪地站起來。 嬸嬸緊張地說:「我們沒有任何責任。」 叔叔瞅了嬸嬸一眼,低沉地說:「你他媽的閉嘴!」 (二〇〇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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