扉頁   序   一 不尋常的少年   二 黑暗的過去   三 天空的預兆   四 謀殺   五 小提琴國度   六 第一條線索   七 穆罕默德的說詞   八 不尋常的少女   九 越獄   十 改頭換面   十一 行竊自家   十二 亮晶晶   十三 目擊邪惡   十四 莉莉和里爾先生   十五 危險的行動   十六 惡魔馬車   十七 新的一天   十八 失控   十九 梅菲爾之眼   二十 罪行   二十一 死亡   二十二 福爾摩斯誕生   扉頁   「在我與福爾摩斯先生長久且密切的交往中,從未聽他提及親人,也鮮少提及他之前的生活……我據此認為他是孤兒,在世上沒有還活著的親人……」        ──華生醫生著《希臘譯員》   序   謀殺在黑暗中降臨。   事情發生在白教堂區主街煤氣燈照射不到的東邊,這裡有猶太人居住,有窮人挨餓,在這個世界最大城裡毫不起眼的小人物,也在此過著牲畜般的生活。   事情發生在剎那間,那是冷酷、不公又殘暴的一刀。   幾小時後,南華克區泰晤士河以南,貧民窟旁的窄巷中一家破舊小店上方,有個少年剛睡醒,不情不願地面對另一個早晨。正義也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   但今天會是萬惡報應的開端:對少年、對受害者的死,對之後會發生的多起犯罪來說都是。   沒人目睹白教堂區的謀殺。   但那天夜裡,卻有幾雙黑眼睛在盯著。   而這天早上……決心掌握自己命運的人即將甦醒。   一 不尋常的少年   太陽逐漸升起,光芒穿透即將消散的黃霧,照上川流不息的棕色人群。人們頭戴便帽或繫繩女帽,身穿厚大衣和靴子,摩肩擦踵地走在橋梁和鋪著鵝卵石的馬路上。馬蹄踏上路面的噠噠聲,蓋過了隆隆作響的鐵輪、人群的嗡嗡聲和小販的叫賣聲。馬匹、垃圾、煤炭和煤氣的氣味懸在空中。在西元一八六七年晚春的這天早晨,幾乎人人都有地方可去。   在這片從南過橋橫渡骯髒河水的移動人潮中,有一位今年十三歲,本該去上學的少年,又高又瘦的他膚色白的像《泰晤士報》的白邊。他外罩黑色長禮服,內穿背心配領帶,腳下還踩了雙擦亮的靴子。遠看,這身打扮似乎頗為高尚,近看卻會發現衣服處處磨損。他看起來好像很悲傷,但那雙灰色眸子卻警覺得很。   他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昨晚的白教堂謀殺案可能是倫敦眾多案件之中最殘酷的。這個案子將會改變他的一生,因為再過片刻,這個案件將會對他現身。幾天之內,他將深陷其中,無法自拔。   他每天來到這幾條吵鬧、繁忙的街上,是想逃避問題、找點刺激,看看那些有錢、有名望的人為何如此成功且受人愛戴。他對刺激和可怕的事件擁有敏銳的洞察力,而這些在這幾條擁擠的交通幹道上都能找到。   他每天都走同一條路到這裡。髒兮兮的南華克區有間帽子店,他家就在帽子店二樓,走出家門之後,他會先往南朝學校的方向走,等走到家人看不見的地方,就轉向西,再悄悄往北,跟著人潮跨越黑修道士橋,前往繁華的市中心。   倫敦的人潮一波又一波行經他身邊,每個人都有他們的故事。這些故事讓他深深著迷。   夏洛克.福爾摩斯可說是一臺觀察機器,幾乎打從一出生就是這樣。他可以一眼看出某個男人或女人大致的生長背景,說出對方是哪裡人,或是靠什麼維生。說起來,在他家那條小路上,他這項能力還頗有名的。如果有誰的東西不見了──不管是一隻靴子、一條圍裙還是一塊厚麵包──他都能藉由察言觀色、細看褲腳,找出透露真相的線索,然後追蹤出嫌疑人,不分大事或小事。   現在朝他走來的這個男人之前當過兵,從他的姿態就可以看出來;他起繭的右手食指扣過步槍扳機,而且曾在印度服役,因為他左邊袖扣上有個印度教的符號,這一點夏洛克在書上看過。   他繼續走。一個戴著繫帶帽的女人低著頭,披肩緊裹著肩頭,與他擦身而過。   「喂,走路看路啦。」她咕噥著,怒目瞪他。   少年心想,這個女人簡單。從她眼周的汙漬、嘴角緊繃的怒意和藏在手裡的那塊巧克力,可以看出她最近情場失意;她剛滿三十歲,稍稍有些發福,住在薩塞克斯郡的鄉間,那裡特有的棕色黏土沾在她那雙黑色靴子的鞋面上了。   男孩覺得自己必須蒐集所有資訊,畢竟在沒多少優勢的生活裡,他很需要優勢。學校有個老師曾說他很了不起,但他對此嗤之以鼻。「了不起在哪?」他自問。「了不起在生錯了時代,還過著錯誤的人生嗎?」   來到艦隊街上,他從鑄鐵垃圾桶裡抓出一堆報紙。《泰晤士報》──無聊;《每日電訊報》──無聊;《警方新聞畫報》──對嘛,這才叫報紙!大幅的黑白印刷栩栩如生地呈現倫敦創造出的每一場騷動。這種八卦小報他每天都看,但是今天,報上那個殘暴不公的生動案件將揭示他的命運。他把報紙塞進外套。   到了特拉法加廣場,他抬頭想搜尋烏鴉的蹤跡。在東南邊那座宏偉的諾桑伯蘭旅館附近,烏鴉常常在摩里旅館的屋簷上站成一排,彷彿跟噴水池旁那群胖鴿子和擁擠的人群結黨營私。這景象讓他不禁笑了。這裡是倫敦最具聲望的旅館,但建築物屋頂上的冠冕卻站了一圈烏鴉。夏洛克很喜歡烏鴉。   他從人潮中穿出,橫越廣場,在國家美術館的石階上找個位子坐下。幾隻烏鴉也跟了過來,有時候他會覺得那些烏鴉在跟蹤他。這時其中幾隻迴旋飛下,停在一旁。   「你們也早安呀。來看看有什麼新聞吧。」   他打開報紙,頭版大字躍入眼前:   謀殺!   標題下方是一幅令人望之生怖的圖畫。一個美麗的年輕女人橫躺倫敦街頭,身體浸在血泊中。   烏鴉尖叫著飛走了。夏洛克繼續看下去。   事情發生在城市老街區的東邊。在夜深人靜的半夜,沒人看到或聽到尖叫聲,兇器是一把又長又尖的刀。   夏洛克翻過那一頁,狼吞虎嚥地閱讀報導;該名女子社會地位不明,沒有與他人結怨,報上也沒寫出她的姓名。這女人長得有點像他母親,讓他嚇了一跳。   男孩聽到身邊的路人也開始談論。   「可憐的女人。」   「她一定是外國人,無家可歸。」   「那個討人厭的男生又坐在這裡,他難道沒別的事做嗎?」   「旁邊那些是烏鴉嗎?這不是好兆頭。」   「我說啊,都是些沒用的東西,就像吉普賽人一樣。他們來了!我去叫警察!」   夏洛克抬頭看,是特拉法加廣場的小流氓。那些人他用聞的都能辨認出來。   「原來是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啊,」一個深色頭髮、模樣粗獷的男孩說。他是這群骯髒嘍囉的首領,個頭最高,穿著破舊的黑色長燕尾服,一頂深色的大禮帽高坐在他頭頂,手裡還拿了根粗糙的拐杖。「我看你就坐在我們的地盤上。」   他們過去從來不想坐在這裡,今天也不會。他們圍過來,站著看他。   「親愛的……惡大……和諸位兄弟。」夏洛克回答,他朝那群小流氓揮揮手。   「起碼我還有兄弟。」   「是啊。」   「滾開!不然我們就要開揍了。」   「混血猶太人去死!」一個叫格姆斯比的壞男生大吼。夏洛克對他總是特別留意,他那口鼬鼠般的尖利黃牙似乎隨時會咬人。   夏洛克站起來,拉平身上的三手舊衣。他討厭惡大,卻也打從心底佩服他。   「看到這個沒?」他問,一邊亮出《警方新聞畫報》。   「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幹得漂亮!」格姆斯比怪叫著。   那群小流氓齊聲大笑。   「不好笑!」惡大說,喝斥手下安靜。「這種事情不能拿來笑。」   「你有什麼消息嗎?」夏洛克問,他知道這位年輕的紳士罪犯和他的手下對倫敦大街小巷流傳的各種謠言都瞭若指掌。   「江湖之事……不與外人言。」惡大說。「我不愛說這種」──   「我知道,」夏洛克嘆氣。「而且我還知道……你不想看到我。」   雖然這位流氓首領的年紀比較大,不仔細聽的話,也聽不出口音裡那點愛爾蘭腔;但他與夏洛克之間有種隱隱相似的特質,這個特質與他倆陰鬱的外表無關,而是他們的表達方式和穿衣的謹慎態度。關於這點他倆都心裡有數,但惡大卻極度不願承認。   「你永遠當不成流氓。夏洛克.福爾摩斯,那是不可能的。」   「但我已經混得很不錯了。」   一個警察走來,他戴著雞冠花般的頭盔,身穿藍色長大衣,胸前是一直排閃亮的釦子,手裡拿了根硬木短棍,注視著一輛輛駛過的馬車,想找機會走近盤問。   「大家快閃!」惡大壓低聲音說。沒一會兒,所有人都跑光了。   ※※※   五點鐘,夏洛克不想回家,只想待在廣場上。為什麼要回到那個悲哀、絕望的家,回到蘿絲和韋伯.福爾摩斯身邊呢?還不如在大馬路上鬼混,起碼可以接近刺激事件和成功人士。他在路邊看過許多奇妙、可怕的事情。他看過路易斯.卡羅手裡拿著他寫的那本《愛麗絲夢遊仙境》;另一次,他看到國內最偉大的政治家狄斯雷利,一語不發地閒步穿越廣場;他還看過整整高出群眾一個頭的女巨人安娜.史旺與高空繩索藝人布朗汀。還有特立獨行的狄更斯先生,一叢黑色的山羊鬍裡夾雜著白絲,目光如炬。他也看過廣場上擠滿吼叫著要政府改變政策的抗議人士,或為大英帝國的豐功偉績歡呼的大批百姓。他還看過黑著一張臉的掃煙囪工、肢體不全的乞丐,還有路上的扒手。為什麼要回家?   但他終究會回去。當國會大樓的鐘塔大笨鐘敲響五點之聲,他拔腿就跑,一意趕在父母回家前到家,好讓他們以為他有去上學。他已經逃學好幾個月了,心裡明知道父母一眼就能看穿他,早已起疑。不能再這樣下去,如果他不去上學,就得去工作。這個家需要他出力,他必須接受他是倫敦貧窮勞工階級這個事實。   烏雲開始聚集。   夏洛克發現自己心跳得很快。自從打開《警方新聞畫報》的那一刻起,一顆心就噗通噗通地愈跳愈快,體內像是有把無名火在燃燒。   他低頭看著報紙,然後把報紙用力揉成一團,拳頭勒緊謀殺二字。   二 黑暗的過去   大笨鐘敲響五點,夏洛克開始跑了起來。順著熟悉的路,越過寬寬的石橋,那份《警察畫報》還抓在手裡。   他算過時間。在人潮中跑跳兩百步過橋,費時不到兩分鐘。向東沿著棕色的泰晤士河,穿越陰森的老克林克監獄到伯勒高街,快走一千步就能到,費時八分鐘。伯勒高街是條寬廣的大道,跟南華克區一樣受人敬重,但他家卻不在大道上,需要再往南過七條窄路,位在一個叫做明特區的可怕住宅區附近。   深色的鐵軌石橋東一座、西一座地聳立在幾條馬路上,蒸氣火車頭刺耳的尖響經常突如其來地出現,把行人嚇一大跳。   夏洛克專撿大道西邊的網狀巷弄走,腳下不停,免得被流浪兒、乞丐、貧民區的小偷攻擊和搶劫。   天空開始下起了毛毛雨,倫敦沒有哪天不下點雨的。   他總在看到自家住宅區之前,就先聞到那股味道:路口販賣的魚和蔬菜味,皮革廠附近飄出來的酸味,鎮上屠夫店裡懸掛的兔肉、豬頭或冷羊肉。他也聽到熟悉的咒罵聲。   接近家門時,怕被認出來的恐懼感更強了。如果有人看到他、讓他慢下腳步,就不能及時趕回家,看那篇謀殺報導花了他太多時間,但他就是忍不住。   附近的人知道他應該去上學,所以要是被看見了,他們一定會打小報告。他把下巴貼近胸口快步行走,只希望能像烏龜那樣把頭縮進打著領帶的領口裡。   「夏洛克!」一個聲音喊。   喊叫聲聽起來像是發自哪個跟他同年紀的人,可能是學校同學吧。他繼續跑,等跑遠些了才放慢腳步。他認識前方正在一塊空地上玩滾球的這群少年。原本在這塊地上的大樓最近因為新建鐵路線而被拆除了,那群少年把一顆骷髏當成保齡球,往當球瓶的成堆骨頭丟去。骨頭全是從窮人墓地裡挖出來的,而且……   忽然間夏洛克一頭撞上了什麼,從人行道一骨碌滾上馬路。他抬頭看。   是洛特菲曲。   洛特菲曲是這一區的魚販,今天抬了滿滿兩大桶的鰻魚要放上推車。鰻魚架在火上烤得滋滋滴油是很好吃,但現在卻又黏又溼,還在夏洛克身上扭來扭去,倒在地上的他嚇壞了。外套完全溼透。   「福爾摩斯……搞什麼?你不是應該在上……」洛特菲曲的左邊臉頰上有一道大大的疤,是被魚鉤刮出來的。傷口深深劃過他整張臉。   夏洛克跳著站起,抓住那些鰻魚,想把那幾條粗大滑膩的魚丟回魚販的桶子裡。一個路人把馬路上的桶子扶正。夏洛克愈來愈驚慌,現在他真的來不及趕回家了。他含糊地說聲抱歉就開溜,邊跑邊用手擦抹著外套,暗暗祈禱這塊老布料能快點乾。   「福爾摩斯!」一個玩滾球的男孩喊著朝他跑來。夏洛克低下頭逃離。   他家就位在伯勒高街旁,小路兩旁全是店鋪,通往明特區的可怕巷弄。這裡的一切幾乎都是用磚塊或石頭製成,但那幾棟建於十七世紀晚期的建築卻是木造的:一樓地面的商店有著突出的格子窗,二樓則是公寓,內部很小,而且都快腐朽了。   情急的他又跑又跳,溜進一條小巷,沿著巷子彎離他家,來到商店後方。巷子不比他瘦巴巴的肩膀寬多少。他溜過了肉店、麵包店,然後是自家那棟樓的後方,那家老帽子店的氣味飄了出來。他爬過後方那堵快崩塌的磚牆,再過去幾步有條搖搖晃晃的樓梯,樓梯通往家門口。他快步上樓,來到頂端僅可容身的小平臺,從這裡可以看到下方來時的巷弄。他這麼瞄了一眼,眼中所見卻讓他原本蒼白的臉色更慘白:他父母手牽著手走進這條小路。他們常約在伯勒高街上見面,然後一起走回家。他只早到了幾秒鐘!   他家的門從不上鎖,因為沒人會偷他們的東西。父母愈走愈近了,他那修長蒼白的手指撥弄著鎖栓,拇指壓住那根金屬,勾起裡面的小棒,好讓鎖頭鬆開,但太過慌張、手鬆得太快,小棒又落了回去。他抵著木門,門卻沒開。他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距離愈來愈近,他再次想辦法弄開鎖栓。手不停顫抖。他鎮定心神,慢慢按下鎖栓,輕輕把門推開,然後溜進屋。這個家有一個小房間,房間跟他右手邊另一個更小的房間相連,他跑到房間另一頭,把木板地踩得嘎吱作響,跳上牆邊自己那張小稻草床,從頭頂的書架上抓了一本父親的書。還在喘氣。   鎖栓被輕輕拉起。門嘎吱一聲打開、又關上。   「夏洛克?在家嗎?」   「在,母親。」   「哈囉,兒子。」   「父親。」   個子高瘦,皮膚黝黑的韋伯佛斯.福爾摩斯,仔細盯著他瞧。他的觀察力至少跟他兒子一樣精準,畢竟這是他遺傳給兒子的禮物。他不需要當警探,也能察覺出兒子今天哪裡不對勁。   「什麼味道?」他懷疑地問。「魚腥味嗎?」   「洛特菲曲就在附近,」夏洛克冷靜地說。他坐起來,背對著父親。「我剛才經過他旁邊。」他察覺自己的解釋不太合理,皺了皺眉。魚販身上那股混合外面各種味道的氣味,並不會透牆而入。   父親打量著他。「你在喘氣?」   「沒有。」   他能這樣背對父親多久?外套正面被鰻魚弄溼了,但只有正面。他們會相信是下雨嗎?雨只打溼身上一半的衣服,這種機率有多高?   「學校今天怎麼樣?」父親追問。   「教了很多事。」   他父母沒笑。他們互望一眼,一言不發,手仍舊緊牽著。   「那……你今天學了些什麼?」母親故作開心地問。   「跟以前一樣,老樣子。」   父親按捺不住了。「你要我去問你們校長嗎?」   「不……不要……我……我剛從河對岸趕回家,想搶在你們前面。」他承認。「所以撞到洛特菲曲了。   他們一臉失望。   「至少要試著去上學吧。」母親懇求地說。她嘆口氣,解下紫色的繫帶帽。以她這種地位的女人來說,有這頂帽子算時髦的了,這頂舊帽子是她年輕時保存下來的。儘管面孔依舊迷人,臉上的皺紋卻加深、雙手也變粗了。   