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我是誰?」
第二十一章 「我是誰?」
石破天將阿綉攔腰抱住,右掌急探,在史婆婆背上一托一帶,借力轉力,史婆婆的身子便穩穩向海船中飛去。
在俠客島上住過十年以上之人,對圖譜沉迷已深,於石壁之毀,無不痛惜。更有人自怨自艾,深悔何不及早抄錄摹寫下來。海船中自撞其頭者有之,自搥其胸者有之。但新來的諸人想到居然能生還故土,卻是欣慰之情遠勝於惋惜了。
眼見俠客島漸漸模糊,石破天突然想起一事,不由得汗流浹背,頓足叫道:「糟糕,糟糕!爺爺,今……今天是幾……幾月初……初幾啊?」
白自在一驚,大叫:「啊喲!」根根鬍子不絕顫動,道:「我……我不……不知道,今……今天是幾月初……初幾?」
丁不四坐在船艙的另一角中,問道:「甚麼幾月初幾?」
石破天問道:「丁四爺爺,你記不記得,咱們到俠客島來,已有幾天了?」丁不四道:「一百天也好,兩百天也好,誰記得了?」
石破天大急,幾乎要流出眼淚來,向高三娘子道:「咱們是臘月初八到的,此刻是三月裏了罷?」高三娘子屈指計算,道:「咱們在島上過了一百一十五日。今天不是四月初五,便是四月初六。」
石破天和白自在齊聲驚呼:「是四月?」高三娘子道:「自然是四月了!」
白自在搥胸大叫:「苦也,苦也!」
丁不四哈哈大笑,道:「甜也,甜也!」
石破天怒道:「丁四爺爺,婆婆說過,倘若三月初八不見白爺爺回去,她便投海而死,你……你又有甚麼好笑?阿綉……阿綉也說要投海……」丁不四一呆,道:「她說在三月初八投海?今……今日已是四月……」石破天哭道:「是啊,那……那怎麼辦?」
丁不四怒道:「小翠在三月初八投海,此刻已死了二十幾天啦,還有甚麼法子?她脾氣多硬,說過是三月初八跳海,初七不行,初九也不行,三月初八便是三月初八!白自在,他媽的你這老畜生,你……你為甚麼不早早回去?你這狗養的老賊!」
白自在不住搥胸,叫道:「不錯,我是老混蛋,我是老賊。」丁不四又罵道:「你這狗雜種,該死的狗雜種,為甚麼不早些回去?」石破天哭道:「不錯,我真當該死。」
突然一個尖銳的女子聲音說道:「史小翠死也好,活也好,又關你甚麼事了?憑甚麼要你來罵人?」
說話的正是那姓梅的蒙臉女子。丁不四一聽,這才不敢再罵下去,但兀自嘮叨不絕。
白自在卻怪起石破天來:「你旣知婆婆三月初八要投海,怎地不早跟我說?你這小混蛋太也胡塗,我……我扭斷你的脖子。」石破天傷心欲絕,不願置辯,任由他抱怨責罵。
其時南風大作,海船起了三張帆,航行甚速。白自在瘋瘋顛顛,只是痛罵石破天。丁不四卻不住和他們鬥口,兩人幾次要動手相打,都被船中旁人勸開。
到第三天傍晚,遠遠望見海天相接處有條黑綫,眾人瞧見了南海之濱的陸地,都歡呼起來。白自在卻雙眼發直,儘瞧著海中碧波,似要尋找史婆婆和阿綉的屍首。
座船越駛越近,石破天極目望去,依稀見到岸上情景,宛然便和自己離開時一般無異,海灘上是一排排棕櫚,右首懸崖凸出海中,崖邊三棵椰樹,便如三個瘦長的人影。他想起四個月前離此之時,史婆婆和阿綉站在海邊相送。今日自己無恙歸來,師父和阿綉卻早已葬身魚腹,屍骨無存了,想到此處,不由得淚水潸潸而下,望出來時已是一片模糊。
海船不住向岸邊駛去,忽然間一聲呼叫,從懸崖上傳了過來,眾人齊向崖上望去,只見兩個人影,一灰一白,從崖上雙雙躍向海中。
石破天遙見躍海之人正是史婆婆和阿綉,這一下驚喜交集,實是非同小可,其時千鈞一髮,那裏還顧到去想何以她二人居然未死?隨手提起一塊船板,用力向二人落海之處擲將過去,跟著雙膝一彎,全身力道都聚到了足底,拚命撐出,身子便如箭離弦,激射而出。
他在俠客島上所學到的高深內功,登時在這一撐一躍中使了出來。眼見船板落海著水,自己落足處和船板還差著幾尺,左足凌空向前跨了一大步,已踏上了船板。當真是說時遲,那時快,他左足踏上船板,阿綉的身子便從他身旁急墮。石破天左臂伸出,將她攔腰抱住。兩人的身重再加上這一墮之勢,石破天雙腿向海中直沉下去,眼見史婆婆又在左側跌落,當下右掌急探,在她背上一托一帶,借力轉力,使出石壁上「銀鞍照白馬」中的功夫,史婆婆的身子便穩穩向海船中飛去。
船上眾人齊聲大呼。白自在和丁不四早已搶到船頭,眼見史婆婆飛到,兩人同時伸手去接。白自在喝道:「讓開!」左掌向丁不四拍出。丁不四欲待回手,不料那蒙面女子伸掌疾推,手法甚是怪異,噗咚一聲,丁不四登時跌入海中。
便在此時,白自在已將史婆婆接住,沒想到這一飛之勢中,包含著石破天雄渾之極的內力,白自在站立不定,退了一步,喀喇一聲,雙足將甲板踏破了一個大洞,跟著坐倒,卻仍將史婆婆抱在懷中,牢牢不放。
石破天抱著阿綉,借著船板的浮力,淌到船邊,躍上甲板。
丁不四幸好識得水性,一面划水,一面破口大罵。船上水手拋下繩索,將他吊上來。眾人七張八嘴,亂成一團。丁不四全身濕淋淋地,呆呆的瞧著那蒙面女子,突然叫道:「你……你不是她妹子,你就是她,就是她自己!」
那蒙面女子只是冷笑,陰森森的道:「你膽子這樣大,當著我的面,竟敢去抱史小翠!」丁不四嚷道:「你……你自己就是!你推我落海這一招……這招『飛來奇峯』,天下就只你一人會使。」
那女子道:「你知道就好。」一伸手,揭去面幕,露出一張滿是皺紋的臉來,只是膚色極白,想是面幕遮得久了,不見日光之故。
丁不四道:「文馨,文馨,果然是你!你……你怎麼騙我說已經死了?」
這蒙面女子姓梅,名叫梅文馨,是丁不四昔年的情人。兩人生了一個女兒,便是梅芳姑。但丁不四苦戀史小翠,中途將梅文馨遺棄,事隔數十年,竟又重逢。
梅文馨左手一探,扭住了丁不四的耳朵,尖聲道:「你只盼我早已死了,這才快活,是不是?」丁不四內心有愧,不敢掙扎,苦笑道:「快放手!眾英雄在此,有甚麼好看?」梅文馨道:「我偏要你不好看!我的芳姑呢?還我來!」丁不四道:「快放手!龍島主查到她在熊耳山枯草嶺,咱們這就找她去。」梅文馨道:「找到孩子,我才放你,若是找不到,把你兩隻耳朵都撕了下來!」
吵鬧聲中,海船已然靠岸。石清夫婦、白萬劍與雪山派的成自學等一干人都迎了上來,眼見白自在、石破天無恙歸來,史婆婆和阿綉投海得救,都是歡喜不盡。只有成自學、齊自勉、梁自進三人心下失望,卻也只得強裝笑臉,趨前道賀。
船上眾家英雄都是歸心似箭,雙腳一踏上陸地,便紛紛散去。范一飛、呂正平、風良、高三娘子四人別過石破天,自回遼東。
白萬劍對父親道:「爹,媽早在說,等到你三月初八再不見你回來,便要投海自盡。今日正是三月初八,我加意防範,那知道媽竟突然出手,點了我的穴道。謝天謝地,你若遲得半天回來,那就見不到媽媽了。」白自在奇道:「甚麼?你說今日是三月初八?」
白萬劍道:「是啊,今日是初八。」白自在又問一句:「三月初八?」白萬劍點頭道:「是三月初八。」白自在伸手不住搔頭,道:「我們臘月初八到俠客島,在島上躭了一百多天,怎地今日仍是三月初八?」白萬劍道:「你老人家忘了,今年閏二月,有兩個二月。」
此言一出,白自在恍然大悟,抱住了石破天,道:「好小子,你怎麼不早說?哈哈,哈哈!這閏二月,當真是閏得好!」石破天問道:「甚麼叫閏二月?為甚麼有兩個二月?」白自在笑道:「你管他兩個二月也好,有三個二月也好,只要老婆沒死,便有一百個二月也不相干!」眾人都放聲大笑。
白自在一轉頭,問道:「咦,丁不四那老賊呢,怎地溜得不知去向了?」史婆婆笑道:「你管他幹甚麼?梅文馨扭了他耳朵,去找他們的女兒梅芳姑啦!」
「梅芳姑」三字一出口,石清、閔柔二人臉色陡變,齊聲問道:「你說是梅芳姑?到甚麼地方去找?」
史婆婆道:「剛才我在船中聽那姓梅的女子說,他們要到熊耳山枯草嶺,去找他們的私生女兒梅芳姑。」
閔柔顫聲道:「謝天謝地,終於……終於打聽到了這女子的下落,師哥!咱們……咱們趕著便去。」石清點頭道:「是。」二人當即向白自在等人作別。
白自在嚷道:「大夥兒熱熱鬧鬧的,最少也得聚上十天半月,誰也不許走。」
石清道:「白老伯有所不知,這個梅芳姑,便是姪兒夫婦的殺子大仇人。我們東打聽,西尋訪,在江湖上找了她一十八年,得不到半點音訊,今日旣然得知,便須急速趕去,遲得一步,只怕又給她躲了起來。」
白自在拍腿歎道:「這女子殺死了你們的兒子?豈有此理,不錯,非去將她碎屍萬段不可。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去去去,大家一起去。石老弟,有丁不四那老兒護著那個女賊,梅文馨這老太婆家傳的『梅花拳』也頗為厲害,你也得帶些幫手,才能報得此仇。」白自在與史婆婆、阿綉刦後重逢,心情奇佳,此時任何人求他甚麼事,他都會一口答允。
石清、閔柔心想梅芳姑有丁不四和梅文馨撐腰,此仇確是難報,難得白自在仗義相助,當真是求之不得。上清觀的掌門人天虛道人坐在另一艘海船之中,尚未抵達,石清夫婦報仇心切,不及等他,便即啟程。
石破天自是隨著眾人一同前往。
不一日,一行人已到熊耳山。那熊耳山方圓數百里,不知枯草嶺是在何處。眾人找了數日,全無蹤影。
白自在老大的不耐煩,怪石清道:「石老弟,你玄素雙劍是江南劍術名家,武功雖然及不上我老人家,也已不是泛泛之輩,怎地會連個兒子也保不住,讓那女賊殺了?那女賊又跟你有甚麼仇怨,卻要殺你兒子?」
石清嘆了口氣,道:「此事也是前世的寃孽,一時不知如何說起。」
閔柔忽道:「師哥,你……你會不會故意引大夥兒走錯路?你若是真的不想去殺她為堅兒報仇……我……我……」說到這裏,淚珠兒已點點洒向胸襟。
白自在奇道:「為甚麼又不想去殺她了?啊喲,不好!石老弟,這個女賊相貌很美,從前跟你有些不清不白,是不是?」石清臉上一紅,道:「白老伯說笑了。」白自在向他瞪視半晌,道:「一定如此!這女賊吃醋,因此下毒手殺了閔女俠跟你生的兒子!」白自在逢到自己的事腦筋極不清楚,推測別人的事倒是一夾便中。
石清無言可答。閔柔道:「白老伯,倒不是我師哥跟她有甚麼曖昧,那……那姓梅的女子單相思,由妒生恨,遷怒到孩子身上,我……我那苦命的孩兒……」
突然之間,石破天大叫一聲:「咦!」臉上神色十分古怪,又道:「怎麼……怎麼在這裏?」拔足向左首一座山嶺飛奔而上。原來他驀地裏發覺這山嶺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竟是他自幼長大之地,只是當年他從山嶺的另一邊下來,因此一直未曾看出。
他此刻的輕功何等了得,轉瞬間便上了山嶺,繞過一片林子,到了幾間草屋之前。只聽得狗吠聲響,一條黃狗從屋中奔將出來,撲向他的肩頭。石破天一把摟住,喜叫:「阿黃,阿黃!你回來了。我媽媽呢?」大叫:「媽媽,媽媽!」
只見草屋中走出三個人來,中間一個女子面容奇醜,正是石破天的母親,兩旁一個是丁不四,一個是梅文馨。
石破天喜叫:「媽!」抱著阿黃,走到她的身前。
那女子冷冷的道:「你到那裏去啦?」
石破天道:「我……」忽聽得閔柔的聲音在背後說道:「梅芳姑,你化裝易容,難道便瞞得過我了?你便是逃到天涯……天……涯……我……我……」石破天大驚,躍身閃開,道:「石夫人,你……你弄錯了,她是我媽媽,不是殺你兒子的仇人。」
石清奇道:「這女人是你的媽媽?」石破天道:「是啊。我自小和媽媽在一起,就是……就是那一天,我媽媽不見了,我等了幾天不見她回來,到處去找她,越找越遠,迷了路不能回來。阿黃也不見了。你瞧,這不是阿黃嗎?」他抱著黃狗,十分歡喜。
石清轉向那醜臉女子,說道:「芳姑,旣然你自己也有了兒子,當年又何必來殺害我的孩兒?」他語聲雖然平靜,但人人均聽得出,話中實是充滿了苦澀之意。
那醜臉女子正是梅芳姑。她冷冷一笑,目光中充滿了怨恨,說道:「我愛殺誰,便殺了誰,你……你又管得著麼?」
石破天道:「媽,石莊主、石夫人的孩子,當真是你殺死的麼?那……那為甚麼?」
梅芳姑冷笑道:「我愛殺誰,便殺了誰,又有甚麼道理?」
閔柔緩緩抽出長劍,向石清道:「師哥,我也不用你為難,你站在一旁罷。我若是殺不了她,也不用你出手相幫。」
石清皺起了眉頭,神情甚是苦惱。
白自在道:「丁老四,咱們話說在先,你夫妻若是乖乖的站在一旁,大家都乖乖的站在一旁。你二個倘若要動手助你們的寶貝女兒,石老弟請我白自在夫妻到熊耳山來,也不是叫我們來瞧熱鬧的。」
丁不四見對方人多,突然靈機一動,道:「好,一言為定,咱們大家都不出手。你們這邊是石莊主夫婦,他們這邊是母子二人。雙方各是一男一女,大家見個勝敗便是。」他和石破天動過幾次手,知道這少年武功遠在石清夫婦之上,有他相助,梅芳姑決計不會落敗。
閔柔向石破天瞧了一眼,道:「小兄弟,你是不許我報仇了,是不是?」
石破天道:「我……我……石夫人……我……」突然雙膝跪倒,叫道:「我跟你磕頭,石夫人,你良心最好的,請你別害我媽媽。」說著連連磕頭,咚咚有聲。
梅芳姑厲聲喝道:「狗雜種,站起來,誰要你為我向這賤人求情?」
閔柔突然心念一動,問道:「你為甚麼這樣叫他?他……他是你親生的兒子啊。莫非……莫非……」轉頭向石清道:「師哥,這位小兄弟的相貌和玉兒十分相像,莫非是你和梅小姐生的?」她雖身當此境,話說乃是斯斯文文。
石清連忙搖頭,道:「不是,不是,那有此事?」
白自在哈哈大笑,說道:「石老弟,你也不用賴了,當然是你跟她生的兒子,否則天下那有一個女子,會把自己的兒子叫作『狗雜種』?這位梅姑娘心中好恨你啊。」
閔柔彎下腰去,將手中長劍放在地下,道:「你們三人團圓相聚,我……我要去了。」說著轉過身去,緩緩走開。
石清大急,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厲聲道:「師妹,你若有疑我之意,我便先將這賤人殺了,明我心迹。」閔柔苦笑道:「這孩子不但和玉兒一模一樣,跟你也像得很啊。」
石清長劍挺出,便向梅芳姑刺了過去。那知梅芳姑並不閃避,挺胸就戮。眼見這一劍便要刺入她胸中,石破天伸指彈去,錚的一聲,將石清的長劍震成兩截。
梅芳姑慘然笑道:「好,石清,你要殺我,是不是?」
石清道:「不錯!芳姑,我明明白白的再跟你說一遍,在這世上,我石清心中便只閔柔一人。我石清一生一世,從未有過第二個女人。你心中若是對我好,那也只是害了我。這話在二十二年前我曾跟你說過,今日仍是這樣幾句話。」他說到這裏,聲轉柔和,說道:「芳姑,你兒子已這般大了。這位小兄弟為人正直,武功卓絕,數年之內,便當名動江湖,為武林中數一數二的人物。他爹爹到底是誰,你怎地不跟他明言?」
石破天道:「是啊,媽,我爹爹到底是誰?我……我姓甚麼?你跟我說,為甚麼都你一直叫我『狗雜種』?」
梅芳姑慘然笑道:「你爹爹到底是誰,天下便只我一人知道。」轉頭向石清道:「石清,我早知你心中便只閔柔一人,當年我自毀容貌,便是為此。」
石清喃喃的道:「你自毀容貌,卻又何苦?」
梅芳姑道:「當年我的容貌,和閔柔到底誰美?」
石清伸手握住了妻子的手掌,躊躇半晌,道:「二十年前,你是武林中出名的美女,內子容貌雖然不惡,卻不及你。」
梅芳姑微微一笑,哼了一聲。
丁不四卻道:「是啊,石清你這小子卻也太不識好歹了,明知我的芳姑相貌美麗,無人能比,何以你又不愛她?」
石清不答,只是緊緊握住妻子的手掌,似乎生怕她心中著惱,又再離去。
梅芳姑又問:「當年我的武功和閔柔相比,是誰高強?」
石清道:「你梅家拳家傳的武學,又兼學了許多希奇古怪的武功……」丁不四插口道:「甚麼希奇古怪?那是你丁四爺爺得意的功夫,你自己不識,便少見多怪,見到駱駝說是馬背腫!」石清道:「不錯,你武功兼修丁梅二家之所長,當時內子未得上清觀劍學的真諦,自是遜你一籌。」
梅芳姑又問:「然則文學一途,又是誰高?」
石清道:「你會做詩填詞,咱夫婦識字也是有限,如何比得上你!」
石破天心下暗暗奇怪:「原來媽媽文才武功甚麼都強,怎麼一點也不教我?」
梅芳姑冷笑道:「想來針綫之巧,烹飪之精,我是不及這位閔家妹子了。」
石清仍是搖頭,道:「內子一不會補衣,二不會裁衫,連炒雞蛋也炒不好,如何及得上你千伶百俐的手段?」
梅芳姑厲聲道:「那麼為甚麼你一見我面,始終冷冰冰的沒半分好顏色,和你那閔師妹在一起,卻是有說有笑?為甚麼……為甚麼……」說到這裏,聲音發顫,甚是激動,臉上卻仍是木然,肌肉都不稍動。
石清緩緩道:「梅姑娘,我不知道。你樣樣比我閔師妹強,不但比她強,比我也強。我和你在一起,自慚形穢,配不上你。」
梅芳姑出神半晌,大叫一聲,奔入了草房之中。梅文馨和丁不四跟著奔進。
閔柔將頭靠在石清胸口,柔聲道:「師哥,梅姑娘是個苦命人,她雖殺了我們的孩兒,我……我還是比她快活得多,我知道你心中從來就只我一個,咱們走罷,這仇不用報了。」石清道:「這仇不用報了?」閔柔淒然道:「便殺了她,咱們的堅兒也活不轉來啦。」
忽聽得丁不四大叫:「芳姑,你怎麼尋了短見?我去和這姓石的拚命!」石清等都是大吃一驚。
只見梅文馨抱著芳姑的身子,走將出來。芳姑左臂上袖子捋得高高地,露出她雪白嬌嫩的皮膚,臂上一點猩紅,卻是處子的守宮砂。梅文馨尖聲道:「芳姑守身如玉,至今仍是處子,這狗雜種自然不是她生的。」
眾人的眼光一齊都向石破天射去,人人心中充滿了疑竇:「梅芳姑是處女之身,自然不會是他母親。那麼他母親是誰?父親是誰?梅芳姑為甚麼要自認是他母親?」
石清和閔柔均想:「難道梅芳姑當年將堅兒擄去,並未殺他?後來她送來的那具童屍臉上血肉模糊,雖然穿著堅兒的衣服,其實不是堅兒?這小兄弟如果不是堅兒,她何以叫他狗雜種?何以他和玉兒這般相像?」
石破天自是更加一片迷茫:「我爹爹是誰?我媽媽是誰?我自己又是誰?」
梅芳姑旣然自盡,這許許多多疑問,那是誰也無法回答了。
(全書完)
後記
由於兩個人相貌相似,因而引起種種誤會,這種古老的傳奇故事,決不能成為小說的堅實結構。雖然莎士比亞也曾一再使用孿生兄弟、孿生姊妹的題材,但那些作品都不是他最好的戲劇。在「俠客行」這部小說中,我所想寫的,主要是石清夫婦愛憐兒子的感情,所以石破天和石中玉相貌相似,並不是重心之所在。
一九七五年冬天,在「明報月刊」十周年的紀念稿「明月十年共此時」中,我曾引過石清在廟中向佛像禱祝的一段話。此番重校舊稿,眼淚又滴濕了這段文字。
各種牽強附會的注釋,往往會損害原作者的本意,反而造成嚴重障碍。「俠客行」寫於十二年之前,於此意有所發揮。近來多讀佛經,於此更深有所感。大乘般若經以及龍樹的中觀之學,都極力破斥煩瑣的名相戲論,認為各種知識見解,徒然令修學者心中產生虛妄念頭,有碍見道,因此強調「無著」、「無住」、「無作」、「無願」。邪見固然不可有,正見亦不可有。「金剛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虛妄」,「法尚應捨,何況非法」,「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皆是此義。寫「俠客行」時,於佛經全無認識之可言,「金剛經」也是在去年十一月間才開始誦讀全經,對般若學和中觀的修學,更是今年春夏間之事。此中因緣,殊不可解。
一九七七.七.
越女劍
金庸著
阿青橫棒揮出,白猿的竹棒落地。白猿一聲長嚎,躍上樹梢,接連幾個縱躍,已竄出十數丈外,但聽得嘯聲淒厲,漸漸遠去。「請!」「請!」
兩名劍士各自倒轉劍尖,右手握劍柄,左手搭於右手手背,躬身行禮。
兩人身子尚未站直,突然間白光閃動,跟著錚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兩人各退一步。旁觀眾人都是「咦」的一聲輕呼。
青衣劍士連劈三劍,錦衫劍士一一格開。青衣劍士一聲叱喝,長劍從左上角直劃而下,勢勁力急。錦衫劍士身手矯捷,向後躍開,避過了這劍。他左足剛著地,身子跟著彈起,刷刷兩劍,向對手攻去。青衣劍士凝立不動,嘴角邊微微冷笑,長劍輕擺,擋開來劍。
錦衫劍士突然發足疾奔,繞著青衣劍士的溜溜的轉動,腳下越來越快。青衣劍士凝視敵手長劍劍尖,敵劍一動,便揮劍擊落。錦衫劍士忽而左轉,忽而右轉,身法變幻不定。青衣劍士給他轉得腦子微感暈眩,喝道:「你是比劍,還是逃命?」刷刷兩劍,直削過去。但錦衫劍士奔轉甚急,劍到之時,人已離開,敵劍劍鋒總是和他身子差了尺許。
青衣劍士迴劍側身,右腿微蹲,錦衫劍士看出破綻,挺劍向他左肩疾刺。不料青衣劍士這一蹲乃是誘招,長劍突然圈轉,直取敵人咽喉,勢道勁急無倫。錦衫劍士大駭之下,長劍脫手,向敵人心窩激射過去。這是無可奈何中同歸於盡的打法,敵人若是繼續進擊,心窩必定中劍。當此情勢,對方自須收劍擋格,自己便可擺脫這無可挽救的絕境。
不料青衣劍士竟不擋架閃避,手腕抖動,噗的一聲,劍尖刺入了錦衫劍士的咽喉。跟著噹的一響,擲來的長劍刺中了他胸膛,長劍落地。青衣劍士嘿嘿一笑,收劍退立,原來他衣內胸口藏著一面護心鐵鏡,劍尖雖是刺中,卻是絲毫無傷。那錦衣劍士喉頭鮮血激噴,身子在地下不住扭曲。當下便有從者過來抬開屍首,抹去地下血跡。
青衣劍士還劍入鞘,跨前兩步,躬身向北首高坐於錦披大椅中的一位王者行禮。
那王者身披紫袍,形貌拙異,頭頸甚長,嘴尖如鳥,微微一笑,嘶聲道:「壯士劍法精妙,賜金十斤。」青衣劍士右膝跪下,躬身說道:「謝賞!」那王者左手一揮,他右首一名高高瘦瘦、四十來歲的官員喝道:「吳越劍士,二次比試!」
東首錦衫劍士隊中走出一條身材魁梧的漢子,手提大劍。這劍長逾五尺,劍身極厚,顯然份量甚重。西首走出一名青衣劍士,中等身材,臉上盡是劍疤,東一道、西一道,少說也有十二三道,一張臉已無復人形,足見身經百戰,不知已和人比過多少次劍了。二人先向王者屈膝致敬,然後轉過身來,相向而立,躬身行禮。
青衣劍士站直身子,臉露獰笑。他一張臉本已十分醜陋,這麼一笑,更顯得說不出的難看。錦衫劍士見了他如鬼似魅的模樣,不由得機伶伶打個冷戰,波的一聲,吐了口長氣,慢慢伸過左手,搭住劍柄。
青衣劍士突然一聲狂叫,聲如狼嘷,挺劍向對手急刺過去。錦衫劍士也是縱聲大喝,提起大劍,對著他當頭劈落。青衣劍士斜身閃開,長劍自左而右橫削過去。那錦衫劍士雙手使劍,一柄大劍舞得呼呼作響。這大劍少說也有五十來斤重,但他招數仍是迅捷之極。
兩人一搭上手,頃刻間拆了三十來招,青衣劍士被他沉重的劍力壓得不住倒退。站在大殿西首的五十餘名錦衫劍士人人臉有喜色,眼見這場比試是贏定了。
只聽得錦衫劍士一聲大喝,聲若雷震,大劍橫掃過去。青衣劍士避無可避,提長劍奮力擋格。噹的一聲響,雙劍相交,半截大劍飛了出去,原來青衣劍士手中長劍鋒利無比,竟將大劍斬為兩截,那利劍跟著直劃而下,將錦衫劍士自咽喉而至小腹,劃了一道兩尺來長的口子。錦衫劍士連聲狂吼,撲倒在地。青衣劍士向地下魁梧的身形凝視片刻,這才還劍入鞘,屈膝向王者行禮,臉上掩不住得意之色。
王者身旁一位官員道:「壯士劍利術精,大王賜金十斤。」青衣劍士稱謝退開。
西首一列排著八名青衣劍士,與對面五十餘名錦衫劍士相比,眾寡之數甚是懸殊。
那官員緩緩說道:「吳越劍士,三次比劍!」兩隊劍士隊中各走出一人,向王者行禮後相向而立。突然間青光耀眼,眾人均覺寒氣襲體。但見那青衣劍士手中一柄三尺長劍不住顫動,便如一根閃閃發出絲光的緞帶。那官員讚道:「好劍!」青衣劍士微微躬身為禮,謝他稱讚。那官員道:「單打獨鬥已看了兩場,這次兩個對兩個!」
錦衫劍士隊中一人應聲而出,拔劍出鞘。那劍明亮如秋水,也是一口利器。青衣劍士隊中又出來一人。四人向王者行過禮後,相互行禮,跟著劍光閃爍,鬥了起來。這二對二的比劍,同伙劍士互相照應配合。數合之後,嗤的一聲,一名錦衫劍士手中長劍竟被敵手削斷。這人極是悍勇,提著半截斷劍,飛身向敵人撲去。那青衣劍士長劍閃處,嗤的一聲響,將他右臂齊肩削落,跟著補上一劍,刺中他的心窩。
另外二人兀自纏鬥不休,得勝的青衣劍士窺伺在旁,突然間長劍遞出,嗤的一聲,又將錦衫劍士手中長劍削斷。另一人長劍中宮直進,自敵手胸膛貫入,背心穿出。
那王者呵呵大笑,拍手說道:「好劍,好劍法!賞酒,賞金!咱們再來瞧一場四個對四個的比試。」
兩邊隊中各出四人,行過禮後,出劍相鬥。錦衫劍士連輸三場,死了四人,這時下場的四人狠命相撲,說甚麼也要贏一場。只見兩名青衣劍士分從左右夾擊一名錦衫劍士。餘下三名錦衫劍士上前邀戰,卻給兩名青衣劍士挺劍擋住。這兩名青衣劍士取的純是守勢,招數嚴密,竟一招也不還擊,卻令三名錦衫劍士無法過去相援同伴,餘下兩名青衣劍士以二對一,十餘招間便將對手殺死,跟著便攻向另一名錦衫劍士。先前兩名青衣劍士仍使舊法,只守不攻,擋住兩名錦衫劍士,讓同伴以二對一,殺死敵手。
旁觀的錦衫劍士眼見同伴只賸下二人,勝負之數已定,都大聲鼓噪起來,紛紛拔劍,便欲一擁而上,將八名青衣劍士亂劍分屍。
那官員朗聲道:「學劍之士,當守劍道!」他神色語氣之中有一股凜然之威,一眾錦衫劍士立時都靜了下來。
這時眾人都已看得分明,四名青衣劍士的劍法截然不同,二人的守招嚴密無比,另二人的攻招卻是凌厲狠辣,分頭合擊,守者纏住敵手,只賸下一人,讓攻者以眾凌寡,逐一蠶食殺戮。以此法迎敵,縱然對方武功較高,青衣劍士一方也必操勝算。別說四人對四人,即使是四人對六人甚或八人,也能取勝。那二名守者的劍招施展開來,便如是一道劍網,純取守勢,要擋住五六人實是綽綽有餘。
這時場中兩名青衣劍士仍以守勢纏住了一名錦衫劍士,另外兩名青衣劍士快劍攻擊,殺死第三名錦衫劍士後,轉而向第四名敵手相攻。取守勢的兩名青衣劍士向左右分開,在旁掠陣。餘下一名錦衫劍士雖見敗局已成,卻不肯棄劍投降,仍是奮力應戰。突然間四名青衣劍士齊聲大喝,四劍並出,分從前後左右,一齊刺在錦衫劍士的身上。
錦衫劍士身中四劍,立時斃命,只見他雙目圓睜,嘴巴也是張得大大的。四名青衣劍士同時拔劍,四人抬起左腳,將長劍劍刃在鞋底一拖,抹去了劍上的血漬,刷的一聲,還劍入鞘。這幾下動作乾淨利落,固不待言,最難得的是齊整之極,同時抬腳,同時拖劍,回劍入鞘卻只發出一下聲響。
