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一卷 拇指銬)
第六章 (第一卷 拇指銬)
傍晚的時候,阿義又醒過來。地上的冰雹已經化盡,田野裡一片狼藉。鬆樹下躺著一隻貓頭鷹的屍體。鬆樹枝上懸掛著一些魚腸狀的髒物。他的牙齒止不住地打抖,身體又白又亮,像一根通了電的鎢絲。我還活著嗎?我也許已經死了,已經進入了母親曾經說過的陰曹地府,這周圍漸漸聚攏了綠色的火焰,這不就是地獄裡的鬼火嗎?各種各樣的鬼,有的從樹上跳下來,有的從地下冒出來,有牛頭,有馬面,還有些毛茸茸的,穿著紅綢小褲衩的小動物,它們齜著兩顆大門牙,瞪著玻璃球似的眼睛,聳著兩扇比頭還要大的透明的耳朵,在他身體周圍,咿咿呀呀地唱著歌,不停地跳躍著,有的竟然跳到他的身上,附在他的耳邊,用蚊蟲般細弱的聲音問他一些話,有的啃他的耳朵,有的咬他的鼻樑,有的兩條腿盤坐在他的手腕上,啃那兩根被鎖住的拇指,咯咯吱吱的,像兔子啃冰凍的胡蘿蔔一樣。咬吧,咬吧,他鼓勵著小妖精們,咬斷我的拇指,我就解放了,小妖精,你們有母親嗎?啊,你們有母親,我也有母親,我的母親,我的母親病了,吐血了,你們咬斷我的手指吧,讓我去見母親……他猛然地格外清醒了,他想起了那兩包藥。我的藥呢?我為母親抓的藥呢?我用母親頭上的銀釵換來的藥呢?它們已被冰雹打爛,被雨水浸溼,與泥巴和雜草混在一起。阿義感到了徹底的絕望,母親,母親,你的藥,完了。他又想咬樹皮,但牙齒剛一觸到那粗糙,便立即心灰意懶了。
西天邊一片血紅,天空中游走著破雲敗絮,殘缺的天空時而如碧綠的樹葉,時而如玫瑰色的花瓣。傍晚的田野裡,響起了女人的哭聲,東一聲西二聲,南三聲北四聲,很快連成了一片。麥子啊,麥子!老天啊,老天!麵條沒了。饅頭沒了。餃子沒了。什麼都沒了,都砸到泥裡去了。毀了。在遍野的哭聲中,卻有一個人在歌唱,是一個蒼涼高亢的男聲獨唱,比最高的大樹還要高許多的孤獨的歌唱:麥子啊麥子——我們的麥子——香香的麥子——甜甜的麥子——親親的麥子——麥子啊麥子——我們的麥子——高亢的歌聲起了,哭聲低了,落了,啞了。一輪銀月升起了,紅雲淡了,散了,沒了。他被這反覆詠歎的歌聲鼓舞著,站了起來。他哆嗦得如同一根彈簧。歌聲如同河水,如同麥子,如同棉衣。歌聲如同月亮。歌聲如同月光,照亮了他的內心。他往前探過頭去,咬住了一根拇指,好像咬住了一個與己無關的、冷冰冰的、令人厭惡的東西。他用力咬著,毫不客氣,決不動搖。他感到那節拇指落在嘴裡了,便低頭張嘴把它吐在了地上。他聽到它落在地上。他張嘴咬住另一根拇指,牙齒上貫注著仇恨。他吐掉它,又聽到了它落地的聲音。他不去看它們,但能想象到它們是如何地歡欣鼓舞著逃跑了。他滿懷著希望往後移動身體,雙臂僵硬,不能彎曲,像兩根鐵棍。他感到手腕被樹幹擋住了。巨大的恐怖襲來。他本能地將身體往後仰去,這時,他聽到了拇指銬從拇指殘根上脫下又跌落在地的聲音。他仰面朝天躺在地上,看著那棵離開了自己懷抱的鬆樹,猛然的驚喜降臨。一輪皎皎的滿月在澄澈的天空裡噴吐著清輝,無數白色的花朵成團成簇地、沉甸甸地從月光裡落下來。暗香浮動,月光如灑。白花不停地降落,在他的面前,鋪成了一條香氣撲鼻的鮮花月光大道。他抖抖索索地站起來,往那誘人的大道撲去,但他卻頭重腳輕地栽倒了。他感到嘴脣觸到了冰涼的地面。
後來,他看到有一個小小的赭紅色的孩子,從自己的身體裡鑽出來,就像小雞從蛋殼裡鑽出來一樣。那小孩身體光滑,動作靈活,宛如一條在月光中游泳的小黑魚。他站在鬆樹下,揮舞著雙手,那些散亂在泥土中的中藥——根根片片顆顆粒粒——飛快地集合在一起。他撕一片月光——如綢如緞,聲若裂帛——把中藥包裹起來。他揮舞雙臂,如同飛鳥展翅,飛向鋪滿鮮花月光的大道。從他的兩根斷指處,灑出一串串晶瑩圓潤的血珍珠,丁丁冬冬地落在彷彿瑪瑙白玉雕成的花瓣上。他呼喚著母親,歌唱著麥子,在瑰麗皎潔的路上飛跑。他越跑越快,紛紛揚揚的月光像滑石粉一樣從他身上流過去,馨香的風灌滿了他的肺葉。一間草屋橫在月光大道上。母親推開房門,張開雙臂。他撲進母親的懷抱,感覺到從未體驗過的溫暖與安全。
(初刊於《鐘山》一九九八年第一期)
(第二卷 沈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