一個畫面突然浮現在他腦海:那個被殺的女人就跟他母親過去一樣美。夏洛克把這念頭推開,回想很久以前的蘿絲。父母在粗糙的餐具櫃上掛了一幅褪色的小畫像,他看著那幅畫。他年輕又美麗的母親,就像一隻夜鶯。   他經常想像黃金年代裡的她。   ※※※   母親過去叫蘿絲.薛靈佛德。身為獨生女的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註定要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薛靈佛德家是有著法國血統的鄉間地主,受過高等教育。蘿絲人美,擁有好幾千鎊的嫁妝,是有名望的年輕英國紳士都想追求的對象。但她那外放的靈魂卻害怕飽受羈絆的生活。   她熱愛歌唱,夢想有一天能成為科芬園皇家歌劇公司的一員,但她也知道對一個擁有高貴身分的年輕女性而言,這是「離經叛道」的。父母只准她接受歌唱訓練,請了英國最好的聲樂老師來教導。沒多久,她就唱得極為動聽,但只限在家裡的社交聚會上獻唱。她背下所有名角的橋段,把著名的女中音當成偶像,從沒錯過歌劇院任何一場演出。她對自己被關在家裡這件事大為惱怒,但她的父母都確信這種情緒會過去──一個有地位的男子會把她所有不正經的喜好一掃而光。   然後那個猶太人出現了。   韋伯.福爾摩斯是個天才。化學是他的特長,各種科學奧祕只消他動動腦子就能解開。其中,鳥類學最讓他著迷。他熱愛飛行的力量,只是身為貧窮猶太移民的兒子,一個來自東歐的德系猶太人不可能和飛行扯上關係。韋伯的父親把家族的姓改為福爾摩斯【註:福爾摩斯(Holmes)音近似homes,意為家鄉;此處指韋伯的父親用名字來表示英國是他的家鄉。】,好讓英國人覺得親切,也藉此宣示他對英國的忠貞。   他替兒子取名韋伯佛斯,以紀念信奉種族平等的偉大英國信仰家,並對他說:「這不是普通名字──這名字代表你,你應該感到驕傲。」他每天帶兒子走路上猶太自由學校,敦促他贏得學業上的最高榮譽。但這並不夠。韋伯雖然天資聰穎,但接受更高等教育的路途仍然不通,無法真正有所成就。韋伯年輕時的一八四〇年代,像他這個種族和社會地位的人還不准進入牛津和劍橋等優良學府。   不過,這個年輕人仍在尋找機會。他在倫敦大學院這所缺乏悠久歷史的市區學院裡找到方向,在他優異的學生生涯即將結束之際,他也成為這所學院的培訓教師。   福爾摩斯教授。他經常把這幾個字寫在碎紙上面,邊看邊笑。   然後一切都變了。   一位景仰他優異能力的友人帶他上歌劇院。他不經意從座位上抬頭,望向最近一個觀演臺,看到了她。頭頂上方的她在散發微光的白色包廂裡,一頭閃動的金髮和一對發亮的藍眼睛,羅西尼《賊鵲序曲》中那宏亮的小提琴樂聲,完全襯托出她的美。她獨自無聲地唱出每個字,幻想在舞臺上的是自己。   他忍不住一直望著她。不知怎麼地,她也察覺到他的目光,沒多久就看到這位膚色黝黑、有著一頭深色頭髮和眼眸的男人,渾身散發出智慧、溫柔和善良氣息。她熱愛自由的靈魂就這樣飄向了他。   ※※※   「只要你肯試著上學,一定會有優異的成績。校長都要請你當小老師了。」   夏洛克拋開天馬行空的思緒。他母親還在說話。   「如果你不想上學,就該去幹活。」他父親難過地說:「你明知道我們好不容易才攢到你的學費,大多數的孩子還沒到你這年紀就輟學了。」   「我會……」他結巴起來。「我會去上學的,明天就去。」   蘿絲把帽子放在小窗下方的鉤子上,窗上沾了煤灰,面對著那條巷子。她轉身,雙手握拳插腰,拳頭下方是棉質長洋裝破舊的皺摺。洋裝鬆垮垮地掛在她身上,下方沒有任何時髦的裙襯將衣服撐蓬。她的金髮中夾雜了幾絲白髮。她伸手捧住夏洛克的臉,注視著他的眼睛,然後親親他。   「我去張羅東西吃。」   她都在傍晚時分才去逛市場,因為那時候的菜只要幾便士。她從菜籃裡取出幾根紅蘿蔔和一顆洋蔥、半條麵包和兩顆表皮有黑點的馬鈴薯。她把食材放在房間中央用來準備餐點的一張小木桌上,等切洗好後再放到火上燉。   韋伯把外套掛上另一個鉤子,解開領帶,一臉疲憊。雖然他總想樂觀看待一切,但想擠出笑容的時候,那雙深色的眼睛卻經常背叛他。他從口袋取出眼鏡,在兒子身邊坐下,伸手拿書。書架上有幾十本書,《英國鳥類》和《鳥類的飛行》向來是最熟悉的兩本。他一定已經看過上百次了,卻總是忍不住一看再看。大多數人傍晚會去附近街上的酒館喝酒,韋伯對那些小酒館卻不感興趣。他只想跟著鳥兒一起飛進天空。   夏洛克一語不發地坐在他身邊,因為逃學感到愧疚,但想到要回去上學又覺得矛盾。他的思緒還在很遠的地方,想著他父母在歌劇院命定的相遇,那場造就他卻也毀掉他的相遇……   ※※※   那天晚上的最後一曲表演結束後,年輕的猶太青年慢慢離開,而那位尊貴的年輕淑女則從椅子上匆匆起身,急著想把羅西尼這段最新的精彩表演告訴家人。一個悠閒地走出大門,又轉身想記住方才體驗到的奢華;另一個則衝出來想找馬車。兩人撞個滿懷,他伸臂扶住她……   之後,男方的父母大感恐慌,女方的父母則大發雷霆。他們告訴她,門不當戶不對,她忘記自己的出身,薛靈佛德家沒有人會嫁給猶太人。   這對年輕情侶飽受威脅。   他們私奔到蘇格蘭後,就跟家人斷了聯繫。蘿絲的父母跟她斷絕親子關係,而韋伯在大學的授課機會也跟他解過的科學問題一樣,神祕地消失了。   於是他們搬到泰晤士河以南的南華克區,住進帽子店樓上的公寓。她成為沒有工作的外地猶太人之妻,教富裕家庭的小孩唱歌打零工;在入不敷出時,也在家裡接些縫補工作。韋伯原本可以在市區的小學教基礎科學,但倫敦大學院無論如何都不肯替他背書,提供他求職所需的「靠山」,因為他岳父有意要讓他不好過。於是,幾年來他就在家中教導幾個工人的兒子。後來更往南發展,在水晶宮公園找到一份工作,薪水比學校給的還低,但他卻很喜歡。他曾在水晶宮公園看過受過訓練的鳥兒成群結隊,做飛翔表演給觀眾看。公園需要一個有相關知識的人照顧園內上千隻的和平白鴿。   這對愛侶在貧困中相互扶持,靠的只有愛情。他們有三個小孩:梅克夫特在他們婚後八個月出生,夏洛克在七年多後出生,然後是凡爾蕾──小凡爾蕾還不到四歲就死了。   現在他們的長子已經離家,在一個地位不高的政府崗位工作,不太願意再回來。家裡只剩下他們那怪里怪氣的次子。由於蘿絲和韋伯負擔不起更好學校的費用,只勉強出得起公立學校的錢,因此夏洛克只能去上貧窮小孩上的貧民學校。   夏洛克愛他父母,卻厭恨他們給他的生活。他或許可以成為一個不一樣的人。   他討厭人與人之間相互對待的方式。偏見和犯罪為什麼總是和這座可怕、宏偉城市裡的黃霧一樣陰魂不散?   為什麼會有人在深夜的小巷子裡,謀殺一名妙齡女子?   三 天空的預兆   韋伯.福爾摩斯啪地一聲闔上《鳥類的飛行》,想把書放回書架,結果卻只放在膝頭。他想改變家裡的氣氛。   「兒子,說說你今天上哪去了。到底做了什麼事?我不會罵你。」   「我去了特拉法加廣場。」   「又去那裡?」   「是的。」   「那裡有什麼特別的事嗎?」韋伯看到兒子手上抓了一份聳動的刊物。他對那種報紙沒有興趣。   「昨天晚上發生了一件可怕的謀殺案。」   韋伯打個呵欠,掩住嘴巴。「不是第一次了。」   「這次不一樣。」   「還有呢?」   「廣場上有烏鴉。」   「是嗎?」韋伯雙眼發亮,注視著夏洛克的眼睛。他在窄床上轉過身。「跟你說烏鴉大概是鳥類裡面最聰明的,但牠們的表親渡鴉可就不同了。烏鴉的頭腦與身體比例,是物種裡面最大的。」   福爾摩斯太太正用一把過大的切肉刀切著蔬菜,這時從桌旁轉向他們。「我看到烏鴉就怕。牠們吃死掉的東西,叫聲又好嚇人。在《馬克白》裡,烏鴉都在女巫頭頂上繞圈子飛。」   「親愛的,這就是食腐物種的負荷了。這黑色的食腐物種,比狐狸還要狡猾呢。我有幾個同事就說烏鴉會認人,可以辨識出不同的樣貌。牠們真的很聰明。」   夏洛克站起來,經過餐桌。桌上放了一個大錫盆,裡面裝了半盆水,盆子放在正在切菜的母親旁邊。他拿起盆子,放在火源旁邊好讓她待會兒可以使用。趁她沒注意,他抓住一條細細的紅蘿蔔,開了門,溜到嘎吱作響的小樓梯平臺上。雨已經停了,天漸漸暗下來,伯勒高街的煤氣燈在薄霧中微微發亮。這條路上的每棟建築都擠在一塊兒,每一棟都有一座圍起來的小後院。這個街區裡只有一棵樹,這棵快枯死的樹幾乎要把帽子店給塞滿,樹上停著兩隻黑鳥。   烏鴉。牠們跟過來了。   烏鴉黑色的羽毛看起來油膩又破爛。   「小嘴烏鴉,」站在他身後門口的父親說。「其實是很出色的鳥,出色的小調皮。牠們的伴侶終生不換。」   一顆石子從院子裡咻地朝烏鴉飛去。烏鴉立刻拍翅飛走,又一顆石子追在烏鴉身後劃過天空。   「你們!」夏洛克叫著,大半個身體危險地伸出搖晃的欄杆,要找丟石子的人。他在巷子深處看到兩個男孩回瞪著自己。「給我住手!」   「黑色的惡魔和猶太人是我們國家的詛咒!」男孩快步跑掉,其中一個男孩尖叫著說。   「進來吧,」蘿絲柔聲說,她是出來看烏鴉的。「晚餐就快好了。」   夏洛克找到飛遠了的烏鴉。倫敦的天色愈來愈暗,兩隻黑鳥消失在黑暗裡。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回到屋內,找出《警方新聞畫報》打開,研究起那張圖。圓石子地上躺著那個可憐的女人,但那邊那個東西是什麼呢?在圖上方離屍體不遠處,畫家用幾筆畫了個深色的物體。   夏洛克低下頭,細看陰影裡那個小東西。   是烏鴉。   四 謀殺   第二天早上,夏洛克原本是準備要去上學的,但吵鬧的人群就像一陣強風,驅使他往市區走。再一天,或兩天吧,然後他就會永遠乖乖去上學。他循著往特拉法加廣場的路走,不時回頭張望,怕有人跟蹤自己。街上可能告發他的人太多了:老師、小販,甚至是那個有著迷濛紅眼、臉色不善的賣帽老頭都有可能。   但橋上有個寶藏在等他。他張著警覺的眼,發現一份當天早上的《警方新聞報》夾在一輛公車的上層露天座位之間啪啪地翻動,公車在車流中朝他駛來,車上的人對報紙毫不理睬。司機握著方向盤,車上的女士們直視前方吵鬧的路口。   怎麼會有人丟掉這麼精彩的報導呢?   他溜下人行道,走進馬匹和車流當中,一腳踩上後方的車掌臺,輕跳一下就抓住了報紙。那些黑色高帽下長了鬍子的面孔,沒有一個轉過頭。他把報紙塞進外套下,消失在車流中,往北過了馬路,然後才閱讀起這份獎勵。   也很喜歡監隊街的這一段路,大報社的辦公室都坐落在這裡。他見過一臉陰沉的葛列斯東先生兩次。跟狄斯雷利為敵,還當過財政大臣的他,鬢角往兩旁蓬起,手裡握著拐杖,梳得光亮的頭上戴了頂完美的高帽。上星期他還看到「偉大的法里尼」,就是在尼加拉瓜大瀑布上空走高索的人。他那會盪高空鞦韆的門徒──子彈男孩艾爾.尼諾也在旁邊。   但今天他卻沒看到什麼名人,因為報紙頭版讓他停下步伐。「殺人犯落網!」報上如是宣稱。標題下方是一幅生動的繪畫,畫裡是個有著大鷹勾鼻、膚色近乎黑色的年輕人,名叫穆罕默德.阿達吉。「似乎是個阿拉伯人犯下了惡行。」第一行這麼寫著。夏洛克迅速看完報導。「……住在離現場不到五條街……發現一把切肉刀……沾血……在老貝利法院……今天早上九點交保候審……」   夏洛克抓起報紙時,隱約聽到大笨鐘在響。九點鐘,老貝利法院。再過幾分鐘就要開庭了。   他轉身疾跑。   他抵達的時候,人潮還在聚集,等著看殺人犯的群眾多的站到了馬路上。夏洛克擠到人群前方,聽到男男女女咒罵那個阿拉伯人和他犯下的可怕罪行。有些人手裡拿著腐敗的蔬菜,還有人甚至拿了碎磚塊,幾乎有一打雷子──倫敦備受尊敬的警察──緊張地站在附近,手裡都緊抓著硬梆梆的黑色短棍。   聲名狼藉的紐蓋特監獄矗立在老貝利法院北方,在夏洛克愛看的那本小說──狄更斯的《孤雛淚》裡,猶太人費金就是被關在那裡的。那單調、無窗的監獄大門外就是絞刑架,在行絞刑的日子,附近幾條馬路都擠滿了人。在人山人海的觀眾當中,視野最好的位子要價最貴,狄更斯先生通常也在群眾當中。   不久,兩匹強健的拉車馬把一輛大車拉到了街上,嚇人的黑色瑪麗亞馬車經常用來運送罪行重大的罪犯,那可怕的外觀產生火上添油的效果,群眾的情緒立刻更激憤了。   「是他!」   「揪他出來!」   「兇手!」   穆罕默德從深色馬車後方下車,戴著手銬腳鐐的他被兩個老貝利法院的獄卒粗魯地推向前,大批髒東西朝他投擲過去。一個打上他的臉,他低下了頭;另一個正中胯部,他痛得彎下了腰。獄卒拉他往大門走,把他的雙臂拉開,簡直是要他張手示眾。夏洛克看到他的臉嚇了一跳,好奇這個穆罕默德.阿達吉到底有沒有十八歲。他的膚色比圖畫上淡,鼻子比較小,一副嚇壞了的神情。   阿拉伯人的眼睛瘋狂地在人群中搜索,觸目所及只有憎恨。他發現夏洛克的眼神看出了同情,便直覺地轉身想跨出一步,人群中有個大個子伸腿絆住他。阿拉伯人想站穩,卻被另一個人打倒,差點跌在夏洛克身上,一頭栽在少年用力擦亮的舊靴子上。他想站起來,兩人的目光相遇了。阿拉伯人的臉頰上有幾道淚痕。   「我沒有殺人!」   警察把阿拉伯人拉開。其中一個警察注意到犯人對一個少年說了話,懷疑地瞪了夏洛克一眼。警官對搭檔說了一句話,然後望了望天空。   烏鴉在盤旋。   阿拉伯人也看到了,恐懼的表情罩上他的臉。   「滾開,惡魔烏鴉!」那個大個子邊吼邊把一顆爛蘋果丟向最大的那隻烏鴉。   走回特拉法加廣場的路上,阿拉伯人說的話一直盤旋在夏洛克腦中。他早知道看到現場會很刺激,但那景象也讓他深感苦惱。要是有人問起,他會說凶手是罪有應得。但他還是很好奇:那個嚇壞了的男孩真的殺了人嗎?當然,這不能對任何人說。   他在深思中走上河岸,穿越聖殿酒吧門。聖殿酒吧門以前是展示叛徒首級的地方。   「我應該認識你吧?」   一張飽經風霜的臉忽然湊到他面前幾吋處,一陣魚腥味飄上他鼻端。   「我應該認識你吧?」那聲音喊。   夏洛克的心臟差點停了。   他知道那是誰了。他常在查令十字站附近看到這個獨腳的瘋子,他從河岸偷來針線,縫住那身骯髒的衣服,還以誇大的瘋狂行徑向路人乞討。據說他是克里米亞戰爭的退役軍人,雷子也懶得把他抓走。口水從他沒了牙齒的牙齦淌下,空洞的雙眼凝視著夏洛克。男孩靈巧地閃避了。   到了摩里旅館,他看了看兩旁把石子地壓得嘎吱響的擁擠車流,然後衝過特拉法加廣場,中途敏捷地閃躲馬車、雙輪馬車、有人騎乘的馬匹和推著推車的小販。他回頭看。烏鴉又回來了,三隻高踞在旅館上繼續觀望,另兩隻則停在諾桑伯蘭旅館宏偉的金獅子上方。   少年靠著廣場主要部分外圍的雕刻石牆,背對著烏鴉,想著那個阿拉伯少年。每隔一陣子,他就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一把生鏽的梳子,把頭上的黑直髮梳整齊。   他喜歡看鳥的程度僅次於看人:鳳頭鳥、雀兒、知更鳥、喜鵲,隨便哪一種鳥都好。最重要的是,他喜歡看鳥兒飛。「鳥能飛,人類卻只有羨慕的份。」父親經常這樣對他說。「人都喜歡飛,因為那樣能讓我們脫離俗世的羈絆。」   有時候,他會看到熱氣球飄過市區高樓和教堂尖塔上空,好像來自未來的怪異夢境。那不算真正的飛,但已經很接近了。噢,要是能飛多好!   他覺得不安,於是站了起來,走過廣場往美術館方向而去。他跨著大步,覺得非得過來這裡看看這些有錢人不可。