那王者呵呵大笑,鼓掌道:「好劍法,好劍法!上國劍士名揚天下,可教我們今日大開眼界了。四位劍士各賜金十斤。」四名青衣劍士一齊躬身謝賞。四人這麼一彎腰,四個腦袋擺成一道直綫,不見有絲毫高低,實不知花了多少功夫才練得如此劃一。
一名青衣劍士轉過身去,捧起一隻金漆長匣,走上幾步,說道:「敝國君王多謝大王厚禮,命臣奉上寶劍一口還答。此劍乃敝國新鑄,謹供大王玩賞。」
那王者笑道:「多謝了。范大夫,接過來看看。」
那王者是越王勾踐。那官員是越國大夫范蠡。錦衫劍士是越王宮中的衞士,八名青衣劍士則是吳王夫差派來送禮的使者。越王昔日為夫差所敗,臥薪嘗膽,欲報此仇,面子上對吳王十分恭順,暗中卻日夜不停的訓練士卒,俟機攻吳。他為了試探吳國軍力,連出衞士中的高手和吳國劍士比劍,不料一戰之下,八名越國好手盡數被殲。勾踐又驚又怒,臉上卻不動聲色,顯得對吳國劍士的劍法歡喜讚嘆,衷心欽服。
范蠡走上幾步,接過了金漆長匣,只覺輕飄飄地,匣中有如無物,當下打開了匣蓋。旁邊眾人沒見到匣中裝有何物,卻見范蠡的臉上陡然間罩上了一層青色薄霧,都是「哦」的一聲,甚感驚訝。當真是劍氣映面,髮眉俱碧。
范蠡托著漆匣,走到越王身前,躬身道:「大王請看!」勾踐見匣中鋪以錦緞,放著一柄三尺長劍,劍身極薄,刃上寶光流動,變幻不定,不由得讚道:「好劍!」握住劍柄,提了起來,只見劍刃不住顫動,似乎只須輕輕一抖,便能折斷,心想:「此劍如此單薄,只堪觀賞,並無實用。」
那為首的青衣劍士從懷中取出一塊輕紗,向上拋起,說道:「請大王平伸劍刃,劍鋒向上,待紗落在劍上,便見此劍與眾不同。」眼見一塊輕紗從半空中飄飄揚揚的落將下來,越王平劍伸出,輕紗落在劍上,不料下落之勢並不止歇,輕紗竟已分成兩塊,緩緩落地。原來這劍已將輕紗劃而為二,劍刃之利,實是匪夷所思。殿上殿下,采聲雷動。
青衣劍士說道:「此劍雖薄,但與沉重兵器相碰,亦不折斷。」
勾踐道:「范大夫,拿去試來。」范蠡道:「是!」雙手托上劍匣,讓勾踐將劍放入匣中,倒退數步,轉身走到一名錦衫劍士面前,取劍出匣,說道:「拔劍!咱們試試!」
那錦衫劍士躬身行禮,拔出佩劍,擧在空中,不敢下擊。范蠡叫道:「劈下!」錦衫劍士道:「是!」揮劍劈下,落劍處卻在范蠡身前一尺。范蠡提劍向上一撩,嗤的一聲輕響,錦衫劍士手中的長劍已斷為兩截。半截斷劍落下,眼見便要碰到范蠡身上,范蠡輕輕一躍避開。眾人又是一聲采,卻不知是稱讚劍利,還是讚范大夫身手敏捷。
范蠡將劍放回匣中,躬身放在越王腳邊。
勾踐說道:「上國劍士,請赴別座飲宴領賞。」八名青衣劍士行禮下殿。勾踐手一揮,錦衫劍士和殿上侍從也均退下,只除下范蠡一人。
勾踐瞧瞧腳邊長劍,又瞧瞧滿地鮮血,只是出神,過了半晌,道:「怎樣?」
范蠡道:「吳國武士劍術,未必盡如這八人之精,吳國武士所用兵刃,未必盡如此劍之利。但觀此一端,足見其餘。最令人心憂的是,吳國武士羣戰之術,妙用孫武子兵法,臣以為當今之世,實乃無敵於天下。」勾踐沉吟道:「夫差派這八人來送寶劍,大夫你看是何用意?」范蠡道:「那是要咱們知難而退,不可起侵吳報仇之心。」
勾踐大怒,一彎身,從匣中抓起寶劍,回手一揮,察的一聲響,將坐椅平平整整的切去了一截,大聲道:「便有千難萬難,勾踐也決不知難而退。終有一日,我要擒住夫差,便用此劍將他腦袋砍了下來!」說著又是一劍,將一張檀木椅子一劈為二。
范蠡躬身道:「恭喜大王,賀喜大王!」勾踐愕然道:「眼見吳國劍士如此了得,又有甚麼喜可賀?」范蠡道:「大王說道便有千難萬難,也決不知難而退。大王旣有此決心,大事必成。眼前這難事,還須請文大夫共同商議。」勾踐道:「好,你去傳文大夫來。」
范蠡走下殿去,命宮監去傳大夫文種,自行站在宮門之側相候。過不多時,文種飛馬趕到,與范蠡並肩入宮。
范蠡本是楚國宛人,為人倜儻,不拘小節,所作所為,往往出人意表,當地人士都叫他「范瘋子」。文種來到宛地做縣令,聽到范蠡的名字,便派部屬去拜訪。那部屬見了范蠡,回來說道:「這人是本地出名的瘋子,行事亂七八糟。」文種笑道:「一個人有與眾不同的行為,凡人必笑他胡鬧;他有高明獨特的見解,庸人自必罵他胡塗。你們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便親自前去拜訪。范蠡避而不見,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復來,向兄長借了衣冠,穿戴整齊。果然過了幾個時辰,文種又再到來。兩人相見之後,長談王霸之道,投機之極,當真是相見恨晚。
兩人都覺中原諸國暮氣沉沉,楚國邦大而亂,眼前霸兆是在東南。於是文種辭去官位,與范蠡同往吳國。其時吳王正重用伍子胥,言聽計從,國勢好生興旺。
文種和范蠡在吳國京城姑蘇住了數月,眼見伍子胥的種種興革措施確是才識卓越,自己未必能勝得他過。兩人一商量,以越國和吳國鄰近,風俗相似,雖然地域較小,卻也大可一顯身手,於是來到越國。勾踐接見之下,於二人議論才具頗為賞識,均拜為大夫之職。
後來勾踐不聽文種、范蠡勸諫,興兵和吳國交戰,以石買為將,在錢塘江邊一戰大敗,勾踐在會稽山被圍,幾乎亡國殞身。勾踐在危急之中用文種、范蠡之計,買通了吳王身邊的奸臣太宰伯嚭,替越王陳說。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的忠諫,答允與越國講和,將勾踐帶到吳國,後來又放他歸國。其後勾踐臥薪嘗膽,決定復仇,採用了文種的滅吳九術。
那九術第一是尊天地,事鬼神,令越王有必勝之心。第二是贈送吳王大量財幣,旣使他習於奢侈,又去其防越之意。第三是先向吳國借糧,再以蒸過的大穀歸還,吳王見穀大,發給農民當穀種,結果稻不生長,吳國大饑。第四是贈送美女西施和鄭旦,使吳王迷戀美色,不理政事。第五是贈送巧匠,引誘吳王大起宮室高台,耗其財力民力。第六是賄賂吳王左右的奸臣,使之敗壞朝政,第七是離間吳王的忠臣,終於迫得伍子胥自殺。第八是積蓄糧草,充實國家財力。第九是鑄造武器,訓練士卒,待機攻吳。
八術都已成功,最後的第九術卻在這時遇上了重大困難。眼見吳王派來劍士八人,所顯示的兵刃之利、劍術之精,實非越國武士所能匹敵。
范蠡將適才比劍的情形告知了文種。文種皺眉道:「范賢弟,吳國劍士劍利術精,固是大患,而他們在羣鬥之時,善用孫武子遺法,更是難破難當。」范蠡道:「正是,當年孫武子輔佐吳王,統兵破楚,攻入郢都,用兵如神,天下無敵。雖齊晉大國,亦畏其鋒。他兵法有言道:『我專為一,敵分為十,是以十攻其一也,則我眾而敵寡。能以眾擊寡者,則吾之所與戰者,約矣。』吳士四人與我越士四人相鬥,吳士以二人專攻一人,以眾擊寡,戰無不勝。」
言談之間,二人到了越王面前,只見勾踐手中提著那柄其薄如紙的利劍,兀自出神。
過了良久,勾踐抬起頭來,說道:「文大夫,當年吳國有干將莫邪夫婦,善於鑄劍。我越國有良工歐冶子,鑄劍之術,亦不下於彼。此時干將、莫邪、歐冶子均已不在人世。吳國有這等鑄劍高手,難道我越國自歐冶子一死,就此後繼無人嗎?」文種道:「臣聞歐冶子傳有弟子二人,一名風胡子,一名薛燭。風胡子在楚,薛燭尚在越國。」勾踐大喜,道:「大夫速召薛燭前來,再遣人入楚,以重金聘請風胡子來越。」文種遵命而退。
次日清晨,文種回報已遣人赴楚,薛燭則已宣到。
勾踐召見薛燭,說道:「你師父歐冶子曾奉先王之命,鑄劍五口。這五口寶劍的優劣,你倒說來聽聽。」薛燭磕頭道:「小人曾聽先師言道,先師為先王鑄劍五口,大劍三、小劍二,一曰湛盧,二曰純鈞,三曰勝邪,四曰魚腸,五曰巨闕。至今湛盧在楚,勝邪、魚腸在吳,純鈞、巨闕二劍則在大王宮中。」勾踐道:「正是。」
原來當年勾踐之父越王允常鑄成五劍後,吳王得訊,便來相求。允常畏吳之強,只得以湛盧、勝邪、魚腸三劍相獻。後來吳王闔廬以魚腸劍遣專諸刺殺王僚。湛盧劍落入水中,後為楚王所得,秦王聞之,求而不得,興師擊楚,楚王始終不與。
薛燭稟道:「先師曾言,五劍之中,勝邪最上,純鈞、湛盧二劍其次,魚腸又次之,巨闕居末。鑄巨闕之時,金錫和銅而離,因此此劍只是利劍,而非寶劍。」勾踐道:「然則我純鈞、巨闕二劍,不敵吳王之勝邪、魚腸二劍了?」薛燭道:「小人死罪,恕小人直言。」勾踐抬頭不語,從薛燭這句話中,已知越國二劍自非吳國二劍之敵。
范蠡說道:「你旣得傳尊師之術,可即開爐鑄劍。鑄將幾口寶劍出來,未必便及不上吳國的寶劍。」薛燭道:「回稟大夫:小人已不能鑄劍了。」范蠡道:「卻是為何?」薛燭伸出手來,只見他雙手的拇指食指俱已不見,只剩下六根手指。薛燭黯然道:「鑄劍之勁,全仗拇指食指。小人苟延殘喘,早已成為廢人。」
勾踐奇道:「你這四根手指,是給仇家割去的麼?」薛燭道:「不是仇家,是給小人的師兄割去的。」勾踐更加奇怪,道:「你的師兄,那不是風胡子麼?他為甚麼要割你手指?啊,一定是你鑄劍之術勝過師兄,他心懷妒忌,斷你手指,教你再也不能鑄劍。」勾踐自加推測,薛燭不便說他猜錯,只有默然不語。
勾踐道:「寡人本要派人到楚國去召風胡子來。他怕你報仇,或許不敢回來。」薛燭道:「大王明鑒,風師兄目下是在吳國,不在楚國。」勾踐微微一驚,說道:「他……他在吳國,在吳國幹甚麼?」
薛燭道:「三年之前,風師兄來到小人家中,取出寶劍一口,給小人觀看。小人一見之下,登時大驚,原來這口寶劍,乃先師歐冶子為楚國所鑄,名曰工布,劍身上文如流水,自柄至尖,連綿不斷。小人曾聽先師說過,一見便知。當年先師為楚王鑄劍三口,一曰龍淵、二曰泰阿、三曰工布。楚王寶愛異常,豈知竟為師哥所得。」
勾踐道:「想必是楚王賜給你師兄了。」
薛燭道:「若說是楚王所賜,原也不錯,只不過是轉了兩次手。風師兄言道,吳師破楚之後,伍子胥發楚平王之棺,鞭其遺屍,在楚王墓中得此寶劍。後來回吳之後,聽到風師兄的名字,便叫人將劍送去楚國給他,說道此是先師遺澤,該由風師兄承受。」
勾踐又是一驚,沉吟道:「伍子胥居然捨得此劍,此人真乃英雄,真乃英雄也!」突然間哈哈大笑,說道:「幸好夫差中我之計,已逼得此人自殺,哈哈,哈哈!」
勾踐長笑之時,誰都不敢作聲。他笑了好一會,才問:「伍子胥將工布寶劍贈你師兄,要辦甚麼事?」薛燭道:「風師兄言道,當時伍子胥只說仰慕先師,別無所求。風師兄得到此劍後,心下感激,尋思伍將軍是吳國上卿,贈我希世之珍,豈可不去當面叩謝?於是便去到吳國,向伍將軍致謝。伍將軍待以上賓之禮,替風師兄置下房舍,招待得極是客氣。」勾踐道:「伍子胥叫人為他賣命,用的總是這套手段,當年叫專諸刺王僚,便是如此。」
薛燭道:「大王料事如神。但風師兄不懂得伍子胥的陰謀,受他如此厚待,心下過意不去,一再請問,有何用己之處。伍子胥總說:『閣下枉駕過吳,乃是吳國嘉賓,豈敢勞動尊駕?』」勾踐罵道:「老奸巨猾,以退為進!」薛燭道:「大王明見萬里。風師兄終於對伍子胥說,他別無所長,只會鑄劍,承蒙如此厚待,當鑄造幾口希世的寶劍相贈。」
勾踐伸手在大腿上一拍,道:「著了道兒啦!」薛燭道:「那伍子胥卻說,吳國寶劍已多,也不必再鑄了。而且鑄劍極耗心力,當年干將莫邪鑄劍不成,莫邪自身投入劍爐,寶劍方成。這種慘事,萬萬不可再行。」勾踐奇道:「他當真不要風胡子鑄劍?那可奇了。」薛燭道:「當時風師兄也覺奇怪。一日伍子胥又到賓館來和風師兄閒談,說起吳國與北方齊晉兩國爭霸,吳士勇悍,時佔上風,便是車戰之術有所不及,若與之以徒兵步戰,所用劍戟卻又不夠鋒銳。風師兄便與之談論鑄造劍戟之法。原來伍子胥所要鑄的,不是一口兩口寶劍,而是千口萬口利劍。」
勾踐登時省悟,忍不住「啊喲」一聲,轉眼向文種、范蠡二人瞧去。祗見文種滿臉焦慮之色,范蠡卻是呆呆出神,問道:「范大夫,你以為如何?」范蠡道:「伍子胥雖然詭計多端,別說此人已死,就算仍在世上,也終究逃不脫大王的掌心。」
勾踐笑道:「嘿嘿,只怕寡人不是伍子胥的對手。」范蠡道:「伍子胥已被大王巧計除去,難道他還能奈何我越國嗎?」勾踐呵呵大笑,道:「這話倒也不錯。薛燭,你師兄聽了伍子胥之言,便助他鑄造利劍了?」薛燭道:「正是。風師哥當下便隨著伍子胥,來到莫干山上的鑄劍房,只見有一千餘名劍匠正在鑄劍,只是其法未見盡善,於是風師兄逐一點撥,此後吳劍鋒利,諸國莫及。」勾踐點頭道:「原來如此。」
薛燭道:「鑄得一年,風師哥勞瘁過度,精力不支,便向伍子胥說起小人名字,伍子胥備下禮物,要風師哥來召小人前往吳國,相助風師哥鑄劍。小人心想吳越世仇,吳國鑄了利劍,固能殺齊人晉人,也能殺我越人,便勸風師哥休得再回吳國。」勾踐道:「是啊,你這人甚有見識。」
薛燭磕頭道:「多謝人王獎勉。可是風師哥不聽小人之勸,當晚他睡在小人家中,半夜之中,他突然以利劍架在小人頸中,再砍去了小人四根手指,好教小人從此成為廢人。」
勾踐大怒,厲聲說道:「下次捉到風胡子,定將他斬成肉醫。」
文種道:「薛先生,你自己雖不能鑄劍,但指點劍匠,咱們也能鑄成千口萬口利劍。」薛燭道:「回稟文大夫:鑄劍之鐵,吳越均有,唯精銅在越,良錫在吳。」
范蠡道:「伍子胥早已派兵守住錫山,不許百姓採錫,是不是?」薛燭臉現驚異之色,道:「范大夫,原來你早知道了。」范蠡微笑道:「我只是猜測而已。現下伍子胥已死,他的遺命吳人未必遵守。高價收購,要得良錫也是不難。」
勾踐道:「然而遠水救不著近火,待得採銅、鍊錫、造爐、鑄劍,鑄得不好又要從頭來起,少說也是兩三年的事。如果夫差活不到這麼久,豈不成終生之恨?」
文種、范蠡同時躬身道:「是。臣等當再思良策。」
范蠡退出宮來,尋思:「大王等不得兩三年,我是連多等一日一夜,也是……」想到這裏,胸口一陣隱隱發痛,腦海中立刻出現了那個驚世絕艷的麗影。
那是浣紗溪畔的西施。是自己親去訪尋來的天下無雙美女夷光,將越國山水靈氣集於一身的嬌娃夷光,自己卻親身將她送入了吳宮。
從會稽到姑蘇的路程很短,只不過是幾天的水程,但便在這短短的幾天之中,兩人情根深種,再也難分難捨。西施皓潔的臉龐上,垂著兩顆珍珠一般的淚珠,聲音像若耶溪中溫柔的流水:「少伯,你答應我,一定要接我回來,越快越好,我日日夜夜的在等著你。你再說一遍,你永遠永遠不會忘了我。」
越國的仇非報不可,那是可以等的。但夷光在夫差的懷抱之中,妒忌和苦惱在咬囓著他的心。必須儘快大批鑄造利劍,比吳國劍士所用利劍更加鋒銳……
他在街上漫步,十八名衞士遠遠在後面跟著。
突然間長街西首傳來一陣吳歌合唱:「我劍利兮敵喪膽,我劍捷兮敵無首……」
八名身穿青衣的漢子,手臂挽著手臂,放喉高歌,旁若無人的大踏步過來。行人都避在一旁。那正是昨日在越宮中大獲全勝的吳國劍士,顯然是喝了酒,在長街上橫衝直撞。
范蠡皺起了眉頭,憤怒迅速在胸口升起。
八名吳國劍士走到了范蠡身前。為首一人醉眼惺忪,斜睨著他,說道:「你……你是范大夫……哈哈,哈哈,哈哈!」范蠡的兩名衞士搶了上來,擋在范蠡身前,喝道:「不得無禮,閃開了!」八名劍士縱聲大笑,學著他們的音調,笑道:「不得無禮,閃開了!」兩名衞士抽出長劍,喝道:「大王有命,衝撞大夫者斬!」
為首的吳國劍士身子搖搖幌幌,說道:「斬你,還是斬我?」
范蠡心想:「這是吳國使臣,雖然無禮,不能跟他們動手。」正要說:「讓他過去!」突然間白光閃動,兩名衞士齊聲慘呼,跟著噹噹兩聲響,兩人右手手掌隨著所握長劍都已掉在地下。那為首的吳國劍士緩緩還劍入鞘,滿臉傲色。
范蠡手下的十六名衞士一齊拔劍出鞘,團團將八名吳國劍士圍住。
為首的吳士仰天大笑,說道:「我們從姑蘇來到會稽,原是不想再活著回去,且看你越國要動用多少軍馬,來殺我吳國八名劍士。」說到最後一個「士」字時,一聲長嘯,八人同時執劍在手,背靠背的站在一起。
范蠡心想:「小不忍則亂大謀,眼下我國準備未周,不能殺了這八名吳士,致與夫差起釁。」喝道:「這八位是上國使者,大家不得無禮,退開了!」說著讓在道旁。他手下衞士都是怒氣填膺,眼中如要噴出火來,只是大夫有令,不敢違抗,當即也都讓在街邊。
八名吳士哈哈大笑,齊聲高歌:「我劍利兮敵喪膽,我劍捷兮敵無首!」
忽聽得吐吐羊叫,一個身穿淺綠衫子的少女趕著十幾頭山羊,從長街東端走來。這羣山羊來到吳士之前,便從他們身邊繞過。
一名吳士興猶未盡,長劍一揮,將一頭山羊從頭至臀,剖為兩半,便如是劃定了綫仔細切開一般,連鼻子也是一分為二,兩爿羊身分倒左右,劍術之精,實是駭人聽聞。七名吳士大聲喝采。范蠡心中也忍不住叫一聲:「好劍法!」
那少女手中竹棒連揮,將餘下的十幾頭山羊趕到身後,說道:「你為甚麼殺我山羊?」聲音又嬌嫩,又清脆,也含有幾分憤怒。
那殺羊吳士將濺著羊血的長劍在空中連連虛劈,笑道:「小姑娘,我要將你也這樣劈為兩半!」
范蠡叫道:「姑娘,你快過來,他們喝醉了酒。」
那少女道:「就算喝醉了酒,也不能隨便欺侮人。」
那吳國劍士擧劍在她頭頂繞了幾個圈子,笑道:「我本想將你這小腦袋瓜兒割了下來,只是瞧你這麼漂亮,可當真捨不得。」七名吳士一齊哈哈大笑。
范蠡見這少女一張瓜子臉,睫長眼大,皮膚白晰,容貌甚是秀麗,身材苗條,弱質纖纖,心下不忍,又叫:「姑娘,快過來!」那少女轉頭應聲道:「是了!」
那吳國劍士長劍探出,去割她腰帶,笑道:「那也……」只說得兩個字,那少女手中竹棒一抖,戳在他手腕之上。那劍士只覺腕上一陣劇痛,嗆啷一聲,長劍落地。那少女竹棒挑起,碧影微閃,已刺入了他左眼之中。那劍士大叫一聲,雙手捧住了眼睛,連聲狂吼。
這少女這兩下輕輕巧巧的刺出,戳腕傷目,行若無事,不知如何,那吳國劍士竟是避讓不過。餘下七名吳士大吃一驚,一名身材魁梧的吳士提起長劍,劍尖也往少女左眼刺去。劍招嗤嗤有聲,足見這一劍勁力十足。
那少女更不避讓,竹棒刺出,後發先至,噗的一聲,刺中了那吳士的右肩。那吳士這一劍之勁立時卸了。那少女竹棒挺出,已刺入他右眼之中。那人殺豬般的大嘷,雙拳亂揮亂打,眼中鮮血涔涔而下,神情甚是可怖。
這少女以四招戳瞎兩名吳國劍士的眼睛,人人眼見她只是隨手揮刺,對手便即受傷,無不聳然動容。六名吳國劍士又驚又怒,各擧長劍,將那少女圍在垓心。
范蠡畧通劍術,眼見這少女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只用一根竹棒便戳瞎了兩名吳國高手的眼睛,手法如何雖然看不清楚,但顯是極上乘的劍法,不由得又驚又喜,待見六名劍士各挺兵刃圍住了她,心想她劍術再精,一個少女終是難敵六名高手,當即朗聲說道:「吳國眾位劍士,六個打一個,不怕壞了吳國的名聲?倘若以多為勝,嘿嘿!」雙手一拍,十六名越國衞士立即挺劍散開,圍住了吳國劍士。
那少女冷笑道:「六個打一個,也未必會贏!」左手微擧,右手中的竹棒已向一名吳士眼中戳去。那人擧劍擋格,那少女早已兜轉竹棒,戳向另一名吳士胸口。便在此時,三名吳士的長劍齊向那少女身上刺到。那少女身法靈巧之極,一轉一側,將來劍盡數避開,噗的一聲,挺棒戳中左首一名吳士的手腕。那人五指不由自主的鬆了,長劍落地。
十六名越國衞士本欲上前自外夾擊,但其時吳國劍士長劍使開,已然幻成一道劍網,青光閃爍,那些越國衞士如何欺得近身?
卻見那少女在劍網之中飄忽來去,淺綠色布衫的衣袖和帶子飛揚開來,好看已極,但聽得「啊喲」、嗆啷之聲不斷,吳國眾劍士長劍一柄柄落地,一個個的退開,有的擧手按眼,有的蹲在地下,每一人都被刺瞎了一隻眼睛,或傷左目,或損右目。
那少女收棒而立,嬌聲道:「你們殺了我羊兒,賠是不賠?」
八名吳國劍士又是驚駭,又是憤怒,有的大聲咆哮,有的全身發抖。這八人原是極為勇悍的武士,即使給人砍去了雙手雙足,也不會害怕示弱,但此刻突然之間為一個牧羊少女所敗,實在摸不著半點頭腦,震駭之下,心中都是一團混亂。
那少女道:「你們不賠我羊兒,我連你們另一隻眼睛也戳瞎了。」八劍士一聽,不約而同的都退了一步。
范蠡叫道:「這位姑娘,我賠你一百隻羊,這八個人便放他們去罷!」那少女向他微微一笑,道:「你這人很好,我也不要一百隻羊,只要一隻就夠了。」
范蠡向衞士道:「護送上國使者回賓館休息,請醫生醫治傷目。」眾衞士答應了,派出八人,挺劍押送。八名吳士手無兵刃,便如打敗了的公鷄,垂頭喪氣的走開。
范蠡走上幾步,問道:「姑娘尊姓?」那少女道:「你說甚麼?」范蠡道:「姑娘姓甚麼?」那少女道:「我叫阿青,你叫甚麼?」
范蠡微微一笑,心想:「鄉下姑娘,不懂禮法,只不知她如何學會了這一身出神入化的劍術。只須問到她的師父是誰,再請她師父來教練越士,何愁吳國不破?」想到和西施重逢的時刻指日可期,不由得心口登時感到一陣熱烘烘的暖意,說道:「我叫范蠡。姑娘,請你到我家吃飯去。」阿青道:「我不去,我要趕羊去吃草。」范蠡道:「我家裏有大好的草地,你趕羊去吃,我再賠你十頭肥羊。」
阿青拍手笑道:「你家裏有大草地嗎?那好極了。不過我不要你賠羊,我這羊兒又不是你殺的。」她蹲下地來,撫摸被割成了兩爿的羊身,淒然道:「好老白,乖老白,人家殺死了你,我……我可救你不活了。」
范蠡吩咐衞士道:「把老白的兩爿身子縫了起來,去埋在姑娘屋子的旁邊。」
阿青站起身來,面頰上有兩滴淚珠,眼中卻透出喜悅的光芒,說道:「范蠡,你……你不許他們把老白吃了?」范蠡道:「自然不許。那是你的好老白,乖老白,誰都不許吃。」阿青嘆了口氣,道:「你真好。我最恨人家拿我的羊兒去宰來吃了,不過媽說,羊兒不賣給人家,我們就沒錢買米。」范蠡道:「打從今兒起,我時時叫人送米送布給你媽,你養的羊兒,一隻也不用賣。」阿青大喜,一把抱住范蠡,叫道:「你真是個好人。」
眾衞士見她天真爛漫,旣直呼范蠡之名,又當街抱住了他,無不好笑,都轉過了頭,不敢笑出聲來。
范蠡挽住了她的手,似乎生怕這是個天上下凡的仙女,一轉身便不見了,在十幾頭山羊的咩咩聲中,和她並肩緩步,同回府中。
阿青趕著羊走進范蠡的大夫第,驚道:「你這屋子真大,一個人住得了嗎?」范蠡微微一笑,說道:「我正嫌屋子太大,回頭請你媽和你一起來住好不好?你家裏還有甚麼人?」阿青道:「就是我媽和我兩個人,不知道我媽肯不肯來。我媽叫我別跟男人多說話。不過你是好人,不會害我們的。」
范蠡要阿青將羊羣趕入花園之中,命婢僕取出糕餅點心,在花園的涼亭中殷勤款待。眾僕役見羊羣將花園中的牡丹、芍藥、芝蘭、玫瑰種種名花異卉大口咬嚼,而范蠡卻笑吟吟的瞧著,無不駭異。
阿青喝茶吃餅,很是高興。范蠡跟她閒談半天,覺她言語幼稚,於世務全然不懂,終於問道:「阿青姑娘,教你劍術的那位師父是誰?」
阿青睜著一雙明澈的大眼,道:「甚麼劍術?我沒有師父啊。」范蠡道:「你用一根竹棒戳瞎了八個壞人的眼睛,這本事就是劍術了,那是誰教你的?」阿青搖頭道:「沒有人教我,我自己會的。」范蠡見她神情坦率,實無絲毫作偽之態,心下暗異:「難道當真是天降異人?」說道:「你從小就會玩這竹棒?」
阿青道:「本來是不會的,我十三歲那年,白公公來騎羊兒玩,我不許他騎,用竹棒趕他。他也拿了根竹棒來打我,我就和他對打。起初他總是打到我,我打不著他。我們天天這樣打著玩,近來我總是打到他,戳得他很痛,他可戳我不到。他也不大來跟我玩了。」
范蠡又驚又喜,道:「白公公住在那裏?你帶我去找他好不好?」阿青道:「他住在山裏,找他不到的。只有他來找我,我從來沒去找過他。」范蠡道:「我想見見他,有沒有法子?」阿青沉吟道:「嗯,你跟我一起去牧羊,咱們到山邊等他。就是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會來。」嘆了口氣道:「近來好久沒見到他啦!」
范蠡心想:「為了越國和夷光,跟她去牧羊卻又怎地?」便道:「好啊,我就陪你去牧羊,等那位白公公。」尋思:「這阿青姑娘的劍術,自然是那位山中老人白公公所教的了。料想白公公見她年幼天真,便裝作用竹棒跟她鬧著玩。他能令一個鄉下姑娘學到如此神妙的劍術,請他去教練越國武士,破吳必矣!」
請阿青在府中吃了飯後,便跟隨她同到郊外的山裏去牧羊。他手下部屬不明其理,均感駭怪。一連數日,范蠡手執竹棒,和阿青在山野間牧羊唱歌,等候白公公到來。
第五日上,文種來到范府拜訪,見范府椽吏面有憂色,問道:「范大夫多日不見,大王頗為掛念,命我前來探望,莫非范大夫身子不適麼?」那椽吏道:「回稟文大夫:范大夫身子並無不適,只是……只是……」文種道:「只是怎樣?」那椽吏道:「文大夫是范大夫的好友,我們下吏不敢說的話,文大夫不妨去勸勸他。」文種更是奇怪,問道:「范大夫有甚麼事?」那椽吏道:「范大夫迷上了那個……那個會使竹棒的鄉下姑娘,每天一早便陪著她去牧羊,不許衞士們跟隨保護,直到天黑才回來。小吏有公務請示,也不敢前去打擾。」
文種哈哈大笑,心想:「范賢弟在楚國之時,楚人都叫他范瘋子。他行事與眾不同,原非俗人所能明白。」
這時范蠡正坐在山坡草地上,講述楚國湘妃和山鬼的故事。阿青坐在他身畔凝神
傾聽,一雙明亮的眼睛,目不轉瞬的瞧著他,忽然問道:「那湘妃真是這樣好看麼?」
范蠡輕輕說道:「她的眼睛比這溪水還要明亮,還要清澈……」阿青道:「她眼睛裏有魚游麼?」范蠡道:「她的皮膚比天上的白雲還要柔和,還要溫軟……」阿青道:「難道也有小鳥在雲裏飛嗎?」范蠡道:「她的嘴唇比這朵小紅花的花瓣還要嬌嫩,還要鮮艷,她的嘴唇濕濕的,比這花瓣上的露水還要晶瑩。湘妃站在水邊,倒影映在清澈的湘江裏,江邊的鮮花羞慚得都枯萎了,魚兒不敢在江裏游,生怕弄亂了她美麗的倒影。她白雪一般的手伸到湘江裏,柔和得好像要溶在水裏一樣……」
阿青道:「范蠡,你見過她的是不是?為甚麼說得這樣仔細?」
范蠡輕輕嘆了口氣,說道:「我見過她的,我瞧得非常非常仔細。」
他說的是西施,不是湘妃。
他抬頭向著北方,眼光飄過了一條波浪滔滔的大江,這美麗的女郎是在姑蘇城中吳王宮裏,她這時候在做甚麼?是在陪伴吳王麼?是在想著我麼?
阿青道:「范蠡!你的鬍子很奇怪,給我摸一摸行不行?」
范蠡想:她是在哭泣呢,還是在笑?
