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一卷 拇指銬)
第二章 (第一卷 拇指銬)
提著兩包捆紮在一起的中藥,像提著母親的生命,阿義跑出了八隆鎮。赤紅的太陽迎著他的面緩緩升起,好像一個慈祥的紅臉膛大娘。道路依偎著馬桑河彎曲延伸,彷彿永無盡頭。快跑,慢跑,小跑,跑,跑,跑,雖然腹中飢餓,但心裡充滿幸福。河流兩邊展開著無邊的麥田,路邊的野草上挑著露珠。青草的氣味很淡,麥子的氣味很濃。他不時地將中藥放到鼻邊嗅著。香氣彎彎曲曲,好像小蟲,鑽進了他的心。他抬頭看到,溫柔的南風像絲綢一樣拂拂揚揚;低頭聽到,輝煌的天空裡迴旋著野鳥的叫聲。跑到翰林墓地時,從河的對岸傳來了嘹亮的喊號聲。他看到在紫紅的大道上,狂奔著一群金光閃閃的牛,一個瘦長的男人在牛後拖鞭奔跑著。跑啊跑,跑回家,先去王大娘家借來熬藥的罐子。他嗅到了煎熬中藥的濃烈香氣。他想起了那隻貓頭鷹,不由自主地歪頭看那株鬆樹。他看到鬆樹筆狀的樹冠絞動著,變成了一簇跳躍著的金色火焰。樹下的石供桌上坐著兩個人。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果然在石供桌上坐著兩個人。
「喂,小孩,你站住!」
阿義站住。「你過來!」他聽到石供桌上人喊叫,並且看到那個人高抬著一隻手。阿義怯怯地走過去。他這時清楚地看到,坐在石供桌上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男人滿頭銀髮,紫紅的臉膛上佈滿了褐色的斑點。他的紫色的嘴脣緊抿著,好像一條鋒利的刀刃。他的目光像錐子一樣扎人。女的很年輕,白色圓臉上生著兩隻細長的、笑意盈盈的眼睛。男人嚴肅地問:「小鬼,你賊眉鼠眼,偷看什麼?」阿義困惑地搖搖頭。「你的父親,叫什麼名字? !」男人提高了聲音,威嚴地問。阿義結結巴巴地說:「我……沒有父親。」那男人怔了一下,然後突然仰起頭來,爽朗地大笑著:「哈哈!你聽到沒有?他說他沒有父親,他竟然說自己沒有父親!」那女子不理男人的話,只管一個人齜牙咧嘴,對著一面長方形的小鏡子,修補她的嘴脣。阿義感到腹中痙攣,強烈的尿意突然襲來。為了不尿在褲頭上,他把雙腿緊緊地夾在一起,腰背也不自覺地挺得筆直。他看到那男人從衣袋裡摸出一個灰白的小瓶,對準嘴巴,哧哧地噴了幾下,歪頭對身邊的女子說:「這小雜種!」女子懶洋洋地站起來,對著陽光打了一個噴嚏,她打噴嚏時五官緊湊在一起,模樣很是古怪。打完了噴嚏,她的雙眼淚汪汪的,她身穿一件紫紅色的、皺巴巴的裙子,裸露著兩條瘦長的、膝蓋猙獰的腿。女子把一本綠色封面的小書摔在石供桌上,拍拍屁股,不聲不響地走進麥田。男人站起來,身上的骨頭髮出「咔吧咔吧」的響聲。阿義看到他高大腐朽的身體揹著燦爛的朝陽逼過來。他想跑,雙腿卻像生了根似的移不動。男人伸出大手捏住了阿義細細的手腕。阿義感到那隻大手又硬又冷,像被夜露打溼的鋼鐵。他掙扎著,想把手腕從那人的大手掌裡脫出來。但那人用力一攥,他的手腕一陣痠麻,兩包中藥落在地上,他大喊著:「我的藥……我孃的藥……」但那男人聾子似的,對他的喊叫不理不睬,只管拖著他往前走。他被拖到那株鬆樹下。男人把他的另一隻手腕也捉住,往前用力一拽,阿義的鼻子就碰在了粗糙的樹皮上。淚眼朦朧中,他看到鬆樹已在自己懷抱裡。男人用一隻手攥住他的雙腕,用另外一隻手,從褲兜裡摸出一個亮晶晶的小物件,在陽光中一抖摟,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小鬼,我要讓你知道,走路時左顧右盼,應該受到什麼樣的懲罰。」阿義聽到男人在樹後冷冷地說,隨即他感到有一個涼森森的圈套箍住了自己的右手拇指,緊接著,左手拇指也被箍住了。阿義哭叫著:「大爺……俺什麼也沒看到呀……大爺,行行好放了俺吧……」那人轉過來,用鐵一樣的巴掌輕輕地拍拍阿義的頭顱,微微一笑,道:「乖,這樣對你有好處。」說完,他走進麥田,尾隨著高個女人而去。陽光和麥浪被他偉岸的身影分開,留下一道鮮明的痕跡,宛如小船剛從水面上駛過。
阿義目送著他們,一直望著他們的背影與金色麥田融成一體。微風從遠處吹來,麥田裡滾動著層層細浪。結成團體的鳥兒像褐雲般掠過去,留下繁亂的鳴叫和輕飄飄的羽毛,然後便是無邊的寂靜。
阿義腦袋裡亂糟糟的,適才發生的事彷彿夢境。他晃晃腦袋,試圖把這些可怕的恍惚感覺趕走。他想起了母親,想起了藥。他想走,卻發現自己已經失去了自由。他掙扎著,起初只是用力往後拽胳膊,繼而是上躥下跳,嗷嗷怪叫,彷彿是一隻剛從森林裡捕來的小猴子。終於,他累了,他把腦袋抵在樹皮上,呼嚕呼嚕地哭起來。隨著一股眼淚的湧出,心中的暴躁漸漸平息。他從樹幹的一側往前探頭,看到那兩個緊密相連的鐵箍放射著扎眼的光芒。它們緊緊地箍住了拇指的根部,勒得兩根拇指充血發紅,動一動就鑽心疼痛。
他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撐開,身體繞著樹轉了一圈,面對著馬桑河和河邊的道路。十幾只油亮的燕子緊貼著河面飛翔,暗紅的肚皮不時碰破水面,激起一些白色的小浪花。河的對岸也是連綿的麥田,麥田的盡頭,有一些凝重的村落,村落的上空,籠罩著蓬鬆的煙雲。他低頭看到那兩包躺在草叢中的藥,母親的呻吟聲頓時如雷貫耳。他的鼻子一酸,眼淚又湧出來。他感到這一次湧出的淚水又黏又稠,好像鬆樹上流出來的油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