富有是他永遠不可能達成的事,他只能眼睜睜地旁觀和做夢   ※※※   他知道倫敦有近三分之一的小孩沒上學,十二歲以上還上學的更是寥寥無幾。多數小孩不是去工作,就是幹起更糟的勾當。然而他仍乖乖到倫敦橋火車站附近、斯諾路上那所擁擠的社會學校裡上課。學校一共三層樓,有三個潮溼的教室:一間給小孩、一間給高中女生,最大的那間是給男生的。男生那間位於最上層,有高高的天花板(誘人仰頭凝望,讓思緒飄進更美好的世界),那裡也是老師、班長和所有學生聚集的開會場所。他已經上了七年的學,因為他父母堅持要他比別人更會唸書、更懂事……更會思考。但他未來的天花板卻比那間教室裡的還要更低。   他想著更早以前,他還在蘭貝斯區那所骯髒貧民學校,坐在其中一排狹窄的木頭課桌椅上,旁邊還有其他可憐的學生。能夠離開那裡已經很幸運了。跟那些貧窮的小孩相比,他至少還有一點未來、一些期待。暑假時,他替自家樓下的老帽匠幹些活兒,賺點小錢貼補家用。人家說他做得不錯,或許將來可以成為全職的帽店助理、櫃檯員、或是老師,但更高的職位就不可能了。   「但是看看狄斯雷利吧!」他父親經常這麼對他說:「記住我的話,他將來會當上首相的。其他猶太人也在慢慢崛起,我們現在在議會裡也有了席次。這是一八六七年哪!我小時候的情況更糟糕哩。」   但班傑明.狄斯雷利並不是像夏洛克這樣的猶太人,也跟他所認識的猶太人截然不同。那些成功的人如同羅思齊家族和倫敦市長,從來沒在南華克區或白教堂的貧民區住過,他們沒有混血,父母也沒經歷過重大挫折。事實上,狄斯雷利來自中產階級家庭,在英國國教會受洗,他的人生充滿各種機會。然而最近夏洛克卻在街頭的《笨趣》雜誌上,看到這位偉人的畫像,畫裡的他有個醜陋的大鼻子,諷刺他成了費金【註:狄更斯所著小說「孤雛淚」中雇用小孩為賊的老壞蛋。】。   學校裡的同學都叫夏洛克為「猶大」或「破衣」,這是對街頭猶太小販的稱呼。他原本就是個獨行俠,不愛說話,似乎只愛看書和思考。他會穿有背心(在市場上買的二手貨)的古怪西裝,衣服雖破舊,他卻盡可能保持整潔。這是他唯一能夠成為大人物的辦法,即使這麼做只讓他離同儕更遠。他在斯諾路上打過幾次架,不肯退讓,也不肯讓其他口出惡言的男孩未受懲罰地走開。但有幾個還是會奚落他,他們討厭他總是拿第一名,也討厭他敏銳的頭腦。   一次的打群架事件遠比其他次更讓他難過,那是近一年前的事了。學校的惡霸毫不留情地出言羞辱他,他忍不住與對方到馬路上對決,吸引了大批群眾聚集。他的對手身粗體胖,是個重達十一英石的純種英國人。夏洛克被他一擊倒地,飽受一頓毒打,細瘦的雙臂被壓在人行道上,差點當場折斷。惡霸朝他吐了口口水,還甩了他一巴掌,而旁觀者只是歡呼叫好。   投降了吧,猶大?輸得叫媽媽啦。」那男孩叫囂著。「你功課好、穿那種衣服、又驕傲,但你還是成不了氣候,只能被壓在地上,因為你就是適合在地上爬!」   等大個子惡霸終於心軟,爬起走開,夏洛克還是不肯站起,圍觀的人站著看他。他就這樣仰天躺在地上,等到大家都走開。   那場架之前,他每週也許只蹺課一次,但從那次起,他的到校次數就大幅減低。他很想去上學,他知道這是自己欠父母的,但他就是做不到。教育能讓人有所成就,可是看看他父親現在在哪裡呢?   ※※※   一隻金翅雀飛過烏雲前方。空氣變涼了,看樣子又要下雨。夏洛克心想著那件謀殺案,口袋裡還有那份新的《警方新聞畫報》。他還沒細看內容,只看了標題和有關穆罕默德的幾行字。他拿出報紙,翻到第二頁,報上又刊出跟前一天同樣駭人的那幅畫。   鮮血。女人。烏鴉。   報導延續到下一頁,又替讀者畫了張受害者的圖。她漂亮的眼睛就像他家那幅小畫像裡的母親。   那個女人的身分仍然不明。他繼續讀。   這件謀殺案的案情再明朗不過,毫無疑問是那個阿拉伯人下的手,警方非常肯定。一位名叫雷斯崔德的老警探負責本案。   ✽✽✽   我們在離案發現場不遠處找到他,雙手染血、外套下藏了一把切肉刀。受害者並不富有,但小有名氣。這個壞人一定以為她很有錢。某些跡象顯示他搶走了她的錢包,但我們尚未尋獲。他一定是藏起來了。我們會跟嫌犯談,套他的話,勢必找出錢包的下落。他將會付出代價。   ✽✽✽   夏洛克在那一頁下方讀到,阿拉伯人的審判將在大約三週後舉行,審判後即刻行刑。穆罕默德的時日不久了。   大笨鐘敲響五點,但聽在夏洛克耳中,卻像傳自遠方鄉郡的隱隱鑼聲。他站起來機械式地走向河流。還沒走多遠,他就發覺烏鴉又來到附近。其中兩隻在他頭頂上飛然後又飛走。他應該直接回家,但內心卻有股力量驅使他跟著烏鴉。   烏鴉飛向倫敦最古老的中心城區。城區位於舊時的倫敦牆內,牆里彎彎曲曲的恐怖小路就像滑進石穴裡的蛇。現在這裡蓋滿了銀行,但以前被羅馬人住過,被維京和撒克遜王統轄過,巫婆會在這裡傳述可怕的傳說,中古世紀時的可憐男女也在這個地方,在群眾面前遭受鞭打折磨。   烏鴉飛著,然後棲息,然後又飛。跟蹤烏鴉給他一種不安的感覺……彷彿跟隨的是惡魔的使者。   ❖牠們要去哪裡?晚上在哪裡棲息?牠們通常會找棵大樹停下吧。❖   沒多久,倫敦塔和那座有名的監獄就出現在他右邊的泰晤士河畔。監獄出了視線之後不久,烏鴉開始低飛。   他已經往東走了很遠,進了工人階級區。到處是收破爛的店、蠟燭店、果販和他們的推車。這個移民住宅區比他家那裡還窮。現在這條大路還不壞,但在更窄的小路上,他看到惶迫交加的人毫無目的地亂走,很多人光著腳,有人躺在滿是煤灰的大樓旁。他也看到好幾群猶太人,有的在賣衣服,是的,他們都有長鬍子,頭上也頂著層層疊疊的帽子。空氣裡充斥著他聽不懂的語言。   這些小巷弄裡沒有煤氣燈。天色很快就會暗下來,赫赫有名的倫敦之霧已開始瀰漫,而且愈來愈濃。大家都趕著回家,紛紛離開了大街。他沿著一條名叫格斯頓的路走。   他不該來這裡的。模樣陰險的男人經過身邊時斜眼看他。   「手到擒來啦。」他好像聽到一個戴水手帽的深膚色男人對另一個男人說。   他緊盯著烏鴉,但烏鴉忽然不見了。牠們飛落到左邊某處,在他前面不遠。他開始覺得自己迷路,這幾條巷子好像變得更暗,看起來就像一個個狼窩。   他停在一條窄巷中──老院路──他頂多能猜烏鴉是往這個方向飛。路口兩邊各有兩家商店,商店的二樓是模樣陰沉的住家,住家突出店外,在小巷上方相連。   他深吸一口氣,壯大膽子走進去,一顆心怦怦亂跳。   就像走在隧道裡。這些兩層樓高的建築突出路面,遮蔽了夕陽。髒兮兮的小孩穿著破爛的衣服,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露出哀求的眼神,伸長了手乞討。其他人把破舊不堪的鞋子排成一列,放在陰暗、骯髒的小徑上,希望有人會買。他們的氣味像是在糞坑中洗過,不少人大聲咳嗽,皮膚發綠。這裡是有四、五個家庭合住在一個房間裡的地方。   該走了,時候不早了。   但他瞥見烏鴉出現在一條無人的巷弄裡。   ❖牠們在做什麼?❖   他看不清楚。烏鴉降落在地上,在巷弄深處的圓石地上跳動,幾乎隱沒在昏暗的光線下。他看著轉角那棟磚造建築上的路標,覺得眼熟,但說不上來為什麼。   夏洛克遲疑了。別說父母根本不會准他接近這一區,走進去更是不可能。他已經遲到太久,回家肯定會被大大修理一頓。   他聽到烏鴉竊竊私語。   他走進巷子。   巷子兩旁的木門都用門板遮起,像是久未使用的馬廄入口。這裡靜的可怕,他戰戰兢兢地跨出每一步,彷彿隨時會有人從那幾扇門跳出來攻擊。   黃霧中,他聽見烏鴉的聲響。   ❖烏鴉為什麼在地上?❖   他往前走,烏鴉卻沒動,現在幾乎快踩到烏鴉了。烏鴉在啄圓石地上的某個東西他蹲下。地上是灰的,但烏鴉所在之處的顏色卻不一樣,似乎沾到了……血。   他終於想起為什麼對這條巷子的名字有印象了,他在這幾天的報紙上看過很多遍。   那灘紅漬是人血。   他所站之處,就是那女人被殺害的地方!   五 小提琴國度   在東城區的他全力衝刺,彷彿想逃離世上所有憎恨、人與人間互相對待的殘暴,也逃離殺害那個女人的兇手。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輾轉難眠,不斷回想巷子裡那一幕:那條黑黑的小路、烏鴉啄著的圓石子路,還有那灘血。他覺得有人在窺探自己,好像有誰在霧裡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   現在他覺得好丟臉,何必怕成那樣?要是真能出力,他願意挺身對抗邪惡嗎?他會做點什麼嗎?他只是個普通人,只是個混血猶太少年。但要是那個阿拉伯人並沒有殺人呢?要是一個無辜的人將被送上絞刑臺呢?要是有人做了比在學校霸凌別人還要嚴重的事,比如謀殺,卻逍遙法外呢?   沒有人會理會。   第二天早上起床時,他的眼周有黑眼圈。原本母親會注意到的,但她去教今天的三堂歌唱課了:一堂在貝爾格萊維亞區,兩堂在梅菲爾區。父親再過不久也要去上班,他每天早上都得走五哩路到水晶宮公園,到傍晚才會回來。現在父親坐在家裡那張小桌旁,面前有一碗粥和一杯茶,正眼神空洞地吃著早餐。他戴著眼鏡,那件老舊的黑色長大衣已被蘿絲盡可能刷洗乾淨,黑鬍子也已修剪整齊。   夏洛克昨天很晚才回到家,他對父母承認自己又跑去倫敦市區(但他並沒交代之後還去了哪裡)。他要求父母再給他多一天自由,之後他就會每天去學校上課。他保證。   「早安,父親。」少年說。他看著家中那面小鏡子,檢查頭髮是否梳理整齊。   韋伯頭也沒抬地回答。   「夏洛克。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他坐了下來。   「你好像有事想問。」   他父親就是這樣,對什麼事都有第六感。   「記得我們昨天聊過烏鴉嗎?」   「記得,」韋伯的眼神變專注了,他看著兒子。「對,我記得。」   「你說牠們很聰明。」少年傾身向前。   「毫無疑問。」   「還說牠們是吃腐肉的。」   「很不幸正是如此,這點容易讓人對牠們有成見。」   「牠們還會認人。還有別的嗎?」   韋伯拿起碗,走到書架前。他的心思開始飄到今天的工作。「什麼意思?」   「牠們會做什麼不尋常的事嗎?」   這時已轉身走向門口的韋伯停步,盯著兒子微笑。最近他和夏洛克不再像以前那樣,經常能聊上好一陣子的天。他總想盡可能把知識傳授給兒子,培養他把頭腦當作對人生有助益的利器,而現在能聽到這孩子又開始問問題的感覺真好。   「唔,我有些同事相信,烏鴉會講話,或者該說……牠們很會溝通。」   「還有呢?」夏洛克站起來走向父親。這天早上他什麼也不想吃,只想盡快出門。   「我想想……牠們所屬的鳥類家族,全都喜歡亮晶晶的東西。」   「亮晶晶的東西?」   「牠們的腦袋似乎很有條理,如果有什麼東西脫離原位,牠們就會注意到。亮晶晶的東西很顯眼,牠們會像磁鐵那樣被吸引過去。」他眉頭微微皺起。「但這對牠們的惡名仍然沒有幫助,人們還是把牠們當成小偷。兒子,要是你身邊有烏鴉,就聽我的建議,別亂放貴重物品,不然可是會被牠們叼走的喔。」他大笑。   父子倆沉默地坐了一會兒,韋伯轉身又要走。   「我看書上說,牠們是邪惡的預兆。」夏洛克說。   父親停在半路。   「邪惡的是人,」他絕決地回答。「不是鳥。」   ※※※   那天早上,夏洛克一過河就沿著窄路往北。繞過街角後,他注意到前方一條叉路口的陰影裡有動靜,一小隊人魚貫走出,像從下水道跑出來的老鼠。   他的脈搏加快。   通常,他看到那群流氓時會遠遠避開。不管他做什麼或說什麼,這些人如果不施加一點暴力,通常不會放過他。如果被他們在離大街很遠的地方看見,逃掉的機會就很渺茫。這些人似乎很討厭他,但並不是因為他有猶太人的血統,因為他們裡面也有猶太人。他們討厭的是他血中的藍色【註:藍色代表有貴族血統。】成分,他們察覺他不是百分之百屬於街頭。惡大談吐文雅是可以接受的,畢竟他是首腦,還有著不肯多談的神祕過往;最重要的是,惡大能夠提供他們在幫派世界所需要的東西。但這個混血猶太少年可就不一樣了,他既不與他們同夥,也不跟他們為敵。   這幫人的首領惡大非常聰明,光看夏洛克一眼就能摸清他的底細。奇怪的是,夏洛克也察覺出這位首領扭曲的心靈深處其實很看重自己。這感覺是互相的。惡大腦中的犯罪念頭總是盤算得縝密無比。   夏洛克緊張地站定腳步。這一次,他想跟他們談談。   他們朝他跑來。惡大停步,舉手示意,整隊人陸續停下。他們一共十三人──因為首領喜歡這個數字。這隊人打扮整齊,但衣服卻骯髒破舊,有汙斑的毛氈軟帽、圓頂氈帽和便帽,灰撲撲的麻衫、難看的絲質領帶,全是偷來的。他們的專長是抓住年輕的倫敦人,把人家身上的衣服剝得精光。另外他們也扒有錢人的口袋,有絞刑的日子收穫最豐。夏洛克早就看出這群人的背景:七個愛爾蘭人(包括兩位愛欺負人的副手格姆斯比和庫羅)、兩個威爾斯人、一個蘇格蘭人和兩個英格蘭猶太人。他們全是孤兒或工人的小孩,不是在街頭就是在貧民窟長大──這些都是夏洛克從他們說話的言談和口氣聽出來的;但他們那位比他們至少大兩歲的首領惡大卻不同,沒有一個貧民窟出身的孩子說起話來像他那樣。   「原來是大偵探夏洛克.福爾摩斯啊。」   「惡大。」男孩冷靜地說。   「你想跟我談?」惡徒讀出了他的心思。   「有關那件謀殺案。」   「又是那個?」   「對。你有什麼消息?」   「再問我這件事,我一定讓你吃下一頓好打。」   「那個阿拉伯人不是兇手。」夏洛克勇敢地說。   「合理的推測。」惡大回答,一面把身上的黑色長外套拉平。   「有個在逃的殺人犯,你的日子也不可能過得多太平。」   「他沒有在逃。」這個小偷想也沒想就這麼回答。   「哦?」   惡大一副說溜了嘴的表情。   「夏洛克,快走吧你。」他回過頭看了看那些嘍囉,對格姆斯比和庫羅點點頭。那兩人走上前,他們就喜歡揍人,還因此隨身攜帶堅硬如鐵的山胡桃棍。黑髮的格姆斯比喜歡說話,金髮的庫羅則沉默寡言。他們不懷好意地衝著這個瘦巴巴的少年怪笑。   「如果他現在掉頭走開,大家就不需要動手。」惡大說。兩名副手的肩膀垮了下來。   夏洛克發覺這個首領在不耐煩的時候,那口輕微的愛爾蘭口音會變得更重。兩個少年端視著對方。兩人都是高個子,頭大身瘦,但這個幫派首領卻比混血蹺課生夏洛克高了將近一吋;他前額鼓起,夏洛克的前額卻是平的;首領的眼窩凹陷,夏洛克的雙眼卻是突出的。兩人都會動不動就四下張望,懷疑地轉頭東看西看。如果說惡大是爬蟲類夏洛克就是老鷹。他們的頭髮是一模一樣的煤黑色,兩人都習慣在許可範圍內把頭髮盡可能梳理整齊。   好幾個月以前,惡大第一次在街頭看到夏洛克,就覺得他與眾不同,也不由自主地對他產生興趣,就像是烏鴉見到了亮晶晶的東西。惡大總是忍不住想騷擾他,卻又不准嘍囉真的對他動手。   夏洛克轉身走了。   才走了半個街區,一顆爛馬鈴薯就像顆子彈打中他的頭,馬鈴薯在脖子上碎成一團爛泥。他像隻獵鷹般轉頭,但已經看不見他們了。   他楞了幾秒鐘。「可惡!」他終於破口大喊,用力把外套上的紅色糊狀物擦掉。「我弄不乾淨了啦!」   「不要動手!」一個聲音從轉角迴盪過來,聲音愈來愈低,瘋狂的笑聲慢慢消失在倫敦的白晝裡。   ※※※   當天早上他又看了報紙,沒有新消息。警方已經拿定主意。他發覺警方只會直線思考,從來沒有新點子。