阿青說:「范蠡,你的鬍子中有兩根是白色的,真有趣,像是我羊兒的毛一樣。」
范蠡想:分手的那天,她伏在我肩上哭泣,淚水濕透了我半邊衣衫,這件衫子我永遠不洗,她的淚痕之中,又加上了我的眼淚。
阿青說:「范蠡,我想拔你一根鬍子來玩,好不好?我輕輕的拔,不會弄痛你的。」
范蠡想:她說最愛坐了船在江裏湖裏慢慢的順水漂流,等我將她奪回來之後,我大夫也不做了,便是整天和她坐了船,在江裏湖裏漂游,這麼漂游一輩子。
突然之間,頦下微微一痛,阿青已拔下了他一根鬍子,只聽得她在格格嬌笑,驀地裏笑聲中斷,聽得她喝道:「你又來了!」
綠影閃動,阿青已激射而出,只見一團綠影、一團白影已迅捷無倫的纏鬥在一起。
范蠡大喜:「白公公到了!」眼見兩人鬥得一會,身法漸漸緩了下來,他忍不住「啊」的一聲叫了出來。
和阿青相鬥的竟然不是人,而是一頭白猿。
這白猿也拿著一根竹棒,和阿青手中竹棒縱橫揮舞的對打。這白猿出棒招數巧妙,勁道凌厲,竹棒刺出時帶著呼呼風聲,但每一棒刺來,總是給阿青拆解開去,隨即以巧妙之極的招數還擊過去。
數日前阿青與吳國劍士在長街相鬥,一棒便戳瞎一名吳國劍士的眼睛,每次出棒都一式一樣,直到此刻,范蠡方見到阿青劍術之精。他於劍術雖然所學不多,但常去臨觀越國劍士練劍,劍法優劣一眼便能分別。當日吳越劍士相鬥,他已看得撟舌不下,此時見到阿青和白猿鬥劍,手中所持雖然均是竹棒,但招法之精奇,吳越劍士相形之下,直如兒戲一般。
白猿的竹棒越使越快,阿青卻時時凝立不動,偶爾一棒刺出,便如電光急閃,逼得白猿接連倒退。
阿青將白猿逼退三步,隨即收棒而立。那白猿雙手持棒,身子飛起,挾著一股勁風,向阿青疾刺過來。范蠡見到這般猛惡的情勢,不由得大驚,叫道:「小心!」卻見阿青橫棒揮出,拍拍兩聲輕響,白猿的竹棒已掉在地下。
白猿一聲長嘯,躍上樹梢,接連幾個縱躍,已竄出數十丈外,但聽得嘯聲淒厲,漸漸遠去。山谷間猿嘯回聲,良久不絕。
阿青回過身來,嘆了口氣,道:「白公公斷了兩條手臂,再也不肯來跟我玩了。」范蠡道:「你打斷了牠兩條手臂?」阿青點頭道:「今天白公公兇得很,一連三次,要撲過來刺死你。」范蠡驚道:「牠……牠要刺死我?為甚麼?」阿青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范蠡暗暗心驚:「若不是阿青擋住了牠,這白猿要刺死我當真是不費吹灰之力。」
第二天早晨,在越王的劍室之中,阿青手持一根竹棒,面對著越國二十名第一流劍手。范蠡知道阿青不會教人如何使劍,只有讓越國劍士模倣她的劍法。
但沒一個越國劍士能擋到她的三招。
阿青竹棒一動,對手若不是手腕被戳,長劍脫手,便是要害中棒,委頓在地。
第二天,三十名劍士敗在她的棒下。第三天,又是三十名劍士在她一根短竹棒下腕折臂斷,狼狽敗退。
到第四天上,范蠡再要找她去會鬥越國劍士時,阿青已失了蹤影,尋到她的家裏,只餘下一間空屋,十幾頭山羊。范蠡派遣數百名部屬在會稽城內城外、荒山野嶺中去找尋,再也覓不到這個小姑娘的蹤迹。
八十名越國劍士沒學到阿青的一招劍法,但他們已親眼見到了神劍的影子。每個人都知道了,世間確有這樣神奇的劍法。八十人將一絲一忽勉強捉摸到的劍法影子傳授給了旁人,單是這一絲一忽的神劍影子,越國武士的劍法便已無敵於天下。
范蠡命薛燭督率良工,鑄成了千千萬萬口利劍。
三年之後,勾踐興兵伐吳,戰於五湖之畔。越軍五千人持長劍而前,吳兵逆擊。兩軍交鋒,越兵長劍閃爍,吳兵當者披靡,吳師大敗。
吳王夫差退到餘杭山。越兵追擊,二次大戰,吳兵始終擋不住越兵的快劍。夫差兵敗自殺。越軍攻入吳國的都城姑蘇。
范蠡親領長劍手一千,直衝到吳王的館娃宮。那是西施所住的地方。他帶了幾名衞士,奔進宮去,叫道:「夷光,夷光!」
他奔過一道長廊,腳步聲發出清朗的回聲,長廊下面是空的。西施腳步輕盈,每一步都像是彈琴鼓瑟那樣,有美妙的音樂節拍。夫差建了這道長廊,好聽她奏著音樂般的腳步聲。
在長廊彼端,音樂般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像歡樂的錦瑟,像清和的瑤琴,一個輕柔的聲音在說:「少伯,真的是你麼?」
范蠡胸口熱血上湧,說道:「是我,是我!我來接你了。」他聽得自己的聲音嘶嗄,好像是別人在說話,好像是很遠很遠的聲音。他踉踉蹌蹌的奔過去。
長廊上樂聲繁音促節,一個柔軟的身子撲入了他懷裏。
春夜溶溶。花香從園中透過簾子,飄進館娃宮。范蠡和西施在傾訴著別來的相思。
忽然間寂靜之中傳來了幾聲哩哩的羊叫。
范蠡微笑道:「你還是忘不了故鄉的風光,在宮室之中也養了山羊嗎?」
西施笑著搖了搖頭,她有些奇怪,怎麼會有羊叫?然而在心愛之人的面前,除了溫柔的愛念,任何其他的念頭都不會在心中停留長久。她慢慢伸手出去,握住了范蠡的左手。熾熱的血同時在兩人脈管中迅速流動。
突然間,一個女子聲音在靜夜中響起:「范蠡!你叫你的西施出來,我要殺了她!」
范蠡陡地站起身來。西施感到他的手掌忽然間變得冰冷。范蠡認得這是阿青的聲音。她的呼聲越過館娃宮的高牆,飄了進來。
「范蠡,范蠡,我要殺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我一定要殺你的西施。」
范蠡又是驚恐,又是迷惑:「她為甚麼要殺夷光?夷光可從來沒得罪過她!」驀地裏心中一亮,霎時之間都明白了:「她並不真是個不懂事的鄉下姑娘,她一直在喜歡我。」
迷惘已去,驚恐更甚。
范蠡一生臨大事,決大疑,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險,當年在會稽山被吳軍圍困,糧盡援絕之時,也不及此刻的懼怕。西施感到他手掌中濕膩膩的都是冷汗,覺到他的手掌在發抖。
如果阿青要殺的是他自己,范蠡不會害怕的,然而她要殺的是西施。
「范蠡,范蠡!我要殺了你的西施,她逃不了的!」
阿青的聲音忽東忽西,在宮牆外傳進來。
范蠡定了定神,說道:「我要去見見這人。」輕輕放脫了西施的手,快步向宮門走去。
十八名衞士跟隨在他身後。阿青的呼聲人人都聽見了,耳聽得她在宮外直呼破吳英雄范大夫之名,大家都感到十分詫異。
范蠡走到宮門之外,月光鋪地,一眼望去,不見有人,朗聲說道:「阿青姑娘,請你過來,我有話說。」四下裏寂靜無聲。范蠡又道:「阿青姑娘,多時不見,你可好麼?」可是仍然不聞回答。范蠡等了良久,始終不見阿青現身。
他低聲囑咐衞士,立即調來一千名甲士、一千名劍士,在館娃宮前後守衞。
他回到西施面前,坐了下來,握住她的雙手,一句話也不說。從宮門外回到西施身畔,他心中已轉過了無數念頭:「令一個宮女假裝夷光,讓阿青殺了她?我和夷光化裝成為越國甲士,逃出吳宮,從此隱姓埋名?阿青來時,我在她面前自殺,求她饒了夷光?調二千名弓箭手守住宮門,阿青若是硬闖,那便萬箭齊發,射死了她?」但每一個計策都有破綻。阿青於越國有大功,也不忍將她殺死。他怔怔的瞧著西施,心頭忽然感到一陣溫暖:「我二人就這樣一起死了,那也好得很。我二人在臨死之前,終於是聚在一起了。」
時光緩緩流過。西施覺到范蠡的手掌溫暖了。他不再害怕,臉上露出了笑容。
破曉的日光從窗中照射進來。
驀地裏宮門外響起了一陣吆喝聲,跟著嗆啷啷、嗆啷啷響聲不絕,那是兵刃落地之聲。這聲音從宮門外直響進來,便如一條極長的長蛇,飛快的遊來,長廊上也響起了兵刃落地的聲音。一千名甲士和一千名劍士阻擋不了阿青。
只聽得阿青叫道:「范蠡,你在那裏?」
范蠡向西施瞧了一眼,朗聲道:「阿青,我在這裏。」
「裏」字的聲音甫絕,嗤的一聲響,門帷從中裂開,一個綠衫人飛了進來,正是阿青。她右手竹棒的尖端指住了西施的心口。
她凝視著西施的容光,阿青臉上的殺氣漸漸消失,變成了失望和沮喪,再變成了驚奇、羨慕,變成了崇敬,喃喃的說:「天……天下竟有這……這樣的美女!范蠡,她……她比你說的還……還要美!」纖腰扭處,一聲清嘯,已然破窗而出。
清嘯迅捷之極的遠去,漸遠漸輕,餘音嬝嬝,良久不絕。
數十名衞士急步奔到門外。衞士長躬身道:「大夫無恙?」范蠡擺了擺手,眾衞士退了下去。范蠡握著西施的手,道:「咱們換上庶民的衣衫,我和你到太湖划船去,再也不回來了。」
西施眼中閃出無比快樂的光芒,忽然之間,微微蹙起了眉頭,伸手捧著心口。阿青這一棒雖然沒戳中她,但棒端發出的勁氣已刺傷了她心口。
兩千年來人們都知道,「西子捧心」是人間最美麗的形象。
卅三劍客圖
舊小說有插圖和繡像,是我國向來的傳統。
我很喜歡讀舊小說,也喜歡小說中的插圖。可惜一般插圖的美術水準,與小說的文學水準差得實在太遠。這些插圖都是木版畫,是雕刻在木版上再印出來的,往往畫得旣粗俗,刻得又簡陋,只有極少數的例外。
我國版畫有很悠久的歷史。最古的版畫作品,是漢代的肖形印,在印章上刻了龍虎禽鳥等等圖印,印在絹上紙上,成為精美巧麗的圖形。版畫成長於隋唐時的佛畫,盛於宋元,到明末而登峯造極,最大的藝術家是陳洪綬(老蓮)。清代版畫普遍發展,年畫盛行於民間。咸豐年間的任渭長,一般認為是我國傳統版畫最後的一位大師。以後的版畫受到西方美術的影響,和我國傳統的風格是頗為不同了。
我手邊有一部任渭長畫的版畫集「卅三劍客圖」,共有三十三個劍客的圖形,人物的造型十分生動。偶有空閒,翻閱數頁,很觸發一些想像,常常引起一個念頭:「最好能給每一幅圖『插』一篇短篇小說。」慣例總是畫家為小說家繪插圖,古今中外,似乎從未有一個寫小說的人替一系列的繪畫插寫小說。
由於讀書不多,這三十三個劍客的故事我知道得不全。但反正是寫小說,不知道原來出典的,不妨任意創造一個故事。
可是連寫三十三個劍俠故事的心願,永遠也完成不了的。寫了第一篇「越女劍」後,第二篇「虬髯客」的小說就寫不下去了。寫敍述文比寫小說不費力得多,於是改用平鋪直敍的方式,介紹原來的故事。
其中「虬髯客」、「聶隱娘」、「紅綫」、「崑崙奴」四個故事眾所周知,不再詳細敍述,同時原文的文筆極好,我沒有能力譯成同樣簡潔明麗的語體文,所以附錄了原文。比較生僻的故事則將原文內容全部寫了出來。
這些短文寫於一九七○年一月和二月,是為「明報晚報」創刊最初兩個月所作。
一 趙處女
江蘇與浙江到宋朝時已漸漸成為中國的經濟與文化中心,蘇州、杭州成為出產文人和美女的地方。但在春秋戰國時期,吳人和越人卻是勇決剽悍的象徵。那樣的輕視生死,追求生命中最後一剎那的光釆,和現代一般中國人的性格相去是這麼遙遠,和現代蘇浙人士的機智柔和更是兩個極端。在那時候,吳人越人血管中所流動的,是原始的、獷野的熱血。
吳越的文化是外來的。伍子胥、文種、范蠡都來自西方的楚國。勾踐的另一個重要謀士計然來自北方的晉國。只有西施本色的美麗,才原來就屬於浣紗溪那清澈的溪水。所以,教導越人劍法的那個處女,雖然住在紹興以南的南林,「劍俠傳」中卻說她來自趙國,稱她為「趙處女」。
但一般書籍中都稱她為「越女」。
「吳越春秋」中有這樣的記載:
「其時越王又問相國范蠡曰:『孤有報復之謀,水戰則乘舟,陸行則乘輿。輿舟之利,頓於兵弩。今子為寡人謀事,莫不謬者乎?』范蠡對曰:『臣聞古之聖人,莫不習戰用兵。然行陣、隊伍、軍鼓之事,吉凶決在其工。今聞越有處女,出於南林,國人稱善。願王請之,立可見。』越王乃使使聘之,問以劍戟之術。
「處女將北見於王,道逢一翁,自稱曰『袁公』,問於處女曰:吾聞子善劍,願一見之。』女曰:『妾不敢多所隱,惟公試之。』於是袁公即杖箖箊(竹名)竹,竹枝上頡橋(向上勁挑),未墮地(『未』應作『末』,竹梢折而跌落),女即捷末『捷』應作『接』,接住竹梢)。袁公則飛上樹,變為白猿,遂別去。
「見越王。越王問曰:『夫劍之道如之何?』女曰:『妾生深林之中,長於無人之野,無道不習,不達諸侯,窃好擊劍之道,誦之不休。妾非受於人也,而忽自有之。』越王曰:『其道如何?』女曰:『其道甚微而易,其意甚幽而深。道有門戶,亦有陰陽。開門閉戶,陰衰陽興。凡手戰之道,內實精神,外示安儀。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看上去好像溫柔的女子,一受攻擊,立刻便如受到威脅的猛虎那樣,作出迅速強烈的反應)。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杳之若日,偏如騰兔,追形逐影,光若彷彿,呼吸往來,不及法禁,縱橫逆順,直復不聞。斯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王欲試之,其驗即見。』越王即加女號,號曰『越女』。乃命五板之墮(『墮』應作『隊』)高(『高』是人名,高隊長)習之教軍士,當世莫勝越女之劍。」
「吳越春秋」的作者是東漢時的趙曄,他是紹興人,因此書中記載多抑吳而揚越。元朝的徐天祜為此書作了考證和注解,他說趙曄「去古未甚遠,曄又山陰人,故綜述視他書紀二國事為詳。」
書中所記敘越女綜論劍術的言語,的確是最上乘的武學,恐怕是全世界最古的「搏擊原理」,即使是今日的西洋劍術和拳擊,也未見得能超越她所說的根本原則:「內動外靜,後發先至;全神貫注,反應迅捷;變化多端,出敵不意。」
「藝文類聚」引述這段文字時畧有變化:「(袁)公即挽林內之竹似枯槁,末折墮地。女接取其末。袁公操其本而刺處女。處女應,即入之。三入,因擧杖擊袁公。袁公則飛上樹,化為白猿。」
敘述袁公手折生竹,如斷枯木。處女以竹枝的末梢和袁公的竹桿相鬥,守了三招之後還擊一招。袁公不敵,飛身上樹而遁。其中有了擊刺的過程。
「劍俠傳」則說:「袁公即挽林杪之竹似桔橰,末折地,女接其末。公操其本而刺女。女因擧杖擊之,公即上樹,化為白猿。」
「桔橰」是井上汲水的滑車,當是從「吳越春秋」中「頡橋」兩字化出來的,形容袁公使動竹枝時的靈動。
「東周列國志演義」第八十一回寫這故事,文字更加明白了些:
「老翁即挽林內之竹,如摘腐草,欲以刺處女。竹折,末墮於地。處女即接取竹末,還刺老翁。老翁忽飛上樹,化為白猿,長嘯一聲而去。使者異之。
「處女見越王。越王賜座,問以擊刺之道。處女曰:『內實精神,外示安佚。見之如婦,奪之似虎。布形候氣,與神俱往。捷若騰兔,追形還影,縱橫往來,目不及瞬。得吾道者,一人當百,百人當萬。大王不信,願得試之。』越王命勇士百人,攢戟以刺處女。處女連接其戟而投之。越王乃服,使教習軍士。軍士受其教者三千人。歲餘,處女辭歸南林。越王再使人請之,已不在矣。」
這故事明明說白猿與處女比劍,但後人的詩文卻常說白猿學劍,或學劍於白猿。庾信的「宇文盛墓誌」中有兩句說:「授圖黃石,不無師表之心,學劍白猿,遂得風雲之志。」杜牧之有兩句詩說:「授圖黃石老,學劍白猿翁。」所以我在「越女劍」的小說中,也寫越女阿青的劍法最初從白猿處學來。
我在「越女劍」小說中,提到了薛燭和風胡子,這兩人在「越絕書」第十三卷「外傳.記寶劍」一篇中有載。
篇末記載:楚王問風胡子,寶劍的威力為甚麼這樣強大:「楚王於是大悅,曰:『此劍威耶?寡人力耶?』風胡子對曰:『劍之威也,因大王之神。』楚王曰:『夫劍,鐵耳,固能有精神若此乎?』風胡子對曰:『時各有使然。軒轅、神農、赫胥之時,以石為兵,斷樹木為宮室,死而龍臧,夫神聖主使然。至黃帝之時,以玉為兵,以伐樹木為宮室、鑿地。夫玉亦神物也,又遇聖主使然,死而龍臧。禹穴之時,以銅為兵,以鑿伊闕,通龍門,決江導河,東注於東海,天下通平,治為宮室,豈非聖主之力哉?當此之時,作鐵兵,威服三軍,天下聞之,莫敢不服,此亦鐵兵之神,大王有聖德。』楚王曰:『寡人聞命矣!』」
「越絕書」作於漢代。這一段文字敘述兵器用具的演進,自舊石器、新石器、銅器而鐵器,與近代歷史家的考證相合,頗饒興味。風胡子將兵刃之所以具有無比威力,歸結到「大王有聖德」五字上,楚王自然要點頭稱善。拍馬屁的手法,古今同例,兩千餘年來似乎也沒有多少新的花樣變出來。
處女是最安靜斯文的人(當然不是現代著迷女裙、跳新潮舞的處女),而猿猴是最活躍的動物。「吳越春秋」這故事以處女和白猿作對比,而讓處女打敗了白猿,是一個很有意味的設想,也是我國哲學「以靜制動」觀念的表現。孫子兵法云:「是故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拿處女和奔躍的兔子相對比。或者說:開始故意示弱,令敵人鬆懈,不加防備,然後突然發動閃電攻擊。
白猿會使劍,在唐人傳奇「補江總白猿傳」中也有描寫,說大白猿「遍身長毛,長數寸。所居常讀木簡,字若符篆,了不可識;已,則置石磴下。晴晝或舞雙劍,環身電飛,光圓若月。」
舊小說「綠野仙踪」中,仙人冷于冰的大弟子是頭白猿,舞雙劍。還珠樓主的「蜀山劍俠傳」中,連續寫了好幾頭會武功的白猿,女主角李英瓊的大弟子就是一頭白猿。
二 虬髯客
「虬髯客傳」一文虎虎有生氣,或者可以說是我國武俠小說的鼻祖。我一直很喜愛這篇文章。高中一年級那年,在浙江麗水碧湖就讀,曾寫過一篇「虬髯客傳的考證和欣賞」,登在學校的壁報上。明報總經理沈寶新兄和我那時是同班同學,不知他還記得這篇舊文否?當時學校圖書館中書籍無多,自己又幼稚無識,所謂「考證」,只是胡說八道而已,主要考證該傳的作者是杜光庭還是張說,因為典籍所傳,有此兩說,結論是杜光庭說證據較多。其時教高中三年級國文的老師錢南揚先生是研究元曲的名家,居然對此文頗加讚揚。小孩子學寫文章得老師讚好,自然深以為喜。二十餘年來,每翻到「虬髯客傳」,往往又重讀一遍。
這篇傳奇為現代的武俠小說開了許多道路。有歷史的背景而又不完全依照歷史;有男女青年的戀愛;男的是豪傑,而女的是美人(「乃十八九佳麗人也」);有深夜的化裝逃亡;有權相的追捕;有小客棧的借宿和奇遇;有意氣相投的一見如故;有尋仇十年而終於食其心肝的虬髯漢子;有神秘而見識高超的道人;有酒樓上的約會和坊曲小宅中的密謀大事;有大量財富和慷慨的贈送;有神氣清朗、顧盼煒如的少年英雄;有帝王和公卿;有驢子、馬匹、匕首和人頭;有弈棋和盛筵;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的大戰;有兵法的傳授……所有這一切,在當代的武俠小說中,我們不是常常讀到嗎?這許多事情或實敘或虛寫,所用筆墨卻只不過兩千字。每一個人物,每一件事,都寫得生動有致。藝術手腕的精煉真是驚人。當代武俠小說用到數十萬字,也未必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紅拂女張氏是位長頭髮姑娘,傳中說到和虬髯客邂逅的情形:「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而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襝衽前問其姓。」真是雄奇瑰麗,不可方物。
虬髯客的革囊中有一個人頭,他說:「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這個負心的人到底做了甚麼事而使虬髯客如此痛恨,似可鋪敘成為一篇短篇小說。我又曾想,可以用一些心理學上的材料,描寫虬髯客對於長頭髮的美貌少女有特別偏愛。很明顯,虬髯客對李靖的眷顧,完全是起因於對紅拂女的喜愛,只是英雄豪傑義氣為重,壓抑了心中的情意而已。由於愛屋及烏,於是盡量幫助李靖,其實真正的出發點,還是在愛護紅拂女。我國傳統的觀念認為,愛上別人的妻子是不應該的,正面人物決計不可有這種心理,然而寫現代小說,非但不必有這種顧忌,反應去努力發掘人物的內心世界。
但「虬髯客傳」實在寫得太好,不提負心的人如何負心,留下了豐富的想像餘地;虬髯客對紅拂女的情意表現得十分隱晦,也自有他可愛的地方。再加鋪敘,未免是蛇足了。
杜光庭是浙江縉雲人,是個道士,學道於五台山,在唐朝為內供奉,後來入蜀,在王建朝中做金紫光祿大夫、諫議大夫的官。王建死後,在後主朝中被封為傳真天師、崇真觀大學士,後來退休,隱居青城山,號東瀛子,到八十五歲才死,著作甚多。
據正史,李靖是隋朝大將韓擒虎的外甥,祖父和父親都是隋朝大官,和楊素向來熟識。楊素很重視他的才能,常指著自己的椅子說:「這張椅子將來總是你坐的。」「舊唐書」說他「姿貌瓌偉」,可見是個美少年。
「新唐書.李靖傳」中說:「世言靖精風角鳥占、雲侵孤虛之術,為善用兵。是不然。特以臨機果,料敵明,根於忠智而已。俗人傳著,怪詭禨祥,皆不足信。」李靖南平蕭銑、輔公祐,北破突厥,西定吐谷渾,於唐武功第一,在當時便有種種傳聞,說他精通異術。
唐人傳奇「李衞公別傳」中寫李靖代龍王施雨,褚人穫的「隋唐演義」中引用了這故事,「說唐」更把李靖寫成是個會騰雲駕霧的神仙。「風塵三俠」的故事,後世有不少人寫過,更是畫家所愛用的題材。根據這故事而作成戲曲的,明代張鳳翼和張太和都有「紅拂記」,凌濛初有「虬髯翁」。但後人的鋪演,都寫不出原作的神韻。
鄭振鐸在「中國文學史」中認為陳忱「後水滸傳」寫李俊等到海外為王,是受了「虬髯客傳」的影響,頗有見地。然而他說「虬髯客傳」「是一篇荒唐不經的道士氣息很重的傳奇文」,以「荒唐不經」四字來評論這「唐代第一篇短篇小說」(胡適的意見),讀文學而去注重故事的是否真實,完全不珍視它的文學價值,也未免有些「荒唐不經」了。
歷史上的名將當然總是勝多敗少,但李靖一生似乎從未打過敗仗,那確是古今中外極罕有的事。可是他一生之中,也遇過三次大險。
第一次,他還在隋朝做小官,發覺李淵有造反的迹象,便要到江都去向隋煬帝告發,因道路不通而止。李淵取得長安後,捉住了李靖要斬。李靖大叫:「公起義兵,本為天下除暴亂,不欲就大事而以私怨斬壯士乎?」李淵覺得他言詞很有氣概,李世民又代為說項,於是饒了他。這是正史上所記載李靖結識、追隨李世民的開始。
李淵做皇帝後,派李靖攻蕭銑,因兵少而無進展。李淵還記著他當年要告發自己造反的舊怨,暗下命令,叫峽州都督許紹殺了他。許紹知道李靖有才能,極力代為求情。不久,李靖以八百兵大破冉肇則,俘虜五千餘人。李淵大喜,對眾公卿說:「使功不如使過,這一次做對了。」有功的人恃功而驕,往往誤事,而存心贖罪之人,小心謹慎,全力以赴,成功的機會反大,那便是所謂「使功不如使過」。李淵於是親筆寫了一封敕書給李靖,說:「旣往不咎,舊事吾久忘之矣!」其實說「久忘之矣」,畢竟還是不忘,只不過鄭重聲明以後不再計較而已,所以在慰勞他的文書中說:「卿竭誠盡力,功效特彰,遠覽至誠,極以嘉賞。勿憂富貴也!」
但最危險的一次,還是在他大破突厥之後。突厥是唐朝的大敵,武力十分強盛。李淵初起兵時,不得不向之稱臣,唐朝君臣都引為奇恥大辱。李世民削平羣雄,統一天下,突厥卻一再來犯,有一次一直攻到京城之外的渭水邊,李世民只得干冒大險,親自出馬與之結盟。李靖居然將之打得一蹶不振,全國上下的興奮可想而知。當時太宗大喜之下,大赦天下,下旨遍賜百姓酒肉,全國狂歡五日。(突厥人後來逐漸西遷,在西方建立了土耳其帝國。李靖這一個大勝仗,對於歐洲歷史都有極重大的影響。我在記土耳其之遊的「憂鬱的突厥武士們」一文中曾有提到。)
李靖立下這樣的大功,班師回朝,那知御史大夫立即就彈劾他,罪名是:「軍無綱紀,致令虜中奇寶,散於亂兵之手。」這實在是個莫名其妙的罪名。太宗卻對李靖大加責備。李靖很是聰明,知道自己立功太大,皇帝內心一定不喜歡,御史大夫的彈劾,不過是揣摩了皇帝的心理來跟自己過不去而已,當下並不聲辯,只是連連磕頭,狠狠的自我批評一番。唐太宗這才高興了,說:「隋將史萬歲破達頭可汗,有功不賞,反而因罪被殺。朕則不然,當致公之罪,錄公之勛。」於是加官頒賞。
後來李靖繼續立功,但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從來不敢攬權。「舊唐書」說:「靖性沉厚,每與時宰參議,恂恂然似不能言。」又說他:「臨戎出師,凜然威斷;位重能避,功成益謙。」所以直到七十九歲老死,並沒被皇帝鬥倒鬥垮。「舊唐書」論二李(衞國公李靖、英國公李勣),贊曰:「功以懋賞,震主則危。辭祿避位,除猜破疑。功定華夷,志懷忠義。白首平戎,賢哉英衞。」
唐人韋端符「衞公故物記」一文,記載在李靖的後裔處見到李靖遺留的一些故物,有李世民的賜書二十通,其中有幾封詔書是李靖病重時的慰問信。一封中說:「有晝夜視公病大老嫗,令一人來,吾欲熟知起居狀。」(派一名日夜照料你病的老看護來,我要親自問她,好詳細知道你病勢如何)可見李世民直到李靖逝世,始終對他極好,詔書中稱之為「公」,甚有禮貌。
研究中國歷史上這些大人物的心理和個性,是一件很有趣味的事。千百年來物質生活雖然改變極大,但人的心理、對權力之爭奪和保持的種種方法,還是極少有甚麼改變。
附錄 虬髯客傳
隋煬帝之幸江都也。命司空楊素守西京。素驕貴,又以時亂,天下之權重望崇者,莫我若也,奢貴自奉,禮異人臣。每公卿入言,賓客上謁,未嘗不踞牀而見,令美人捧出,侍婢羅列,頗僭於上,末年愈甚,無復知所負荷、有扶危持顛之心。一日,衞公李靖以布衣上謁,獻奇策。素亦踞見。公前揖曰:「天下方亂,英雄競起。公為帝室重臣,須以收羅豪傑為心,不宜踞見賓客。」素歛容而起,謝公,與語,大悅,收其策而退。
當公之騁辯也,一妓有殊色,執紅拂,立於前,獨目公。公旣去,而執拂者臨軒,指吏曰:「問去者處士第幾?住何處?」公具以答。妓誦而去。
公歸逆旅。其夜五更初,忽聞叩門而聲低者,公起問焉。乃紫衣帶帽人,杖揭一囊。公問誰?曰:「妾,楊家之紅拂妓也。」公遽延入。脫衣去帽,乃十八九佳麗人也。素面華衣而拜。公驚答拜。曰:「妾侍楊司空久,閱天下之人多矣,無如公者。絲蘿非獨生,願託喬木,故來奔耳。」公曰:「楊司空權重京師,如何?」曰:「彼尸居餘氣,不足畏也。諸妓知其無成,去者眾矣。彼亦不甚逐也。計之詳矣。幸無疑焉。」問其姓,曰:「張。」問其伯仲之次。曰:「最長。」觀其肌膚儀狀、言詞氣性,真天人也。公不自意獲之,愈喜愈懼,瞬息萬慮不安。而窺戶者無停履。數日,亦聞追討之聲,意亦非峻。乃雄服乘馬,排闥而去。
將歸太原。行次靈石旅舍,旣設床,爐中烹肉且熟。張氏以髮長委地,立梳牀前。公方刷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驢而來。投革囊於爐前,取枕欹臥,看張梳頭。公怒甚,未決,猶親刷馬。張熟視其面,一手握髮,一手映身搖示公,令勿怒。急急梳頭畢。襝衽前問其姓。臥客答曰:「姓張。」對曰:「妾亦姓張。合是妹。」遽拜之。問第幾。曰:「第三。」問妹第幾。曰:「最長。」遂喜曰:「今夕幸逢一妹。」張氏遙呼:「李郎且來見三兄!」公驟禮之。遂環坐。曰:「煮者何肉?」曰:「羊肉,計已熟矣。」客曰:「饑。」公出市胡餅。客抽腰間匕首,切肉共食。食竟,餘肉亂切送驢前食之,甚速。