他坐在特拉法加廣場中央,混在觀光客和鴿群當中,從幾隻肥胖的灰烏那裡偷幾塊麵包吃,不時把領帶浸在噴泉的水裡,生氣地擦著領口上的紅色汙漬,直到差點把衣服擦破。   那群小流氓不知道殺那女人的是誰。他看得出來。但他們知道其他事,至少惡大知道。倫敦街頭沒人比這個滿肚子心機的少年更狡猾。那群手下不只怕他,也接受他比他們優秀的事實。夏洛克不只猜測惡大出身不凡,而是確信事實如此,憑藉的是一個毋庸置疑的線索:一件黑色長燕尾服。燕尾服雖然又舊又破,但這個幫派首領仍然天天穿在身上,彷彿對之極度珍惜,不像是偷來的。那頂高頂禮帽和他的拐杖,他想都不必想就能隨手扔在哪條巷子裡,但夏洛克卻看過他在自以為沒人看到的時候,在雨桶裡清潔那件外套和燕尾服。夏洛克看著他輕輕摸著衣服,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把衣服弄平。很久以前,那件外套肯定屬於某個有地位的人。外套的皺摺裡藏有祕密。   惡大的確幸運地擁有比別人更出色的頭腦,倫敦的大小事沒一件逃得過他的注意。白教堂謀殺案,他一定知道些什麼。   是什麼?還有什麼事?   夏洛克把心思轉回昨晚那一幕,他鮮明的想像力幾乎能夠讓一切重現。就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他驚覺一件事:那些烏鴉……並不是待在那灘血上!牠們四處跳動,好像在找什麼,好像……   「夏洛克!」   有人發現他了,雖然他一直低著頭。那是溫暖的女人聲音,讓他猛然從沉思中驚醒,跳著站起來,一時之間認不出說話的是誰。   「夏洛克,是我啦。」蘿絲大笑。「不必驚訝,我知道可以在這個地方找到你。記得我今天在梅菲爾區教唱吧?就離這裡不遠。」她朝西邊揮了揮手。她有幾件印花布料、蕾絲鑲邊的洋裝,是她從之前那段日子裡盡可能保存下來的。今天她穿了其中一件,洋裝過去曾是象牙白。   「母親,我……」   「今天是你不上學的最後一天,對不對?」   少年點頭。   「今晚我想跟你一起去散散步。」蘿絲說。   她在他身邊坐下,雙手握住他長而蒼白的手。   他懂她的意思。她想去歌劇院,他們以前一起去過好幾次。打從他有記憶以來,她就經常帶他去那裡,他肯定小時候她一定是把他抱在懷裡,繞過科芬園的皇家歌劇院後方,從特拉法加廣場過去只有一小段路。他們溜進陰影下,來到她的祕密據點,那裡的爐柵面對馬路,他們可以蹲下身、聽到音樂,就像坐在觀眾席裡。他邊聽歌劇,她邊講每齣歌劇的故事,說得緩慢又清楚,眼中泛淚。   那天午後近傍晚時,他們就坐在特拉法加廣場聊天。他從她的口氣中聞到啤酒味。   她母親說話時向來不提過去,反而總談到當天發生的種種。今天,她聊起剛才離開的那個大家庭。   「第一堂課在貝爾格維亞區,那地方屬於一位公爵。」   她知道他會有興趣,也把那棟富麗堂皇的住宅每處都詳細地說給他聽:亮晶晶的地板、發光的吊燈、住在那裡的高貴女士……從不輕開尊口說句「哈囉」。   「另一家在梅菲爾區。」她繼續說。   紳士在家。他有張紅潤健康的臉,一把長長的紅色山羊鬍子,講話很沒禮貌。他的每句話都是對僕人說,從來沒對妻子開過口。以一個妻子跟皇后有關係的丈夫來說,他粗魯又無禮。   「他一直瞪著我看,至少在我覺得是這樣啦。他的眼睛奇怪極了,兩隻眼睛好像不太一樣,有些人的眼睛就是那樣。夏洛克,假如你仔細看,就會看得出來。一隻眼睛是活的……另一隻看起來卻像是死的。」   他們走到河邊再往北朝科芬園走,這時太陽已經漸漸西沉。市集已經收了,泥地上躺著幾片花瓣,到處是散落的破竹籃,水果販和賣餡餅的的叫嚷聲也已消失。他們走過空地,走向那棟宏偉、白石建成的大歌劇院後方。   蘿絲.福爾摩斯是有固定路線的。她先繞到前門,就是面對弓街、有著高大柱子的那一邊,然後過馬路到位於警局昏暗藍燈附近南邊的人行道上站著。即使現在夏洛克已經十三歲了,她還是牽著他的手,看歌劇時會下意識地捏一捏。   馬車一輛接著一輛停下,名人、有錢人走下馬車,頭上的帽子發亮,鑽石別針一閃一閃,絲質禮服飄動。夏洛克邊看邊做腦力激盪,觀察著、抽絲剝繭地找出每位紳士與女士的生活瑣事。   雷子站在一旁,也在觀察,但他們看的向來不是上流人士,博得他們注意的是另一種人。有幾次夏洛克對上他們的目光,每次他都別開了眼。   大門在最後一對打扮華麗的伴侶身後關上之前,蘿絲拉著兒子過了馬路。他們溜到歌劇院北邊,奔進這棟龐大建築後方一道鑄鐵小梯級下。樓梯通往名伶專用的祕密入口,這扇小門用常春藤和爐柵做掩護,藏在樓梯下方,可以走進大樓。這裡就跟坐在前排觀眾席沒兩樣。   他們圍坐在地上。蘿絲的洋裝沾到了泥濘,但她不在乎。她伸臂攬住夏洛克。   音樂開始了。   一聲輕呼發自她脣間。是《賊鵲序曲》,現在他知道她今晚為什麼想過來了。   序曲在隆隆的連續鼓聲中響起,那是行刑的音樂:一個年輕女孩的死刑。但她母親什麼也沒說,她在等待,然後嘆口氣。   ❖小提琴。❖   「那聲音是在訴說,」她常這麼說。「生命裡的悲劇。」   她稱之為「小提琴國度」。她聽到小提琴音,就會進入那個國度。她兒子明白那個意思,也感覺得出來。沒有別的樂器像小提琴:琴音悲壯,而且句句屬實。緩慢的琴音催人落淚,快速的琴音則促人向前,把人推進生活的掙扎中。   「吧啊吧,啪啪啪……吧啊吧,啪啪啪……」她柔聲唱和,聲音隨著那迴旋的琴弦、隨著那隻鵲鳥衝進空中、飛向寶藏。   蘿絲說起故事,如音樂般輕柔的聲音蓋過了美妙的弦音。夏洛克在腦海中看見歌劇院裡華麗的大廳:打亮了燈的舞臺、由高至低的突出廂位、鮮紅的絲絨座椅、壯觀的銀色吊燈。他也看見故事上演。   「一隻喜鵲無辜地飛進空中,欣喜地展開新的一天。牠看見一戶雅緻人家的窗裡有東西在閃,就衝了下去。那是個湯匙,一把亮晶晶的銀湯匙,價值遠超過鵲兒那個小腦袋所能想像。牠降落在窗臺,看了看四周,叼走湯匙,飛走了。第二天,那戶人家的女主人非常難過,因為有人把她的純銀湯匙偷走了。一定是哪個僕人!一個美麗的女孩,一貧如洗,正好在湯匙被偷的時候在那個房間打掃。女主人控告她,女孩因此被捕。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案子,她的行刑日逐漸逼近……」   蘿絲從不洩漏結局。她兒子知道故事後來會怎樣,但不論他們聽了多少遍,她向來一個字也不說。他們圍坐在黑暗裡,直到最後一個音符演奏完畢。然後像小偷般離開,從陰影下走回弓街,來到河邊,然後回家。   韋伯在家等。他知道他們去了哪裡。他把啜泣的妻子攬進懷裡,然後把她抱上床。   男孩坐在桌旁。夏洛克不哭,他向來不掉淚。   「賊鵲序曲。」父親走出來坐下,一面搖頭一面這麼說。父子倆沉默了一陣。   「喜鵲屬於哪一種鳥?」男孩忽然問。   韋伯對他微笑:「喜鵲是鴉科。鴉類的鳥兒還包括松鴉、星鴉、渡鴉,當然還有你的朋友烏鴉。」   父親一提到烏鴉,一個念頭就蹦進他腦海──夏洛克不知道自己之前怎麼會沒想到。坐著的他一聲不吭,思緒飄到了遠方。   父親對他這種表現已經習以為常了。這孩子怪里怪氣的,多數這年紀的男生都有一大群朋友,夏洛克卻一個朋友也沒有。偶爾在談話到一半的時候,他會向後靠進椅子,嘴脣微微張開一條縫,開始恍神。韋伯站起來,搓搓兒子的頭髮-悄步爬上邊間的床。   夏洛克把頭髮弄整齊,站了起來。他走向後門,悄悄把門打開又關上,然後三步並作兩步地衝下木梯。   來到黑暗的街頭,他開始跑。   他跑過了橋,到市區蛇一樣蜿蜒進霧裡的窄巷區……到有一灘血跡的小路。   六 第一條線索   烏鴉之前是在找東西,他很確定。   ❖亮晶晶的東西!❖   他跑過倫敦橋,才忽然被恐懼感攫住。他到底在幹什麼?馬上就過午夜了,他從來沒在這種時候離家來到市區過。橋上幾乎空無一人,大部分的船隻都靠進碼頭,只有一兩艘還在黑水上漂。煤氣燈把無數個擁擠建築群照得陰影幢幢,在這些建築上方,他看到西邊是聖保羅大教堂的圓頂,東邊是那座邪惡的倫敦塔。那個可憐的女人差不多就是在這個時候被殺害的,就在東城區的窄巷深處。想到要在寂靜如死的深夜到那裡去,他就打了個顫……但他現在就是要去那裡。   過了午夜後的倫敦像是個夢──還是噩夢。他靠著橋的石欄杆,一邊覺得害怕,一邊想像著那些必須在夜裡生活的人。橋上燈火昏暗的倒影在水上顫動,除了遠方傳來的幾聲汽笛,這裡靜的嚇人。他等待著什麼東西從霧裡浮現。   沒多久就出現了。腳步聲。   有人從黑暗中出現。   是個老女人。穿著幾件深淺不同的黑衣,衣衫破舊的像是硬縫在一起的。她披散著頭髮,一張臉像是戴了面具。她旁邊還有一個披著髒被單的小孩。不,不是小孩,是個男人,不然就是什麼動物,有著深色的面孔,大約三呎高,手上拿著幾根粗糙的雜耍棍。老女人用鍊子牽著那東西,衝著夏洛克怪笑,然後兩個身影消失在霧裡,踩著幾乎無聲的步伐,像飄浮似的緩緩走遠。他聽到那女人的笑聲──還是她旁邊那個怪東西在笑?那是動物的聲音,是鬣狗的叫喊。   夏洛克手臂上的汗毛倒豎,全身刺痛。   他必須做個選擇:往前走還是回頭返家。他想到被學校的惡霸騎在身上,說他是個沒用的孬種。他想著那個年輕阿拉伯人的臉、他臉上的恐懼,想著他吊在絞刑架的繩子上,面對著紐蓋特監獄外的大片人潮。人群在歡呼,他們恨他。三週後的景象就會是這樣。   夏洛克離開了牆。   他要去白教堂。   他心驚膽戰地走進這座城的老城區。更多人從霧裡冒出來,像黑暗歌劇裡的班底,他愈往東走,人數就愈多。多數人都跟剛才那個老女人一樣古怪:瘦弱如骷髏,襤褸如山羊,像一場醜怪生物的鬼魅遊行。一個呻吟著的白髮乞丐巴住他的手;碎得不成莫樣的紳士,穿著上好質料的晚宴服,東倒西歪地往回家路上走,然後被扒手輕而易舉地搶劫一空;女人在發出嘶嘶聲的街燈下繞著街角走動,洋裝上半身往下拉,下襬撩起,嘴脣塗成血紅色。愈往東,看到的人就愈貧窮、蒼老、骯髒。有些人看到夏洛克還大笑。   惡大在這附近的某處努力工作,偷竊度日,他要討生活,才能餵飽那群討厭的嘍囉。   夏洛克似乎花了好久時間才走到他要去的地方。東城區沒那麼多路燈,遇到的人也更少,倒是不少找不到過夜處的人直接躺在小徑上,或倚著黑色建築而坐。霧裡也有聲音。在每盞昏暗的燈光下,他都會停步回頭看,但似乎只有影子,還有像回音的聲音。   最後,他找到老院路,發現那裡沒有路燈。   他走進黑暗。不久,那條巷子就在昏暗中出現在他左邊。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轉了進去。   ❖後面有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沒有人。寂靜。   他開始走,靴子踩在圓石地上發出的聲音響亮如大砲。那灘血就在附近。霧似乎很濃,他四肢著地,摸索向前,目光一吋吋在地上移動。   就是這裡。   他的手指就在血漬上。他再次回想,又看到烏鴉在當時的景象:那張照片在他腦海中出現,清晰得如同親見。就在那兒!一隻在血漬上,沒錯,但另一隻卻在一個馬車以外的地方,靠近一堵潮溼的牆。不像在血漬上的那隻烏鴉,這一隻並沒有啄地,那顆黑色的頭顱以另一種方式動著,烏嘴正在……挖掘!   夏洛克爬上前。現在他的眼睛適應黑暗了,可以看到鳥兒在前面挖掘的地方。他靠過去……那兒有一堆碎磚,大概是被商人倒在這裡的。   就在他的頭附近,有樣東西在動。他倒抽一口氣。那東西發出刮擦物體的聲響。   一隻黑鳥就在離他的臉只有一條手臂的距離內。一時之間,鳥兒伸展參差不齊、模樣邪惡的羽毛好像要飛,然後又停下來望著他。他可以從那雙黑色的眼睛裡看到智慧鳥兒點點頭,又望了他一眼,飛走了。   看不見了。   夏洛克轉頭看著那堆碎磚,在那剎那間,巷子裡的濃霧消散了些,月光灑了下來,他看到一個東西在碎石裡閃。   ❖亮晶晶的東西❖。東西幾乎是半埋著的,他拿起一塊碎磚。   然後他打了個顫,差點一頭栽進那堆碎磚裡。   ❖是屍體!被埋在磚頭下面!❖   一隻眼睛在瞪著他……是人的眼珠!   他強自鎮定,深深吸了一口氣,加快動作移開更多碎磚。但屍體的頭一定是歪的,因為不管他怎麼挖,都只看到一隻眼。   然後他才明白自己真正找到的是什麼。那不是屍體,只是一隻眼睛而已。單單一個人的一隻眼珠被埋在碎磚裡,距離那女人被殺的地點大約六步。   然後他注意到另一件事。那不是真的眼睛,而是一顆閃閃發亮的玻璃眼珠。夏洛克凝視著眼珠,眼珠也回瞪著他,虹膜上有幾道血絲。他拿起眼珠。   ❖又有腳步聲!❖   這一次他很確定,絕對確定!而且腳步聲是朝他過來的,他的手指握緊那顆眼珠,站起來,開始跑。   「喂!」他聽到一個粗啞的聲音喊。   在高高夜空裡的烏鴉發出一聲尖叫。   夏洛克衝進黑暗,聽到小提琴聲……那是他和母親聽過很多遍的羅西尼歌劇《威廉泰爾序曲》,小提琴奏出噠噠的馬蹄聲,奏出追趕和奔逃。夏洛克仰起頭,握緊拳頭讓修長的雙腿帶著他跑。音樂給了他力量,他逃出小巷,從一個提著煤氣燈、黑如鬼魅的男人身邊跑過,男人想抓住他,但夏洛克躲開了,一溜煙轉過街角,跑過停在白教堂旁的一輛黑色馬車,然後沿著馬路迅速跑向倫敦橋的古老石製橋拱。   「喂!」   叫聲慢慢遠了,這一次他幾乎沒注意夜裡的人。他全副心神都想著回家,手裡緊握著那顆眼睛,跑著跳下橋,穿越南華克區,離開大馬路,再跑進通往他家那道後梯的小巷。到了樓梯下方,他一次跳三格狂奔上樓。   ❖那人是誰?是誰一直站在那女人被殺的巷子裡?❖   他發抖的手輕輕打開家門。家裡一片死寂,他調勻呼吸,鎖上門,脫掉衣服,爬上床,把眼珠塞進床墊下。儘管經歷緊張刺激的關頭,還是沒多久就睡著了。他實在太累了。   ※※※   沒多久,有人來家裡敲門。   他立刻驚醒。一開始他翻過身,拿枕頭蓋住頭,想說服自己是在做夢:這麼晚了,不會有人來敲門的。   幾秒鐘過後,韋伯下床,朝那聲音走去。   「哪位?」他問,聲音在發顫。   夏洛克永遠也忘不掉門外的回答。   「警察!」如雷的聲音這麼喊。「快開門!」   他父親的回答幾乎像在懇求。   「有什麼事嗎?」   「先生,請你快開門,不然我們就要把門撞開了。」   韋伯讓他們進來。   一個穿便衣的警探和兩個魁梧的警員重重踏進家門,表情嚴肅。他們戴著頭盔,頭盔下那條黑帶橫過下巴,身上穿著長長的藍色外套,腰上還有條寬皮帶,腳下是沉重的黑靴。其中一個手裡拿了一盞牛眼煤氣燈。   「我是雷斯崔德警探,」穿普通衣著的男人自我介紹。他年紀頗大,可能六十歲了,有一叢茂密的鬍子,穿了一條棕色燈心絨的長褲和黑色背心,背心上用鍊子繫了一個懷錶,外面罩了件深棕色的外套。瘦瘦的模樣像隻貂,姿態卻有如一隻牛頭犬。「你有兒子嗎?」他問。   「怎麼了……有。」   「我們要跟他談談。」   韋伯轉身望著房間另一頭的小床,一臉驚恐。他看到兒子從床上坐起來,望著警察。那孩子臉上有種奇特的堅毅,灰色的眼眸透著鋼鐵般的神情。   三個警察走到房間另一邊,圍住夏洛克,好像怕他逃跑。   「你叫什麼名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今天午夜過後,你是否出現在白教堂謀殺案的作案地點?」   