客曰:「觀李郎之行,貧士也。何以致斯異人?」曰:「靖雖貧,亦有心者焉。他人見問,故不言,兄之問,則不隱耳。」具言其由。曰:「然則將何之?」曰:「將避地太原。」曰:「然。吾故非君所致也。」曰:「有酒乎?」曰:「主人西,則酒肆也。」公取酒一斗。旣巡,客曰:「吾有少下酒物,李郎能同之乎?」曰:「不敢。」於是開革囊,取一人頭並心肝。卻頭囊中,以匕首切心肝,共食之。曰:「此人天下負心者,銜之十年,今始獲之。吾憾釋矣。」又曰:「觀李郎儀形器宇,真丈夫也。亦聞太原有異人乎?」曰:「嘗識一人,愚謂之真人也。其餘,將帥而已。」曰:「何姓?」曰:「靖之同姓。」曰:「年幾?」曰:「僅二十。」曰:「今何為?」曰:「州將之子。」曰:「似矣。亦須見之。李郎能致吾一見乎?」曰:「靖之友劉文靜者,與之狎。因文靜見之可也。然兄何為?」曰:「望氣者言太原有奇氣,使吾訪之。李郎明發,何日到太原?」靖計之日。曰:「期達之明日,日方曙,候我於汾陽橋。」言訖,乘驢而去,其行若飛,迴顧已失。
公與張氏且驚且喜,久之,曰:「烈士不欺人。固無畏。」促鞭而行。
及期,入太原。果復相見。大喜,偕詣劉氏。詐謂文靜曰:「有善相者思見郎君,請迎之。」文靜素奇其人,一旦聞有客善相,遽致使迎之。使迴而至,不衫不履,裼裘而來,神氣揚揚,貌與常異。虬髯默然居末坐,見之心死,飲數杯,招靖曰:「真天子也!」公以告劉,劉益喜,自負。旣出,而虬髯曰:「吾得十八九矣。然須道兄見之。李郎宜與一妹復入京。某日午時,訪我於馬行東酒樓,樓下有此驢及瘦驢,即我與道兄俱在其上矣。到即登焉。」又別而去,公與張氏復應之。
及期訪焉,宛見二乘。攬衣登樓,虬髯與一道士方對飲,見公驚喜,召坐圍飲,十數巡,曰:「樓下櫃中,有錢十萬。擇一深隱處安一妹。某日復會於汾陽橋。」
如期至,即道士與虬髯已到矣。俱謁文靜。時方弈棋,揖而話心焉。文靜飛書迎文皇看棋。道士對弈,虬髯與公傍侍焉。俄而文皇到來,精釆驚人,長揖而坐。神氣清朗,滿坐風生,顧盼煒如也。道士一見慘然,下棋子曰:「此局全輸矣!於此失卻局哉!救無路矣!復奚言!」罷弈而請去。旣出,謂虬髯曰:「此世界非公世界。他方可也。勉之,勿以為念。」因共入京。虬髯曰:「計李郎之程,某日方到。到之明日,可與一妹同詣某坊曲小宅相訪。李郎相從一妹,懸然如磬。欲令新婦祗謁,兼議從容,無前卻也。」言畢,吁噓而去。
公策馬而歸。即到京,遂與張氏同往。至一小板門,扣之,有應者,拜曰:「三郎令候李郎、一娘子久矣。」延入重門,門愈壯麗。婢四十人,羅列廷前。奴二十人,引公入東廳。廳之陳設,窮極珍異,巾箱、妝奩、冠鏡、首飾之盛,非人間之物。巾櫛妝飾畢,請更衣,衣又珍異。旣畢,傳云:「三郎來!」乃虬髯紗帽裼裘而來,亦有龍虎之狀,歡然相見。催其妻出拜,蓋亦天人耳。遂延中堂,陳設盤筵之盛,雖王公家不侔也。
四人對饌訖,陳女樂二十人,列奏於前,若從天降,非人間之曲。食畢,行酒。家人自堂東舁出二十牀,各以錦綉帕覆之。旣陳,盡去其帕,乃文簿鑰匙耳。虬髯曰:「此盡寶貨泉貝之數。吾之所有,悉以充贈。何者?欲以此世界求事,當或龍戰三二十載,建少功業。今旣有主,住亦何為?太原李氏,真英主也。三五年內,即當太平。李郎以奇特之才,輔清平之主,竭心盡善,必極人臣。一妹以天人之姿,蘊不世之藝,從夫之貴,以盛軒裳。非一妹不能識李郎,非李郎不能榮一妹。起陸之漸,際會如期,虎嘯風生,龍騰雲萃,固非偶然也。持余之贈,以佐真主,贊功業也,勉之哉!此後十年,當東南數千里外有異事,是吾得事之秋也。一妹與李郎可瀝酒東南相賀。」因命家童列拜,曰:「李郎一妹,是汝主也!」言訖,與其妻從一奴,乘馬而去。數步,遂不復見。
公據其宅,乃為豪家,得以助文皇締構之資,遂匡天下。
貞觀十年,公以左僕射平章事。適東南蠻入奏曰:「有海船千艘,甲兵十萬,入扶餘國,殺其主自立。國已定矣。」公心知虬髯得事也。歸告張氏,具衣拜賀,瀝酒東南祝拜之。
乃知真人之興也,非英雄所冀。況非英雄者乎?人臣之謬思亂者,乃蚊臂之拒走輪耳。我皇家垂福萬葉,豈虛然哉。或曰:「衞公之兵法,半乃虬髯所傳耳。」
三 繩技
這部版畫集畫刻俱精,取材卻殊不可恭維。三十三個人物之中,有許多根本不是「劍客」,只不過是異人而已,例如本節玩繩技的男子。
「繩技」的故事出唐人皇甫氏所作「源化記」中的「嘉興繩技」。
唐朝開元年間,天下昇平,風流天子唐明皇常常下令賜百姓酒食,擧行嘉年華會(史書上稱為「酺」,習慣上常常是「大酺五日」)。這一年又擧行了,浙江嘉興的縣司和監司比賽節目的精釆,雙方全力以赴。監司通令各屬,選拔良材。
各監獄官在獄中談論:「這次我們的節目若是輸給了縣司,監司一定要大發脾氣。但只要我們能策劃一個拿得出去的節目,就會得賞。」眾人到處設法,想找些特別節目。
獄中有一個囚犯笑道:「我倒有一樁本事,只可惜身在獄中,不能一獻身手。」獄史驚問:「你有甚麼本事?」囚犯道:「我會玩繩技。」獄史便向獄官報告。獄官查問此人犯了甚麼罪。獄吏道:「此人欠稅未納,別的也沒甚麼。」獄官親去查問,說:「玩繩技嘛,許多人都會的,又有甚麼了不起了?」囚犯道:「我所會的與旁人畧有不同。」獄官問:「怎樣?」囚犯道:「眾人玩的繩技,是將繩的兩頭繫了起來,然後在繩上行走迴旋。我卻用一條手指粗細的長繩,並不繫住,拋向空中,騰擲翻覆,有各種各樣的變化。」
獄官又驚又喜,次日命獄吏將囚犯領到戲場。各種節目表演完畢之後,命此人演出繩技。此人捧了一團長繩,放在地上,將一頭擲向空中,其勁如筆,初拋兩三丈,後來加到四五丈,一條長繩直向天升,就像半空中有人拉住一般。觀眾大為驚異。這條繩越拋越高,竟達二十餘丈,繩端沒入雲中。此人忽然向上攀援,身足離地,漸漸爬高,突然間長繩在空中盪出,此人便如一頭大鳥,從旁邊飛出,不知所蹤,竟在眾目睽睽之下逃走了。
這個嘉興男子以長繩逃稅,一定令全世界千千萬萬無計逃稅之人十分羨慕。
這種繩技據說在印度尚有人會,言者鑿鑿。但英國人統治印度期間,曾出重賞徵求,卻也無人應徵。
筆者曾向印度朋友Sam Sekon先生請教此事。他肯定的說:「印度有人會這技術。這是羣眾催眠術,是一門十分危險的魔術。如果觀眾之中有人精神力量極強,不受催眠,施術者自己往往會有生命危險。」
四 車中女子
唐朝開元年間,吳郡有一個擧人到京城去應考求仕。到了長安後,在街坊閒步,忽見兩個身穿麻布衣衫的少年迎面走來,向他恭恭敬敬的作揖行禮,但其實並非相識。擧人以為他們認錯了人,也不以為意。
過了幾天,又遇到了。二人道:「相公駕臨,我們未盡地主之誼,今日正要前來奉請,此刻相逢,那是再好也沒有了。」一面行禮,一面堅持相邀。擧人雖甚覺疑怪,但見對方意誠,便跟了去。過了幾條街,來到東市的一條胡同中,有臨路店數間,一同進去,見舍宇頗為整齊。二人請他上坐,擺設酒席,甚是豐盛,席間相陪的尚有幾名少年,都是二十餘歲年紀,執禮甚恭,但時時出門觀望,似是在等候貴客。一直等到午後,眾人說道:「來了,來了!」
只聽得門外車聲響動,一輛華貴的鈿車直駛到堂前,車後有數少年跟隨。車帷捲起,一個女子從車中出來,約十七八歲,容貌艷麗,頭上簪花,戴滿珠寶,穿著素色綢衫。兩個少年拜伏在地,那女子不答。擧人亦拜,女子還禮,請客人進內。女子居中向外而坐,請二人及擧人入席。三人行禮後入座。又有十餘名少年,都是衣服輕新,列坐於客人下首。
僕役再送上菜餚,極為精潔。酒過數巡,女子擧杯向擧人道:「二君盛稱尊駕,今日相逢,大是欣慰。聽說尊駕身懷絕技,能讓我們一飽眼福嗎?」擧人卑遜謙讓,說道:「自幼至長,唯習儒經,絃管歌曲,從未學過。」女子道:「我所說的並非這些。相公請仔細想想有甚麼特別技能。」
擧人沉思良久,說道:「在下在學堂之時,少年頑皮,曾練習著了靴子上牆壁走路,可以走得數步。至於其餘的戲耍玩樂,卻實在都不會。」女子喜道:「原是要請你表演這項絕技。」
擧人於是出座,提氣疾奔,衝上牆壁,行走數步,這才躍下。女子道:「那也不容易得很了。」迴顧座中諸少年,令各人獻技。
諸少年俱向女子拜伏行禮,然後各獻妙技。有的縱身行於壁上,有的手撮椽子,行於半空,各有輕身功夫,狀如飛鳥。擧人見所未見,拱手驚懼,不知所措。過不多時,女子起身,辭別出門。擧人驚嘆,回到寓所後,心神恍惚,不知那女子和眾少年是何等樣人。
過了數日,途中又遇到二人。二人問道:「想借尊駕的坐騎一用,可以嗎?」擧人當即答允。
第二日,京城中傳出消息,說皇宮失竊。官府掩捕盜賊,搜查甚緊,但只查到一匹馱負臟物的馬匹,驗問馬主,終於將擧人扣了去,送入內侍省勘問。衙役將他驅入一扇小門,用力在他背上一推。擧人一個倒栽觔斗,跌入了一個數丈深的坑中,爬起身來,仰望屋頂,離坑約有七八丈,屋頂只開了一個尺許的小孔。
擧人心中惶急,等了良久,見小孔中用繩縋了一缽飯菜下來。擧人正餓得狠了,急忙取食。吃完後,長繩又將食缽吊了上去。
擧人夜深不眠,心中忿甚,尋思無辜為人所害,此番只怕要畢命於此。正煩惱間,一抬頭,忽見一物有如飛鳥,從小孔中躍入坑中,卻是一人。這人以手拍拍他,說道:「計甚驚怕。然某在,無慮也(一定很受驚了罷?但有我呢,不用擔心)。」聽聲音原來便是那個車中女子。只聽她又道:「我救你出去。」取出一疋絹來,一端縛住了他胸膊,另一端縛在她自己身上。那女子聳身騰上,帶了那擧人飛出宮城,直飛出離宮門數十里,這才躍下,說:「相公且回故鄉去,求仕之計,將來再說罷。」
擧人徒步潛竄,乞食寄宿,終於回到吳地,但從此再也不敢到京城去求功名了。
這故事也出「源化記」,所描寫的這個盜黨,很有現代味道。首領是一個武功高強的美麗少女,下屬都是衣著華麗的少年。這情形一般武俠小說都沒寫過。盜黨居然大偷皇宮的財寶,可見厲害。盜黨為甚麼要找上這個擧人,很引發人的想像。似乎這個蘇州擧人年少英俊,又有上壁行走的輕功,為盜黨所知,女首領便想邀他入夥,但一試他的功夫,卻又平平無奇,於是打消了初意。向他借一匹馬,只不過是故意陷害,讓他先給官府捉去,再救他出來,他變成了越獄的犯人,就永遠無法向官府告密了。
五 汝州僧
唐朝建中年間,士人韋生搬家到汝州去住,途中遇到一僧,並騎共行,言談很是投機。傍晚時分,到了一條歧路口。僧人指著歧路道:「過去數里,便是貧僧的寺院,郎君能枉顧嗎?」韋生道:「甚好。」於是命夫人及家口先行。僧人即指揮從者,命他們趕赴寺中,準備飲食,招待貴客。
行了十餘里,還是沒有到。韋生問及,那僧人指著一處林煙道:「那裏就是了。」待得到達該處,僧人卻又領路前行。越走越遠,天已昏黑。韋生心下起疑,他素善彈弓暗器之術,於是暗暗伸手到靴子中取出彈弓,左手握了十餘枚銅丸,才責備僧人道:「弟子預定尅日趕到汝州,偶相邂逅,因圖領教上人清論,這才勉從相邀。現下已行了二十餘里,還是未到,不知何故?卻要請教。」
那僧人笑道:「不用心急,這就到了。」說著快步向前,行出百餘步。韋生知他是盜,當下提起彈弓,呼的一聲,射出一丸,正中僧人後腦。豈知僧人似乎並無知覺。韋生連珠彈發,五丸飛出,皆中其腦。僧人這才伸手摸了摸腦後中彈之處,緩緩的道:「郎君莫惡作劇。」
韋生知道奈何他不得,也就不再發彈,心下甚是驚懼。又行良久,來到一處大莊院前,數十人手執火炬,迎了出來,執禮甚恭。
僧人肅請韋生入廳就坐,笑道:「郎君勿憂。」轉頭問左右從人:「是否已好好招待夫人?」又向韋生道:「郎君請去見夫人罷,就在那一邊。」韋生隨著從人來到別廳,只見妻子和女兒都安然無恙,飲食供應極是豐富。三人知道身入險地,不由得相顧涕泣。韋生向妻子女兒安慰幾句,又回去見那僧人。
僧人上前執韋生之手,說道:「貧僧原是大盜,本來的確想打你的主意,卻不知郎君神彈,妙絕當世,若非貧僧,旁人亦難支持。現下別無他意,請勿見疑。適才所中郎君彈丸,幸未失卻。」伸手一摸後腦,五顆彈丸都落了下來。
韋生見這僧人具此武功,心下更是慄然。不一會陳設酒筵,一張大桌上放了一頭蒸熟的小牛,牛身上插了十餘把明晃晃的鋒利刀子,刀旁圍了許多麵餅。
僧人揖韋生就座,道:「貧僧有義弟數人,欲令謁見。」說著便有五六條大漢出來,列於階下,都是身穿紅衣,腰束巨帶。僧人喝道:「拜郎君!」眾大漢一齊行禮。韋生拱手還禮。僧人道:「郎君武功卓絕,世所罕有。你們若是遇到郎君,和他動手,立即便粉身碎骨了。」
食畢,僧人道:「貧僧為盜已久,現下年紀大了,決意洗手不幹,可是不幸有一犬子,武藝勝過老僧,請郎君為老僧作個了斷。」於是高聲叫道:「飛飛出來,參見郎君!」後堂轉出一名少年,碧衣長袖,身形極是瘦削,皮肉如臘,又黃又乾。僧人道:「到後堂去侍奉郎君。」飛飛走後,僧人取出一柄長劍交給韋生,又將那五顆彈丸還給他,說道:「請郎君出全力殺了這孩子,免他為老僧之累。」言辭極為誠懇。當下引韋生走進一堂,那僧人退出門去,將門反鎖了。
堂中四角都點了燈火。飛飛執一短鞭,當堂而立。韋生一彈發出,料想必中,豈知拍的一聲,竟為飛飛短鞭擊落,餘勁不衰,嵌入梁中。飛飛展開輕功,登壁遊走,捷若猿猴。韋生四彈續發,一一為飛飛擊開,於是挺劍追刺。飛飛倏往倏來,奔行如電,有時欺到韋生身旁,相距不及一尺。韋生以長劍連斷其鞭數節,始終傷不了他。
過了良久,僧人開門,問韋生道:「郎君為老僧除了害嗎?」韋生具以告知。老僧悵然,長嘆一聲,向飛飛凝視半晌,道:「你決意要做大盜,連郎君也奈何你不得。唉,將來不知如何了局?」
當晚僧人和韋生暢論劍法暗器之學,直至天明。僧人送韋生直至路口,贈絹百疋,流淚而別。
這故事「太平廣記」稱出於「唐語林」,但段成式的「酉陽雜俎」有載,編於「盜俠」類,文中唯數字不同。
大盜老僧想洗手不幹,卻奈何不了自己兒子,想假手旁人殺了他,亦難如願。這十六七歲的瘦削少年名字叫做飛飛,真是今日阿飛的老前輩了。
六 京西店老人
唐朝有個名叫韋行規的人,曾對人敘述他少年時所遇到的一件異事:
他年輕時有一次往京西遊覽,傍晚時分到了一所客店,眼見天色不早,但貪趕路程,還想繼續前進。店前有個老人正在箍桶,對他說:「客官不可趕夜路,這一帶盜賊很多。」韋行規拍一拍腰間的弓箭,笑道:「在下會彎弓射箭,小小毛賊,倒也不在我的心上。」那老人道:「原來客官是位英雄,倒是老漢多言了。」
韋行規乘馬馳了數十里,天已黑了,忽覺身後草中有人躍了出來,跟在馬後。韋行規喝問:「甚麼人?」對方不應,當即彎弓搭箭,連射數箭,此人卻不退去。韋行規連珠箭發,始終傷他不得,一摸箭袋中箭已射盡,不禁大懼,馳馬急奔。
片刻間風雷大作,韋行規縱身下馬,倚大樹而立,見空中電光閃閃,有白光數道,相互盤旋追逐,漸近樹梢,忽覺半空中有物紛紛墮下,一看之下,卻是一根根斷截的樹枝。斷枝越墮越多,漸漸堆積齊膝。這般斬將下來,終於連腦袋也會給削去了,韋行規大驚戰慄,拋下手中長弓,仰頭向空中哀求乞命,跟著跪下拜倒。拜了幾十拜後,電光漸高而滅,風雷亦息。
韋行規看那大樹,只見枝幹已被削盡,成為半截禿樹,不禁駭然。再去牽坐騎時,卻見馬背鞍子行李都已失卻,不敢再向前行,只得折回客店。見那老人仍在箍桶,韋行規知道遇到了異人,當即拜伏。
老人笑道:「客官勿恃弓箭,須知劍術。」於是引到後院,見馬鞍行李,都在一旁。老人笑道:「你都取回罷,剛才不過試試你而已。」取出桶板一片,但見昨夜所射的羽箭,一一都插在板上。
韋行規大是敬服,請老人收他為徒,老人不許,但指點了一些擊劍的要道,韋行規也學得了十之一二。
這故事出「酉陽雜俎」。
七 蘭陵老人
唐時黎幹做京兆尹(京城長安的市長),碰到大旱,設祭求雨,觀者數千人。他帶了衙役衞士到達時,眾人紛紛讓路,獨有一名老人站在街頭不避。黎幹大怒,叫人捉了他來,當街杖背二十下。杖擊其背時,聲拍拍然,好像打在牛皮鼓上一般。那老人也不呼痛,杖畢,漫不在乎的揚長而去。
黎幹心下驚異,命一名年老坊卒悄悄跟蹤。一直跟他到了蘭陵里之內,見他走進一道小門,只聽他大聲道:「今天可給人欺侮得夠了,快燒湯罷!」坊卒急忙奔回稟報。
黎幹越想越怕,於是取過一件舊衣,罩在公服之上,和坊卒同到那老人的住處。
這時天已昏黑,坊卒先進去通報。黎幹跟著進門,拜伏於地,說道:「適才有眼不識泰山,得罪了丈人,該死之極。」老人驚起,問道:「是誰引你來的?」黎幹默察對方神色,知道能以理折服,緩緩的道:「在下做京兆尹的官,如果不得百姓尊重,不免壞了規矩。丈人隱身於眾人之中,非有慧眼,難識高明。倘若丈人為了日間之事而怪罪,未免不大公道,非義士之心也。」老人笑道:「這倒是老夫的不是了。」於是拿了酒菜出來,擺在地下,席地而坐,和黎幹及坊卒同飲。
夜深,談到養身之術,言辭精奧。黎幹又敬又懼。老人道:「老夫有一小技,在大人面前獻醜。」走進內堂,過了良久出來,已換了裝束,身穿紫衣,髮結紅帶,手持長劍短劍七口,舞於庭中。七劍奔躍揮霍,有如電光,時而直進,時而圓轉,黎幹看得眼也花了。有一口二尺餘的短劍,劍鋒時時刺到黎幹的衣襟。黎不禁全身戰慄。老人舞了一頓飯時分,擧手一拋,七劍飛了起來,同時插入地下,成北斗之形,說道:「適才試一試黎君的膽氣。」
黎幹拜倒在地,道:「今後性命,皆丈人所賜,請准許隨侍左右。」老人道:「君骨相中無道氣,不能傳我之術,以後再說罷。」作了個揖,便即入內。
黎幹歸去,氣色如病,照鏡子時才發覺鬍鬚已被割落寸餘。明旣再去蘭陵里尋訪時,室中已無人了。(故事出「酉陽雜俎」)
八 盧生
如果你可以有兩個願望,那是甚麼?相信絕大多數人都會說:第一是長生不老,第二是用不完的錢。中國道家所修練的,主要就是這兩種法術,一是長生術,二是黃白術。黃是黃金,白是白銀。中國的方士們一向相信,可以將水銀加藥料燒鍊而成黃金。西方中世紀的術士們長期來也在進行著相同的鑽研,「煉金術」便是近代化學的祖先。煉金雖然沒有成功,但對物質和元素的性質與變化,卻是知識越來越豐富,終於累積發展而成為近代的化學。
中國道家講究金丹大道。上乘的修士認為那是一種修身養性的氣功。次一等人物希望煉成金丹之後點鐵成金,或燒汞成金,用以救貧濟世。下焉者則是希望大發橫財,金銀取用不絕。中國道家的影響所以始終不衰,自和長生術及黃金術這兩種方術的引人入勝有重大關係。
如果再有第三個願望,多半和「性」有關了。所以落於下乘的道家也有「房中術」。
皇帝和大官對黃白術不感興趣,長生術卻是一等一的大事。毛澤東最近屢次指到「吐故納新」四字,這典故源出「莊子」,是後世道家長生術的基本觀念之一,認為吐納(呼吸)得法,可以壽同彭祖。
古代許多高明之士見解很卓越,但對金丹大道卻深信不疑,李白便是其中之一。他有許多詩篇都提到對燒丹修煉之術的嚮往。唐朝皇帝或崇佛教,或好道術,皇帝姓李,便和李耳拉上了關係,所以唐代道家特別盛行。
「酉陽雜俎」中記載了一個盧生的故事。
唐代元和年間,江淮有個姓唐的人,學問相當不錯而好道,到處遊覽名山,人家叫他唐山人。他自稱會「縮錫」之術。所謂縮錫,當是將錫變為銀子。錫和銀的顏色相像,當時人們相信兩者的性質有類似之處,將價錢便宜的錫凝縮而變為銀子,自是一個極大的財源。許多人大為羨慕,要跟著他學。
唐山人出外遊歷,在楚州的客棧之中,遇到一位姓盧的書生,言談之下,甚是投機。盧生也談到爐火修煉的方術,又說他媽媽姓唐,於是便叫唐山人為舅舅。兩人越談越是高興,當真相見恨晚。唐山人要到南嶽山去,便邀盧生同行。盧生說有一名親戚在陽羨,正要去探親,和舅舅同行一程,路上有伴,那是再好不過了。
中途錯過了宿頭,在一座僧廟中借宿。兩人說起平生經歷,甚是歡暢,談到半夜,兀自未睡。盧生道:「聽說舅舅善於縮錫之術,可以將此術的要點賜告嗎?」唐山人笑道:「我數十年到處尋師訪道,只學得此術,豈能隨隨便便就傳給你?」盧生不斷的懇求。唐山人推託說,真要傳授,也無不可,但須擇吉日拜師,同到南嶽拜師之後,便可傳你。
盧生突然臉上變色,厲聲道:「舅舅,非今晚傳授不可,否則的話,可莫怪我對你不起了。」唐山人也怒了,道:「閣下雖叫我舅舅,其實我二人風馬牛不相關,只不過路上偶然相逢,結為遊伴而已。我敬重你是讀書人,大家客客氣氣,怎可對我耍這種無賴手段?」
盧生捲起衣袖,向他怒目而視,似乎就要跳起來殺人,這樣看了良久,說道:「你當我是甚麼人?我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刺客。你今晚若不將縮錫之術說了出來,那便死在這寺院之中。」說著從懷中取出一隻黑色皮囊,開囊取出一柄青光閃閃的匕首,形如新月,左手拿起火堆前的一隻鐵熨斗,揮匕首削去,但聽得嗤嗤聲響,那鐵熨斗便如是土木所製,一片片的隨手而落。
唐山人大驚,只得將縮錫之術說了出來。
盧生這才笑道:「你倒不頑固,剛才險些誤殺了舅舅。」聽他說了良久,這才說道:「我師父是仙人,令我們師兄弟十人周遊天下查察,若見到有人妄自傳授黃白術的,便殺了他,有人傳授添金縮錫之術的也殺。我早通仙術,見你不肯隨便傳人,這才饒你。」說著行了一禮,出廟而去。
唐山人汗流浹背,以後遇到同道中人,常提到此事,鄭重告誡。事見「酉陽雜俎」
據我猜想,盧生早聞唐山人之名,想騙他傳授發財秘訣,所以「舅舅、舅舅」的叫得十分親熱,待唐山人堅執不肯,便出匕首威脅,「師父是仙人」云云,只是嚇嚇唐山人而已。又或許唐山人的名氣大了,大家追住了要他傳法,事實上他根本不會,只好造了個故事來推托。錫和銀都是金屬元素,根本不可能將錫變為銀子。
九 聶隱娘
聶隱娘故事出於裴鉶所作的「傳奇」。裴鉶是唐末大將高駢的從事。高駢好妖術,行為怪誕。裴鉶這篇傳奇小說中也有很豐富的想像。
尼姑教聶隱娘劍術的步驟,常為後世武俠小說所模倣:「遂令二女教某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犯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學會刺鳥之後,尼姑帶她到都市之中,指一人給她看,先一一數明此人的罪過,然後叫她割這人的首級來,用的是羊角匕首。
五年後,說某大官害人甚多,吩咐她夜中去行刺。那時候聶隱娘任意殺人,早已毫不困難,但這次遇到了另一種心理上的障碍。她見到那大官在玩弄孩兒,那孩子甚是可愛,一時不忍下手,直到天黑才殺了他的頭。尼姑大加叱責,教她:「以後遇到這種人,必須先殺了他所愛之人,再殺他自己。」可以說是一種「忍的教育」。
聶隱娘自己選擇丈夫,選的是一個以磨鏡子做職業的少年。在唐代,那是一種十分奇特的行為,她父親是魏博鎮的大將聶鋒,卻不敢干涉,只好依從。
聶鋒死後,魏博節度使知道聶隱娘有異術,便派她丈夫做個小官。後來魏博節度使和陳許節度使劉悟有意見,派聶隱娘去行刺。
劉悟會神算,召了一名牙將來,將他說:「明天一早到城北,去等候一對夫妻,兩人一騎黑驢、一騎白驢。有一隻喜鵲鳴叫,男的用彈弓射之不中,女子奪過丈夫的彈弓,一丸即射死喜鵲,你就恭恭敬敬的上去行禮,說我邀請他們相見。」
第二天果然有這樣的事發生。聶隱娘大為佩服,就做了劉悟的侍從。魏博節度使再派人去行刺,兩次都得聶隱娘相救。
故事中所說的那個陳許節度使劉悟能神算,豁達大度,魏博節度使遠為不及。其實劉悟這人是個無賴。「唐書」說他少年時「從惡少年,殺人屠狗,豪橫犯法」。後來和主帥打馬球,劉悟將主帥撞下馬來。主帥要斬他,劉悟破口大罵,主帥佩服他的膽勇,反加重用。
劉悟做了大將後,戰陣之際倒戈反叛,殺了上司李師道而做節度使。他晚年時,有巫師妄語李師道的鬼魂領兵出現。「唐書」記載:「悟惶恐,命禱祭,具千人膳,自往求哀,將易衣,嘔血數斗卒。」可見他對殺害主帥一事心中自咎極深,是一個極佳的心理研究材料。
和他同時的魏博節度使先是田弘正,後是李愬,兩人均是唐代名臣,人品都比劉悟高得多了。裴鉶故意大捧劉悟而抑魏帥,當另有政治目的。
唐人入京考進士,常携了文章先去拜謁名流,希望得到吹噓。普通文章讀來枯燥無味,往往給人拋在一旁,若是瑰麗清靈的傳奇小說,便有機會得到青睞賞識。先有了名聲,考進士就容易中得多了。唐朝的考試制度還沒有後世嚴格,主考官閱卷時可以知道考生的名字。
除了在考進士之前作廣告宣傳、公共關係之外,唐人寫傳奇小說有時含有政治作用。例如「補江總白猿傳」的用意是攻擊政敵歐陽詢,說他是妖猿之子。牛李黨爭之際,李黨人士寫傳奇小說影射攻擊牛僧儒,說他和女鬼私通,而女鬼則是頗有忌諱的前朝后妃。
劉悟明明是個粗魯的武人。「資治通鑑」中說:「悟多力,好手搏,得鄲州三日,則教軍中壯士手搏,與魏博使者庭觀之,自搖肩攘臂,離座以助其勢。」這情形倒和今日的摔角觀眾十分相似。朝廷當時要調他的職,怕他兵權在手,不肯奉命。魏博節度使田弘正卻料他沒有甚麼能為。果然「悟聞制下,手足失墜,明日,遂行。」(一接到朝廷的命令,不由得手足無措,第二日就乖乖的去了。」)
裴鉶寫這篇傳奇,卻故意抬高劉悟的身分。據我猜想,裴鉶是以劉悟來影射他的上司高駢,是一種拍馬手法。劉悟和監軍劉承偕不睦,勢如水火。監軍是皇帝派在軍隊裏監視司令長官的親信太監,權力很大,相當於當代的黨代表或政委。劉承偕想將劉悟抓起來送到京城去,卻給劉悟先下手為強,將劉承偕手下的衞兵都殺了,將他關了起來,一直不放。皇帝無法可施。有大臣獻計,不如公然宣布劉承偕的罪狀,命劉悟將他殺了。但劉承偕是皇太后的乾兒子,皇帝不肯殺他,後來宣布將劉承偕充軍,劉悟這才放了他。
高駢是唐僖宗派去對抗黃巢的大將,那時僖宗避黃巢之亂,逃到四川,朝政大權都在太監田令孜的手裏。高駢和田令孜鬥爭得很劇烈,不奉朝廷的命令。裴鉶大捧劉悟,主要的著眼點當在讚揚他以辣手對付皇帝的親信太監,令朝廷毫無辦法,只好屈服。
精精兒、空空兒去行刺劉悟一節,寫得生動之極,「妙手空空兒」一詞,已成為我們日常語言的一部份。這段情節也有政治上的動機。
唐朝之亡,和高駢有很大關係。唐僖宗命他統率大軍,對抗黃巢,但他按兵不動,把局勢搞得糟不可言。此人本來很會打仗,到得晚年卻十分怕死,迷信神仙長生之說,任用妖人呂用之而疏遠舊將。
呂用之又薦了個同黨張守一,一同裝神弄鬼,迷惑高駢。當時朝中的宰相鄭畋和高駢的關係很不好,雙方不斷文書來往,辯駁攻忤。「資治通鑑」中載有一個十分有趣的故事:
僖宗中和二年,即公元八八二年,「駢和鄭畋有隙。用之謂駢曰:『宰相有遣刺客來刺公者,今夕至矣!』駢大懼,問計安出。用之曰:『張先生嘗學斯術,可以禦之。』駢請於守一,守一許諾。乃使駢衣婦人之服,潛於他室,而守一代居駢寢榻中,夜擲銅器於階,令鏗然有聲,又密以囊盛彘血,潛於庭宇,如格鬥之狀。及旦,笑謂駢曰:『幾落奴手!』駢泣謝曰:『先生於駢,乃更生之惠也!』厚酬以金寶。」
在庭宇間大擲銅器,大洒豬血,裝作與刺客格鬥,居然騙得高駢深信不疑。但高駢是聰明人,時間日久了,未必不會懷疑,然如讀了「聶隱娘」傳,那一定疑心大去了。
精精兒先來行刺劉悟,格鬥良久,為聶隱娘所殺。後來妙手空空兒繼至,聶隱娘知道不是他敵手,要劉悟用玉器圍在頭頸周圍,到得半夜,「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自此劉轉厚禮之。」行刺的情形,豈不與呂用之、張守一布置的騙局十分相像?現在我們讀這篇傳奇,當然知道其中所說的神怪之事都是無稽之談,但高駢深信神仙,一定會信以為真。
「通鑑」中記載:「用之每對駢呵叱風雨,仰揖空際,云有神仙過雲表,駢輒隨而拜之。然常賂駢左右,使伺駢動靜,共為欺罔,駢不之寤。左右小有異議者,輒為用之陷死不旋踵。」如果呂用之要裴鉶寫這樣一篇文章,證明這種事以前也發生過,看來裴鉶也不敢不寫;也許,裴鉶是受了呂用之豐富的「稿費」。