少年沉默了。   「是的。」   韋伯大吃一驚。   「夏洛克?不,不!不可能的,他一直在這裡,他和他母親去聽歌劇了。」   「歌劇?」雷斯崔德問,打量起這個家徒四壁的房間。「你太太會去聽歌劇?」   「猶太人。」一個警察低聲對另一個警察說。   「我們不是真的進去聽,」少年用平靜的聲音回答。「我們只是站在外面。」   「對,」韋伯說。「對了,沒錯。我剛才說錯了。」   「我想也是。」雷斯崔德說。   他又看著少年。   「一連兩天都有人在謀殺案現場看到你,你作何解釋?」   韋伯很驚訝,他想說話,卻說不出來。   「我沒辦法解釋。」夏洛克說。   「了解,」雷斯崔德說。「這位警官也看到你了,」他指了指其中一位警察。「就在提訊穆罕默德.阿達吉的時候,阿達吉就是這起可怕案件的嫌犯。不止有人在那裡看到你,被告還對你說話,而且他只對你說話。對不對?別想抵賴。」   「我沒抵賴。」   韋伯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   「那個阿拉伯人說了什麼?」雷斯崔德捲著自己的鬍鬚末端。   「他說不是他幹的。」   一個警察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   「毫無疑問是他幹的!」雷斯崔德叫。「你跟他有什麼關係嗎?」   「沒有。」   警探端詳著少年的臉,好一陣子才又開口。   「針對這件事,你知道些什麼?你知道什麼我們不知道的事?」   夏洛克遲疑了。他不想對警方隱瞞證據,但他也不能說出玻璃眼珠的事。這可能是那個阿拉伯人的唯一生機,唯一能解開事情真相的線索。他不能就這樣說出去,更不能對掌握穆罕默德生殺大權的人說。   「沒有,先生。」   「我還會再來訊問你。」   「沒必要。」   「為什麼?」警探以為少年可能準備招供了。   「因為我什麼都不知道。」   雷斯崔德漲紅了臉。   「年輕人,我們抓了一個壞蛋,但有個錢包還沒找到。會知道還有個錢包,是因為我們在那條巷子裡找到那只錢包上的珠飾。我們知道你常去那幾條街,跟那些不良少年鬼混。」   「我兒子才不會跟……」韋伯開口,但夏洛克打斷了他的話。   「錢包的事我一點也不知情。」   「那你最好跟我來。」雷斯崔德大吼。   「去哪裡?」   說話的是蘿絲。她下了床,走進房間,看到兩名警察和一位警探圍住了兒子。   「我們要逮捕你兒子,因為他涉嫌隱藏證據。」   「或者是涉嫌參與謀殺。」提著煤氣燈的那位警察說。他冷酷的眼神看著福爾摩斯太太,彷彿對抗邪惡的軍人,那模樣顯而易見。   「可是那太不合理了!」韋伯氣急敗壞地說,伸手想拉兒子。   「你敢妨礙警方辦案,就跟你兒子一起進警局。」一個警察說。   警探向男孩點點頭。兩個警察抓住了他。蘿絲大喊,想把兒子拉開,但韋伯把她拉進懷裡,緊緊抱住。她用力搥打他胸口,然後把臉埋進他頸彎,開始啜泣。   「你乖乖的,就不會有問題,」雷斯崔德說。「我們不想蠻幹,但這件事非得查個水落石出。」   夏洛克倒是一聲不吭地走了。事實上,他心裡已把母親的哭喊和父親的注視都隔絕起來,抹去痕跡。他不能崩潰,動感情只會壞事,他必須堅強如鋼。從此刻起,他非得解開這樁謀殺案不可,因為有危險的已經不只是那個阿拉伯人了。   現在……他還必須救自己。   七 穆罕默德的說詞   一早,他被祈禱聲吵醒,一個啜泣的聲音又輕又害怕地喃喃唸著禱詞。他從石製的床上猛然坐起,震驚地發現自己在弓街警局黑暗又狹小的囚室裡。   他夢到眼睛,數千隻眼睛在家裡的床上瞪視他,求他幫忙。一隻比較大的還從床墊裡冒出來,其他眼睛都轉過去看。   讓他醒過來的是這個夢。他搞清楚是夢之後,就聽到了祈禱聲。他曾經在十字軍聖戰的書裡讀到過,也記得很清楚。他的心靈之眼能夠清楚記住很多事。   他雙腿一甩下床,坐在床沿聆聽。那是危難中對阿拉的呼喊。這些洞穴般的囚室傳聲效果很差,但他聽出祈禱聲來自隔壁囚室。   禱詞止歇後,夏洛克坐著細聽自己的呼吸聲。他決定冒個險。   「穆罕默德?」   絕對的寂靜。夏洛克屏住呼吸,沒有聽見回答。   他嘆口氣,站起身。硬床是這間潮溼石室裡的唯一家具,室內沒有窗,一扇大鐵門上只有一個豎著三根鐵柵的方形開口,與他雙眼同高。沒有鏡子這點讓男孩很苦惱,他的頭髮一定亂極了。   忽然間,一個聲音終止了寂靜。   「什麼事?」那個聲音清楚、低沉。   夏洛克走到鐵門往外望,看到石頭走廊的高牆,和牆上兩扇隔了鐵柱的小窗,都在很高的地方。他轉頭看右邊,只看到兩隻棕色的手,手指緊握著隔壁囚室門上的鐵柱。   「你是穆罕默德.阿達吉嗎?」   「對,但那不是我幹的。」他的聲音堅定又誠懇,帶著些許的東部腔調。   「你在法院外對我說過話。」   「哦?」穆罕默德的聲音裡滲進了一絲希望。   「我叫福爾摩斯。」   「你進了監獄?」   夏洛克望著走廊上的兩扇小窗,陽光從窗裡射入。倫敦總算有藍天了……而他卻在牢裡。   「警察認為我知道些什麼……以為我跟那宗謀殺案有關聯。」   好一會兒,穆罕默德什麼也沒說,然後才輕聲開口。   「我會告訴他們,事情跟你完全不相干。」   「謝謝,但他們不會相信你的。」   「會的,他們想要認定我是單獨犯案,因為我是阿拉伯人。」   「我是猶太人,還很窮。」   「猶太人?」這位嫌犯的聲音中顯露遲疑。   「低階層的猶太人跟上階層的英國人混血……雙方都被父母斷絕關係。」   「滿糟的。   「完全正確。」   夏洛克聽到阿拉伯人嘆了口氣。   「他們為什麼懷疑你?」他問。   「因為你跟我說話。」   夏洛克又聽到一聲嘆息。   「對不起。」   「也因為我去了謀殺案發地點……兩次。」   「哦?」   「我跟著烏鴉過去的。」夏洛克的臉緊貼著鐵柱,想看清楚他的獄友。   「烏鴉?」   「烏鴉就停在那條巷子裡。」男孩沉思著說,彷彿又看到了那幅景象。   「烏鴉是……」穆罕默德低聲說。「是惡兆。我看過幾隻在老貝利法院上空兜圈子飛。」   夏洛克還記得那次去白教堂的可怕之旅。「我第二次回去……是因為我又想通了一些事。」   「什麼意思?」穆罕默德聲音裡那一絲希望的語氣又回來了。   夏洛克剛開始沒有回答。但如果穆罕默德能看到他,就會發現他臉上綻放出喜悅的表情。   「再說一次。」夏洛克要求。   「我剛剛只是問了一個問題。」   「不,在那句以前,有關烏鴉的。」   「我說我看過烏鴉。」聽起來是句無辜的話。   「你剛才說在哪裡看到?」   「在老貝利法院上空。」   一陣冗長的沉默。   「阿達吉先生,我想你並沒有殺人。我相信你。」夏洛克用就事論事的語氣說。   接著是一陣爆笑。「你真是個怪人,福爾摩斯。」   「我知道。」   「你得解釋一下。」   「除非你願意先跟我說。」   他們肩並肩站在牆的兩邊,看著對方緊抓鐵柱的手:一個黑皮膚、一個白皮膚。   「我願意跟任何肯聽的人說,福爾摩斯先生。」   「我在聽。」夏洛克回答。   「我是屠夫的學徒,八歲時跟父母從埃及來到英國……想過更好的生活。我擅長用刀。」   夏洛克嚥了口口水。   「但我只用刀來切肉、割肉。當然,我老闆也是穆斯林,我們只切祈福過的清真肉品。他要我工作到深夜。那位女士被殺的那天晚上,我得在日落後去送貨,地點是那女人被攻擊地點附近的一間救濟所。我推著重重的推車,推車下是木頭的大輪子,有時候很難急轉彎。我回去時想抄捷徑,結果卻走錯了路。白教堂那一帶一旦入夜了就很容易迷路,但我走到一半才發覺自己弄不清方向,所以我在那條巷子──就是出事的那一條──把推車前前後後推拉了好幾次,好不容易才成功掉頭。我記得當時我很心急,滿頭大汗,只想盡快趕回家。   「我的工作還包括清理善後,因此我都等老闆和其他人都走了才開始。老闆督促很嚴,真的,我通常會忙到過午夜,那天晚上也不例外。我正在打掃,正準備開始洗刀。我總是把洗刀留到最後。唔……有一把大刀……卻不見了。」   夏洛克感覺一股寒意升起。   「我到處都找遍了,就是沒找到。我想會不會是送貨時不小心帶去了,所以開始回想當時走的每一步路。我想到只有在一個地方,我可能有不同以往的舉動,就是我在那條巷子的一塊小空地上掉了頭。那地方離店裡不遠。   「我跑進黑夜。福爾摩斯先生,倫敦的夜裡在外面晃的怪人可不少,我使盡力氣跑,外面黑的像隧道。我害怕得很,慢慢接近那個地方,只能用靴子碰碰地面,想看看能不能碰到那把刀。然後……」   穆罕默德的聲音發顫。隔壁那瘦長的白色手指緊抓住鐵杆。   「然後……我蹲了下來,在我覺得是推車掉頭的地方,也就是刀子最可能掉落的地方摸索。我的手很快就伸進了一灘水……但昨晚並沒有下雨啊,福爾摩斯。那灘東西……我本來以為是水……但很濃稠。」   穆罕默德又住了口。   「我先是摸到她的頭髮……然後是臉……摸到她張開的嘴……我就知道她死了……我知道那是血……我站了起來。就在那時,鞋子踢到了一個東西,東西在石頭地上匡啷一響。我靠過去摸索,我知道那是什麼……那是我的刀。」   夏洛克睜大了眼。   「現在想想我當時真蠢,但我把刀撿起來了。我心想假如有人在這個死掉的女人身旁找到我的切肉刀……一把屬於阿拉伯人的刀……他們肯定連問也不問就會吊死我的。所以我抓起刀跑了。」   「沾血的腳印一路到了肉店門口。」夏洛克不帶感情地說。   「對。我嚇得根本沒想清楚。我只知道鎖上所有的門,睡在老闆替我準備的小房間裡,用破布裹住那把刀,放在外套下面。我根本沒想到會留下一條直通門口的腳印。第二天早上去現場的警察循著腳印就找到了我……還有那把刀。」   夏洛克思量著這個故事。他想把故事跟他知道的事情拼湊起來。   「不是我幹的。」穆罕默德又說,嗓音發顫。   「我知道。」   「可是你覺得我會上絞刑架。」   「我沒有這麼說。」   「但你一定這樣想。有誰想得到其他可能呢?」他的絕望又加深了。「不會有律師肯替我辯護,他們拿定了主意!他們掌握的所有證據全都對我不利。我再過不到三星期就要死了。」   「我可能有一條線索,」一名獄卒走過,男孩壓低了聲音說。他頓了頓。「這東西可能有辦法解釋究竟出了什麼事。」   「看在阿拉的份上,告訴我吧。」   「我家裡的床墊下面……」夏洛克噓聲說,像是怕牆壁也會偷聽似的打量了囚室一眼。「……有一顆眼珠。」   「眼珠?」穆罕默德問。   八 不尋常的少女   夏洛克不肯多說,他覺得這非明智之舉。他開始懂了,自己被關進穆罕默德隔壁的囚室並不是湊巧。提到那顆眼珠時,他的話聲很輕,也提醒他的新朋友壓低聲音,別再多說。   警察在聽,這點他很確定。他希望自己並沒透露太多。他更仔細地檢查自己這間囚室:天花板上有幾個小洞,牆上有幾道裂痕,他被關在辦公室隔壁的那扇門旁邊。   剩下的時間夏洛克躺在石床上,想把自己的處境搞清楚。他很難專心,也很害怕。那個阿拉伯人的確會死,而他自己則無助地被關在這裡:牽涉進一個案情再明朗不過的謀殺案裡。他們準備拿他怎麼辦?他們會怎麼對付一個涉嫌隱瞞證據的人?他們已經逮住他了,不是嗎?而且還不肯放他走。要是情況更糟呢?   ❖要是他們認為他是共犯呢?❖他覺得胃在燃燒。   ❖天啊。❖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的心情跌入比倫敦新設的排水道還要低的低谷。阿拉伯人絕望的祈禱聲充塞每一間囚室。   每一次夏洛克想起父母,都會看看門口,希望他們出現。他想要他們來看他,抱抱他、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夢。他想他們一定驚慌、難過的不得了。但監獄開始變暗,他們卻沒有出現。實在不合理,他們為什麼不來看他?   「獄監!」他終於開口喊,站了起來。   表情嚴肅的獄卒慢慢朝他走來。   「為什麼我父母沒有……」   「或許他們在忙。」那男的低吼。   事情很明顯……他們不准他父母探監。他氣炸了。   「你們不能阻止他們見我!不能把我關在這裡!」   獄卒走開。   夏洛克跌坐在床,渾身發抖。   要鎮定,他想。他必須把整件事情想清楚。   他們真的相信我們共謀殺了那個女人?他放慢呼吸。   他們控告穆罕默德謀殺,但並沒控告他。他們為什麼想逼他崩潰,又為什麼要監視他?他們不是已經掌握了足以吊死穆罕默德的證據嗎?   然後他明白了。他把幾件事湊在一起……警察對待他的方式、拿錢包的事情來質問他。原來是這樣!   他躺在床上,雙手抱膝,自言自語起來。   「他們自認為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現在看出來了。   「我被逮捕,其實不是因為隱瞞證據。這不是我被關進監獄的原因,也不是因為那起謀殺。他們認為我犯了別的罪。」   他知道警方的推論了。   「我們是合作犯案的小偷……阿拉伯人身材比較高大,而且會用刀,原本應該只是想拿刀嚇她……我比較年輕、動作快,而且熟悉大街小巷,原本是要抓了錢包就跑的……這是猶太人的工作。但我們的搶劫行動出了意外,她掙扎,於是阿拉伯人就殺了她。我帶著錢包逃跑,匆忙中把錢包藏了起來,所以一直回到那裡想取回,卻一直沒拿到。他們原來是這樣想的!難怪他們要關我,還不讓人來探望,難怪他們把我們關在隔壁,就是想知道我會不會對穆罕默德露口風,搞不好還會坦承犯案……那麼他們就逮到了阿拉伯人、猶太混血兒,還有被搶的錢。」   奇怪的是,這項發現一時之間竟然讓他覺得好過一些。現在他有了兩條線索:一是玻璃眼珠,二是明白了警察的動機。他已經不是完全無助了。他點亮了一根小蠟燭,儘管燭光昏暗,但這個謎之隧道的入口也有了光。   但那又算什麼安慰呢?這不就表示他們認為他是謀殺案的幫兇嗎?他們難道不能因此判他死刑?他不會有律師。只要滿十三歲,就可以處以絞刑!床上的他把身子縮成一團,簡直嚇壞了。現在還有什麼希望?再也沒有什麼能給他希望了。   ※※※   但他錯了。就在隔天,「希望」化為一個女孩進了監獄。   她在中午時分抵達,旁邊陪著她父親。   一個獄卒和一個警察趾高氣昂地走進穆罕默德的囚室,把他帶出來。警察拿著開了保險栓的手槍指住囚犯,獄卒把他的手綁在背後,推他坐上一把椅子,接著又把他的腿綁在木頭椅腳上。他們連人帶椅地推他回到囚室。   「安德魯.柯南.道爾先生跟他女兒艾琳,」獄卒喊。「獲得倫敦警察廳的明確許可前來探監。」   那個高大的男人留著一大叢海象鬍子,穿著剪裁合身的花呢西裝,但夏洛克對他不感興趣。一開始,他對那個女孩也不感興趣。那兩人從他面前走過。男人的眼中充滿了慈祥,一直盯著隔壁囚室的穆罕默德,但那女孩卻從隔著鐵柱的窗看到了夏洛克。她往他的方向瞥了一眼:就那麼一眼,她臉上露出疑問的表情。   男孩回到床上坐下,聆聽著。   「阿達吉先生,日安。我是剛才獄監宣告的那個人。」男人用宏亮但友善的語調說,用意顯然是要對方安心。   輕微的蘇格蘭口音,夏洛克心想,生長在愛丁堡區,青少年時來到倫敦,有宗教信仰,思想開放,是受人尊敬的慈善家。   少年現在對自己的分析能力大感高興。從今天起,認識人、想像他們可能帶來什麼威脅將變得非常重要。