這猜測只是我的一種推想,以前無人說過,也拿不出甚麼證據。
我覺這篇傳奇中寫得最好的人物是妙手空空兒,聶隱娘說「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他出手只是一招,一擊不中,便即飄然遠引,決不出第二招。自來武俠小說中,從未有過如此驕傲而飄逸的人物。
「太平廣記」第一百九十四卷「聶隱娘」條中,陳許節度使作劉昌裔,與史實較合。劉昌裔是策士、參謀一類人物,做過陳許節度使。劉悟則做的是義成節度使。兩人是同時代的人。
附錄 聶隱娘
聶隱娘者,貞元中魏博大將聶鋒之女也。年方十歲,有尼乞食於鋒舍,見隱娘,悅之,云:「問押衙乞取此女教。」鋒大怒,叱尼。尼曰:「任押衙鐵櫃中盛,亦須偷去矣。」及夜,果失隱娘所向。鋒大驚駭,令人搜尋,曾無影響。父母每思之,相對涕泣而已。
後五年,尼送隱娘歸,告鋒曰:「教已成矣,子卻領取。」尼欻亦不見。一家悲喜,問其所學。曰:「初但讀經念咒,餘無他也。」鋒不信,懇詰。隱娘曰:「真說又恐不信,如何?」鋒曰:「但真說之。」
曰:「隱娘初被尼挈,不知行幾里。及明,至大石穴中,嵌空數十步,寂無居人。猿狖極多,松蘿益邃。已有二女,亦十歲。皆聰明婉麗,不食,能於峭壁上飛走,若捷猱登木,無有蹶失。尼與我藥一粒,兼令長執寶劍一口,長二尺許,鋒利吹毛,令剸逐二女攀緣,漸覺身輕如風。一年後,刺猿狖百無一失。後刺虎豹,皆決其首而歸。三年後能飛,使刺鷹隼,無不中。劍之刃漸減五寸,飛禽遇之,不知其來也。至四年,留二女守穴。挈我於都市,不知何處也。指其人者,一一數其過,曰:『為我刺其首來,無使知覺。定其膽,若飛鳥之容易也。』受以羊角匕,刀廣三寸,遂白日刺其人於都市,人莫能見。以首入囊,返主人舍,以藥化之為水。五年,又曰:『某大僚有罪,無故害人若干,夜可入其室,決其首來。』又携匕首入室,度其門隙無有障礙,伏之梁上。至瞑,持得其首而歸。尼大怒:『何太晚如是?』某云:『見前人戲弄一兒,可愛,未忍便下手。』尼叱曰:『已後遇此輩,先斷其所愛,然後決之。』某拜謝。尼曰:『吾為汝開腦後,藏匕首而無所傷。用即抽之。』曰:『汝術已成,可歸家。』遂送還,云:『後二十年,方可一見。』」
鋒聞語甚懼。後遇夜即失蹤,及明而返。鋒已不敢詰之,因茲亦不甚憐愛。
忽值磨鏡少年及門,女曰:「此人可與我為夫。」白父,父不敢不從,遂嫁之。其夫但能淬鏡,餘無他能。父乃給衣食甚豐。外室而居。數年後,父卒。魏帥稍知其異,遂以金帛署為左右吏。
如此又數年,至元和間,魏帥與陳許節度使劉悟不協,使隱娘賊其首。隱娘辭帥之許。劉能神算,已知其來。召衙將,令來日早至城北,候一丈夫一女子各跨白黑衛至門,遇有鵲前噪,丈夫以弓彈之不中。妻奪夫彈,一丸而斃鵲者,揖之云:吾欲相見,故遠相祗迎也。
衙將受約束,遇之。隱娘夫妻曰:「劉僕射果神人。不然者,何以洞吾也。願見劉公。」劉勞之。隱娘夫妻拜曰:「合負僕射萬死。」劉曰:「不然,各親其主,人之常事。魏今與許何異。願請留此,勿相疑也。」隱娘謝曰:「僕射左右無人,願舍彼而就此,服公神明也。」知魏帥不及劉。劉問其所須。曰:「每日只要錢二百文足矣。」乃依所請。忽不見二衞所之。劉使人尋之,不知所向。後潛於布囊中見二紙衞,一黑一白。
後月餘,白劉曰:「彼未知止,必使人繼至。今宵請剪髮繫之以紅綃,送于魏帥枕前,以表不迴。」劉聽之,至四更,卻返,曰:「送其信矣。後夜必使精精兒來殺某及賊僕射之首。此時亦萬計殺之。乞不憂耳。」
劉豁達大度,亦無畏色。是夜明燭,半宵之後,果有二幡子,一紅一白,飄飄然如相擊于牀四隅。良久,見一人望空而踣,身首異處。隱娘亦出曰:「精精兒已斃。」拽出于堂之下,以藥化為水,毛髮不存矣。
隱娘曰:「後夜當使妙手空空兒繼至。空空兒之神術,人莫能窺其用,鬼莫得躡其蹤。能從空虛而入冥,善無形而滅影,隱娘之藝,故不能造其境。此即繫僕射之福耳。但以于闃玉周其頸,擁以衾,隱娘當化為蠛蠓,潛入僕射腸中聽伺,其餘無逃避處。」劉如言。至三更,瞑目未熟。果聞項上鏗然,聲甚厲。隱娘自劉口中躍出,賀曰:「僕射無患矣。此人如俊鶻,一搏不中,即翩然遠逝,恥其不中,纔未逾一更,已千里矣。」後視其玉,果有匕首劃處,痕逾數分。
自此劉厚禮之。自元和八年,劉自許入覲,隱娘不願從焉。云:「自此尋山水,訪至人,但乞一虛給與其夫。」劉如約,後漸不知所之。及劉薨於統軍,隱娘亦鞭驢而一至京師柩前,慟哭而去。
開成年,昌裔(此處作劉「昌裔」而不作劉悟)子縱除陵州刺史,至蜀棧道,遇隱娘,貌若當時。甚喜相見,依前跨白衞如故。語縱曰:「郎君大災,不合適此。」出藥一粒,令縱吞之。云:「來年火急拋官歸洛,方脫此禍。吾藥力只保一年患耳。」縱亦不甚信。遺其繒綵,隱娘一無所受,但沉醉而去。後一年,縱不休官,果卒於陵州。自此無復有人見隱娘矣。
十 荊十三娘
唐末,浙江溫州有個進士,名叫趙中立,慷慨重義,性喜結交朋友。有一次到蘇州,在支山禪院借住。有一位很有錢的女商荊十三娘,正在廟裏為亡夫作法事,見到趙中立後,很愛慕他。兩個人就同居了,儼若夫婦,一起到揚州去。趙中立對待朋友十分豪爽,出手闊綽,花了荊十三娘不少資財。十三娘心愛郎君,也不以為意。
趙中立在揚州有個朋友李正郎。李有個弟弟,排行第三十九。李三十九郎在風月場中結識了個妓女,兩人互相愛戀。可是這妓女的父母貪慕權勢錢財,強將女兒拿去送給諸葛殷。
當時揚州歸大將高駢管轄。高駢迷信神仙,在他左右用事的方士,除了呂用之和張守一外,還有個諸葛殷。「資治通鑑」中描寫高駢和諸葛殷相處的情形,很是生動有趣:
「殷始自鄱陽來,用之先言於駢曰:『玉皇以公職事繁重,輟左右尊神一人,佐公為理,公善遇之;欲其久留,亦可縻以人間重職。』明日,殷謁見,詭辯風生,駢以為神,補鹽鐵劇職。駢嚴潔,甥姪輩未嘗得接坐。殷病風疽,搔捫不替手,膿血滿爪,駢獨與之同席促膝,傳杯器而食。左右以為言,駢曰:『神仙以此試人耳!』駢有畜犬,聞其腥穢,多來近之。駢怪之,殷笑曰:『殷嘗於玉皇前見之,別來數百年,猶相識。』」
這諸葛殷管揚州的鹽鐵稅務,自然權大錢多。李三十九郎無法與之相抗,極是悲哀,又怕諸葛殷加禍,只有暗自飲泣。有一次偶然和荊十三娘談起這件事。
荊十三娘道:「這是小事一樁,不必難過,我來給你辦好了。你先過江去,六月六日正午,在潤州(鎮江)北固山等我便了。」
李三十九郎依時在北固山下相候,只見荊十三娘負了一個大布袋而來。打開布袋,李的愛妓跳了出來,還有兩個人頭,卻是那妓女的父母。
後來荊十三娘和趙中立同回浙江,後事如何,便不知道了。
這故事出「北夢瑣言」。打開布袋,跳出來的是自己心愛的靚女,倒像是外國雜誌中常見的漫畫題材:聖誕老人打開布袋,取出個美女來做聖誕禮物。
十一 紅綫
「紅綫傳」是唐末袁郊所作「甘澤謠」九則故事中最精采的一則。
袁郊在昭宗朝做翰林學士和虢州刺史,曾和溫庭筠唱和。「紅綫傳」在「唐代叢書」作楊巨源作。但「甘澤謠」中其他各則故事的文體及思想風格,和「紅綫傳」甚為相似,相信此文當為袁郊所作。當時安史大亂之餘,藩鎮間又攻伐不休,兵連禍結,民不聊生。鄭振鐸說此文作於咸通戊子(公元八六八年)。該年龐勛作亂,震動天下。袁郊此文當是反映了人民對和平的想望。
故事中的兩個節度使薛嵩和田承嗣,本來都是安祿山部下的大將,安祿山死後,屬史思明,後來投降唐室而得為節度使,其實都是反覆無常的武人。
紅綫當時十九歲,不但身具異術,而且「善彈阮咸,又通經史」,是個文武全才的俠女,其他的劍俠故事中少有這樣的人物。「紅綫傳」所以流傳得這麼廣,或許是由於她用一種巧妙而神奇的行動來消弭了一場兵災,正合於一般中國人「大事化小事,小事化無事」的理想。
唐人一般傳奇都是用散文寫的,但「紅綫傳」中雜以若干晶瑩如珠玉的駢文,另有一股特殊的光彩。
文中描寫紅綫出發時的神態裝束很是細膩,在一件重大的行動之前,先將主角描述一番:「乃入闈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貫金雀釵,衣紫繡短袍,繫青絲絢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行,倏忽不見。」
盜金合的經過,由她以第一人稱向薛嵩口述,也和一般傳奇中第三人稱的寫法不同。她敘述田承嗣寢帳內外的情形:「聞外宅兒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卒步於庭下,傳叫風生……時則蠟炬煙微,爐香燼委。侍人四布,兵仗交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與附錄中的文字微有不同,這一類傳奇小說多經傳鈔,並無定本)似乎是一連串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電影鏡頭。她盜金合離開魏城後,將行二百里,「見銅台高揭,漳水東流。晨颷動野,斜月在林」,十七個字寫出了一幅壯麗的畫面。
紅綫敘述生前本為男子,因醫死了一個孕婦而轉世為女子,這一節是全文的敗筆。轉世投胎的觀念特別為袁郊所喜,「甘澤謠」另一則故事「圓觀」也寫此事。那自然都是佛教的觀念。
結尾極是飄逸有致。紅綫告辭時,薛嵩「廣為餞別,悉集賓僚,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綫酒,請座客吟朝陽為詞,詞曰:『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客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空流。』歌竟,嵩不勝其悲。紅綫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所在。」這段文字旣豪邁而又纏綿,有英雄之氣,兒女之意,明滅隱約,餘韻不盡,是武俠小說的上乘片段。
附錄 紅綫
紅綫,潞州節度使薛嵩青衣,善彈阮,又通經文,嵩遣掌牋表,號曰內記室。時軍中大宴,紅綫謂嵩曰:「羯鼓之音調頗悲,其擊者必有事也。」嵩亦明曉音律,曰:「如汝所言。」乃召而問之,云:「某妻昨夜亡,不敢乞假。」嵩遽遣放歸。
時至德之後,兩河未寧,初置昭義軍,以釜陽為鎮,命嵩固守,控壓山東。殺傷之餘,軍府草創。朝廷復遣嵩女嫁魏博節度使田承嗣男,嵩男娶滑州節度使令狐章女。三鎮互為姻婭,人使日浹往來。而田承嗣常患熱毒風,遇夏增劇。每曰:「我若移鎮山東,納其涼冷,可緩數年之命。」乃募軍中武勇十倍者得三千人,號外宅男,而厚卹養之。常令三百人夜直州宅,卜選良日,將遷潞州。
嵩聞之,日夜憂悶,咄咄自語,計無所出。時夜漏將傳,轅門已閉,杖策庭除,唯紅綫從行。紅綫曰:「主自一月,不遑寢食。意有所屬,豈無鄰境乎?」嵩曰:「事繫安危,非汝能料。」紅綫曰:「某雖賤品,亦有解主憂者。」嵩乃具告其事,曰:「我承祖父遺業,受國家重恩,一旦失其疆土,即數百年勳業盡矣。」紅綫曰:「易爾。不足勞主憂。乞放某一到魏郡,看其形勢,覘其有無。今一更首途,三更可以復命。請先定一走馬兼具寒暄書,其他即俟某卻迴也。」嵩大驚曰:「不知汝是異人,我之暗也。然事若不濟,反速其禍,奈何?」紅綫曰:「某之行,無不濟者。」
乃入閨房,飾其行具。梳烏蠻髻,攢金鳳釵,衣紫綉短袍,繫青絲輕履。胸前佩龍文匕首,額上書太乙神名。再拜而倏忽不見。
嵩乃返身閉戶,背燭危坐。常時飲酒,不過數合,是夕擧觴十餘不醉。忽聞曉角吟風,一葉墜露,驚而試問,即紅綫迴矣。嵩喜而慰問曰:「事諧否?」曰:「不敢辱命。」又問曰:「無傷殺否?」曰:「不至是。但取牀頭金合為信耳。」
紅綫曰:「某子夜前三刻,即到魏郡,凡歷數門,遂及寢所。聞外宅男止於房廊,睡聲雷動。見中軍卒步於庭廡,傳呼風生。乃發其左扉,抵其寢帳。見田親家翁止於帳內,鼓趺酣眠,頭枕文犀,髻包黃縠,枕前露一七星劍。劍前仰開一金合,合內書生身甲子與北斗神名。復有名香美珍,散覆其上。揚威玉帳,但期心豁於生前,同夢蘭堂,不覺命懸於手下。寧勞擒縱,只益傷嗟。時則蠟炬光凝,爐香燼煨,侍人四布,兵器森羅。或頭觸屏風,鼾而嚲者;或手持巾拂,寢而伸者。某拔其簪珥,縻其襦裳,如病如昏,皆不能寤;遂持金合以歸。旣出魏城西門,將行二百里,見銅臺高揭,而漳水東注,晨颷動野,斜月在林。憂往喜還,頓忘於行役;感知酬德,聊副於心期。所以夜漏三時,往返七百里;入危邦,經五六城;冀減主憂,敢言其苦。」
嵩乃發使遺承嗣書曰:「昨夜有客從魏中來,云:自元帥牀頭獲一金合,不敢留駐,謹卻封納。」專使星馳,夜半方到。見搜捕金合,一軍憂疑。
使者以馬撾扣門,非時請見。承嗣遽出,以金合授之。捧承之時,驚怛絕倒。遂駐使者止於宅中,狎以宴私,多其賜賚。明日遣使齎繒帛三萬疋,名馬二百匹,他物稱是,以獻於嵩曰:「某之首領,繫在恩私。便宜知過自新,不復更貽伊戚。專膺指使,敢議姻親。役當奉轂後車,來則揮鞭前馬。所置紀綱僕號為外宅男者,本防他盜,亦非異圖。今並脫其甲裳,放歸田畝矣。」
由是一兩月內,河北河南,人使交至。而紅綫辭去。嵩曰:「汝生我家,而今欲安往?又方賴汝,豈可議行?」
紅綫曰:「某前世本男子,歷江湖間,讀神農藥書,救世人災患。時里有孕婦,忽患蠱癥,某以芫花酒下之。婦人與腹中二子俱斃。是某一擧殺三人。陰司見誅,降為女子。使身居賤隸,而氣稟賊星,所幸生於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厭羅綺,口窮甘鮮,寵待有加,榮亦至矣。況國家建極,慶且無疆。此輩背違天理,當盡弭患。昨往魏都,以示報恩。兩地保其城池,萬人全其性命,使亂臣知懼,烈士安謀。某一婦人,功亦不小。固可贖其前罪,還其本身。便當遁迹塵中,棲心物外,澄清一氣,生死長存。」嵩曰:「不然,遺爾千金為居山之所給。」紅綫曰:「事關來世,安可預謀。」
嵩知不可駐,乃廣為餞別;悉集賓客,夜宴中堂。嵩以歌送紅綫,請座客吟朝陽為詞曰:「採菱歌怨木蘭舟,送別魂消百尺樓。還似洛妃乘霧去,碧天無際水長流。」歌畢,嵩不勝悲。紅綫拜且泣,因偽醉離席,遂亡其所在。
十二 王敬宏僕
唐文宗皇帝很喜愛一個白玉彫成的枕頭,那是德宗朝于闐國所進貢的,彫琢奇巧,真是希世之寶,平日放在寢殿的帳中,有一天忽然不見了。皇帝寢殿守衞十分嚴密,若不是得寵的嬪妃,無人能夠進入。寢殿中另外許多珍寶古玩卻又一件沒有失去。
文宗驚駭良久,下詔搜捕偷玉枕的大盜,對近衞大臣和統領禁軍的兩個中尉說:「這不是外來的盜賊,偷枕之人一定在禁宮附近。倘若拿他不到,只怕尚有其他變故。一個枕頭給盜去了,也沒甚麼可惜,但你們負責守衞皇宮,非捉到這大盜不可。否則此人在我寢宮中要來便來,要去便去,要這許多侍衞何用?」
眾官員惶慄謝罪,請皇帝寬限數日,自當全力緝拿。於是懸下重賞,但一直找不到半點綫索。聖旨嚴切,凡是稍有嫌疑的,一個個都捉去查問,坊曲閭里之間,到處都查到了,卻如石沉大海,眾官無不發愁。
龍武二蕃將王敬宏身邊有一名小僕,年甫十八九歲,神彩俊利,差他去辦甚麼事,無不妥善。有一日,王敬宏和同僚在威遠軍會宴,他有一侍兒善彈琵琶,眾賓客酒酣,請她彈奏,但該處的樂器不合用,那侍兒不肯彈。時已夜深,軍門已閉,無法去取她用慣的琵琶,眾人都覺失望。小僕道:「要琵琶,我即刻去取來便是。」王敬宏道:「禁鼓一響,軍門便鎖上了,平時難道你不見嗎?怎地胡說八道?」小僕也不多說,退了出去。眾將再飲數巡,小僕捧了一隻綉囊到來,打開綉囊,便是那個琵琶。座客大喜,侍兒盡心彈奏數曲,清音朗朗,合座盡歡。
從南軍到左廣來回三十餘里,而且入夜之後,嚴禁通行,這小僕居然倏忽往來。其時搜捕盜玉枕賊甚嚴,王敬宏心下驚疑不定,生怕皇帝的玉枕便是他偷的。宴罷,第二天早晨回到府中,對小僕道:「你跟我已一年多了,卻不知你身手如此矯捷。我聽說世上有俠士,難道你就是麼?」小僕道:「不是的,只不過我走路特別快些罷了。」
那小僕又道:「小人父母都在四川,年前偶然來到京師,現下想回故鄉。蒙將軍收養厚待,有一事欲報將軍之恩。偷枕者是誰,小人已知,三數日內,當令其伏罪。」
王敬宏道:「這件事非同小可,如果拿不到賊人,不知將累死多少無辜之人。這賊人在那裏?能稟報官府、派人去捉拿麼?」
小僕道:「那玉枕是田膨郎偷的。他有時在市井之中,有時混入軍營,行止無定。此人勇力過人,奔走如風,若不是將他的腳折斷了,那麼便是千軍萬騎前去捉拿,也會給他逃走了。再過兩晚後,我到望仙門相候,乘機擒拿,當可得手。請將軍和小人同去觀看。但必須嚴守秘密,防他得訊後高飛遠走。」
其時天旱已久,早晨塵埃極大,車馬來往,數步外就見不到人。田膨郎和同伴少年數人,臂挽臂的走入城門。小僕手執擊馬球的球杖,從門內一杖橫掃出來,拍的一聲響,打斷了田膨郎的左足。
田膨郎摔倒在地,見到小僕,嘆道:「我偷了玉枕,甚麼人都不怕,就只忌你一人。旣在這裏撞到了,還有甚麼可說的。」
將他抬到神策軍左軍和右軍之中,田膨郎毫不隱瞞,全部招認。
文宗得報偷枕賊已獲,又知是禁軍拿獲的,當下命將田膨郎提來御前,親自詰問。田膨郎具直奏陳。文宗道:「這是任俠之流,並非尋常盜賊。」本來拘禁的數百名嫌疑犯,當即都釋放了。
那小僕一捉到田膨郎,便拜別了王敬宏回歸四川。朝廷找他不到,只好重賞王敬宏。(故事出康駢「劇談錄」,篇名「田膨郎」。)
文宗便是「甘露之禍」的主角。當時禁軍神策軍的統領叫做中尉,左軍右軍的中尉都由宦官出任。憲宗(文宗的祖父)、敬宗(文宗之兄)均為宦官所殺,穆宗(文宗的父親)、文宗則為宦官所立。由於「槍桿子裏面出政權」,皇帝為宦官所制,文宗想殺宦官,未能成功,終於鬱鬱而終。
王敬宏是龍武軍的將軍,龍武軍屬北軍,也是禁軍的一個兵種,他是受宦官指揮的。
十三 崑崙磨勒
「崑崙奴」也是裴鉶所作。裴鉶作「傳奇」三卷,原書久佚,「太平廣記」錄有四則,得以流傳至今。「聶隱娘」和「崑崙奴」是其中特別出名的。「崑崙奴」一文亦有記其作者為南唐大詞人馮延巳的,似無甚根據。本文在「劍俠傳」一書中也有收錄。「劍俠傳」託言唐代段成式作,其實是明人所輯,其中「京西店老人」等各則,確是段成式所作,收入段氏所著的「酉陽雜俎」。
故事中所說唐大歷年間「蓋天之勛臣一品」,當是指郭子儀而言。這位一品大官的艷姬為崔生所盜,發覺後並不追究,也和郭子儀豁達大度的性格相符。
關於崑崙奴的種族,近人大都認為他是非洲黑人。鄭振鐸「中國文學史」中說:「『崑崙奴』一作,也甚可注意。所謂『崑崙奴』,據我們的推測,或當是非洲的尼格羅人,以其來自極西,故以『崑崙奴』名之。唐代敘『崑崙奴』之事的,於裴氏外,他文裏尚有之,皆可證明其實為非洲黑種人。這可見唐系國內,所含納的人種是極為複雜的,又其和世界各地的交通,也是極為通暢廣大的。」
但我忽發奇想,這崑崙奴名叫磨勒,說不定是印度人。磨勒就是摩囉。香港人不是叫印度人為摩囉差嗎?唐代和印度有交通,玄奘就曾到印度留學取經,來幾個摩囉人也不希奇。印度人來中國,須越崑崙山,稱為崑崙奴,很說得通。如果是非洲黑人,相隔未免太遠了。武俠小說談到武術,總是推崇少林。少林寺的祖師達摩老祖是印度人,一般武俠小說認為他是中國武術的創始人之一(但歷史上無根據)。磨勒後來在洛陽市上賣藥。賣藥的生活方式,也似乎更和印度人相近,非洲黑人恐怕不懂藥性。「舊唐書.南蠻傳」云:「自林邑以南,皆拳髮黑身,通號為崑崙」,有些學者則認為是指馬來人而言。
唐人傳奇中有三個美麗女子都以紅字為名。以人品作為而論,紅綫最高,紅拂其次,紅綃最差。紅綃向崔生作手勢打啞謎,很是莫名其妙,若無磨勒,崔生怎能逾高牆十餘重而入歌妓第三院?她私奔之時,磨勒為她負出「囊槖妝奩」,一連來回三次,簡直是大規模的捲逃。崔生被一品召問時,把罰責都推在磨勒身上,任由一品發兵捉他,一點也不加迴護,不是個有義氣之人,只不過是個「容貌如玉」而為紅綃看中的小白臉而已。崔生當時做「千牛」,那是御前帶刀侍衞,「千牛」本是刀名,後來引伸為侍衞官。
附錄 崑崙奴
大歷中有崔生者,其父為顯僚,與蓋代之勳臣一品者熟。生是時為千牛,其父使往省一品疾。生少年容貌如玉,性稟孤介,擧止安詳,發言清雅。一品命妓軸簾召生入室,生拜傳父命,一品忻然愛慕,命坐與語。時三妓人,艷皆絕代,居前以金甌貯含桃而擘之,沃以甘酪而進。一品遂命衣紅綃妓者,擎一甌與生食。生少年赧妓輩,終不食。一品命紅綃妓以匙而進之,生不得已而食,妓哂之。遂告辭而去。一品曰:「郎君閒暇,必須一相訪,無間老夫也。」命紅綃送出院。
時生回顧,妓立三指,又反三掌者,然後指胸前小鏡子,云:「記取。」餘更無言。
生歸達一品意,返學院,神迷意奪,語減容沮,怳然凝思,日不暇食。但吟詩曰:「誤到蓬山頂上遊,明璫玉女動星眸。朱扉半掩深宮月,應照瑞芝雪艷愁。」左右莫能究其意。
時家中有崑崙奴磨勒,顧瞻郎君曰:「心中有何事,如此抱恨不已?何不報老奴?」生曰:「汝輩何知,而問我襟懷間事?」磨勒曰:「但言,當為郎君解釋。遠近必能成之。」生駭其言異,遂具告知。磨勒曰:「此小事耳,何不早言之,而自苦耶?」生又白其隱語。勒曰:「有何難會。立三指者,一品中有十院歌姬,此乃第三院耳。返掌三者,數十五指,以應十五日之數。胸前小鏡子,十五夜月圓如鏡,令郎來耶?」生大喜,不自勝,謂磨勒曰:「何計而能導達我鬱結?」磨勒笑曰:「後夜乃十五夜,請深青絹兩疋,為郎君製束身之衣,一品宅有猛犬守歌妓院門,非常人不得輒入,入必噬殺之。其警如神,其猛如虎。即曹州孟海之犬也。世間非老奴不能斃此犬耳。今夕當為郎君撾殺之。」遂宴犒以酒肉,至三更,携鍊椎而往,食頃而回曰:「犬已斃訖,固無障塞耳。」是夜三更,與生衣青衣,遂負而逾十重垣,乃入歌妓院內,止第三門。繡戶不扃,金釭微明,惟聞妓長嘆而坐,若有所俟。翠環初墜,紅臉纔舒,玉恨無妍,珠愁轉瑩。但吟詩曰:「深洞鶯啼恨阮郎,偷來花下解珠璫。碧雲飄斷音書絕,空倚玉簫愁鳳凰。」侍衞皆寢,鄰近闃然。
生遂緩搴簾而入。良久,驗是生。姬躍下榻執生手曰:「知郎君穎悟,必能默識,所以手語耳。又不知郎君有何神術,而能至此?」生具告磨勒之謀,負荷而至。姬曰:「磨勒何在?」曰:「簾外耳。」遂召入,以金甌酌酒而飲之。姬白生曰:「某家本富,居在朔方。主人擁旄,逼為姬僕。不能自死,尚且偷生,臉雖鉛華,心頗鬱結。縱玉筋擧饌,金鑪泛香,雲屏而每進綺羅,綉被而常眠珠翠,皆非所願,如在桎梏。賢爪牙旣有神術,何妨為脫狴牢。所願旣申,雖死不悔。請為僕隸,願侍光容。又不知郎君高意如何?」生愀然不語。
磨勒曰:「娘子旣堅確如是,此亦小事耳。」姬甚喜。磨勒請先為姬負其囊槖妝奩,如此三復焉。然後曰:「恐遲明。」遂負生與姬而飛出峻垣十餘重。一品家之守禦,無有警者。遂歸學院而匿之。
及旦,一品家方覺。又見犬已斃,一品大駭曰:「我家門垣,從來邃密,扃鎖甚嚴,勢似飛騰,寂無行迹,此必俠士而挈之,無更聲聞,徒為患禍耳。」
姬隱崔生家二載,因花時駕小車而遊曲江,為一品家人潛誌認。遂白一品。一品異之。召崔生而詰之。事懼而不敢隱,遂細言端由,皆因奴磨勒負荷而去。一品曰:「是姬大罪過。但郎君驅使踰年,即不能問是非。某須為天下人除害。」命甲士五十人,嚴持兵仗,圍崔生院,使擒磨勒。磨勒遂持匕首飛出高垣,瞥若翅翎,疾同鷹隼,攢矢如雨,莫能中之。頃刻之間,不知所向,然崔家大驚愕。
後一品悔懼,每夕多以家童持劍戟自衞,如此周歲方止。
後十餘年,崔家有人見磨勒賣藥於洛陽市,容貌如舊耳。
十四 四明頭陀
四川人許寂,少年時在浙江四明山向晉徽君學易經。有一日,有一對夫婦帶了一壺酒,到山上來借宿。許寂問他們從那裏來,答稱今日離剡縣而來。許寂說:「道路甚遠,那裏一日能到?」夫婦二人不答,許寂心下甚是奇怪,但見夫婦二人年紀甚輕,女的十分美貌,但神態嚴肅,很少說話。
當天晚上,二人拿了那壺酒出來,請許寂同飲。那男子取出一塊拍板,板上釘滿了銅釘,打起拍板,吭聲高歌,歌詞中講的都是劍術之道。唱了一會,從衣袖中取出兩物,一拉開,口中吆喝,只見兩口明晃晃的利劍躍將起來,在許寂頭頂盤旋交擊,光閃如電,雙劍相擊,聲鏗鏗不絕。許寂甚是驚駭,不敢稍動。過了一會,那男子收劍入匣,飲畢就寢。次日早晨去看二人時,室內只餘空榻,兩夫婦早已走了。
到午間,有一個頭陀來尋這對夫婦。許寂將經過情形向他說了。頭陀道:「我也是同道中人,道士願學劍術麼?」那時許寂穿的是道服,所以頭陀稱他為道士。許寂推辭道:「我從小研修玄學,不願學劍。」頭陀傲然而笑,向許寂要了些淨水來抹抹腳,徘徊間便失卻了影蹤。後來許寂又在華陰遇到他,才知道他是劍俠一流人物。
杜光庭(即「虬髯客傳」的作者)從京城長安到四川,宿於梓潼廳。到達不久,又有一僧到來。縣宰周某與這僧人本來相識。僧人對他說:「今日自興元來。」兩地相隔甚遠,一日而至,杜光庭甚為詫異。明日一早僧人就走了。縣宰對杜光庭說:「此僧人會『鹿盧蹻』的輕身功夫,是劍俠中人。」唐時的方術中,有所謂龍蹻、虎蹻、鹿盧蹻,都是輕身飛行之術。
詩僧齊己,曾在溈山松下見到一僧,於指甲下抽出兩口劍,稍加舞動,跳躍凌空而去。
這則故事原名「許寂」,出孫光憲的「北夢瑣言」,其實包含了三個故事,三個故事都沒有甚麼精釆,只是那對少年夫婦携酒壺上山,信宿而去,有些飄逸之意,歌聲中述劍術之道,也有意境。那頭陀趕上山來,不知是他們的朋友還是仇人。
孫光憲是五代「花間派」詞人,名氣很大。我覺得他的詞並無多大新意。「花間集」選他的詞共六十首,其中三首「浣溪沙」比較寫得生動活潑:
「半踏長裾宛約行,晚簾疏處見分明。此時堪恨昧平生。 早是消魂殘燭影,更愁聞著品絃聲。杳無消息若為情?」
「烏帽斜欹倒佩魚,靜街偷步訪仙居,隔牆應認打門初。 將見客時微掩歛,得人憐處且生疏,低頭羞問壁間書。」
「風遞殘香山繡簾,團窠金鳳舞襜襜。落花微雨恨相兼。 何處去來狂太甚,空推宿酒睡無厭,爭教人不別猜嫌?」
十五 丁秀才
朗州道士羅少微,在茅山紫陽觀寄住。有一個丁秀才也住在觀裏。這秀才的擧動談吐,與平常人也沒有甚麼不同,只不過對於應擧求官並不怎麼熱心。他在觀中一住數年,觀主一直對他很客氣。一晚隆冬大雪,幾個道士和丁秀才圍爐閒談,大家說天氣這樣冷,這時若有肥羊美酒,那真是快活不過了,說來不禁饞涎欲滴。丁秀才道:「那也沒甚麼難處。」紫陽觀在山上,大雪封山,深夜之中那裏去找羊酒?眾道士以為他是說笑,那知丁秀才說罷,開了觀門便大踏步出去。到得半夜回來,身上頭上都積滿了雪,手中提了一隻銀酒罎,裝滿了酒,又有一隻熟羊,說是從浙江大帥厨中取來的。眾道士又驚又喜,拍手歡笑。但見丁秀才取出長劍,擲於空中而舞,騰躍而去,就此不知所終,那隻銀酒罎卻仍是留在桌上。觀主怕官府追究,將這件事向縣官稟報。
這則短故事也是孫光憲記於「北夢瑣言」之中。他在文末說:詩僧貫休「俠客」詩中有句云:「黃昏風雨黑如磬,別我不知何處去。」這位詩僧莫非是在江淮之間聽到了這件異事,因而啟發了詩的靈感嗎?
孫光憲當五代時在荊南做大官。自高從誨、高保融、高保勗而至高繼冲,祖孫三代四人都重用他。
五代十國之中,荊南兵弱國小,作風最不成話。開國之主高季興本是一個商人的僕人,跟著朱全忠立功而做到荊南節度史。後唐莊宗李存勗滅梁,高季興去朝見,李存勗很是高興,拍拍他的背脊,表示讚許。高季興覺得這是「最大的光榮,最大的幸福」,在這件衣服背上御手所拍之處,叫繡工繡上皇帝的手掌。但他回荊南後,對部屬們談話,卻料到李存勗不成大事。他說:「新主對勛臣豎手指云:『我於指頭上得天下。』如此則功在一人,臣佐何有?吾高枕無憂矣。」後來李存勗果為部下兵將所殺。即使是高季興這種人,也知道功勞歸於「偉大的領袖」一人,將所有幹部都不瞧在眼內的態度是必定會壞事的。
高季興死後,長子從誨繼位。從誨死後子保融繼位。保融死後弟保勗繼位。高保勗從小有個外號叫作「萬事休」,因為他父親最寵愛他,大發脾氣之際,一見到愛子,甚麼事都算了。保勗有個怪脾氣,喜歡看別人做愛。「宋史.四八三卷」:「保勗幼多病,體貌臞瘠,淫佚無度,日召娼妓集府署,擇士卒壯健者令姿調謔,保勗與姬妾垂簾共觀,以為娛樂。又好營造台榭,窮極土木之工。軍民咸怨,政事不治。從事孫光憲切諫不聽。」
保勗死後,保融之子繼冲接位。孫光憲眼見形勢不利,勸得他投降了宋朝。宋太祖待高氏一家很好,高氏子孫在宋朝做官,都得善終。這一家姓高的人品格都很差。荊南是交通要道,諸國使者進貢送禮,常要經過其境,高氏往往發兵奪其財物。別國寫信來罵,高氏置之不理,若是派兵來打,高氏就交還財物,道歉了事,絲毫不以為恥。當時天下稱之為「高賴子」。這些無賴之徒在宋朝居然得享富貴,那是孫光憲的功勞了。
十六 紉鍼女
唐時京城長安有位豪士潘將軍,住在光德坊,忘了他本名是甚麼,外號叫做「潘鶻硉」(「潘胡塗」的意思)。他本來住在湖北襄陽、漢口一帶,原是乘船販貨做生意的。有一次船隻停泊在江邊,有個僧人到船邊乞食。潘對他很是器重,留他在船上欵待了整天,盡力布施。僧人離去時說:「看你的形相器度,和一般商賈很是不同。你妻子兒女的相貌也都是享厚福之人。」取了一串玉念珠出來送給他,說:「你好好珍藏。這串玉念珠不但進財,還可使你做官。」
潘做了幾年生意,十分發達,後來在禁軍的左軍中做到將軍,在京師造了府第。他深信自己的富貴都是玉念珠帶來的,所以對之看得極重,用繡囊盛了,放在一隻玉盒之中,供奉在神壇內。每月初一,便取出來對之跪拜。有一天打開玉盒繡囊,這串念珠竟然不見了。但繡囊和玉盒卻都並無移動開啟的痕跡迹,其他物件也一件不失。他嚇得魂飛天外,以為這是破家失官、大禍臨頭的朕兆,嚴加訪查追尋,毫無影蹤。
潘家的主管和京兆府一個年近八十的老公人王超向來熟識,悄悄向他說起此事,請他設法追查。王超道:「這事可奇怪了。這決不是尋常的盜賊所偷。我想法子替你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就難說了。」
王超有一日經過勝業坊北街,其時春雨初晴,見到一個十七八歲少女,頭上梳了三鬟,衣衫襤褸,腳穿木屐,在路旁槐樹之下,和軍中的少年士兵踢球為戲。士兵們將球踢來,她一腳踢回去,總是將球踢得直飛上天,高達數丈,腳法神妙,甚為罕見。閒人紛紛聚觀,采聲雷動。
王超心下甚感詫異,從這少女踢球的腳法勁力看來,必是身負武功,便站在一旁觀看。眾人踢了良久,興盡而散。那少女獨自一人回去。王超悄悄跟在後面,見她回到勝業坊北門一條短巷的家中。王超向街坊一打聽,知她與母親同居,以做針綫過日子。
王超於是找個藉口,設法和她相識,盡力和她結納。聽她說她母親也姓王,就認那少女作甥女,那少女便叫他舅舅。
那少女家裏很窮,與母親同臥一張土榻,常常沒錢買米,一整天也不煮飯,王超時時周濟她們。但那少女有時卻又突然取出些來自遠方的珍異果食送給王超。蘇州進貢新產的洞庭橘,除了宰相大臣得皇帝恩賜幾隻之外,京城中根本見不到。那少女有一次卻拿了一隻洞庭橘給他,說是有人從皇宮中帶出來的。這少女性子十分剛強,說甚麼就是甚麼。王超心下很是懷疑,但一直不動聲色。
這樣來往了一年。有一天王超携了酒食,請她母女,閒談之際說道:「舅舅有件心事想和甥女談談,不知可以嗎?」那少女道:「深感舅舅的照顧,常恨難以報答。只要甥女力量及得到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王超單刀直入,便道:「潘將軍失了一串玉念珠,不知甥女有否聽到甚麼訊息?」那少女微笑道:「我怎麼會知道?」
王超聽她語氣有些鬆動,又道:「甥女若能想法子覓到,當以財帛重重酬謝。」那少女道:「這事舅舅不可跟別人說起。甥女曾和朋友們打賭鬧著玩,將這串念珠取了來,那又不是真的要了他,終於會去歸還的,只不過一直沒空罷了。明天清早,舅舅到慈恩寺的塔院去等我,我知道有人把念珠寄放在那裏。」
王超如期而往,那少女不久便到了。那時寺門剛開,寶塔門卻還鎖著。那少女道:「等一會你瞧著寶塔罷!」說罷縱身躍起,便如飛鳥般上了寶塔,飛騰直上,越躍越高。她鑽入塔中,頃刻間站在寶塔外的相輪之上,手中提著一串念珠,向王超揚了揚,縱身躍下,將念珠交給王超,笑道:「請舅舅拿去還他,財帛甚麼的,不必提了。」
王超將玉念珠拿去交給潘將軍,說起經過。潘將軍大喜,備了金玉財帛厚禮,請王超悄悄去送給那少女。可是第二日送禮去時,人去室空,那少女和她母親早已不在了。
馮緘做給事的官時,曾聽人說京師多俠客一流的人物,侍他做了京兆尹,向部屬打聽,王超便說起此事。潘將軍對人所說的,也和王超的話相符。(見「劇談錄」)
這個俠女雖然具此身手,卻甘於貧窮,並不貪財,以做針綫自食其力,盜玉念珠放於塔頂,在皇宮裏取幾隻橘子,衣衫襤褸,足穿木屐而和軍中少年們踢球,一派天真爛漫,活潑可喜。
慈恩寺是長安著名大寺,唐高宗為太子時,為紀念母親文德皇后而建,所以稱為慈恩。慈恩寺曾為玄奘所住持,所以玄奘所傳的一宗唯識法相宗又稱「慈恩宗」。寺中寶塔七級,高三百尺,永徽三年玄奘所建。
十七 宣慈寺門子
唐乾符二年,韋昭範應宏詞科考試及第,中了進士。他是當時度支使(財政部長)楊嚴的至親。唐代的習慣,中進士後那一場喜慶宴會非常重要,必須盡力鋪張,因為此後一生的前途和這次宴會有很大關係。韋昭範為了使得宴會場面豪華,向度支使庫借來了不少帳幕器皿。楊嚴(他的哥哥楊收曾做宰相)還怕不夠熱鬧,又派使庫的下屬送來許多用具。所以這年三月間在曲江亭子開宴時,排場之隆重闊綽,世所少見。這一天另外還有進士也在大排筵席,除了賓客雲集之外,長安城中還有不少閒人趕來看熱鬧。
賓主飲興方酣,忽然有一少年騎驢而至,神態傲慢,旁若無人,騎著驢子直走到筵席之旁,俯視眾人。眾賓主旣驚且怒,都不知這惡客是何等樣人。那少年提起馬鞭,一鞭往侍酒之人頭上打去,哈哈大笑,口出汚言穢語,粗俗不堪。席上賓主都是文士,眼見這惡客擧止粗暴,一時盡皆手足無措。
正尷尬間,旁觀的閒人之中忽有一人奮身而出,拍的一聲,打了那惡少一記耳光。這一記打得極重,那惡少應聲跌下驢子。那人拳打足踢,再奪過他手中的馬鞭,鞭如雨下,打了他百餘下。眾人歡呼喝釆,都來打落水狗,瓦礫亂投,眼見便要將那惡少打死。
正在這時,忽然軋軋聲響,紫雲樓門打開,幾名身穿紫衣的從人奔了出來,大呼:「別打,別打!」又有一名品級甚高的太監帶了許多隨從,騎馬來救。
那人揮動鞭子,來一個打一個,鞭上勁力非凡,中者無不立時摔倒。那宦官身上也中了一鞭,吃痛不過,撥轉馬頭便逃,隨從左右也都跟著進門。紫雲樓門隨即關上,再也無人敢出來相救。
眾賓客大聲喝采,但不知這惡少是甚麼來頭,那時候宦官的權勢極盛,這人旣是宦官一黨,再打下去必有大禍,於是便放了那惡少。
大家問那仗義助拳之人:「尊駕是誰?和座中那一位郎君相識,竟肯如此出力相助?」那人道:「小人是宣慈寺的看門人,跟諸位郎君都不相識,只是見這傢伙無禮,忍不住便出手了。」眾人大為讚嘆,紛紛送他錢帛。大家說:「那宦官日後定要報復,須得急速逃走才是。」
後來座中賓客有許多人經過宣慈寺門,那看門人都認得他們,見到了總是恭恭敬敬的行禮。奇怪的是,居然此後一直沒聽到有人去捉拿追問。(見王定保「唐摭言」)
這故事所寫的俠客是一個極平凡的看門人,路見不平,拔拳相助之後,也還是做他的看門人。故事的結尾在平淡之中顯得韻味無窮。
十八 李龜壽
唐宰相王鐸外放當節度使,於僖宗即位後回朝又當宰相。他為官正直,各處藩鎮的請求若是不合理的,必定堅執不予批准,因此得罪了許多節度使。他有讀書癖,雖然公事繁冗,每天總是要抽暇讀書,在永寧里的府第之中,另外設一間書齋,退朝之後,每在書齋中獨處讀書,引以為樂。
有一天又到書齋去,只有一頭矮腳狗叫做花鵲的跟在身後。他一推開書房門,花鵲就不住吠叫,咬住他袍角向後拉扯。王鐸叱開了花鵲,走進書房。花鵲仰視大吠,越叫越響。他起了疑心,拔出劍來,放在膝上,向天說道:「若有妖魔鬼怪,儘可出來相見。我堂堂大丈夫,難道怕了你鼠輩不成?」剛說完,只見樑間忽有一物墜地,乃是一人。此人頭上結了紅色帶子,身穿短衫,容貌黝黑,身材瘦削,不住向王鐸磕頭,自稱罪該萬死。
王鐸命他起身,問他姓名,又問為何而來。
那人說道:「小人名叫李龜壽,盧龍人氏。有人給了小人很多財物,要小人來對相公不利。小人對相公的盛德很是感動,又為花鵲所驚,難以隱藏,相公若能赦小人之罪,有生之年,當為相公效犬馬之勞。」王鐸道:「我不殺你便了。」於是命親信都押衙傅存初錄用他。
次日清晨,有一個婦人來到相府門外。這婦人衣衫不整,拖著鞋子,懷中抱了個嬰兒,向守門人道:「請你叫李龜壽出來。」李龜壽出來相見,原來是他的妻子。婦人道:「我等你不見回來,昨晚半夜裏從薊州趕來相尋。」於是和李龜壽同在相府居住。薊州和長安相隔千里,這婦人懷抱嬰兒,半夜而至,自是奇怪得很了。
王鐸死後,李龜壽全家悄然離去,不知所終。(見皇甫枚「三水小牘」)
唐代藩鎮跋扈,派遣刺客去行刺宰相的事常常發生。憲宗時宰相武元衡就是被藩鎮所派的刺客刺死,裴度也曾遇刺而受重傷。
黃巢造反時,王鐸奉命為諸道都統(剿匪總司令),用了個說話漂亮而不會打仗的人做將軍,結果大敗。朝廷改派高駢做都統,高駢毫無鬥志。王鐸痛哭流涕,堅決要求再幹,於是皇帝又派他當都統。這一次很有成效,四方圍堵黃巢,使黃巢不得不退出長安。朝中當權的宦官田令孜怕他功大,罷了他的都統之職,又要他去做節度使。
王鐸是世家子弟,生活奢華,又是書獃子脾氣,去上任時「侍妾成列,服御鮮華,如承平之態」(「通鑑」)。魏博節度使的兒子樂從訓貪他的財寶美女,伏兵相刦,將王鐸及他家屬從人三百餘人盡數殺死,向朝廷呈報說是盜賊幹的。朝廷微弱,明知其中緣故,卻是無可奈何。
十九 賈人妻
唐時餘干縣的縣尉王立任期已滿,要另調職司,於是到京城長安去等候調派,在長安城大寧里租了一所屋子住。那知道他送上去的文書寫錯了。給主管長官駁斥下來,不派新職。他著急得很,花錢運動,求人說情,帶來的錢盡數使完了,還是猶如石沉大海,沒有下文。他越等越心焦,到後來僕人走了,坐騎賣了,一日三餐也難以周全,淪落異鄉,窮愁不堪,每天只好到各處佛寺去乞些殘羹冷飯,以資果腹。
有一天乞食歸來,路上遇到一個美貌婦人,和他走的是同一方向,有時前,有時後,有時並肩而行,便和她閒談起來。王立神態莊重,兩人談得頗為投機。王立便邀她到寓所去坐坐,那美婦人也不推辭,就跟他一起去。兩人情感愈來愈親密,當晚那婦人就和他住在一起。
第二天,那婦人道:「官人的生活怎麼如此窮困?我住在崇仁里,家裏還過得去,你跟我一起去住好麼?」王立旣愛她美貌溫柔,又想跟她同居可以衣食無憂,便道:「我運氣不好,狼狽萬狀。你待我如此厚意,那真令我喜出望外了。卻不知你何以為生?」那婦人道:「我丈夫是做生意的,已故世十年了,在長安市上還有一家店鋪。我每天早上到店裏去做生意,傍晚回家來服侍你。只要我店裏每天能賺到三百錢,家用就可夠了。官人派差使的文書還沒頒發下來,要去和朋友交遊活動,也沒使費,只要你不嫌棄我,不妨就住在這裏,等到冬天部裏選官調差,官人再去上任也還不遲。」
王立甚是感激,心下暗自慶幸,於是兩人就同居在那婦人家裏。那婦人治家井井有條,做生意十分能幹,對王立更是敬愛有加,家裏箱籠門戶的鑰匙,都交了給他。
那婦人早晨去店鋪之前,必先將一天的飲食飯菜安排妥貼,傍晚回家,又必帶了米肉金錢交給王立,天天如此,從來不缺。王立見她這樣辛苦,勸她買個奴僕作幫手,那婦人說用不著,王立也就不加勉強。
兩人的日子過得很快樂,過了一年,生了個兒子,那婦人每天中午便回家一次餵奶。
這樣同居了兩年。有一天,那婦人傍晚回家時神色慘然,向王立道:「我有個大仇人,怨恨徹骨,時日已久,一直要找此人復仇,今日方才得償所願,便須即刻離京。官人自請保重。這座住宅是用五百貫錢自置的,屋契藏在屏風之中,房屋和屋內的一切用具資財,盡數都贈給官人。嬰兒我無法抱去,他是官人的親生骨肉,請你日後多多照看。」一面說,一面哭,和他作別。王立竭力挽留,卻那裏留得住?
一瞥眼間,見那婦人手裏提著一個皮囊,囊中所盛,赫然是一個人頭。王立大驚失色。那婦人微笑道:「不用害怕,這件事與官人無關,不會累到你的。」說著提起皮囊,躍牆而出,體態輕盈,有若飛鳥。王立忙開門追出相送,早已人影不見了。
他惆悵愁悶,獨在庭中徘徊,忽聽到門外那婦人的聲音,又回了轉來。王立大喜,忙搶出去相迎。那婦人道:「真捨不得那孩子,要再餵他吃一次奶。」抱起孩子讓他吃奶,憐惜之情,難以自已,撫愛久之,終於放下孩子別去。王立送了出去,回進房來,擧燈揭帳看兒子時,只見滿床鮮血,那孩子竟已身首異處。
王立惶駭莫名,通宵不寐,埋葬了孩子後,不敢再在屋中居住,取了財帛,又買了個僕人,出長安城避在附近小縣之中,觀看動靜。
過了許久,竟沒聽到命案的風聲。當年王立終於派到官職,於是將那座住宅變賣了,去上任做官,以後也始終沒再聽到那婦人的音訊。(出薛用弱「集異記」)
這個女俠的個性奇特非凡,平時做生意,管家務,完全是個勤勞溫柔的賢妻良母,兩年之中,身分絲毫不露。一旦得報大仇,立時決絕而去。別後重回餵奶,已是一轉,餵乳後竟殺了兒子,更是驚心動魄的大變。所以要殺嬰兒,當是一刀兩斷,割捨心中的眷戀之情。雖然是俠女斬情絲的手段,但心狠手辣,實非常人所能想像。
二十 維揚河街上叟
呂用之在維揚渤海王高駢手下弄權,擅政害人,所用的主要是特務手段。
唐羅隱所撰「廣陵妖亂志」中說:「上下相蒙,大逞妖妄,仙書神符,無日無之,更迭唱和,罔知愧恥。自是賄賂公行,條章日紊。煩刑重賦,率意而為。道路怨嗟,各懷亂計。用之懼其竊發之變,因請置巡察使,探聽府城密事。渤海遂承制授御史大夫,充諸軍都巡察使。於是召募府縣先負罪停廢胥吏陰狡兇狠者,得百許人,厚其官傭,以備指使,各有十餘丁,縱橫閭巷間,謂之『察子』。至於士庶之家,呵妻怒子,密言隱語,莫不知之。自是道路以目。有異己者,縱謹靜端默,亦不免其禍,破滅者數百家。將校之中,累足屏氣焉。」
用特務人員來偵察軍官和百姓,以至人家家裏責罵妻子兒子的小事,呂用之也都知道。即使是小心謹慎,生怕禍從口出之人,只要是得罪了他,也難免大禍臨頭。可見當權者使用特務手段,歷代都有,只不過名目不同而已。在唐末的揚州,特務頭子的官名叫做「諸軍都巡察使」。特務人員都是陰狡兇狠之徒,從犯法革職的低級公務人員中挑選出來。每個特務手下,又各有十幾名調查員,薪津待遇很高,叫做「察子」。「察子」的名稱倒很不錯,比之甚麼「調查統計員」、「保安科科員」等等要簡單明瞭得多。
中和四年秋天,有個商人劉損,携同家眷,帶了金銀貨物,從江夏來到。他抵達揚州不久,就有「察子」向呂用之報告,說劉損的妻子裴氏美貌非凡,世所罕有。呂用之便揑造了一個罪名,把劉損投入獄中,將他的財物和裴氏都霸佔了去。劉損設法賄賂,方才得釋,但妻子為人所奪,自是憤恨無比。這個商人會做詩,寫了三首詩:
寶釵分股合無緣,魚在深淵鶴在天。得意紫鸞休舞鏡,斷蹤青鳥罷啣箋。金盆已覆難收水,玉軫長拋不續絃。若向蘼蕪山下過,遙將紅淚洒窮泉。
鸞飛遠樹棲何處?鳳得新巢已稱心。紅粉尚存香幕幕,白雲初散信沉沉。情知點汚投泥玉,猶自經營買笑金。從此山頭人似石,丈夫形狀淚痕深。
舊嘗遊處偏尋看,雖是生離死一般。買笑樓前花已謝,畫眉山下月猶殘。雲歸巫峽音容斷,路隔星橋過往難。莫怪詩成無淚滴,盡傾東海也須乾。
詩很差,意境頗低,但也適合他身分。
劉損寫了這三首詩後,常常自吟自嘆,傷心難已。有一天晚間在船中憑水窗眺望,只見河街上有一虬髯老叟,行步迅速,神情昂藏,雙目炯炯如電。劉損見他神態有異,不免多看了幾眼。那老叟跳上船來,作揖為禮,說道:「閣下心中有甚麼不平之事?為何神情如此憤激鬱塞?」劉損一五一十的將一切都對他說了。那老叟道:「我去設法將你夫人和貨物都取回來。只是夫人和貨物一到,必須立即開船,離開這是非之地,不可停留。」
劉損料想他是身負奇技的俠士,當即拜倒,說道:「長者能報人間不平之事,何不斬草除根,卻容奸黨如此無法無天?」老叟道:「呂用之殘害百姓,奪君妻室,若要一刀將他殺卻,原也不難。只是他罪惡實在太大,神人共怒,就此這樣殺了,反倒便宜了他。他罪惡越積越多,將來禍報必定極慘,不但他自身遭殃,身首異處,還會連累全家和祖宗。現下只是幫你去將妻室取回來,至於他日後報應,自有神明降災,老夫卻也不敢妄自代為下手。」
那老叟潛入呂用之家中,躍上屋頂斗拱,朗聲喝道:「呂用之,你背違君親,大行妖孽,奸淫擄掠,苛虐百姓。為非作歹,罪惡滔天。陰曹地府冥官已一一記下你的過惡,上天指日便要行刑。你性命已在呼吸之間,卻還修仙煉丹,想求甚麼長生不老?吾特奉命前來,觀察你的所作所為,回去稟報玉皇大帝。你種種罪過,一樁樁都要清理。今日先問第一件大罪:你為何強佔劉損的妻室和財物?快快送去還他。倘若執迷不悟,仍然好色貪財,立即教你頭隨刀落!」
說罷,飛身而出,不見影蹤。
呂用之聽得聲自半空而發,始終不見有人,只道真是天神示警,大為驚懼,急忙點起香燭,向天禮拜,磕頭無算。當夜便派遣下屬,將裴氏及財物送還到劉損船上。劉損大喜,不等天明,便催促舟子連夜開船,逃出揚州。那虬髯老叟此後也不再現身。(見「劍俠傳」)
「卅三劍客圖」中所繪的三十三位劍客,有許多人品很差,行為甚怪,這虬髯老叟卻是一位真正的俠客,扶危濟困,急人之難。呂用之裝神扮仙,愚弄高駢,他修的是神仙之術,自己總不免也有些相信。那老叟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假裝神仙,嚇他一嚇,果然立刻見效。但料得呂用之細思之下,必起疑心,所以要劉損逃走。
揚州明明是處於特務統治的恐怖局面之下,劉損卻帶了嬌妻財物自投羅網,想必揚州是殷富之地,只要有生意可做,有大錢可賺,雖然危險,也要去交易一番了。
在「劍俠傳」中,故事的主角叫做劉損,是個商人。但「詩餘廣選」一書中載稱:「賈人女裴玉娥善箏,與黃損有婚姻之約,贈詞云云。後為呂用之刦歸第,賴胡僧神術復歸。」那麼故事的主角是姓黃而不姓劉了。這位裴家小姐給呂用之搶去時,似乎還未和黃損成婚,而救她脫得魔掌的,也不是虬髯叟而是一個胡僧。
劉損不知何許人,黃損則在歷史上真有其人。黃損,字益之,連州人,後來在南漢做到尚書左僕射的大官,因直言進諫而觸犯了皇帝,退居永州。當時也有人傳說他成了仙的,著作有「三要書」、「桂香集」、「射法」。他贈給未婚妻裴小姐的詞是一首很香豔的「憶江南」,流傳後世,詞曰:
「平生願,願作樂中箏。得近玉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便死也為榮。」
希望成為意中人某種使用的衣物、得以親近的想法,古今中外的詩篇中很多。連不願為五斗米折腰的陶潛如此正人君子也有一篇「閒情賦」,其中說「願在衣而為領,承華首之餘芳」;「願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願在眉而為黛,隨瞻視以閒揚」;「願在莞而為席,安弱體於三秋」;「願在絲而為履,附素足以周旋」等等,想做意中人身上的衣領、腰帶、畫眉黛、席子、鞋子。
比陶潛更早的,張衡「同聲歌」中有云:「願思為莞席,在下蔽匡床。願為羅衾幬,在上衞風霜。」張衡之願,見義勇為,似乎是一片衞護佳人之心,但想做佳人的席子帳子,畢竟還是念念不念於那張床,反不及陶潛的坦白可愛。
廿多年前,我初入新聞界,在杭州東南日報做記者,曾寫過一篇六七千字的長文,發表在該報的副刊「筆壘」上,題目叫做「願」,就是寫中外文學作品中關於這一類的情詩,曾提到英國雪萊、濟慈、洛塞蒂等人類似的詩句。少年時的文字早已散佚,但此時憶及,心中仍有西子湖畔春風駘蕩、醉人如酒之樂。
黃損「憶江南」詞中那兩句「得近玉人纖手子,砑羅裙上放嬌聲」,「詩餘廣選」說本為唐人崔懷寶的詩句。大概那位裴家小姐善於彈箏,所以黃損借用了那句詩,用在自己的詞中,箏的形狀似瑟、十三絃,常常是放在膝上彈的。陶潛的「閒情賦」中,尚有「願在晝而為影,常依形而西東」;「願在夜而為燭,照玉容於兩楹」;「願在竹而為扇,含淒颷於柔握」;「願在木而為桐,作膝上之鳴琴」等種種想法。崔懷寶的詩句未必一定從陶潛的賦中得到靈感,對意中人思之不已,發為痴想,原是很自然之事。
「損」是一個不好的字眼,古人用「損」字做名字,現代人一定覺得奇怪。其實,「易經」中有「損」卦,是謙抑節約的意思,「易經」認為是「有孚,元吉,旡咎,可貞,利有攸往」,越是謙退,越有好處,大吉大利,那是中國人傳統的處世哲學。「後漢書.蔡邕傳」:「人自損抑,以塞咎戒」,「後漢書.光武紀」:「情存損挹,推而不居」,將功勞和榮譽讓給別人而不驕傲自大,結果最有益處,所以黃損字益之。
呂用之這壞蛋在高駢手下做了官後,自己取了個字,叫做「無可」。「廣陵妖亂志」說:「因字之曰『無可』,言無可無不可也。」簡直是無所不為,無惡不作。呂用之後來為楊行密腰斬,怨家將他屍身斬成肉醬。
高駢本來文武雙全,有詩集一卷傳世。「唐書.高駢傳」載:「有二鵰並飛,駢曰:『我且貴,當中之。』一發貫二鵰焉。眾大驚,稱『落鵰侍御』。」此人不但是射鵰英雄,而且是射雙鵰英雄。高駢用兵多奇計,所向克捷,曾征服安南。他統治越南時,曾疏濬自越南到廣州的江河,便利航運,可見辦事也極有才能。但晚年大富大貴之後怕死之極,只想長生不老,乃求神仙之術,終於禍國殃民,為部下叛軍所殺。
二十一 寺行者
這故事不知出於何書,翻查了數十部唐宋五代的筆記雜錄,無法找到來源。
二十二 李勝
李勝的故事也不知出於何典。圖讚說:「殺亦不武,矧知使懼。」當是警告壞人,使他知道畏懼,不敢再為非作歹,也就是了。
這部「卅三劍客圖」中的主角,都是唐宋人物。唐宋五代並無叫作李勝的名人。東漢時有一個李勝,是個不怎麼重要的文人。三國時魏國也有個李勝,凡是讀過「三國演義」的,都會知道此人。「三國演義」第一百零六回寫「司馬懿詐病賺曹爽」,司馬懿假裝病重,曹爽以為司馬懿病得快死了,對他就不加防備。這個故事歷史上真有其事,「資治通鑑」中的描寫,和「三國演義」很是接近:
「冬,河南尹李勝出為荊州刺史,過辭太傅懿。懿令兩婢侍。持衣,衣落;指口言渴,婢進粥,懿不持杯而飲,粥皆流出霑胸。勝曰:『眾情謂明公舊風發動,何意尊體乃爾!』懿使聲氣纔屬,說:『年老枕疾,死在旦夕。君當屈并州,并州近胡,好為之備。恐不復相見,以子師、昭兄弟為託。』勝曰:『當還忝本州,非并州。』懿乃錯亂其辭曰:『君方到并州?』勝復曰:『當忝荊州。』懿曰:『年老意荒,不解君言。今還為本州,盛德壯烈,好建功勛!』勝退,告爽曰:『司馬公尸居餘氣,形神已離,不足慮矣。』他日,又向爽等垂泣曰:『太傅病不可復濟,令人愴然。』故爽等不復設備。」(通鑑,魏記。邵陵厲公正始九年。)
李勝去做荊州刺史(他是南陽人,南陽屬荊州,所以稱為本州),「三國演義」的作者不知為了甚麼緣故,將他改為青州刺史。歷史上說李勝有文才,但性格浮華。曹爽失敗後,李勝也為司馬懿所殺。曹爽手下謀士如何晏之徒,都是虛浮漂亮的清談家,自然不是老奸巨猾的司馬懿的對手。
魏國這個李勝自然和圖中的劍客毫不相干,不過因為同名同姓,拉來談談。
司馬懿的作風,就是越女所說的「見之似好婦,奪之似懼虎」,「孫子兵法」中「始如處女,敵人開戶,後如脫兔,敵不及拒」原則。在當代政治的權力鬥爭中,也有人應用這原則而得到很大成功的。
二十三 張忠定
張詠,自號乖崖,山東鄄城人,是北宋太宗、真宗兩朝的名臣,死後諡忠定,所以稱為張忠定。宋人筆記小說中有不少關於他的軼事。
張詠未中擧時,有一次經過湯陰縣,縣令和他相談投機,送了他一萬文錢。張詠便將錢放在驢背上,和一名小童趕驢回家。有人對他說:「前面這一帶道路非常荒涼,地勢險峻,時有歹人出沒,還是等到有其他客商後結伴同行,較為穩便。」張詠道:「天氣冷了,父母年紀已大,未有寒衣,我怎麼能等?」只備了一柄短劍便即啟程。
走了三十餘里,天已晚了,道旁有間孤零零的小客棧,張詠便去投宿。客棧主人是個老頭,有兩個兒子,見張詠帶了不少錢,很是歡喜,悄悄的道:「今夜有大生意了!」張詠暗中聽見了,知道客棧主人不懷好意,於是出去折了許多柳枝,放在房中。店翁問他:「那有甚麼用?」張詠道:「明朝天沒亮就要趕路,好點了當火把。」他說要早行,預料店主人便會提早發動,免得自己睡著了遭到了毒手。
果然剛到半夜,店翁就命長子來叫他:「鷄叫了,秀才可以動身了。」張詠不答,那人便來推門。張詠早已有備,先已用床抵住了左邊一扇門,雙手撐住右邊那扇門。那人出力推門,張詠突然鬆手退開,那人出其不意,跌撞而入。張詠回手一劍,將他殺了,隨即將門關上。過不多時,次子又至,張詠仍以此法將他殺死,持劍去尋店翁,只見他正在烤火,伸手在背上搔癢,甚是舒服,當即一劍將他腦袋割了下來。黑店中尚有老幼數人,張詠斬草除根,殺得一個不留,呼童率驢出門,縱火焚店,行了二十里天才亮。後來有行人過來,說道來路上有一家客棧失火。(出宋人劉斧「青瑣高議」:「湯陰縣,未第時膽勇殺賊」。)
「宋史‧張詠傳」說他「少負氣,不拘小節,雖貧賤客遊,未嘗下人。」又說他「少學擊劍,慷慨好大言,樂當奇節。」宋史中記載了他的兩件事,可以見到他個性。有一次有個小吏冒犯了他,張詠罰他帶枷示眾。那小吏大怒,叫道:「你若是不殺我頭,我這枷就戴一輩子,永遠不除下來。」張詠也大怒,即刻便斬了他頭。這件事未免做得過份,其實不妨讓他戴著枷,且看他除不除下來。
另一件事說有個士人在外地做小官,受到悍僕挾制,那惡僕還要娶他女兒為妻,士人無法與抗,甚是苦惱。張詠在客店中和他相遇,得知了此事,當下不動聲色,向士人借此僕一用,騎了馬和他同到郊外去。到得樹林中無人之處,揮劍便將惡僕殺了,得意洋洋的回來。他曾對朋友說:「張詠幸好生在太平盛世,讀書自律,若是生在亂世,那真不堪設想了。」
筆記「聞見近錄」中,也記載了張詠殺惡僕的故事,敘述比較詳細。那小官虧空公欵,受到惡僕挾制,若不將長女相嫁,便要去出首告發。合家無計可施,深夜聚哭。張詠聽到了哭聲,拍門相詢,那小官只說無事,問之再三,方以實情相告。張詠次日便將那惡僕誘到山谷中殺了,告知小官,說僕人不再回來,並告誡他以後千萬不可貪汚犯法。
張詠生平事業,最重要的是做益州知州(四川的行政官)。
宋太宗淳化年間,四川地方官壓迫剝削百姓,貧民起而作亂,首領叫做王小波,將彭山縣知縣齊元振殺了。這齊元振平時誅求無厭,剝削到的金錢極多。造反的百姓將他肚子剖了開來,塞滿銅錢,人心大快。後來王小波為官兵所殺,餘眾推李順為首領,攻掠州縣,聲勢大盛。太宗派太監王繼恩統率大軍,擊破李順,攻克成都。
據陸游「老學庵筆記」記載,李順逃走的方法甚妙:官兵大軍圍城,成都旦夕可破,李順突然大做法事,施捨僧眾。成都各處廟宇中的數千名和尚都去領取財物。李順部下數千人同時剔度為僧,改穿僧服。到得傍晚,東門西門兩處城門大開,萬餘名和尚一齊散出。李順早已變服為僧,混雜其中,就此不知去向,官兵再也捉他不到。官軍後來捉到一個和李順相貌很像的長鬚大漢,將他斬了,說已殺了李順,呈報朝廷冒功。
李順雖然平了,但太監王繼恩統軍無方,擾亂民間,於是太宗派張詠去治蜀。王繼恩捉了許多亂黨來交給張詠辦罪,張詠盡數將他們放了。王繼恩大怒。張詠道:「前日李順脅民為賊,今日詠與公化賊為民,有何不可哉?」王繼恩部下士卒不守紀律,掠奪民財,張詠派人捉到,也不向王繼恩說,逕自將這些士兵綁了,投入井中淹死。王繼恩也不敢向他責問,雙方都假裝不知。士兵見張詠手段厲害,就規矩得多了。
太宗深知這次四川百姓造反,是地方官逼出來的,於是下罪己詔布告天下,深自引咎,詔中說:「朕委任非當,燭理不明,致彼親民之官,不以惠和為政,筦榷之吏,惟用刻削為功,撓我蒸民,起為狂寇。念茲失德,是務責躬。改而更張,永鑒前弊,而今而後,庶或警予!」他認為百姓所以造反,都因自己委任官吏不當,處理政務不明而造成,實在是自己的「失德」。後世的大領袖卻認為自己總是永遠正確的,一切錯誤過失全是百姓不好,比之宋太宗趙光義的風度和品格來,那可差得遠了。
張詠很明白官逼民反的道理,治蜀時很為百姓著想,所以四川很快就太平無事。
他在亂事平定後安撫四川,深知百姓受到壓迫太甚時便會鋌而走險的道理。後來他做杭州知州,正逢饑荒,百姓有很多人去販賣私鹽渡日,官兵捕拿了數百人,張詠隨便教訓了幾句,便都釋放了。部屬們說:「私鹽販子不加重罰,恐怕難以禁止。」張詠道:「錢塘十萬家,饑者十之八九,若不販鹽求生,一旦作亂為盜,就成大患了。待秋收之後,百姓有了糧食,再以舊法禁販私鹽。」「宋史」記載了這一件事,當是讚美他的通情達理。中國儒家的政治哲學,以寬厚愛民為美德,不若法家的苛察嚴峻。
王小波在四川起事時,以「均貧富」為口號,他對眾貧民說:「吾疾貧富不均,今為汝均之。」(「續資治通鑑」宋太宗淳化四年)。沈括在「夢溪筆談」中記稱:「蜀中劇賊李順,陷劍南、兩川,關右震動,朝廷以為憂。後王師破賊,梟李順,收復兩川,書功行賞,了無間言。至景祐中,有人告李順尚在廣州。巡檢使臣陳文璉捕得之,乃真李順也,年已七十餘,推驗明白,囚赴闕,覆按皆實。朝廷以平蜀將士功賞已行,不欲暴其事,但斬順,賞文璉二官,仍閣門祗候。文璉,泉州人,康定中老歸泉州,予尚識之。文璉家有『李順案欵』,本末甚詳。順本味江王小博(按:應為王小波,音近)之妻弟。始王小博反於蜀中,不能撫其徒眾,乃共推順為主。順初起,悉召鄉里富人大姓,令具其家所有財粟,據其生齒足用之外,一切調發,大賑貧乏。錄用材能,存撫良善,號令嚴明,所至一無所犯。時兩蜀大饑,旬日之間,歸之者數萬人。所向州縣,開門延納,傳檄所至,無復完壘。及敗,人尚懷之,故順得脫去三十餘年乃始就戮。」
沈括雖稱李順為「賊」,但文字中顯然對他十分同情。李順的作風也很有人情味,並不屠殺富人大姓,只是將他們的財物糧食拿出來賑濟貧民,同時根據富戶家中人丁數目,留下各人足用的糧食。
「青瑣高議」中,又記載李順亂蜀之後,凡是到四川去做官的,都不許携帶家眷。張詠做益州知州,單騎赴任。部屬怕他執法嚴厲,都不敢娶妾侍、買婢女。張詠很體貼下屬的性苦悶,於是先買了幾名侍姬,其餘下屬也就敢置侍姬了。張詠在蜀四年,被召還京,離京時將侍姬的父母叫來,自己出錢為眾侍姬擇配嫁人。後來這些侍姬的丈夫都大為感激,因為所娶到的都是處女。「青瑣高議」這一節的題目是「張乖崖,出嫁侍姬皆處女。」
蘇轍的「龍川別志」中,記載張詠少年時喜飲酒,在京城常和一道人共飲,言談投機,分別時又大飲至醉,說道:「和道長如此投緣,只是一直未曾請教道號,異日何以認識。」道人說道:「我是隱者,何用姓名?」張詠一定要請教。道人說道:「貧道是神和子,將來會和閣下在成都相會。」日後張詠在成都做官,想起少年時這道人的說話,心下詫異,但四下打聽,始終找他不到。後來重修天慶觀,從一條小徑走進一間小院,見堂中四壁多古人畫像,塵封已久,掃壁而視,見畫像中有一道者,旁題「神和子」三字,相貌和從前共飲的道人一模一樣。原來神和子姓屈突,名無為,字無不為,五代時人,有著作,便以「神和子」三字署名。(故事很怪。「屈突無不為」的名字也怪,蘇子由居然會相信這種神怪故事而記載了下來!)