他決定要研究人的特質,如口音,還要研究那些人遷居倫敦後,口音會如何消失。這個男人來到監獄跟一個受到指控的外地嫌犯談話,他可以從那男人說話的語調和衣著中看出許多事:他是個有靈魂的人(也可能是個異議人士),抱持某種政治觀點,想要幫助人、施捨窮人。   「這是我女兒艾琳。」   「先生,很高興見到您。」她和藹地說。   男孩想像她坐在石床上,在打扮整齊的父親身邊,同情地望著那個被控謀殺的可憐人之眼。雖然夏洛克只看了她一眼,卻能清楚地想像出來。   「我是倫敦探友會的人,」道爾先生開口。「我們安慰遭逢不幸、犯罪和無辜的被告,不論你是哪一類。我們會去群居地、監獄和鴉片窟。我在《泰晤士報》上看到你的案子,獲得特別准許前來看你。我們只是來跟你聊聊天,不會批評你。你跟我們說的話都不會洩漏出去。」   「不是我幹的。」   「那是你和上帝之間的事。我們是你的朋友。」   與同年齡的人相較,女孩的身材算高的。夏洛克喜歡這點。她有一頭金色的長髮,捲曲的前端順勢披散到後頸,呈現厚而閃亮的波浪;深棕色的眼眸比夏洛克的灰色眼睛還要深。她的衣服很樸素,白色上衣在頸際的小褶邊上了條紅絲帶,搭配一件乳白色的羊毛披巾,一件深色的棉質洋裝幾乎長到她那雙黑靴的上緣,沒有裙襯。她似乎跟他差不多年紀,他也喜歡這點。他納悶她看到自己時到底有什麼疑問,也好奇她和她父親為什麼不評斷穆罕默德。   夏洛克真希望自己能多知道一些她的事。但不知怎麼,他就是得不到完整的觀感。她有點神祕。他也喜歡這點。   阿拉伯人不肯對道爾父女多說。他提了一些自己的過去,說起到英國的經過和他的夢想,但他總在快要說到東城區那可怕夜晚之前就住口。夏洛克聽到女孩的回應,鼓勵他多說一些,但沒多久,他就完全閉上了嘴。   他們謝過他,叫來獄卒。然後他們站在囚室外,等穆罕默德鬆綁。道爾先生以基督教的祈禱為他祝福,這時夏洛克從床上起身,從自己的囚室門口向外凝望。透過鐵柱,他看得很清楚。艾琳閉上眼,雙手交握放在胸前。夏洛克低下頭。他再度抬頭的時候,發現她在看他。   祈禱就在那時結束。她陡然閉上眼,然後又睜開。安德魯.道爾打量著夏洛克。   「孩子,祝福你。」他說。   艾琳只點點頭。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   這句話對夏洛克產生很大的影響。某種寧靜籠罩住他。沒有她在,囚室似乎更暗了。他花了很久時間,努力回想那對深棕色的眸子。   到了晚上,他又試著想像她。但結果仍然一樣,他就是看不透她。這讓他很不習慣。他想起父親常對他說的建言。   「觀察,」韋伯總是這麼說。「不只是科學家最原始的技巧,也是生活裡最基本的才能。兒子,運用你的雙眼。只要你投入全副心神,眼睛不會欺騙你。運用你所有的感官:聽覺、嗅覺、味覺和觸覺(不過最後一項你媽懂得比我多)。看清事物的本質是一項了不起的能力,即使在命運讓你脆弱之時,都能給你力量。」   但不管他怎麼努力,就是無法真正看透這個女孩。他估算她的年齡、回憶她的面孔和頭髮,但就只有這樣。   ※※※   第二天,他躺在床上自暴自棄,認定沒有別的辦法能讓他離開這裡了。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甜甜的聲音。   「聽說你的名字是夏洛克.福爾摩斯。」   他幾乎跳了起來。這一次她單獨前來。這需要絕大的勇氣,倫敦受人尊敬的年輕女士很少單獨出門。   「是的。」他只說得出這兩個字。她站在走廊上魁梧的獄卒面前,獄卒手裡抓了根警棍。   「監獄裡竟然有你這麼年輕的人。」她說。   「我是無辜的。」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從古到今所有入獄的人,肯定都說過千百遍這句話。他也非常確定她聽了很多遍,聽得都麻木了。   「你可以把我當朋友。」她回答。   這句話聽起來真美妙。   「他們要我在走廊上跟你談話。」她微笑。「我不希望他們把你綁起來。」走廊上的獄卒慢慢走開,她壓低聲音:「雖然父親的名字很有分量,但我還是很訝異他們讓我進來。我本來和家庭教師跟著人潮路過對面的歌劇院,但我悄悄溜掉了。我從來沒做過這種事,但你昨天的樣子看起來太孤單了。」她吸了口氣。「要知道,我父親總是教我要獨立,非常獨立。我們家的作風跟別人家不同……即使是父親,我們的作風可能還是太特異了。史坦佛老師現在大概急壞了!」   他們相視一笑。艾琳緊張的聒噪讓夏洛克更喜歡她了。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紅色的洋裝,下面的裙襯把裙子撐開成波浪狀,裙襬長到她穿了白襪的腳踝,肩上披了一條漂亮的藍披肩。   他站在鐵門前,鼻子伸出鐵柱外。她身上有肥皂的味道。他脫口而出。   「我被關在這裡只是因為我看了有關這起謀殺案的報導,因為我去了案發現場兩次,還有因為穆罕默德跟我說話。」   她的出現影響了他的情緒。   「我說過我不會評斷……」   「不……別那樣說。我真的沒有做壞事。但我就快要開始有所行動,現在該是時候了。我要解開這樁謀殺案,不只為我自己,也不光是為了穆罕默德。不管是誰殺了那個可憐的女人,都需要接受正義的制裁……不然就不公平!」他頓了頓,這才發現剛才幾乎是用喊的說出最後那句話,話聲在走廊間迴盪。   那些瘋狂的話語有如瀑布奔洩,現在只剩一片寂靜。她只是望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她真的不該來這裡的,但這個不尋常的男孩卻吸引了她。   「解開?」她問。   「我有一條線索。」他沉聲說。   大門碰一聲打開。一個男人出現在走廊:雷斯崔德警探。這位長得像貂的警探定定地注視著夏洛克。   「在跟道爾小姐聊天啊?有沒有什麼事要跟我們分享呢?」   說溜了嘴的夏洛克驚恐極了。也許這就是他們讓她進來的原因。他竟然提到了那條線索!他剛才是不是說得太大聲了?應該不會。但這個警探卻知道他提到了什麼重要的事,並認定這樣闖進來驟然質問有其必要性。   「說呀?」雷斯崔德問。   「我……我……只是……」他看著艾琳。她眼中已經沒有疑問了,只有了解。「先生,我剛才……只是……在對這位年輕小姐說大話。」   警探打量著艾琳,艾琳對他羞赧地一笑。然後他站著不動好一會兒,瞪著夏洛克。男孩垂下目光,他們都聽到大門外辦公室那座大鐘在滴答響。警探的腳跟著鐘的滴答聲開始打起拍子。   「我們兩個,日後還有得聊!」然後他又像來的時候那樣迅速地離開。   ※※※   艾琳第二天又回來了。這一次她的家庭教師也在,她在辦公室那邊等,還帶了一張道爾先生批准艾琳在大人陪同下前來探監的紙條。昨晚,在史坦佛老師苦惱地抱怨過後,艾琳向父親道歉,但她也趁機問起她能否開始做些訪談的工作。道爾先生很高興(她算準了父親的反應),他本就教導她要當個堅強、獨特又有社會意識的女人,還希望她能夠不同凡響,即便是有別於淑女的意圖也加以鼓勵。但她並沒提到自己想去的第一個地方就是弓街的警局。   監獄內的兩人聊開了。他們聊起各自的生活。她的勇敢、責任感、對父親那份人道抱負的熱忱,還有她的仁慈和智慧都讓他訝異。她發現自己說出通常不會對囚犯說的話,甚至還提到自己居住的那條街。他也一樣,對她說了幾件特別的事:他下意識地在她面前炫耀。   「看守我的獄卒身高五呎七吋半,這是根據他在走廊上走路的步伐長度計算出來的。他是左撇子,已經結婚了,有三個小孩,二女一男。我有沒有說過他今年四十六歲五個月又十七天?」   「你編的,你這壞人。」她微笑著說。   「一部分啦,」他承認。「因為我聽到另一個獄卒取笑他的年齡了。」   但其餘都是真話,他也證明了。然後他又炫耀了一次:這次是說另一個獄卒。這就像魔術戲法,逗得她大笑了。但當他改變話題,對她說起自己的生活時,卻發現她的眼眶泛淚。他像個獨行俠,急著想出人頭地。   但夏洛克可不是在隨口閒聊。他的話是有邏輯的。   他在昨天晚上就下定決心,無論如何必須做到兩件事:絕口不談自己知道的線索,以及逃出監獄的計畫。艾琳.道爾是他與外界的唯一聯繫,如果他有任何機會,就必定得透過她。   慢慢地,在一次也沒直接提及那樁罪行或他知道的線索之下,他試著讓她明白自己不該被關在監獄。她見過很多囚犯,他必須想辦法讓她相信他是無辜入獄的。他仗著一股正義感侃侃而談,只用眼神微微暗示他知道那樁謀殺案的一些事,而這些事也許能讓他和穆罕默德重獲自由。他需要的只是一個機會。   第二天早上,他一邊吃著膠狀的早餐粥,一邊期待艾琳的來訪,腦中迅速轉著念頭。他以目光打量囚室四周和走廊,想找出路。但從弓街監獄逃出去似乎是不可能的,這裡密封的程度像個罐頭。他怎麼想都只是在原地打轉。最後他站起來,把木頭湯匙插進那碗黏稠的粥裡。湯匙直挺挺地豎立在粥中,連一吋都沒移動。他還花了一點力氣才把湯匙拔出來。他用手摸了摸粥,粥已經凝固成令人不敢置信的固體狀。從那硬化了的塊狀物中,他可以清楚看出湯匙勺狀端的形狀。他的心跳加快了。他舀出一小塊粥,放進口袋裡,然後把碗還給獄卒。幾小時後,當艾琳如一陣英國鄉間微風般翩翩而來,那塊粥也跟石頭一樣乾硬了。   他再次引導他倆的談話,設法強調適當的語句,然後在她準備離開時,意有所指地說了幾句話。   「你絕對不會想吃監獄裡的粥,」他笑著說,目光卻直視她的雙眼,彷彿要穿透那雙眼睛。「不只味道像熟石膏,要是你有一陣子放著不去動,還會像熟石膏一樣變硬呢。我願意打賭,我可以把它拿來做成可以把木頭劈開的工具……」   她的眼睛瞪大。想了一下,彷彿在做決定。然後她一聲不吭地站起來,離開了監獄。   的確有辦法離開這間囚室。而且果真如此……艾琳就是關鍵。   九 越獄   弓街監獄每天早上六點會替囚犯送早餐。兩天後的準六點,在天光還沒照亮馬路以前,艾琳.道爾就出現在櫃檯,要求會見夏洛克。這項要求很奇怪,尤其沒看到她身邊有家庭教師陪同。櫃檯的巡佐很猶豫,但他清楚道爾父女和他們異乎尋常的作風,並猜想艾琳有充分的人道理由在這個時間點到來。或許這個被控告的男孩早上特別寂寞。他猜想有輛雙輪馬車在外頭等著她。   但艾琳是獨自前來的,她一早就偷溜下床,奔上還未完全甦醒的街道,害怕的她用披肩罩住頭臉。在見到夏洛克之前,她絕對想不到自己會做出待會要做的事。也許此舉是邪惡的,也或者是伸張正義。她決定冒個險。   值早班的雷子有五人:一個巡佐在入口等待廳後方的櫃檯區,坐在他的木頭大辦公桌旁;一個助理在他左邊的小辦公桌旁,兩名負責守衛的警察在大門內,一個照顧囚犯的獄卒在拘留所裡。   艾琳來得正是時候。留著一大把落腮鬍的獄卒正從樓下的廚房出來,那雙黑色大靴重重地踏上老舊的木階,木頭托盤上放了七碗粥和七個用錫杯裝的茶。他皮帶上的環圈吊著一串鑰匙。   「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嗎?」艾琳問,匆匆在訪客登記簿上簽名。   「呃……」獄卒望著他的上級。櫃檯的巡佐點點頭。   「小姐,往這邊走。」   他們經過辦公桌,朝接待室盡頭的一扇大鐵門走去。鐵門旁有個警察,替他們開了門並催促他們進去,自己也尾隨在後。囚室位於一樓,在警局大樓深處的五階石級下方,有幾條刷著灰漿的長走廊圍繞在一塊中央庭院旁。   夏洛克看到艾琳跟兩個男士一起出現,並沒露出訝異的表情。   今天,所有關在拘留室的囚犯都在同一條走廊上。獄卒從走道遠端開始分發黏稠的粥,慢慢來到男孩最靠近入口的那間囚室。艾琳停駐在夏洛克的囚室前。她對他點頭示意。警察繼續往走廊另一頭分粥,他們則開始聊天氣。   不久兩個巡警又回來,托盤上只剩一碗粥。獄卒站在夏洛克的囚室前,警察看著獄卒找鑰匙,那是一把大而樸實的鐵鑰匙。獄卒找到鑰匙,插進鎖孔。   「可以讓我拿給他嗎?」艾琳問。   又是一個奇怪的要求,獄卒覺得不安。他做事遵循固定的程序,也喜歡照著這套程序來做。他看了那警察一眼,然後又看著艾琳。   「呃……我……」   艾琳從托盤上拿起粥,那把大鑰匙還插在鎖孔裡。為了要把碗遞給夏洛克,她必須走到獄卒和那把鑰匙中間,而鑰匙上的小鍊還繫在獄卒的皮帶上。她伸出手,把鑰匙從鎖孔裡抽出來,就在這時,她讓鑰匙落入那碗粥裡。   「哎呀!」她喊。   「小姐,別擔心,」獄卒說著小心地從粥裡取出鐵鑰匙。「不管怎樣他都會吃的,因為在中午以前他們什麼都沒得吃。」他粗大的手臂擋在她面前。「但接下來恐怕必須由我來拿給他了,這是規定。」   艾琳把粥遞過去,退後幾步。獄卒打開門,把碗拿給夏洛克,夏洛克接過後把碗放在石床上。他看了粥一眼。濃粥的表面上清楚留下鑰匙的輪廓,輪廓旁是一根幾乎豎立著的木湯匙。   夏洛克沒動那根湯匙。他聽到門在身後關上。   「福爾摩斯,你不吃嗎?」獄卒透過鐵柱看著他。   「我不是很餓。」   大個子獄卒笑了。「待會就會餓了。雷斯崔德警探安排你跟他在明天早上進行一場……『會談』。我建議你還是吃了吧。」   但夏洛克無動於衷。   「隨你便。」   獄卒聳肩。他有一把椅子,坐在上面可以看到所有囚室的門,但他比較喜歡來回踱步。自從夏洛克入獄以來,每天早上他都會在走廊上來回踱步七次,然後才坐下。這天早上,他踱步到第五次的時候,艾琳擋住了他。獄卒看不到夏洛克的囚室,艾琳問起這個星期詳細的探訪時間,目的是拖延時間。   趁她擋住獄卒視線之時,夏洛克衝到囚室另一端的床邊。取出木湯匙,舀起粥的表層,把逐漸硬化的那層連同鑰匙的凹陷輪廓放在床上靠牆的地方,然後又從碗裡舀出一團份量更多的粥,放在原本那團粥旁邊。完成後,他坐在兩團粥前方。   艾琳向獄卒道謝,讓他回到原本的踱步常規。她迅速向夏洛克道別,走上通往前方辦公室的臺階,那扇大門打開然後又關上。獄卒的腳步聲迴盪在走廊上,愈來愈近。   「啊,福爾摩斯,看來你又恢復胃口了。」夏洛克坐在床上,那碗粥放在膝頭,手裡拿著湯匙,一副吃到一半的模樣。   那天早上,獄卒每次起身踱步,夏洛克就像隻貓那樣轉身看著牆邊的兩坨粥。半小時內,一把他獨有的粥鑰匙就成型了。他即時完成,那些黏稠物幾乎已經硬化成堅硬如石的可怕固體。   ※※※   弓街的獄卒絕對不該在值勤時打瞌睡,但夏洛克知道他們有時候會這樣。他初來時害怕又不適應,有些晚上會醒來好幾次,但每次都會趁機仔細觀察。他知道守夜的獄卒坐在走廊盡頭的椅子裡,習慣在早上四點左右打盹。男孩透過走廊上幾扇面對庭院的小窗看到月亮,憑月亮的位置得知時間。   他透過鐵柱看著月亮。手裡握著那把草草完成的鑰匙,那是以同樣粗糙的鑰匙為模型製成,專門用來開這把鎖孔極大的鎖。鑰匙就跟板球棒一樣堅硬。   果真如此。四點鐘左右,獄卒的下巴靠向胸膛。他是退役軍人,只要稍有動靜就能立刻從昏沉的睡夢中驚醒。   夏洛克把鑰匙插了進去。   他想轉動鑰匙,鎖卻發出嘎吱聲。獄卒動了動。   「普魯登斯,我只喝了一杯啤酒,我發誓……」他喃喃地說著,沒睜開眼睛,嘴裡好像在吃什麼似的咀嚼著,然後又睡著了。   鑰匙孔旁的男孩不敢動彈。轉不動。也許他的鑰匙還不夠堅固。他又試一次。這一次他把鑰匙直直插進鎖孔中央,好讓鑰匙能準確推動鎖栓。他慢慢旋轉,祈禱鑰匙不會折斷。