在沈括的「夢溪筆談」中,同樣有個先知預見的記載:張詠少年時,到華山拜見陳搏,想在華山隱居。陳摶說:「如果你真要在華山隱居,我便將華山分一半給你(據說宋太祖和陳摶下棋輸了,將華山輸了給他)。但你將來要做大官,不能做隱士。好比失火的人家正急於等你去救火,怎能袖手不理?」於是送了一首詩給他,詩云:「征吳入蜀是尋常,歌舞筵中救火忙,乞得金陵養閒散,也須多謝鬢邊瘡。」當時張詠不明詩意,其後他知益州、知杭州,又知益州,頭上生惡瘡,久治不愈,改知金陵,均如詩言。
世傳陳摶是仙人,稱為陳摶老祖。這首詩未必可信,很可能是後人在張詠死後好事揑造的。
沈括是十一世紀時我國淵博無比的天才學者,文武全才,文官做到龍圖閣直學士,曾統兵和西夏大戰,破西夏兵七萬。他的「夢溪筆談」中有許多科學上的創見。英人李約瑟在「中國科學文明史」第一卷中,曾將該書內容作一分析,詳列書中涉及算學、天文曆法、氣象學、地質、地理、物理、化學、工程、冶金、水利、建築、生物、農藝、醫學、藥學、人類學、考古、語言學、音樂、軍事、文學、美術等等學問,而且各有獨到的見地,真是不世出的大天才。「夢溪筆談」中另外還記錄了張詠的一則軼事:
蘇明允(蘇東坡的父親)常向人說起一件舊事:張詠做成都知府時,依照慣例,京中派到成都的京官均須向知府參拜。有一個小京官,已忘了他的姓名,偏偏不肯參拜。張詠怒道:「你除非辭職,否則非參拜不可。」那小京官很是倔強,說道:「辭職就辭職。」便去寫了一封辭職書,附詩一首,呈上張詠,站在庭中等他批准。張詠看了他的辭呈,再讀他的詩,看到其中兩句:「秋光都似宦情薄,山色不如歸意濃。」不禁大為稱賞,忙走到階下,握住他手,說道:「我們這裏有一位詩人,張詠居然不知道,對你無禮,真是罪大惡極。」和他携手上廳,陳設酒筵,歡語終日,將辭職書退回給他,以後便以上賓之禮相待。
張詠性子很古怪,所以自號「乖崖」,乖是乖張怪僻,崖是崖岸自高。宋史則說:「乖則違眾,崖不利物。」他生平不喜歡賓客向他跪拜,有客人來時,總是叫人先行通知免拜。如果客人禮貌周到,仍是向他跪拜,張詠便大發脾氣,或者向客人跪拜不止,連磕幾十個頭,令客人狼狽不堪,又或是破口大罵。他性子急躁得很,在四川時,有一次吃餛飩(現在四川人稱為「炒手」,當時不知叫作甚麼?),頭巾上的帶子掉到了碗裏,他把帶子甩上去,一低頭又掉了下來。帶子幾次三番的掉入碗裏,張詠大怒,把頭巾拋入餛飩碗裏,喝道:「你自己請吃個夠罷!」站起身來,怒氣冲冲的走開了。(見「玉壺清話」)
他有時也很幽默。在澶淵之盟中大出風頭的寇準做宰相,張詠批評他說:「寇公奇材,惜學術不足爾。」後來兩人遇到了,寇準大設酒筵請他,分別時一路送他到郊外,向他請教:「何以教準?」張詠想了一想,道:「『霍光傳』不可不讀。」寇準不明白他的用意,回去忙取「霍光傳」來看,讀到「不學無術」四字時,恍然大悟,哈哈大笑,說:「張公原來說我不學無術。」
他治理地方,很愛百姓,特別善於審案子,當時人們曾將他審案的判詞刊行。他做杭州知州時,有個青年和姊夫打官司爭產業。那姊夫呈上岳父的遺囑,說:「岳父逝世時,我小舅子還只三歲。岳父命我管理財產,遺囑上寫明,等小舅子成人後分家產,我得七成,小舅子得三成。遺囑上寫得明明白白,又寫明小舅子將來如果不服,可呈官公斷。」說著呈上岳父的遺囑。張詠看後大為驚嘆,叫人取酒澆在地下祭他岳父,連讚:「聰明,聰明!」向那人道:「你岳父真是明智。他死時兒子只有三歲,託你照料,如果遺囑不寫明分產辦法,又或者寫明將來你得三成,他得七成,這小孩子只怕早給你害死了,那裏還能長成?」當下判斷家產七成歸子,三所歸壻。當時人人都服他明斷。
中國向來傳統,家產傳子不傳女。張詠這樣判斷,乃是根據人情和傳統,體會立遺囑者的深意,自和現代法律的觀念不同。這立遺囑者確是智人,卽使日後他兒子遇不著張詠這樣的智官,只照著遺囑而得三成家產,那也勝於被姊夫害死了。
「青瑣高議」中還有一則記張詠在杭州判斷兄弟分家產的故事:張詠做杭州知府時,有一個名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沈彥分家產不公平。張詠問明事由,說道:「你兩兄弟分家,已分了三年,為甚麼不在前任長官那裏告狀?」沈章道:「已經告過了,非但不准,反而受罰。」張詠道:「旣是這樣,顯然是你的不是。」將他輕責數板,所告不准。
半年後,張詠到廟裏燒香,經過街巷時記起沈章所說的巷名,便問左右道:「以前有個叫沈章的人告他哥哥,住在那裏?」左右答道:「便在這巷裏,和他哥哥對門而居。」張詠下馬,叫沈彥和沈章兩家家人全部出來,相對而立,問沈彥道:「你弟弟曾向我投告,說你們父親逝世之後,一直由你掌管家財。他年紀幼小,不知父親傳下來的家財到底有多少,說你分得不公平,虧待了他。到底是分得公平呢,還是不公平?」沈彥道:「分得很公平。兩家財產完全一樣多少。」又問沈章,沈章仍舊說:「不公平,哥哥家裏多,我家裏少。」沈彥道:「一樣的,完全沒有多寡之分。」
張詠道:「你們爭執數年,沈章始終不服,到底誰多誰少,難道叫我來給你們兩家一一查點?現在我下命令,哥哥的一家人,全部到弟弟家裏去住;弟弟的一家人,全部到哥哥家裏去住。立即對換。從此時起,哥哥的財產全部是弟弟的,弟弟的財產全部是哥哥的。雙方家人誰也不許到對家去。哥哥旣說兩家財產完全相等,那麼對換並不吃虧。弟弟說本來分得不公平,這樣總公平了罷?」
張詠做法官,很有些異想天開。當時一般人卻都十分欣賞他這種別出心裁的作風,稱之為「明斷」。
張詠為人嚴峻剛直,但偶爾也寫一兩首香艷詩詞。宋人吳處厚「青箱雜記」中云:「文章純古,不害其為邪。文章艷麗,亦不害其為正。然世或見人文章鋪陳仁義道德,便謂之正人君子,及花草月露,便謂之邪人,茲亦不盡也。」文中擧了許多正人君子寫香艷詩詞的例子,其中之一是張詠在酒席上所作贈妓女小英的一首歌:「天教搏百花,作小英明如花。住近桃花坊北面,門庭掩映如仙家。美人宜稱言不得,龍腦薰衣香入骨。維揚軟縠如雲英,亳郡輕紗似蟬翼。我疑天上婺女星之精,偷入筵中名小英;又疑王母侍女初失意,謫向人間為飲妓。不然何得膚如紅玉初碾成,眼似秋波雙臉橫?舞態因風欲飛去,歌聲遏雲長且清。有時歌罷下香砌,幾人魂魄遙相驚。人看小英心已足,我見小英心未足。為我高歌送一杯,我今贈汝新翻曲。」這首歌頗為平平,張乖崖豪傑之士,詩歌究非其長。他算是西崑派詩人,所作詩錄入「西崑酬唱集」,但好詩甚少。
張詠發明了一種東西,全世界的成年人天天都要使用:鈔票。他治理四川時,覺得金銀銅錢携帶不便,於是創立「交子」制度,一張鈔票作一千文銅錢。這是中國最早的紙幣,也是全世界最早的紙幣。世界上很多人知道電燈、電話、盤尼西林等等是誰發明的,但人人都喜歡的鈔票,卻很少人知道發明者是張詠。
二十四 秀州刺客
宋靖康年間金人南侵,擄徽宗、欽宗北去,高宗在南方即位。其後金人數次南侵,高宗倉皇奔逃,自揚州逃到杭州,命禮部侍郎張浚在蘇州督師守禦。高宗到了杭州後,任命王淵為代理樞密使(副總理兼國防部部長)。扈從統制(首都衞戍司令)苗傅和另一統兵官劉正彥不服,又因高宗親信太監康履等擅作威福,苗劉二人便發動兵變,將王淵殺了,又逼迫高宗交出康履殺死。那時諸將統兵在外抵禦金兵,杭州的衞戍部隊均由苗劉二人指揮,槍桿子裏面出政權,高宗惶惑無計。苗劉二人跟著逼高宗退位,禪位給他年方三歲的兒子,由太后垂簾聽政,「建炎三年」的年號也改為「明受元年」。
苗劉二人專制朝政,用太后和小皇帝的名義發出詔書。張浚在蘇州得到消息,料知京城必定發生了兵變,便約同在江寧(南京)督師的呂頤浩,以及大將張俊、韓世忠、劉光世等統兵勤王。只是高宗在叛兵手裏,若是急速進兵,恐怕危及皇帝,又怕叛軍挾了皇帝百官逃入海中,於是一面不斷書信來往,和苗劉敷衍,一面派兵守住入海的通道。
苗劉二人是粗人,並無確定的計劃,起初升張浚為禮部尚書,想拉攏他,後來得知他決心進討,於是下詔將他革職。張浚恐怕將士得知自己被革職後人心渙散,將偽詔藏起,取出一封舊詔書來隨口讀了幾句,表示杭州來的詔書內容無關緊要,便即繼續南進,司令部駐在秀州(嘉興)。
一晚張浚在司令部中籌劃軍事,戒備甚嚴,突然有一人出現在他身前,從懷中取出一張紙來,說道:「這是苗傅和劉正彥的賞格,取公首級,即有重賞。」張浚很是鎮定,問道:「你想怎樣?」那人道:「我是河北人,讀過一些書,還明白逆順是非的道理,豈能為賊所用?苗劉二兇派我來行刺侍郎。小人來到營中,見公戒備不嚴,特地前來告知。只怕小人不去回報,二兇還會繼續遣人前來。」張浚離座而起,握手問他姓名。那人不答,逕自離去,倏來倏往,視眾衞士有如無物。
張浚次日引出一名已判了死罪的犯人,斬首示眾,聲稱這便是苗劉二兇的刺客。那真刺客的相貌形狀,他已熟記於心,後來遣人暗中尋訪,想要報答他,可是始終無法找到。(見「宋史.張浚傳」)
張浚率兵南下勤王,韓世忠為先鋒。韓世忠的妻子梁紅玉那時留在杭州,給苗劉二人扣留了。宰相朱勝非騙苗劉說,不如請太后命梁氏去招撫韓世忠。苗劉不知是計,接受他的意見。太后召梁紅玉入宮,封她為安國夫人,命她快去通知韓世忠,即刻趕來救駕。梁紅玉騎馬急馳,從杭州一日一夜之間趕到了秀州。
張浚和韓世忠部隊開到臨平,和苗劉部下軍隊交鋒。江南道路泥濘,馬不能行,韓世忠下馬執矛,親身衝鋒。苗劉軍大敗。當晚苗劉二人逃出臨安。韓世忠領兵追討,分別成擒,送到南京斬首。高宗重賞韓世忠,加封梁紅玉為護國夫人。世人都知梁紅玉金山擊鼓大戰金兀朮,其實在此之前便已立過大功。
張浚也因勤王之功而大為高宗所親信,被任為樞密使。史稱:「浚時年三十三,國朝執政,自寇準以後,未有如浚之年少者。」他後來還立了不少大功,統率吳玠、吳璘兄弟在和尚原大破金兵,保全四川,是最著名的一役。
岳飛破洞庭湖湖匪楊么,張浚是這一役的總司令。
張浚對韓世忠和岳飛二人特別重用。史稱:「時銳意大擧,都督張浚於諸將中每稱世忠之忠勇,飛之沉鷙,可以倚辦大事,故並用之。」在秦檜當國期間,張浚被迫長期退休。岳飛被害之時,張浚正在被排斥期間,倘若他在朝廷,必定力爭,或許同時會被秦檜害死,或許岳飛可以免死。但同時被害的可能性大得多。
他一生主戰,向來和秦檜意見不和。宋史載:「浚去國幾二十載,天下士無賢不肖,莫不傾心慕之。武夫健將,言浚者莫不咨嗟太息,至兒童婦女,亦知有張都督也。金人憚浚,每使至,必問浚安在,惟恐其復用。當是時秦檜怙寵固位,懼浚為正論以害己,令台臣有所彈劾,論必及浚反,謂浚為『國賊』,必欲殺之。」終於周密布置,命人揑造口供,誣他造反,幸虧秦檜適於此時病死,張浚才得免禍。
高宗死後,孝宗對他十分重用,對金人戰守大計,均由他主持,後來做到宰相兼樞密使都督(總理兼國防部長兼三軍總司令),封魏國公。
岳飛被害,千古大獄,歷來都歸罪於秦檜。但後人論史也偶有指出,倘若不是宋高宗同意,秦檜無法害死岳飛。文徵明「滿江紅」有句云:「笑區區一檜亦何能?逢其欲!」說明秦檜只不過迎合高宗的心意而已。不過論者認為高宗所以要殺岳飛,是怕岳飛北伐成功,迎回欽宗(高宗的哥哥,其時徽宗已死),高宗的皇位便受到威脅。我想這雖是理由之一,但決不會是很重要的原因。高宗做皇帝已久,文臣武將都是他所用的人。欽宗即使回來,也決計做不成皇帝。高宗要殺岳飛,相信和苗傅、劉正彥這一次叛變有很大關係。
苗劉之叛,高宗受到極大屈辱,被迫讓位給自己的三歲兒子。這一次政變,一定從此使他對手握兵權的武將具有莫大戒心。當時大將之中,韓世忠、張浚、劉光世三人曾參與平苗劉的勤王之役,岳飛卻是後進,那時還沒有露頭角。偏偏岳飛不懂高宗的心理,做了一件頗不聰明之事。
紹興七年,岳飛朝見高宗,內殿單獨密談。岳飛提出請正式立建國公為皇太子。高宗沒有答允,說道:「卿言雖忠,然握重兵於外,此事非卿所當預也。」意思說,這種事情你是不應當管的。岳飛退下後,參謀官薛弼接著朝見,高宗將這事對他說了,又說:「飛意似不悅,卿自以意開諭之。」那時岳飛手握重兵,高宗很擔心他不高興,所以叫參謀官特別去勸他,要他不必介意。
疑忌武將是宋朝的傳統。宋太祖以手握兵權而黃袍加身,後世子孫都怕大將學樣。秦檜誣陷岳飛造反,正好迎合了高宗的心意。要知高宗趙構是個極聰明之人,如果他不是自己想殺岳飛,秦檜的誣陷一定不會生效。
紹興七年,張浚進呈一批馬匹,高宗和他討論馬匹的優劣和產地,談得很是投機。張浚道:「臣聽說,陛下只要聽到馬的蹄聲,便知馬好壞,那是真的嗎?」高宗道:「不錯。我隔牆聽馬蹄之聲,便能分別好馬和劣馬。只要明白了要點所在,那也不是難事。」張浚道:「要分辨畜生的優劣,或許不很難,只有知人為難。」高宗點頭道:「知人的確很難。」張浚道:「一個人是否有才能,那是不易知道的。但議論剛正,態度嚴肅之人,一定不肯做壞事;一味歌功頌德,大叫萬壽無疆,陛下不論說甚麼,總是歡呼喝采之人,必不可用。」高宗認為此言不錯。
「宋史.岳飛傳」中記載了一件岳飛和高宗論馬的事。高宗問岳飛:「卿有良馬否?」岳飛道:「臣本來有兩匹馬,每日吃豆數斗,飲泉水一斛,倘若食物不清潔,便不肯吃。奔馳時起初也不很快,馳到一百里後,這才越奔越快,從中午到傍晚,還可行二百里,卸下鞍子後,不噴氣,不出汗,若無其事。那是受大而不苟取,力裕而不求逞,致遠之材也。不幸這兩匹馬已相繼死了。現在所乘的那一匹,每天不過吃數升豆,甚麼糧食都吃,甚麼髒水都飲,一騎上去便發力快跑,可是只跑得百里,便呼呼噴氣,大汗淋漓,便像要倒斃一般。這是寡取易盈,好逞易窮,駑鈍之材也。」高宗大為讚嘆,說他的議論極有道理。岳飛論的是馬,真意當然是借此比喻人的品格。
去年初夏,我到加拿大去,途經美國洛杉磯,在「國賓酒店」住了兩晚,那正是羅拔.堅尼迪半年前被刺的所在。那兩晚正逢加州全州選美在該酒店擧行,電梯中、走廊上都是美女,目不暇給,很少有人談羅拔.堅尼迪。我忽然想:中國歷史上也有很多刺客,但刺客往往在事到臨頭之際,忽然同情指定被刺之人,因而下不了手,甚至於反過來相助對方。這種情形,外國刺客卻是極少有的。
聶隱娘是虛構的人物,那不算。刺王鐸的李龜壽是一個。本書第二十八圖「義俠」又是一個。最著名的,當是春秋時晉靈公派去刺趙盾的鉏麑。他潛入趙盾家中,見趙盾穿好了朝服準備上朝,天色尚早,便坐著閉目養神。鉏麑嘆曰:「不忘恭敬,民之主也。賊民之主,不忠;棄君之命,不信,有一於此,不如死也。」於是觸槐而死。(見「左傳」)「公羊傳」的說法畧有不同,沒有記載刺客的名字。晉靈公派一名勇士去行刺趙盾。這勇士走進大門,不見有人把守;走進後院,不見有人把守;走進內堂,仍是不見有人把守。他躍在牆上窺探,見趙盾正在吃飯,吃的只有一味魚。勇士曰:「嘻,子誠仁人也。吾入子之大門,則無人焉;入子之閨,則無人也;上子之堂,則無人焉;是子之易也。子為晉國重卿,而食魚餐,是子之儉也。君將使吾殺子,吾不忍殺子也。雖然,吾亦不可復見吾君矣!」於是刎頸而死。
東漢時隗囂命刺客殺杜林,刺客見杜林親自以木車推了弟弟的棺木回鄉,嘆曰:「當今之世,誰能行義?我雖小人,何忍殺義士?」自行逃去。(見「後漢書.杜林傳」)
東漢梁冀令刺客殺崔琦。刺客見崔琦手中拿了一卷書在耕田,耕一會田,便翻書閱讀,不忍相害,告知真相,說道:「將軍令吾要子,今見君賢者,情懷忍忍,可亟自逃。吾亦於此亡矣!」可惜梁冀後來還是派了別的刺客殺了崔琦。(見「後漢書.崔琦傳」)
劉備做平原相時,當地有個名叫劉平的人,素來瞧不起劉備,恥於受他治理,便派人行刺。刺客不忍下手,語之而去。(見「三國志蜀志.先主傳」)
東晉時劉裕篡位自立,派沐謙混到司馬楚之手下,設法相刺。司馬楚之待他很好。有一晚沐謙假裝生病,料知司馬楚之必來探問,準備就此加害。楚之果然親自拿了湯藥去探病,情意甚殷。沐謙大為感動,從席底取其匕首,將劉裕派他來行刺的事說了,並勸他以後要多加保重,不可太過相信別人,免遭凶險。司馬楚之嘆道:「我若嚴加戒備,雖有所防,恐有所失。」意思說安全是安全了,只怕是失了人才。沐謙以後便竭誠為他盡力。(見「魏書.司馬楚之傳」)
這一類的事例甚多。漢陽琳刺客不殺蔡中郎、唐承乾太子刺客不殺于志寧、淮南張顯刺客不殺嚴可求、西夏刺客不殺劉錡等等皆是,事迹內容也都大同小異。
二十五 張訓妻
張訓是五代時吳國太祖楊行密部下的大將,嘴巴很大,外號叫作「張大口」。
楊行密在宣州時,分鎧甲給眾將,張訓所得的很破舊,極是惱怒。他妻子道:「那又何必放在心上?只不過司徒不知道罷了,又不是故意的。如果他知道的話,一定不會分舊甲給你。」第二天,楊行密問張訓道:「你分到的鎧甲如何?」張訓說了,楊行密便換了一批精良的鎧甲給他。後來楊行密駐軍廣陵,分賜諸將馬匹。張訓所得大部份是劣馬,他又很不滿意。他妻子仍是這樣安慰他。第二天楊行密問起,張訓照實說了。
楊行密問道:「你家裏供神麼?」張訓道:「沒有。」楊行密道:「先前我在宣州時,分鎧甲給諸將。當晚做了個夢,夢到一個婦人,穿真珠衣,對我說:『楊公贈給張訓的鎧甲很是破舊,請你掉換一下。』第二天我問你,果然不錯,就給你換了。昨天賜諸將馬,又夢到那個穿真珠衣的婦人,對我說:『張訓所得的馬不好。』那是甚麼道理?」張訓也大感奇怪,不明原因。
張訓的妻子有一口衣箱,箱裏放的是甚麼東西,從來不給他看到。有一天他妻子有事外出,張訓偷著打開箱子,見箱中有一襲真珠衣,不由得暗自納罕。他妻子歸來後,問道:「你開過我的衣箱,是不是?」
他妻子向來總是等他回家後一起吃飯,但有一天張訓回來時,妻子已先吃過了,對他說:「今天的食物有些特別,因此沒有等你,我先吃了。」張訓到厨房中去,見鑊裏蒸著一個人頭,不禁大為驚怒,知道妻子是個異人,決意要殺她。他妻子道:「你想負我麼?只是你將做數郡刺史,我不能殺你。」指著一名婢女道:「你若要殺我,必須先殺此婢,否則你就難以活命。」張訓就將妻子和婢女一起殺了。後來他果然做到刺史。(出吳淑「江淮異人錄」)
這個女人算不得是劍客,只能說是「妖人」。不過她對張訓一直很好,雖然蒸人頭吃,似乎並無加害丈夫之意。那婢女當是她的心腹,她要丈夫一併殺了,以免受到婢女的報復,對丈夫倒是一片真心。任渭長在圖中題字說:「婢無罪,死無謂」,沒有明白張訓之妻的用意。(「皋」是「罪」的本字,秦始皇做了皇帝,臣子覺得這「皋」字太像「皇」字了,於是改為「罪」字,見「說文」。拍皇帝馬屁而創造新字,很像是李斯的手法。)
張訓在歷史上真有其人,是安徽清流人。楊行密起於安徽,部下大將大部份是合肥、六合、宿州一帶人氏。世傳楊行密以三十六英雄在廬州發迹。我不知三十六英雄是那些人,相信「張大口」張訓必是其中之一。楊行密部下著名的大將有田頵、李神福、陶雅、李德誠、劉威、徐溫、臺濛、朱延壽等人。
歐陽修的「五代史」中說楊行密力氣很大。舊五代史中則說他跑路很快,(會輕功?)每天能行三百里,最初做「步奏使」的小官,用以傳遞軍訊。「資治通鑑」則說:「行密馳射武技,皆非所長,而寬簡有智畧,善撫御將士,與同甘苦,推心待物,無所猜忌。」從歷史上的記載看來,楊行密所以成功,第一是愛護百姓,第二是善於撫御將士,第三是性格堅毅,屢敗屢戰。他用兵並無特別才能,但不折不撓,拖垮了敵人。
楊行密本是高駢部下的廬州刺史,這刺史之位也是他殺了都將自行奪來的。高駢統治揚州,政事給呂用之弄得一團糟,部下將官畢師鐸、秦彥、張神劍(此人本名張雄,因善於使劍,人稱張神劍)作亂,殺了高駢。呂用之逃到廬州。楊行密發兵為高駢報仇,佔領揚州,由此而逐步擴大勢力。(後來呂用之在楊行密軍中又想搗鬼,為楊所殺。)
當時楊行密的大敵是流寇孫儒。此人十分殘暴,將百姓的屍體用鹽醃了,載在車上隨軍而行,作為糧食。孫儒的部隊比楊行密多了十倍,進攻揚州時楊行密抵擋不住,只好退出。孫儒入城後縱火屠殺,大肆奸淫擄掠,隨即退兵。楊行密派張訓趕入城中救火,搶救了數萬斛糧食,賑濟百姓。
楊行密和孫儒纏戰數年,互有勝敗,最後一場大會戰在皖浙邊區進行。張訓部隊堅守浙江安吉,斷了孫儒軍隊的糧道。孫軍食盡,軍中瘧疾流行,孫儒自己也染上了,楊行密由此而破其軍,斬孫儒,奏凱重回揚州。「十國紀年」載:「行密過常州,謂左右曰:『常州,大城也,張訓以一劍下之,不亦壯哉!』」那麼張訓的劍法似乎也很好。
楊行密到揚州後,財政極是困難,想專賣茶葉和鹽,他部下的有識之士勸他不可和民爭利,說道:「兵火之餘,十室九空,又漁利以困之,將復離叛。不若悉我所有,易鄰道所無,足以給軍。選賢守令勸課農桑,數年之間,倉庫自實。」楊行密接受了這個意見,並不搜括搾取百姓,而以與外地貿易的辦法來籌募軍費。
「通鑑」稱:「淮南被兵六年,士民轉徙幾盡。行密初至,賜與將吏,帛不過數尺,錢不過數百;而能以勤儉足用,非公宴,未嘗擧樂。招撫流散,輕傜薄斂,未及數年,公私富庶,幾復承平之舊。」可見政府要富足,向百姓搜括並不是好辦法。稅輕,徵發少,對百姓仁厚,經濟上的控制越寬,公和私都越富庶。單是公富而私不富,公家之富也很有限。
五代十國時天下大亂,楊行密所建的吳國卻安定富庶,便是輕傜薄斂之故。楊行密軍力不強,部下亦沒有甚麼了不起的將才和智士,但愛民愛士。朱全忠數度遣大軍相攻,始終無法取勝。
昭宗天復三年,朱全忠又和楊行密交戰。張訓和王茂章等攻克密州(山東諸城),張訓作刺史。朱全忠大怒,親率大軍二十萬趕來反攻。張訓眼見眾寡不敵,與諸將商議。諸將都說,反正密州不是我們的地方,主張焚城大掠而去。張訓說:「不可。」將金銀財寶都留在城裏不取,在城頭密插旗幟,命老弱先退,自以精兵殿後,緩緩退卻。朱全忠的部將率領大軍到來,見城頭旗幟高張,而城中一無動靜,疑有埋伏,不敢進攻,等了數日才敢入城,見倉庫房舍完好,財物又多,將士急於擄掠享受,誰也不想追趕。張訓得以全軍而還。
楊行密晚年,大將田頵、安仁義、朱延壽等先後叛變。五代十國之時,大將殺元帥而自立之事累見不鮮,田頵這些人擁兵自雄,不免有自立為王之意,但一一為楊行密所平定。
安仁義是沙陀人,神箭無雙。歐陽修「五代史」中載稱:「吳之軍中,推朱瑾善槊,志誠(米志誠)善射,皆為第一,而仁義常以射自負,曰:『志誠之弓,十不當瑾槊之一;瑾槊之十,不當仁義弓之一。』(恰似後人說:「天下文章在紹興,紹興文章以我哥哥為第一,我哥哥的文章常請我修改修改!」)每與茂章(王茂章)等戰,必命中而後發,以此吳軍畏之,不敢行近。行密亦欲招降之,仁義猶豫未決。茂章乘其怠,穴地道而入,執仁義,斬於廣陵。」
朱延壽是楊行密的小舅子,擁兵於外,將叛。楊行密假裝目疾,接見朱延壽的使者時,常常東指西指,故意說錯。有一日在房中行走,突然在柱子上一撞,昏倒於地,表示眼病重極。朱夫人扶他起身,楊行密良久方醒,流淚道:「吾業成而喪其目,是天廢我也。吾兒子皆不足以任事,得延壽付之,吾無恨矣!」宣稱朱延壽是他最最親密的戰友,決心指定他為接班人。朱夫人大喜,忙派人去召朱延壽來,準備接班。朱延壽不再懷疑,興高采烈的來見姊夫。楊行密在寢室中接見,便在房門口殺了他,跟著將朱夫人也嫁給了別人。
殺朱延壽這計策,頗有司馬懿裝病以欺曹爽的意味,這巧計是大將徐溫手下謀士嚴可求所提出的,因此徐溫得到楊行密的信任重用。楊行密病死後,長子楊渥繼位,為徐溫所殺,立楊行密次子隆演,吳國大權入於徐溫之手。徐溫的幾個親生兒子都沒有甚麼才能,徐溫死後,大權落入他養子李昪(音卞,日光、光明、明白之意)手中。李昪奪楊氏之位自立,改國號為唐,史稱南唐。大名鼎鼎的李後主,便是李昪的孫子。
楊行密少年時為盜。歐陽修對他的總評說:「嗚呼,盜亦有道,信哉!行密之書,稱行密為人寬仁雅信,能得士心。其將蔡儔叛於廬州,悉毀行密墳墓(掘了他的祖墳),及儔敗,而諸將皆請毀其墓以報之。行密嘆曰:『儔以此為惡,吾豈復為耶?』嘗使從者張洪負劍而侍,洪拔劍擊行密,不中,洪死,復用洪所善陳紹負劍不疑。又嘗罵其將劉信,信忿,奔孫儒。行密戒左右勿追,曰:『信豈負我者耶?其醉而去,醒必復來。』明日果來。行密起於盜賊,其下皆驍武雄暴,而樂為之用者,以此也。」
徐溫是私鹽販子出身,對待部下就不像楊行密這樣豁達大度。他派劉信出戰,一直擔心他反叛。劉信知道了,心中很是生氣,打了勝仗回來,徐溫設宴慰勞,喝完酒後大家擲骰子賭博。歐史載稱:「信歛骰子,厲聲祝曰:『劉信欲背吳,骰為惡彩,苟無二心,當成渾花。』溫遽止之。一擲,六子皆赤。溫慚,自以巵酒飲信,然終疑之。」劉信擲骰子大概會作弊,將這種反不反叛的大事,也用擲骰子來證明,而一把擲下去,六粒骰子居然擲了個滿堂紅,未免運氣太好了。
「江淮異人錄」的作者吳淑是江蘇南部丹陽人,屬吳國轄地,所以對當地的異人奇行記載特詳,他曾參加「太平御覽」、「太平廣記」等書的編纂。
二十六 潘扆
據「南唐書」載,潘扆(音衣,室中門與窗之間的地方,稱為扆)常在江淮之間往還,自稱「野客」,曾投靠海州刺史鄭匡國。鄭匡國對他不大重視,讓他住在馬廄旁的一間小屋子裏。有一天,潘扆跟了鄭匡國到郊外去打獵。鄭匡國的妻子到馬廄中看馬,順便到潘扆的房中瞧瞧,見房中四壁蕭然,床上只有一張草席,床邊有一個竹箱,此外便一無所有。鄭妻打開竹箱,見有兩枚錫丸,也不知有甚麼用處,頗覺奇怪,便蓋上箱子而去。潘扆歸來,大驚,罵道:「這女人是甚麼東西!竟敢來亂動我的劍,幸虧我已收了劍光,否則她早已身首異處了。」
有人將這話去傳給鄭匡國。鄭匡國驚道:「恐怕他是劍客罷!」求他傳授劍術。潘扆道:「姑且試試。」和他同到靜院之中,從懷中摸出那兩枚錫丸來,放在掌中,過得不久,手指尖上射出兩道光芒,有如白虹,在鄭匡國的頭頸邊盤旋環繞,錚錚有聲不絕。鄭匡國汗下如雨,顫聲道:「先生的劍術神奇極了!在下今日大開眼界,嘆觀止矣。」潘扆哈哈一笑,引手以收劍光,復成錫丸。
鄭匡國上表奏聞南唐國主李昪。李召見潘扆,命他住在紫極宮中。潘扆過了數年,死在宮中。
吳淑的「江淮異人錄」中,也記有潘扆的故事。
潘扆是大理評事潘鵬的兒子,年輕時住在和州,常到山中打柴販賣,奉養父母。有一次過江到金陵,船停在秦淮口,有一老人求他同載過江。潘扆見他年老,便答應了。其時大雪紛紛,天寒地凍。潘扆買了酒和老人同飲。船到長江中流,酒已喝完了,潘扆道:「可惜酒買得少了,未能和老丈盡興。」老人道:「我也有酒。」解開頭巾,從髮髻中取出一個極小的葫蘆來,側過小葫蘆,便有酒流出。葫蘆雖小,但倒了一杯又一杯,兩人喝了幾十杯,小葫蘆中的酒始終不竭。潘扆又驚又喜,知道這位老丈是異人,對他更加恭敬了。到了對岸,老人對他說:「你奉養父母,身上又有道氣,孺子可教。」於是授以道術。潘扆此後的行逕便甚詭異,世人稱他為「潘仙人」。
有一次他到人家家中,見池塘水面浮滿了落葉,忽然興到,對主人道:「我玩個把戲給你瞧瞧。」叫人將落葉撈了起來,放在地下,霎時之間,樹葉都變成了魚,大葉子成大魚,小葉子成小魚,滿地跳躍,把魚投入池塘,又都成為落葉。
他抓一把水銀,在手掌之中揑得幾揑,攤開手掌,便已變成銀子。
有一個名蒯亮的人,有一次到親戚家作客,和幾個親友一起同坐聚談。潘扆經過門外,主人識得他,便邀他進來,問道:「想煩勞先生作些法術以娛賓,可以嗎?」潘扆道:「可以!」遊目四顧,見門外鐵匠鋪中有一鐵砧,對主人道:「用這鐵砧可以變些把戲。」主人便去借了來。潘扆從懷中取出一把小刀子,將鐵砧切成一片一片,便如是切豆腐一般,頃刻間將一個打鐵用的大鐵砧切成了無數碎片。座客盡皆驚愕。潘扆道:「這是借人家的,不可弄壞了他。」將許多碎片拼在一起,又變成一個完整無缺的大鐵砧。賓主齊聲喝采。