但他感覺得到這把粥做的鑰匙開始裂了,他再抽出鑰匙試一次,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左右轉動著。慢慢地……鎖開了。   他打開了囚室的鎖!   現在他只要開門就好。獄卒每次開門時,門都會發出嘎吱聲。   夏洛克輕輕推門。門每隔幾秒就嘎吱一聲,獄卒也跟著動了一下,但夏洛克很快就把門開到足以讓全身溜出去的地步。他悄步踏上走廊。真不敢相信。他的心在狂跳,他往大門移去,然後又停步。   穆罕默德。   他悄悄走到隔壁囚室,震驚地發現這個阿拉伯人正看著自己。站在鐵柱後方的阿拉伯人看起來清醒得很。黑暗中,他眼中顯露出不一樣的神色,彷彿正在算計。這名被告看起來似乎沒那麼年輕了。   獄卒又動了動身子。   兩個囚犯對望了幾秒。夏洛克怎麼能肯定穆罕默德說的是真話?他大概可以肯定,但並非絕無懷疑,他還沒信任他到那種地步。他轉過身,躡手躡腳地走開。阿拉伯人伸出手,差點抓住他。一時之間他好像差點大喊出聲,但他壓抑下來,臉上燃燒著憤怒。   即刻,夏洛克悄如鬼魅般地走上臺階,來到走廊盡頭的門。他把門打開一條縫,閃身出去。他現在在辦公室的接待區裡,前方右手邊有張小辦公桌,再遠些還有一張大的木頭辦公桌。第一張桌子沒人,但第二張桌旁卻坐了一位守夜的巡佐。夏洛克在巡佐的斜後方。巡佐低垂著頭,正在書上寫字,又把筆放進墨水瓶裡沾了沾。男孩趴到地上,爬向那張小桌,縮身在桌後,免得被人看見。他覺得自己的呼吸聲簡直跟帽匠點燃壁爐時發出的轟隆響一樣大,他試著讓自己鎮定下來。警察離他五碼,夏洛克在心中翻閱著自己一週前入獄時,在弓街警局分部前的記憶相片。他知道倫敦傍晚的天色和重獲自由此時就在他左手邊,只要穿過房間裡那道敞開的拱門,再走大約六步橫越等待室,出了那扇又大又黑的前門就好。但他看不到守夜巡佐的全身,對方卻能看見任何進出那扇門的人。   他從桌角往外張望,拱門外有個雷子坐在前廳的一條長椅上。   他只得用跑的了,出其不意對他只有好處。他會運用自己對城市的熟稔,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過巡佐身邊。真正需要避開的警察只有一位。等他到了另一間房,就會清楚知道該往哪裡找前門,還有門閂該怎麼開。   一個聲音發自後方。   「這到底怎麼……」一個聲音喊。是那個老獄卒,睡醒卻看到一間空蕩蕩的囚室。   夏洛克跳了起來。   衝!   他跑向打開的拱門,獄卒緊跟在後,兩人一下子就衝過了房間。他猜想外面房間長椅上的雷子會站起來阻擋,所以他壓低身子跑,像一名矮身準備爭球的橄欖球球員。跑著跑著,他躲開巡警伸出的手,進了等待室。那裡有門。但忽然有幾個警察從牆上冒出來了!追他的雷子又多了三個──這些人原本都坐在長椅上休息,他剛才根本沒看到。   但他猜對了。他掌握了令人出其不意的優勢。速度才是關鍵。只有靠近門的一個警察有機會逮住他。那人朝他衝來,他再次閃開,那人飛身撲上,抓住了他黑色長大衣的一角。男孩用力一扭脫身,一把拉開一扇大門,衝下石階,跑過鑄鐵大門,繞過一盞藍燈,進入了黑夜。   那股詭異感又出現在街上:一到晚上,那群怪誕的歌劇院怪人和罪犯都出來了。夏洛克衝進這個噩夢當中,警察緊追在後。他又聽到小提琴聲,琴音瘋狂地彈奏著。今夜的霧好濃。   還在牢房時,黑夜裡的他在睡前所想的最後一件事,就是計畫出去了以後要做什麼。他想過所有可能的情況,從最好的到他現在被雷子緊追不捨的情況都有。他不能回家,也跑不贏警察,他不能躲太久,因為不會有人肯藏匿他……除了住在街頭、知道如何避開警察的罪犯,還有一些可能忽然轉念,覺得幫他也許會得到好處的罪犯。   ❖惡大!你在哪裡?❖   他奔過弓街,往西跑進柯芬園,跑過點著煤氣燈的歌劇院,但一眼也沒回頭看。他在學校從來沒贏過賽跑,但那是因為他不在乎。他要是在乎起來,幾乎什麼都做得到。他的腿就像灰狗一樣,又瘦又長。   他轉向北,跑上一條更窄的街,他知道惡大經常跟那群流氓在這裡出沒。他的靴子敲在石子地上,又開始下起了毛毛雨。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他們在哪裡?❖   他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那個少年罪犯會幫他。這只是種感覺,就像他對這位壞壞的街頭惡棍經常產生的直覺:這種情況能夠吸引他,他和惡大之間有種說不清的聯繫,這個敵人很可能會為了日後能夠繼續糾纏他而出手救他。   ❖他們常在這附近出沒。一定就在某個地方。❖   他邊跑邊往每條巷口望,沒見到人。警察在他身後大喊大叫,喊聲在昏暗、有霧的街頭迴盪。他慌張地往西跑,經過關閉的酒館和黑漆漆的商店櫥窗,然後跑進往北的一條窄路。窄路沒多久變得更窄了,然後他發覺自己到了……七鐘面。他以前從來不敢到這個倫敦中心七條小路交會的地點,這裡是惡名昭彰的腐敗淵藪,以其淒慘的窮困居民和暴力事件聞名,還有眾多扒手出沒。但他必須到這裡來才可能找到惡大。   警察追得更近了,靴子踏地的聲音更響。到了路口,他隨便選了條小路就衝進黑暗中。這裡有許多傾頹的三層建築,幾個衣衫不整的人躺在狹窄的人行道和馬路上。他閃身跑過幾條僅可容身的岔道,那裡只有倫敦最低賤的人才會去。奔過一條岔道時,他注意到黑暗中有動靜。   ❖是那夥人嗎?❖   如果是的話也很合理。小巷在與一個小院落相接處變寬,距離遠了之後又變窄。這裡很適合幫派成員棲身過夜。他閃身躲進一條小徑,往陰影處跑。就連現在又慌又急的他都被這裡嚇得魂不附體,他從來沒在這種鬼地方遊蕩過。   一顆人頭從霧裡緩緩上升轉向他,接著整個軀體慢慢浮現,那副軀體又瘦又長。夏洛克陡然止步。到處都是人的身體。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他的語氣裡甚至沒有睡意。但這位首領身邊的小流氓全都東倒西歪地躺成好幾堆,大聲打呼。   「惡大!」   「這位先生,有麻煩了嗎?」他的黃牙在暗中隱約可見,臉上一副高興的神情。   「他們在追我。」   「聽說你去弓街監獄拜訪過了。你居然逃出來啦?」   他的聲音裡有一絲敬佩。   「他們在追我!」   惡大往夏洛克身後的小徑瞥了一眼。第一名警察到了。他張望著,儘管要追的人就在不遠,他卻有些遲疑。   「來這邊!」惡大喊著,把夏洛克推到自己身後。「先往東,再往北。快!」   有這一句就夠了,夏洛克繞過惡大,一腳高、一腳低地踩在那夥人身上跑過。他們呻吟、咒罵著,一個個準備起身。   「讓他過!」他們的頭子噓聲喊。「我要聽回報!給我消息!」   夏洛克出了巷子的另一邊,已經跑遠了。惡大轉身面對跑過來的警察。   「大夥兒站起來,別動!今晚我要替大偵探福爾摩斯拖延至少一分鐘的時間,這幾個雷子跟我們沒有過節,不能因為我們站在通道就逮捕人。」   警察撞上了幾個小流氓。低沉的聲音發出惱怒的辱罵,他們則誠摯地道歉。但不知怎麼,那些小流氓儘管臉上一副真心想讓路的表情,卻似乎不斷擋到雷子面前。警察花了將近一分鐘,才擠到小路盡頭。但再過去的路上,已經見不到夏洛克的身影了。   ※※※   父親總是叫他要聽專家的話,所以他遵照惡大的指示去做。如果他叫他往東再往北,那他就往東再往北。但往那個方向逃跑還有另一個好理由。   他在彎彎曲曲的道路上奔跑著,最後來到美麗布倫斯廣場的樹旁。他進入讓警察意料不到的地方──大英博物館──那座美妙的知識之庫就在他左邊那條路上;再過去一些,則矗立著倫敦大學院,那是曾經讓他父親實現夢想的地方。   他快要喘不過氣來。已經有幾分鐘沒聽到或看到雷子的聲音或身影,現在可以用走的了,這樣也比較不會讓人起疑。   這一區跟他家附近很不一樣。這是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住的地方:教授、慈善家,也是他能夠找到艾琳的地方。   對。東北方正是絕佳的方向,完全符合他逃跑計畫的最後一部分。   艾琳和她父親就住在這附近某處。蒙塔格街──她是這麼說的。他現在所在的大道被黑鐵做成的高煤氣燈照亮,跟所有富裕區域一樣。他往北朝人行道的另一頭走去,抬頭看著最後一棟建築上印的名字,他知道已經很接近貝德福廣場了。他在另一座公園的南角,左轉朝博物館走去,灰石製成的巨大羅馬柱聳立在蒙塔格街的西邊。   艾琳就在這條街的某個地方。   他沿著人行道潛行,查看附近的房屋。房屋成排比鄰而建,門面窄但都有三層半樓高,一樓的地板是米色,樓上的則是棕色磚塊或白石,窗邊花盆裡種了嬌豔的花朵。這些房屋外沒有門牌號碼,但有些標出了公司名稱或姓氏。   馬路上的他瞇起眼睛繼續看,不敢離前門太近。黑的發亮的鐵欄杆護衛著每戶人家,大門有幾級石階,下方是僕人住的小舍。他在博物館對面的那條街已經走到盡頭,然後在一棟磚房外停步。門上有塊銅牌。他瞇起眼:「探……友……會……」   他找到她了。   現在該怎麼辦呢?他不能就這樣走上臺階敲門啊。道爾先生會把他立刻送回監獄。   他看了看前後。馬路上沒人,道爾家跟北邊的另一棟房屋相連,但卻是一排房屋的最後一棟,在有條約兩呎寬的小徑通往房屋後方的路上有一道鐵門。他伏低身子往門前進。鐵門一推就開,他在小徑上一步步走著,很快就來到與房屋同寬、長約八呎的院子。他可以從牆上的入口看見這個院子的絕大部分都被一個狗屋占據。   糟糕!   他慌張地回到小徑,面對著庭院倒退,以防狗兒攻擊或吠叫。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真奇怪。狗並沒有注意到他。難道狗睡著了?還是已經老的聽力衰退?他看到一條狗鍊放在地上的磚塊旁邊,他停步。鍊子的另一端並沒有狗。   一分鐘後他躺進了空的狗屋。不管道爾家養的是什麼狗,至少現在這棟狗別墅都是空的。夏洛克縮起身子,不情不願地用一條發臭的毯子裹住腿,把頭放在堅硬的地板上。他睜著眼,心仍然怦怦跳個不停。等他終於冷靜下來時,第一個想到的是母親。自己已經逃亡了好幾天,他必須見父母一面。淚水湧上眼眶,但他忍住了。   睡吧,他告訴自己。快睡,還有很多事要做,還有很多謎團要解開。   沒多久,他就睡著了。   十 改頭換面   他一直到了日上三竿才醒來。就算睡到那時,他都還花了一陣子才起身。身上又冷又痛,他慢慢抬頭,直覺地要把頭髮弄整齊,又低頭看著身上骯髒的衣服和靴子,然後從敞開的狗屋門口往外看。   兩隻眼睛正盯著他瞧!   他想站起來,卻一頭撞到屋頂。   「夏洛克!」   是艾琳。   「你成功了?你怎麼會跑來這裡?到我家?」她說話的樣子好像撞鬼了。   夏洛克更是驚嚇不已。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他問,聲音都發抖了。「還有別人在家嗎?」他從門邊打量著後院和每層樓的窗。   「沒有。我父親出門了,家裡沒有僕人。他不信任僱用僕人那一套,我們自己做家事,但他雇了一位女管家,每天來幫忙家務幾個小時。管家已經來過又走了,我的家庭教師今天也休假。我從家裡往外看,看到一雙靴子露在外面。」她頓了頓,盯著他。「我幫你越獄了!」一時之間她的語氣彷彿想拔腿就跑。「你要答應我一件事。你得答應我,你會……」她一陣慌,又頓了頓。「……乖乖的。」然後她顯得不安。「我不該用這個詞,我的意思是……」   「我會乖乖的,」他說,望著她的眼神熱切。「我保證。艾琳,我不是壞人。」   「但你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吧?」   「如果有你幫忙,我就能一直待在這裡。」   「唔……你會需要吃的……還有乾淨的衣服。」   通常夏洛克會對自己目前的衣著感到苦惱,但這是他頭一次覺得衣服怎樣都不重要了。   「我們得要查出那個女人究竟出了什麼事。」   「我們?你……和我?」   「否則我的麻煩就大了……穆罕默德會死。他的死期不到兩週了。」   她思索了一下。   「到屋裡來。」   ※※※   夏洛克一進後門就看到了那隻狗,舉世無雙的約翰.史都華.米歐。   米歐是隻棕白相間、體型小又結實的柯基犬,正值壯年,四條腿又短又肥,耳朵高的可笑,肚子和兩隻高高豎起的耳朵中間都肥嘟嘟的。牠有明顯的排氣問題。夏洛克一進屋,這隻走路慢吞吞、思考也慢吞吞的小動物就從那肥胖身體的末端,發出令人難堪的放屁聲響,兩隻前腳則像鉗子似的緊抓住夏洛克的褲腳不放。   「米歐很保護主人,」艾琳紅著臉,邊說邊把米歐從夏洛克身邊拉開。「我把牠帶去樓下。只要牠乖乖的,就可以待在屋裡……好一陣子以來牠都不想睡在外面。」   他們家全以原木打造,感覺十分溫馨。地板上有張大大的彩色地氈,昂貴的繪畫幾乎覆蓋住牆壁的每一吋空間,很多房間裡都放置了法式家具。她領著夏洛克上樓,經過二樓的起居室到三樓,再帶他轉進走廊、經過她父親的臥房,然後來到她的房間。她從外面關上房門,一面叫夏洛克把脫掉的衣服放在走廊上,一面踮腳走開,說話聲愈來愈遠。他照做了,一分鐘後就聽到她在擦亮的木頭地板上小心翼翼地走回來,準備取回他脫下的衣服。   「待在裡面,」她喊,聲音聽起來有些緊張,甚至像在發號施令。畢竟她和一個男生單獨在家。「我會在兩小時內把衣服洗好、弄乾。我的洗手檯旁邊有毛巾。」他聽著她走下幾段樓梯,一直走到僕人和洗衣婦工作的樓梯下方區域。艾琳.道爾真的是個很不一樣的女生。   他站在她房裡,感覺有點像置身天堂,離他在南華克區的深淵、他自家的地獄非常遙遠。他從瓷壺裡倒了些水到她的洗手盆內,在旁邊找到一塊肥皂,開始刷洗身體,同時慶幸終於可以把身上弄乾淨。她的梳妝檯和牆壁上全是照片,好像畫廊。照片上全是名人。他認出了大歌手艾德琳納.派帝、獨一無二的「香檳查理」、里歐塔、「空中飛人」和其他人。她那張多褶邊的紅床上堆了好幾隻裡面裝沙的布偶,書架上全是書。他坐在地板上,拿起幾本書。其中幾本當然是狄更斯的,另外還有威廉.薩克萊、威爾基.柯林斯、珍.奧斯汀和愛倫.坡,還有幾本厚的驚人,那是有關遠東歷史和英國社會問題的書,多半是一套三本。他在監獄裡沒有書、雜誌,更沒有報紙,因此他已經一星期沒看過印刷紙面上的任何字了。閱讀對他就像上癮:他渴求書本的程度,就像東城區的石灰屋鴉片窟裡急需毒品的癮君子。他貪婪地望著成冊的書,但最讓他愛不釋手的卻是童書。他坐在那兒,一頁又一頁地翻著,看到一翻開內頁就會展開立體圖案的書時還微笑起來。似乎才過了一下子,門上就響起連續的輕敲聲,一隻纖細的手臂像條受到催眠的蛇那樣伸進來,把他的乾淨衣服丟在地上。   「穿上吧。」她說。他聽到她的腳步聲飛快奔過走廊,然後下了樓梯。   沒多久,他們就坐在一式閃亮的餐桌旁,他穿著本來身上那套破舊但洗乾淨了的深色服裝,她則換上另一件整潔的洋裝,還特別加了件圍裙。他面前是豐盛的食物──圓烤餅和熱茶、醃魚和柳橙汁、香腸和蛋,全是他難得吃到的東西。一個金色鳥籠從他們肩膀上方的天花板垂吊下來,籠裡那隻黃色的百靈鳥正從棲息處跳上一塊綠色小草皮,然後又跳回來,拍振著翅膀,彷彿想飛出籠外。