他又從衣袖中取出一塊舊的手巾來,說道:「你們別瞧不起這塊舊手巾。若不是真有急事,求我相借,我才不借呢。」拿起手巾來遮在自己臉上,退了幾步,突然間無影無蹤,就此不見了。
一本書他從未看過的,卻能背誦。又或是旁人作的文稿,包封好了放在他面前,只要讀出文稿的第一個字,他便能一直讀下去,文稿中間有甚麼地方塗改增刪,他也一一照樣讀出來。諸如此類的行逕甚多,後來卻也因病而死。
二十七 洪州書生
成幼文做洪州(即今江西南昌)錄事參軍的官,住家靠近大街。有一天坐在窗下,臨街而觀,其時雨後初晴,道路泥濘,見有一小孩在街上賣鞋,衣衫甚是襤褸。忽有一惡少快步行過,在小孩身上一撞,將他手中所提的新鞋都撞在泥濘之中。小孩哭了起來,要他賠錢。惡少大怒,破口而罵,那裏肯賠?小孩道:「我家全家今天一天沒吃過飯,等我賣得幾雙鞋子,回家買米煮飯。現今新布鞋給你撞在泥裏,怎麼還賣得出去?」那惡少聲勢洶洶,連聲喝罵。
這時有一書生經過,見那小孩可憐,問明鞋價,便賠了給他。那惡少認為掃他面子,怒道:「他媽的,這小孩向我討錢,關你屁事,要你多管閒事幹麼?」汚言穢語,罵之不休。那書生怒形於色,隱忍未發。
成幼文覺這書生義行可嘉,請他進屋來坐,言談之下,更是佩服,當即請他吃飯,留他在家中住宿。晚上一起談論,甚為投機。成幼文暫時走進內房去了一下,出來時那書生已不見了。大門卻仍是關得好好的,到處尋他,始終不見,不禁大為驚訝。
過不多時,那書生又走了進來,說道:「日間那壞蛋太也可惡,我不能容他,已殺了他的頭!」一揮手,將那惡少的腦袋擲在地下。
成幼文大驚,道:「這人的確得罪了君子。但殺人之頭,流血在地豈不惹出禍來?」書生道:「不用擔心。」從懷中取出一些藥末,放在人頭之上,拉住人頭的頭髮搓了幾搓,過了片刻,人頭連髮都化為水,對成幼文道:「無以奉報,願以此術授君。」成幼文道:「在下非方外之士,不敢受教。」書生於是長揖而去。一道道門戶鎖不開、門不啟,書生已失所蹤。(出吳淑「江淮異人錄」)
殺人容易,滅屍為難,因之新聞中有灶底藏屍、箱中藏屍、麻包藏屍等等手法。中國筆記小說中記載有一婦人,殺人後將屍體切碎煮熟,餵豬吃光,不露絲毫痕跡,恰好有一小偷躲在床底瞧見,否則永遠不會敗露。英國電影導演希治閣(編按:即希區考克)所選謀殺短篇小說中,有一篇寫兇手將屍體切碎餵鷄,想法和中國古時那婦人暗合。王爾德名著「道靈格雷的畫像」中,兇手殺人後,脅迫化學師用化學物品毀滅屍體,手續旣繁,又有惡臭,遠不及我國武俠小說中以藥末化屍為水的傳統方法簡單明瞭。章回小說「七劍十三俠」中的一枝梅,殺人後也以藥末化屍為水。至於近代武俠小說和武俠電影,殺人盈野,行若無事,誰去管他屍體如何。
二十八 義俠
有一個仕人在衙門中做「賊曹」的官(專司捕拿盜賊,畧如警察局長)。有一次捉到一名大盜,上了銬鐐,仕人獨自坐在廳上審問。犯人道:「小人不是盜賊,也不是尋常之輩,長官若能脫我之罪,他日必當重報。」仕人見犯人相貌軒昂,言辭爽拔,心中已答允了,但假裝不理會。當天晚上,悄悄命獄吏放了他,又叫獄吏自行逃走。第二天發覺獄中少了一名囚犯,獄吏又逃了,自然是獄吏私放犯人,畏罪潛逃,上司畧加申斥,便即了案。
那仕人任滿之後,一連數年到處遊覽。一日來到一縣,忽聽人說起縣令的姓名,恰和當年所釋的囚犯相同,便去拜謁,報上自己姓名,縣令一驚,忙出來迎拜,正是那個犯人。縣令感恩念舊,殷勤相待,留他在縣衙中住宿,與他對榻而眠,隆重欵待了十日,一直沒有回家。
那一日縣令終於回家去了。那仕人去廁所,廁所和縣令的住宅只隔一牆,只聽得縣令的妻子問道:「夫君到底招待甚麼客人,竟如此殷勤,接連十天不回家來?」縣令道:「這是大恩人到了。當年我性命全靠這位恩公相救,真不知如何報答才是。」他妻子道:「夫君豈不聞大恩不報?何不見機而作?」縣令不語久之,才道:「娘子說得是。」
那仕人一聽,大驚失色,立即奔回廳中,跟僕人說快走,乘馬便行,衣服物品也不及携帶,盡數棄在縣衙之中。到得夜晚,一口氣行了五六十里,已出縣界,驚魂畧定,才在一家村店中借宿。僕從們一直很奇怪,不知為何走得如此匆忙。那仕人歇定,才詳述此賊負心的情由,說罷長嘆,奴僕們都哭了起來。
突然之間,床底躍出一人,手持匕首。仕人大驚。那人道:「縣令派我來取君頭,適才聽到閣下述說,方知這縣令如此負心,險些枉殺了賢士。在下是鐵錚錚的漢子,決不放過這負心賊。公且勿睡,在下去取這負心賊的頭來,為公雪寃。」仕人驚懼交集,唯唯道謝。此客持劍出門,如飛而去。
二更時分,刺客奔了回來,大叫:「賊首來了!」取火觀看,正是縣令的首級。刺客辭別,不知所往。(出「源化記」)
在唐「國史補」中,說這是汧國公李勉的事。李勉做開封尹時,獄囚中有一意氣豪邁之人,向他求生,李勉就放了他。數年後李勉任滿,客遊河北,碰到了囚犯。故囚大喜迎歸,厚加欵待,對妻子道:「恩公救我性命,該如何報德?」妻曰:「酬以一千疋絹夠了麼?」曰:「不夠。」妻曰:「二千疋夠了麼?」曰:「仍是不夠。」妻曰:「旣是如此,不如殺了罷。」故囚心動,決定動手,他家裏的一名僮僕心中不忍,告訴了李勉。李勉外衣也來不及穿,立即乘馬逃走。馳到半夜,已行了百餘里,來到渡口的宿店。店主人道:「此間多猛獸,客官何敢夜行?」李勉便將情由告知,還沒說完,樑上忽然有人俯視,大聲道:「我幾誤殺長者。」隨即消失不見。天未明,那樑上人携了故囚夫妻的首級來給李勉看。
這故事後人加以敷衍鋪敘,成為評話小說,「今古奇觀」中「李汧公窮途遇俠客」寫的就是這故事。
李勉是唐代宗、德宗年間的宗室賢相,清廉而有風骨。代宗朝,他代黎幹(即前「蘭陵老人」故事中的主角)為京兆尹(首都市長),其時宦官魚朝恩把持朝政,任觀軍容使(皇帝派在軍隊中的總代表、總政治部主任),即使是大元帥郭子儀也對他十分忌憚。這魚朝恩又兼管國子監(國立大學、高級幹部學校校長)。黎幹做京兆尹時,出力巴結他,每逢魚朝恩到國子監去巡視訓話,黎幹總是預備了數百人的酒飯點心去小心侍候。李勉即任時,魚朝恩又要去國子監了,命人通知他準備。李勉答道:「國子監是軍容使管的。如果李勉到國子監來,軍容使是主人,應當招待我。李勉忝為京兆尹,軍容使若是大駕光臨京兆衙門,李勉豈敢不敬奉酒饌?」魚朝恩聽到這話後,心中十分生氣,可又無法駁他,從此就不去國子監了。但李勉這京兆尹的官畢竟也做不長。
後來他做廣州刺史。在過去,外國到廣州來貿易的海船每年不過四五艘,由於官吏貪汚勒索,外國商船都不敢來。「舊唐書.李勉傳」說:「勉性廉潔,舶來都不檢閱,故末年至者四千餘。」促進國際貿易,大有貢獻。他在廣州做官,甚麼物品都不買,任滿後北歸,舟至石門,派吏卒搜索他家人部屬的行李,凡是在廣州所買或是受人贈送的象牙、犀角等類廣東物品,一概投入江中。
德宗做皇帝,十分寵幸奸臣盧杞。有一天,皇帝問李勉道:「眾人皆言盧杞奸邪,朕何不知?卿知其狀乎?」對曰:「天下皆知其奸邪,獨陛下不知,所以為奸邪也!」這是一句極佳的對答,流傳天下,人都佩服他的正直。任何大奸臣,人人都知其奸,皇帝卻總以為他是大忠臣。這可以說是分辨忠奸的簡單標準。(另有一說,這句話是李泌對德宗說的。)
二十九 青巾者
任愿,字謹叔,京師人,年輕時侍奉父親在江准地方做官。他讀過一些書,性情淳雅寬厚,繼承了遺產,家道小康,平安度日,也沒有甚麼大志,不汲汲於名利。
熙寧二年,正月十五元宵佳節,任愿出去遊街。但見人山人海,車騎滿街,擁擠不堪。他酒飲得多了,給閒人一擠,立足不定,倒在一個婦人身上。那婦人的丈夫大怒,以為他有意輕薄,調戲自己妻子,拔拳便打。任愿難以辯白,也不還手招架,只好以衣袖掩面挨打。那人越打越兇,無數途人都圍了看熱鬧。
旁觀者中有一頭戴青巾之人,眼見不平,出聲喝止,毆人者毫不理睬。青巾者大怒,一拳將毆人者擊倒,扶著任愿走開。眾閒人一鬨而散。任愿謝道:「與閣下素不相識,多蒙援手。」青巾者不顧而去。
數日後,任愿在街上又遇到了那青巾者,便邀他去酒店喝酒。坐定後,見青巾者目光如電,毅然可畏。飲了良久,任愿又謝道:「前日見辱於市井庸人,若不是閣下豪傑之士,誰肯仗義相助?」青巾者道:「小事一樁,何足言謝?後日請仁兄再到此一敘,由兄弟作個小東,務請勿卻。」當下相揖而別。
屆時任愿去那酒店,見青巾者已先到了,兩人揀了清靜的雅座坐定,對飲了十幾杯。青巾者道:「我乃刺客,有一大仇人,已尋了他數年,今日怨氣方伸。」於腰間取出一隻黑色皮囊,從囊中取出一個首級,用刀子將腦袋上的肉片片削下,一半放在任愿面前的盤中,笑道:「請用,不要客氣。」任愿驚恐無已,不知所措。青巾者將死人肉吃得乾乾淨淨,連聲勸客,任愿辭不能食。青巾者大笑,伸手到任愿盤中,將人肉抓過來又吃。食畢,用短刀將腦骨削成碎片,如切朽木,把碎骨棄在地下,再無人認得出這是死人的頭骨。
青巾者道:「我有術相授,你能學麼?」任愿道:「不知何術?」青巾者道:「我能以藥點鐵成金,點銅成銀。」任愿道:「在下在市上有一間先父留下來的小店,每日可賺一貫錢。我數口之家,冬天穿棉,夏天穿葛,酒肉無憂,自覺生活如此舒適,已然過份,常恐遇禍,怎敢再學先生的奇術?還望見諒。」青巾者嘆服,說道:「像這樣安份知命,毫不貪得之人,真是少有。你應當長壽才是。」取出一粒藥,道:「服此藥後,身強體壯,百鬼不近。」任愿和酒服了。兩人直飲到深夜方散,以後便沒再見他。(出「青瑣高議」)
三十 淄川道士
有一個名叫姜廉夫的人,一晚剛就枕安睡,聽得喝道之聲,一輛轎子忽然在堂前出現。轎中走出一名絕色女子,上堂向姜廉夫的母親盈盈下拜,說道:「妾和郎君有姻緣之份,願請一見。」姜廉夫聽到了,欣然起身相見。他妻子見場面尷尬,便要避開。那女子道:「不要因我之故而令你們夫妻疏遠,請姊姊不可見怪。」姜妻見她溫柔可親,心中很有好感。兩人情如姊妹,相親相愛。姜廉夫大享齊人之福。那女子對姜母服侍得尤其恭敬周到,全家上下,個個都喜歡她。
到了端午節的前夕,那女子在一晚之間,做了一百個綵絲繡花荷包,繡功十分精緻,人物、花草、題字,都繡了出來,便如是名家的書畫一般,分送給親戚。得到的人無不讚嘆,大家都稱她為「仙姑」。
過了不久,那女子忽向姜母道:「婆婆,媳婦面臨大難,要到別地一避。」拜了幾拜,出門而去。姜家全家都很驚惶,為她擔憂,不知她有何災難,是否能夠避過。
便在此時,有一名道人來到姜家,問姜廉夫道:「你滿面都是晦氣之色,奇禍將至,那是甚麼緣故?」姜廉夫將經過情形都對他說了。道士命他在淨室中預備一張榻。第二天道士又來,叫姜廉夫在榻上安臥,不可起身,又叮囑家人上午千萬不可開門,到正午才開。
過了良久,姜廉夫忽覺寒氣逼人,只聽得刀劍相交之聲錚錚不絕。他心中大懼,蒙被而睡,猛聽得砰的一聲,有物墜入榻底,他也不敢去看。到得正午,姜家開門,道士來到,姜廉夫出門相迎。道士笑道:「危險過去了!」同去看榻下所墜之物,卻是一個髑髏(髑髏頭,髑音獨),有五斗的米斛那麼大,道士從藥箱中取出藥末,撒在髑髏上,髑髏便即化而為水。
姜廉夫問:「那是甚麼怪物?」道士道:「我和那美貌女子都是劍仙。這女子先和一人相好,忽然拋棄了他,來跟你相好。那人大是憤怒,要來殺你二人。我和那女子一向很有交情,因此出力救你。總算僥倖成功,我去也!」
道士剛去,女子便即回來,與姜廉夫同居如初。(出「誠齋雜記」)
女劍仙水性楊花,男劍仙爭風吃醋,都不成話。所以任渭長的評話說:「髑髏儘痴,劍仙如斯!」
三十一 俠婦人
董國慶,字元卿,饒州德興(在今江西省)人,宋徽宗宣和六年進士及第,被任為萊州膠水縣(在今山東省)主簿。其時金兵南下,北方交兵,董國慶獨自一人在山東做官,家眷留在江西。中原陷落後,無法回鄉,棄官在鄉村避難,與寓所的房東交情很好。房東憐其孤獨,替他買了一妾。
這妾侍不知是那裏人,聰明美貌,見董國慶貧困,便籌劃賺錢養家,盡家中所有資財買了七八頭驢子、數十斛小麥,以驢牽磨磨粉,然後騎驢入城出售麵粉,晚上帶錢回家。每隔數日到城中一次。這樣過了三年,賺了不少錢,買了田地住宅。
董與母親妻子相隔甚久,音訊不通,常致思念,日常鬱鬱寡歡。妾侍好幾次問起原因。董這時和她情愛甚篤,也就不再隱瞞,說道:「我本是南朝官吏,一家都留在故鄉,只有我孤身漂泊,茫無歸期。每一念及,不禁傷心欲絕。」妾道:「為何不早說?我有一個哥哥,一向喜歡幫人家忙,不久便來。到那時可請他為夫君設法。」
過了十來天,果然有個長身虬髯的人到來,騎了一匹高頭大馬,帶著十餘輛車子。妾道:「哥哥到了!」出門迎拜,使董與之相見,互敘親戚之誼,設筵相請。飲到深夜,妾才吐露董日前所說之事,請哥哥代籌善策。
當時金人有令,宋官逃匿在金國境內的必須自行出首,坦白從寬,否則被人檢擧出來便要處死。董已洩漏了自己身分,疑心二人要去向官府告發,旣悔且懼,抵賴道:「沒有這會事,全是瞎說!」
虬髯人大怒,便欲發作,隨即笑道:「我妹子和你做了好幾年夫妻,我當你是自己骨肉一般,這才決心干冒禁令,送你南歸。你卻如此見疑,要是有甚麼變化,豈不是受你牽累?快拿你做官的委任狀出來,當作抵押,否則的話,天一亮我就縛了你送官。」董更加害怕,料想此番必死無疑,無法反抗,只好將委任狀取出交付。虬髯人取之而去。董終夜涕泣,不知所措。
第二天一早,虬髯人牽了一匹馬來,道:「走罷!」董國慶又驚又喜,入房等妾同行。妾道:「我眼前有事,還不能走,明年當來尋你。我親手縫了一件衲袍(用布片補綴縫拼而成的袍子)相贈。你好好穿著,跟了我哥哥去。到南方後,我哥哥或許會送你數十萬錢,你千萬不可接受,倘若非要你收不可,便可擧起衲袍相示。我曾於他有恩,他這次送你南歸,尚不足以報答,還須護送我南來和你相會。萬一你受了財物,那麼他認為已足夠報答,兩無虧欠,不會再理我了。你小心帶著這件袍子,不可失去。」
董愕然,覺得她的話很是古怪,生怕鄰人知覺報官,便揮淚與妾分別。上馬疾馳,來到海邊,見有一艘大船,正解纜欲駛。虬髯客命他即刻上船,一揖而別。大船便卽南航。董囊中空空,心下甚窘,但舟中人恭謹相待,敬具飲食,對他的行縱去向卻一句也不問。
舟行數日,到了宋境,船剛靠岸,虬髯人早已在水濱相候,邀入酒店洗塵接風,取出二十兩黃金,道:「這是在下贈給太夫人的一點小意思。」董記起妾侍臨別時的言語,堅拒不受。虬髯人道:「你兩手空空的回家,難道想和妻兒一起餓死麼?」強行留下黃金而去。董追了出去,向他擧起衲袍。虬髯人駭詫而笑,說道:「我果然不及她聰明。唉,事情還沒了結,明年護送美人兒來給你罷。」說著揚長而去。
董國慶回到家中,見母親、妻子、和兩個兒子都安好無恙,一家團圓,歡喜無限,互道別來情由。他妻子拿起衲袍來細看,發覺布塊的補綴之處隱隱透出黃光,拆開來一看,原來每一塊縫補的布塊中都藏著一片金葉子。
董國慶料理了家事後,到京城向朝廷報到,被升為宜興尉。第二年,虬髯人果然送了他愛妾南來相聚。
丞相秦檜以前也曾陷身北方,與董國慶可說是難友,所以特別照顧,將董國慶失陷在金國的那段時期都算作是當差的年資,不久便調他赴京升官,辦理軍隊糧餉的事務,數月後便死了。他母親汪氏向朝廷呈報,得自宣教郎追封為朝奉郎,並任命他兒子董仲堪為官,那是紹興十年三月間之事。(出洪邁「夷堅志」)
故事中提到了秦檜。乘這機會談談這個歷史上有名的奸相。
秦檜,字會之,建康(今南京)人。在靖康年間,他是有名的主戰派。皇帝派他隨同張邦昌去和金人講和,秦檜道:「是行專為割地,與臣初議矛盾,失臣本心。」堅決不去。後來金人要求割地,皇帝召開廷議,重臣大官中七十人主張割地,三十六人反對,秦檜是這三十六人的首領。
後來金兵南下,汴京失守,徽欽二帝被擄,金人命百官推張邦昌為帝。「百官軍民皆失色不敢答」。秦檜大膽上書,誓死反對,其中說道:「檜荷國厚恩,甚愧無報,今金人擁重兵,臨已拔之城,操生殺之柄,必欲易姓,檜盡死以辨。」書中大罵張邦昌:「張邦昌在上皇時,附會權倖,共為蠹國之政。社稷傾危,生民塗炭,固非一人所致,亦邦昌為之也。天下方疾之如仇讎。若付之土地,使主人民,四方豪傑必共起而誅之。」書中又稱:「必立邦昌,則京師之民可服,天下之民不可服;京師之宗子可滅,天下之宗子不可滅。檜不顧斧鉞之誅,言兩朝之利害,願復嗣君位,以安四方。」在那樣的局面之下,敢於發如此大膽的議論,確是極有風骨,天下聞之,無不佩服。
後來金人終於立張邦昌為帝,擄了秦檜北去。
秦檜被俘虜這段期間,到底遭遇如何,史無可考,但相信一定是大受虐待,終於抵抗不了威脅,屈膝投降。一般認為,他所以得能全家南歸,是金人暗中和他有了密約,放他回來做奸細的。金人當然掌握了他投降的證據和把柄,使他無法反悔,從此終身成為金國的大間諜。由於他以前所表現的氣節,所以一到朝廷,高宗就任他為禮部尚書。
秦檜當權時力主和議,但真正決定和議大計的,其實還是高宗自己。當時文臣武將,大都反對與金人講和。「宋史.秦檜傳」有這樣一段記載:紹興八年「十月,宰執入見,檜獨身留言:『臣僚畏首尾,多持兩端,此不足與斷大事。若陛下決欲講和,乞專與臣議,勿許羣臣預。』帝曰:『朕獨委卿。』檜曰:『臣亦恐未便,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帝意欲和甚堅,檜猶以為未也,曰:『臣恐別有未便,欲望陛下更思三日,容臣別奏。』帝曰『然。』又三日,檜復留身奏事如初,知上意確不移,乃出文字,乞決和議,勿許羣臣預。」
這段文字記得清清楚楚,說明了誰是和議的真正主持人。一般所謂奸臣,是皇帝胡塗,奸臣弄權。但高宗一點也不胡塗,秦檜只是迎合上意,乘機攬權,至於殺岳飛等等,都不過是執行高宗的決策,而這樣做,也正配合了他作為金國大間諜的任務。
周密的「齊東野語」中,記述了兩個大官拍秦檜馬屁的手法,可看到當時官場的風氣:
方德帶兵駐在廣東,特製了一批蠟燭,燭裏藏以名貴香料,派人送給秦檜,厚賄相府管家,請他設法讓秦檜親自見到。管家叫使者在京等候機會。有一日,秦檜宴客,大張筵席之際,管家稟告:「府中蠟燭點完了,恰好廣東經畧送了一盒蠟燭來,還未敢開。」秦檜吩咐開了來點,蠟燭一燃,異香滿堂,眾賓大悅。秦檜見此燭貴重,一點其數,共是四十九枝,心下奇怪為何不是整數,叫送禮的使者來問。使者道:「經畧專門造了這批蠟燭獻給相爺,香料難得,共只造了五十枝,製成後恐怕不佳,點了一枝試驗,所以只賸了四十九枝。數目零碎,但不敢用別的蠟燭充數。」秦檜大喜,認為方德奉己甚專,又不敢相欺,不久便升他的官。
另有一個鄭仲,在四川做宣撫使。秦檜大起府第,高宗親題「一德格天」四字,作為樓閣的匾額。格天閣剛剛完工,鄭仲的書信恰好到來,呈上地毯一條,極盡華貴之能事。秦檜命將地毯鋪在格天閣中,不料大小尺寸竟絲毫不錯,剛好鋪滿。秦檜默然不語,心下大為不滿,過不多時,便借故將鄭仲撤職查辦。鄭仲造這條地毯,當然是事先暗中查明了格天閣地板的大小尺寸。秦檜自己是大特務頭子,對於鄭仲這種調查窺察他私事的特務手段,自是十分憎惡。
秦檜一直到死,始終得高宗的信任寵愛,自然是深通做官之道。「鶴林玉露」中記載有一個小故事:秦檜夫人到宮內朝見,皇太后說起近來很少吃到大的子魚(不知是甚麼魚,一定是當時杭州最名貴的魚。)秦夫人說:「臣妾家裏倒有,明天呈奉一百條來給太后。」回家後告知了丈夫。秦檜大急,知道這一下可糟了,皇太后吃不到好魚,自己家裏卻隨隨便便就拿出一百條來,豈不是顯得自己的享受比皇帝、皇太后還好得多?秦檜的妻子王氏生性陰險,傳說她參與殺岳飛之謀,以「捉虎易,放虎難」六字,促使秦檜下定決心,終於害死岳飛,然而講到做官的法門,究竟不及老奸巨猾的丈夫了。秦檜和門客商議一番之後,終於想出了一條妙計,第二天送了一百條青魚進宮去。青魚是普通的賤魚。皇太后哈哈大笑,說道:「我早說這秦老太婆是鄉下人,沒見過世面,果然不錯。青魚和子魚形狀有些相似,味道可大不相同,只不過魚身大而已。」這件趣事自必傳入皇帝耳中,母子兩人取笑秦檜是鄉下人之餘,覺得他忠厚老實,生活樸素,對他自又多了幾分好感。倘若送進宮去的真是一百條子魚,秦檜的相位不免有些危險了。
秦檜當國凡十九年,他任內自然是壞事做盡。據「宋史.秦檜傳」記載,有不少作為是很具典型性的。「宋史」是元朝右丞相脫脫等所修,以異族人的觀點寫史,不至於故意揑造事實來毀謗秦檜。下面是「秦檜傳」中所記錄的一些事例。
高宗和金人媾和,割地稱臣,民間多大憤。太學生張伯麟在壁上題詞:「夫差,爾忘越王殺爾父乎?」有人告發,被捉去打板子,面上刺字,發配充軍。夫差之父與越王戰,受傷而死,夫差為了報仇,派人日夜向他說這句話,以提高復仇的決心。張伯麟在壁上題這句話,當然是借古諷今,譏刺高宗忘了父親徽宗被金人所擄而死的奇恥大辱。
秦檜下令禁止士人撰作史書,於是無恥文人紛紛迎合。司馬光的不肖曾孫司馬攸上書,宣稱「涑水紀聞」一書,不是他曾祖的著作。吏部尚書李光的子孫,將李光的藏書萬卷都燒了,以免惹禍。可是有一個名叫曹泳的人,還是告發李光的兒子李孟堅,說他讀過父親所作的私史,卻不自首坦白。於是李孟堅被充軍,朝中大官有八人受到牽累。曹泳卻升了官。
「察事之卒,布滿京城,小涉譏議,即捕治,中以深文。」所謂「中以深文」,即以胡亂羅織的罪名,加在亂說亂講之人的身上。
有一個名叫何溥的人,迎合秦檜,上書,說程頤、張載這些大理學家的著作是「專門曲學」,須「力加禁絕」,「人無敢以為非」。
許多文人學士紛紛撰文作詩,歌頌秦檜的功德,稱為「聖相」。若是拿他來和前朝賢相相比,便認為不夠,必須稱之為「元聖」。秦檜「晚年殘忍尤甚,數興大獄,而又喜諛佞,不避形迹。」不論讚他如何如何偉大英明,他都毫不怕醜,坦然而受,視為當然。「凡一時獻言者,非誦檜功德,則訐人語言,以中傷善類。欲有言者,恐觸忌諱,畏言國事。」
「一時忠臣良將,誅鋤畧盡。其頑鈍無恥者率為檜用,爭以誣陷善類為功。其矯誣也,無罪可狀,不過曰『謗訕』、曰『指斥』、曰『立黨沽名』、甚則曰『有無君心」。」說人內心不尊敬皇帝,也算是罪狀。
「續資治通鑑」中說秦檜「初見財用不足,密諭江浙監司暗增民稅七八,故民力重困,饑死者眾。又命察事卒數百游市間,聞言其姦惡者,即捕送大理獄殺之;上書言朝政者,例貶萬里外。日使士人歌誦太平中興之美。士人稍有政聲名譽者,必斥逐之。」
善政有「道統」,惡政也有「道統」。
三十二 解洵婦
解洵前半段的遭遇,和「俠婦人」中的董國慶很相似。他也是宋朝的官吏,北方土地淪陷後,陷在金人佔領區中,無法歸鄉,很是痛苦,後來得人介紹,娶了一妾。那妾帶來了不少錢,解洵才有好日子過。有一年重陽日,他思念前妻,落下淚來。那妾很是同情,便替他籌劃川資,一同南歸。那妾很是能幹,一路上關卡盤查,水陸風波,都由她設法應付過去。
回到家後,解洵的哥哥解潛已因軍功而做了將軍。兄弟相見,十分歡喜。解潛送了四個婢女給弟弟。解洵喜新厭舊,寵愛四婢,疏遠冷落了那妾。有一天,解洵和妾飲酒,兩人都有了醉意,言語衝突起來。那妾道:「當年你流落在北方,有一餐沒一餐的,倘若沒有我,只怕這時候早餓死了。今日一旦得志,便忘了從前的恩義,那可不是大丈夫之所為。」解洵大怒,三言兩語,便出拳打去。那妾只是冷笑,也不還手。解洵仍是不住亂打亂罵。
那妾站起身來,突然之間,燈燭齊熄,寒氣逼人,四名婢女都嚇得摔倒在地。過了良久,點起燈燭看時,見解洵死在地下,腦袋已被割去。那妾卻不知去向。
解潛得報大驚,派了了三千名官兵到處搜捕,始終不見下落。
解潛是南宋初年的好官,紹興年間做荊南鎮撫使,募人開墾荒田,成績極好,增加了大量糧食生產,是南宋墾荒屯田政策的創導者。他病重時,張九成去探望。解潛流淚說:「我生平立誓要和金賊戰死於疆場之上,那知不能如願。」說罷就死了。
張九成是南宋的忠義之臣,為人正直,畢生和秦檜作對。秦檜當權時,張九成被貶在南安,到秦檜死後才出來做官,後來追贈太師。他旣和解潛交好,可見解潛也是忠義之士。
張九成是杭州人,紹興壬子年狀元。對策時論到劉豫(金人設立的傀儡皇帝)說:「臣觀金人有必亡之勢,中國有必興之理。夫好戰必亡,失其故俗必亡,人心不服必亡,金皆有焉。劉豫背叛君親,委身夷狄,黠雛經營,有同兒戲,何足慮哉?」這篇策論傳到了汴梁,劉豫見了大恨,派刺客來行刺,但張九成不以為意,時人都佩服他的膽識。
這篇策論卻也引起了一個可笑謠言。有一天高宗向羣臣說:「有人從汴梁逃回來,說張九成在劉豫那裏做官,真是奇怪。」一個臣子奏稱:「張九成在鹽官縣(今浙江海寧)做官,離杭州不到一百里,兩天前還剛有文書來。」原來張九成那篇策論痛罵劉豫,在汴梁傳誦很廣,有人一知半解,把劉豫和張九成兩個名字拉在一起,以為張九成在劉豫手下做官。
張九成狀元及第後,第二年娶馬氏為繼室。馬氏是寡婦,本有個兒子,再嫁後孩子由婆婆龔氏撫養。馬氏嫁給張九成後過得兩年逝世。張九成去會見龔氏,照料妻子和前夫所生的兒子。龔氏老太太逝世後,張九成替她作墓志,詳細敘述馬氏再嫁的事實,並不諱言。時人都佩服他的坦白和厚道(見「畫影」)。他的作風和解洵剛好是兩個極端。
三十三 角巾道人
浙江衢州人徐逢原,住在衢州峽山,少年時喜和方外人結交。有一個道士,名叫張淡道人,在他家中住,巾服蕭然,只戴一頂青色角巾,穿一件夾道袍,並無內衣,雖在隆冬,也不加衣。每逢明月之夜,携鐵笛至山間而吹,至天曉方止。
徐逢原學易經,有一次閉門推演大衍數,不得其法。張淡道人在隔室叫道:「秀才,這個你是不懂的,明天我教你罷。」第二天便教他軌析算步之術,凡是人的生死時日,以及用具、草木、禽獸的成壞壽夭,都能立刻推算出來,和後來的結果相對照,絲毫不差。
這道人最喜飲酒,時時入市竟日,必大醉方歸,囊中所帶的錢,剛好足夠買醉,日子過得無掛無礙。人家都說他有燒銅成銀之術。徐逢原要試他酒量到底如何,請了四個酒量極好之人來和他同飲,自早飲到晚,四人都醉倒了,張淡還是泰然自若,回到室中。有人好奇去偷看,只見他用腳勾住牆頭,頭上足下的倒掛在牆上,頭髮散在一隻瓦盆之中,酒水從髮尾滴瀝而出,流入瓦盆。
道人有一幅牛圖,將圖掛在牆上,割了青草放在圖下,過了半天去看時,青草往往已被牛吃完了,或者是吃了一大半,而圖下有許多牛糞。
道人有一徒弟,是個頭陀。有一次張淡道人將那幅牛圖送了給他,又命他買火麻四十九斤,絞成大索,囑咐道:「我將死了,死後勿用棺材殮葬,只用火麻繩將我屍身從頭至腳的密密纏住,在羅漢寺寺後空地掘一個洞埋葬。每過七天,便掘開來瞧瞧。」頭陀答應了。果然道人不久便死,頭陀依照指示辦事,過了七日,掘開來看,見道人的屍體面色紅潤。如此每過七日,就發掘一次,到四十九日後第七次掘開來時,穴中只餘麻繩和一雙破鞋,屍身已不見了。
徐逢原曾贈他一首詩,曰:「鐵笛愛吹風月夜,來衣能禦雪霜天。伊予試問行年看,笑指松筠未是堅。」張淡道人用一匹絹來寫了這首詩,筆力甚偉。(出洪邁「夷堅志」)
這張淡道人只不過是方士之類的人物,並不是甚麼劍客。
金庸作品集27
俠客行(二)
* * *
作 者:金庸
封面設計:霍榮齡
內頁插畫:姜雲行
發 行 人:王榮文
出 版 者:遠流出版事業有限公司
100 臺北市南昌路二段81號6樓
電話:﹙02﹚2392-6899
傳真:﹙02﹚2392-6658
郵撥:0189456-1
著作權顧問:蕭雄淋律師
遠流博識網:http://www.ylib.com
E-mail: ylib@ylib.com
有著作權.侵害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