鳥兒一聲不吭,夏洛克也一樣,他像個餓了好久的人般狼吞虎嚥,直到吞下最後一口食物才開口,聲音因充滿情感而發顫。   「我得知道我父母現在怎麼樣了,也要告訴他們……我還活著。」   但他知道回家一趟太過冒險,而且幾乎不可能。   「我得先去找惡大。」他補充。   「誰?」   「他住在街頭,是幫派首領。他很討厭我,但我有預感他現在會幫我的忙,還會告訴我該怎麼躲過這一劫,然後做我該做的事。我有可以跟他交換的情報,例如弓街監獄的情形,還有……」   夏洛克跳著站起來,衝向前門。   「站住!」艾琳喊。   他轉身。   「有兩件事。首先,你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出門,警方正在找你;第二,你要出去的話,我也要一起去。」   她提到的第一點非常合理,他的急躁實在很蠢。第二點卻讓他大感驚訝。當然,他的確希望她能幫忙,提供他食物、讓他住在她家附近,不要向警方舉報他的行蹤。但跟他一起去找那幫流氓?不管這個女生有多麼與眾不同,他可一點都不想帶著她去找惡大。   「好,」他說。「但我有兩個條件。」   道爾先生一天中多數的時間應該都不在家,因此夏洛克能夠在屋裡多待一陣子。少年很清楚他倆不該獨處,但也沒別的選擇。為了打發時間,他們聊了開來,同時也警覺地聆聽前門的各種聲響。   「我父親是個有辦法的人,但他不像大多數的有錢人那樣。」她驕傲地這麼告訴夏洛克,以手勢示意他把桌上的盤子收起來,幫她一起拿到廚房。   看起來,安德魯.道爾是自由家庭中的牛津世家子弟,家境富裕,能夠讓他花時間經營慈善機構,不只為了救濟窮人,也讓政府幫助窮人。他願意離開自己舒適的家,捲起袖子在醫院、監獄甚至街頭貢獻一己之力。他是一八六〇年代的「新思想份子」,幾乎從日出到日落都不休息,企圖改變這個世界。   「他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的,」艾琳說著掛起圍裙,招手要他一起上樓。「但自從我母親過世以後……」她的聲音發顫,走上幾級階梯,把臉從他面前別開。回到一樓後,她繼續說:「……她過世那天……就是我出生那天……父親之後開始每天在路上奔波,想用工作來消除罪惡感。」她的語氣又堅強起來。「他什麼地方都去,還告訴我他看到了從前想像不到的悲慘境遇,遠比他所遭受的還要慘。」   他們又回到餐桌坐下。   「我是他的獨生女,他要我長大以後懂得關懷別人、改善別人的生活,儘管我是女生,但他教導我的時間就跟家庭教師花在我身上的一樣多。或許不該稱呼她是家庭教師吧,因為她是千挑萬選找到的,而且不跟我們住,只教我一些需要知道的女人之事。父親要我閱讀其他女孩不准看的書籍,你可以問我任何政治問題!我會煮飯、縫紉,奔跑起來也不會臉色發白。他說我應該要有投票權,而且我也可以單獨在家,做任何想做的事。」   她的語氣放軟。   「這裡很僻靜,沒什麼人會來找我們。父親說我應該避免跟……反正我如果出門,應該就是去濟貧院和救濟所,而我的朋友就是書本。」   夏洛克察覺到她的悲傷。百靈鳥拍拍翅膀,她抬頭望著鳥籠。   「我們跟河南岸的一個賣鳥人買下這隻白朗黛,這個可憐的小東西斷了一邊的翅膀。我想放牠走,但父親說牠只會死在倫敦。」   她的悲傷並沒有持續多久。男孩急需救助的處境似乎跟她和她父親所堅信的一切產生關聯,沒多久她就催促他多透露一些謀殺案的故事。   前門有個聲響。他們直挺挺地坐著,夏洛克準備逃跑。   ❖寂靜。❖   也許只是駛過馬路的馬車車輪彈出的一顆石子,或是馬具上的一塊金屬。艾琳轉向他,更急切地想在父親回來前,知道他到底遇上什麼麻煩。   他本來計畫隱瞞她最重要的細節,但她問得那麼誠摯,他實在無法抗拒。他想說出來,而他對她的信任也開始增長。   「這樁謀殺案確實有一些事情我沒辦法在監獄裡說。」他開口。   他告訴她穆罕默德的說詞,也把自己可能可以幫助他的情報大略說了說:烏鴉、眼珠、警方的推論等等。但這麼一說之後,整件事卻顯得沒什麼大不了。他真正掌握了什麼證據呢?不過是幾隻烏鴉在犯罪現場低鳴,還有一顆玻璃眼珠罷了。跟對被告不利的證據相比,這些又算得了什麼呢?警方在穆罕默德的大衣下找到藏著的謀殺兇器,還有沾了血的腳印,一路從現場連到店裡,更何況夏洛克根本沒有可靠的證據足以證明這個阿拉伯人的清白。他想起昨晚穆罕默德臉上的憤恨表情。   在他看來,艾琳相信了他所有的說詞,但這對她來說更糟。因為如果她認為他和阿拉伯人都有罪,可能會採取寬恕的態度,並說服他去自首;但此時她認為他可能是清白的,只是被困進了無法掙脫的死亡牢籠中,這讓她反而更想幫他。   她家只有一件事讓他大感失望。他想知道這幾天來報上對這樁犯罪都寫了些什麼,但道爾家似乎只看枯燥無味的倫敦《泰晤士報》。他們不愛看聳動的報導,沒有《世界新聞》、沒有《佩尼畫報》,更沒有《警察畫報》。案發後幾天,夏洛克從「醜聞版」報紙上並未得知被害人的身分,而《泰晤士報》在簡短且保守的敘述後,對這樁罪案只提及了一點:這種低俗事件有傷他們的格調。因此艾琳不記得死去女人的名字或職業。   早在安德魯.道爾先生回家以前,他就回到了狗屋。米歐今天會待在屋裡,艾琳接下來會設法控制狗兒的行動範圍,反正女傭通常都在室內餵狗。一塊布垂掛在狗屋入口,幾乎垂到了地,擋住從屋子後窗看過來的視線。   夏洛克清醒地躺著,直到看見道爾家的燈全部熄滅。他又等了感覺上應該有一個鐘頭的時間才站起身。就算他真的想讓艾琳跟自己一起去,他也不敢冒險進屋跟她打暗號。他離開院子,踏上小路。   一個身影站在馬路對面,金色尖頂的鑄鐵欄杆圍繞著博物館場地,她倚欄而立。   「我也要去。」艾琳清楚地說。   跟在夜晚現身的她一樣嚇人的是她的衣著。她好像穿了長褲。   「是我父親的,」她簡短地說,甚至沒低頭看褲子一眼。「是最近洗好之後縮水的,他一直以為我把褲子丟了。」   褲子在她腰際用看來像是浴袍帶的東西緊緊繫住,身上的衣服全是深色的。聰明的女孩。但頸部以上的她仍然明亮如天使,圍繞她的那頭金髮看起來就像一盞光,在夜裡閃耀。   「要走了嗎?」   夏洛克心想,或許事情這樣發展也不壞,警察要找的是高大纖瘦的男孩……而且是單獨一人。   他們找了好久,都沒有那群小流氓的蹤跡。他倆走進了倫敦的夜,艾琳像個蒼白的幽靈在他身邊走著,身邊可怖的情景讓她難以忍受,但她仍跟得上他的腳步,一次也沒喊怕。夏洛克望著每道陰影,今晚他既是獵人也是獵物。   在西敏區一條陰暗的馬路上,他們聽到有人朝他們喊。   「喂!」   聲音發自後方。艾琳轉身,看到一個警察朝他們跑來,他們僵在原地。雷子衝過他們身邊,喀噠喀噠的腳步聲追著兩名喝醉酒的吵鬧士兵而去,士兵在遠方跌跌撞撞地走著,繞過一個轉角後消失。夏洛克這才鬆了口氣。   之後沒多久,他們就看到了一個小流氓───維爾德街靠近德魯里巷之處有個落單的流氓,年紀頗小,正急急忙忙地往東走。幫裡的其他人在經歷不到二十四小時前跟警察的那場小遭遇之後,今晚大概都提高了警覺,四處走動。每次那個小流氓察覺有人尾隨而回頭看時,夏洛克就把艾琳拉到牆角。他們緊跟著那個小流氓曲折而行,一路走到林肯客棧廣場,也就是倫敦最大的廣場。幾名首相曾經在廣場外圍的大房屋裡住過,但入夜之後,鐵欄杆內和那些大樹樹蔭下就成為扒手的窩藏處。夏洛克偷看到那群不良少年坐在東北方的草地上,惡大站在他們前方,正在對手下說話,手裡高舉一把鐵鎖。   「想要開鎖,」他拉長聲音說。「首先需要兩樣尖銳的東西。」他取出幾個女士用的別帽針,其中一個的尖端還特地彎折起來。「把這兩樣東西插進鎖孔內。」惡大像魔術師般用單手就做到了。「用這個特殊工具探測鎖孔內部,必須把每道扣閘往上再往外推開鎖芯才算打開,每道扣閘也必須放對位置。這是簡單的幾何學。」惡大摸了摸那把彎折的別帽針,脣邊綻開一個微笑。他轉動另一個別針……鎖彈開了。   「哈!」他說。但幾乎立刻皺起眉。他察覺這裡有了外人。   「你被跟蹤了!」他對那個年紀小的手下吼。然後他打起精神,轉身面對逐漸走近的兩個人。「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但他並沒有攻擊這個猶太混血少年。   夏洛克從來沒見過他臉上出現這種表情。在艾琳的襯托下,他陰鷙的神情似乎開朗多了,一時之間,那從容自若的神態都消失不見了。實在難以相信惡大也會有這種時候。他用力吞口水,夏洛克看到他的喉結在跳。   「小姐,」他說著,摘下頭上那頂破爛的帽子。「小姐,」他又說了一遍。「什麼風把你……」   「這位是艾琳……」   「你閉嘴,福爾摩斯!」   「我是艾琳.道爾。」她說。雖然對惡大和自己身邊的情況感到不自在,她還是試著擠出笑容。   「道爾小姐,歡迎你。人家都叫我惡大,他們都是我的手下。」他朝那群流氓指了指,咬牙切齒地說:「你們這批蠢豬,看到女士還不站起來歡迎!」   他們全都跳著站起來。   「福爾摩斯,你為什麼把她帶來?」他問,又恢復原本和善的聲音,但就是沒辦法把目光從她身上移開。   「她幫助我逃亡。」   惡大滿臉都是笑意。   「她平常不會做這種事。她的父親備受敬重,認為應該幫助不幸的人,而且在不評斷對方作為的前提下提供援助。」   「小姐,聽起來你父親是位了不起的紳士。」   艾琳把握機會開了口。「大偵探福爾摩斯需要你的幫忙。」   這個小流氓的眼光從她身上移開了一剎那,瞥了夏洛克一眼,又回到她身上。   「小姐,在下我曾經風光一時,將來也不會一直埋沒於世。本人悉聽尊便。」   夏洛克有了這句話就夠了。他們溜進廣場上最黑暗的地方,伏低身子。首先,福爾摩斯把他知道的事告訴惡大:弓街監獄內部的規模、獄卒的習慣,他用什麼辦法逃了出來;然後說起那樁謀殺案,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包括怎麼找到那顆玻璃眼珠。惡大只是閉上眼睛點頭。過了一會兒,他睜開眼睛,專心思考著。   「我只說幾點。我可能知道這件罪行中的一些小事,但不會告訴你。至於你該怎麼做嘛……第一,你必須掩人耳目,易容改扮。我建議你把頭髮剪得很短,換下這身衣服──我們會幫你找別的衣服穿──臉上還要抹點灰。」他知道有潔癖的夏洛克會討厭這一點。「從現在起你只能在晚上行動,而且你會需要那顆眼珠。不管多危險,你都必須把眼珠拿到手。最後,你必須找到那個錢包。我覺得只要找到錢包,就可以解開這個案子。」   惡大殷勤的態度令人驚訝。夏洛克懷疑,這個幫派首領可能是覺得情況很有意思,覺得在裡面攪和一下、看看結果會怎樣(搞不好最後這個猶太混血少年會死),而且略施小惠還可以換得弓街監獄的情報。夏洛克也好奇,惡大會不會終於把他當成他們的一份子,而認為這麼做是在幫助一個「同夥」,畢竟這個年輕的犯罪之子堅信街頭守則:兄弟間要互相照應。但惡大會對這件事感興趣,就已經超出夏洛克的期待。他真的想知道原因,而答案即刻出現了。   「你回來跟我報告情資時,把道爾小姐帶來。」惡大對她微笑,但轉頭回瞪夏洛克時,又換上嚴肅的表情。「只要跟我回報就好,懂了嗎?不要期待我會幫更多忙。今晚是我幫你的極限……我們不淌這個渾水。」他別過臉。「行李箱,謝謝。」   熟知庫藏的金髮庫羅不發一語地走到附近的一輛推車旁,從推車裡倒出塞滿東西的箱子、行李箱、盒子和其他貴重物品──這是贓物存放處。庫羅查看裡面的東西,揀出其中一樣,那模樣就像教授在挑選一本完美的教科書。惡大對他點點頭,拉來一把木椅。   「過來,大偵探福爾摩斯,準備替你變裝了。你的褲子可以不必換。巡警只會注意腰部以上,而且多半只看臉。」   夏洛克被按進椅子裡。身穿尺寸過大、褪色猩紅軍用上衣的庫羅打開一口行李箱,取出一件深色的襯衫、一件蓬蓬的黑色大衣和一條藍色手帕。他又翻了翻,拿出一頂像水手帽模樣的藍帽子。惡大點點頭,庫羅剝下夏洛克的大衣,解開他的領結,示意要他自己脫掉麻襯衫。艾琳轉過頭。庫羅把夏洛克的舊衣服丟進推車,把新衣服丟上他膝頭。夏洛克穿好衣服,把手帕繫在頸間。他簡直快受不了了,這些衣服都好髒。   「坐下,」首領笑著說,對夏洛克的不適很樂在其中。他把夏洛克又推回椅子上。「你的頭髮要理一理。」   格姆斯比踏前一步,從外套的深口袋裡取出一把生鏽的剪刀。他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用力扯過這名顧客的頭,開始胡亂剪起頭髮。大把大把的黑髮落在地上,沒多久易容就完成了。夏洛克原本整齊的頭髮,現在成了參差不齊的一團,大部分地方有幾吋長,當中卻有幾小塊地方短的不到一吋,像被狗啃過似的。但夏洛克感覺到這髮型掩人耳目的效果好的很,他知道自己一定變成了沒人認得出來的模樣。   「最後但也最重要的一件事……」惡大說。   又一個幫派成員手裡拿了只袋子出現。這個骨瘦如柴的少年,兩隻耳朵尖的像茶壺柄,臉上畫了好幾條線,赤著雙腳,是這群流氓裡面最骯髒的。他伸手到袋子裡,取出一塊煤炭,然後把袋裡剩下的煤炭都倒在夏洛克膝頭,又按住夏洛克的額頭讓他仰起面孔,開始在夏洛克眼睛周圍畫上深深的黑色線條。   等這個滿身煤灰的流氓退開,艾琳倒抽一口氣。坐在她面前的是個混跡街頭的瘦小子。   惡大很滿意他創造出來的骯髒造型。「在犯罪遊戲中,易容變裝是珍貴的方法,對你很有用處。據我所知,你母親是教唱老師,你身上必定流著演員的血。好好運用吧,讓行為和整個人符合這身造型。」   惡大轉身望著艾琳,彷彿希望她會欽佩,然後很不情願地退開。小流氓一個個隱進夜裡,集會結束,首領也消失了,但他的聲音仍然迴盪在夜空中。   「你要找的是不像壞人的人。」   夏洛克跟艾琳走回蒙塔格街,一路上沒說幾句話,也差點忘記要四下張望,看有沒有人追過來。她的恐懼被今晚所見的怪事掩蓋過了,彷彿跟夏洛克走進了另一個世界,回來時身邊已換了個人。她想談談他的易容變裝、談惡大和他給的忠告,談這一切,但男孩的心思卻在遠方。   ❖不像壞人的人?❖   只有一個辦法。警察在找他,他們知道他父母的一切,知道他們住哪裡。如果被警察抓住,他可能會被吊死。但不知怎麼……他非回家一趟不可。他不能跟父母說話,必須像小偷那樣進出自家。   十一 行竊自家   第二天晚上他一醒來,就準備回家偷東西。一整天艾琳都沒讓他餓著,還設法不讓女僕和家庭教師接近後窗。他本以為再過幾分鐘就會見到她,但走上街頭後卻沒看到她的蹤影。她知道他必須單獨去做這件事。   他把帽沿拉低,遮住前額,往南前去。他那對煤灰色的眼睛從帽緣下打量著外面一路上,他練習用不同的方式走路,畢竟他現在是混跡街頭的人了。惡大說得沒錯:夏洛克的母親熱愛歌劇舞臺,她也的確喜歡和兒子談角色扮演的藝術。   「你必須變成你要扮演的那個角色,必須讓觀眾相信你是另一個人。」   警察必須相信他是混跡街頭的人。他放慢步調,步伐變小,想像著自己就是個無所事事的小流氓。   他上次到特拉法加廣場是一個星期以前。他急切地想再看看那裡,想邁著閒步從牛津街一直走到廣場去……但那樣的日子已經結束了。如果被雷子得知他的習慣,他們就會知道他常去哪些地方。警方常讓警探穿便衣當掩護。於是他直直走向河邊,不走黑修 道士橋,而是從滑鐵盧橋上過河,沒多久就回到了南華克區。   他專撿小路走,經過群居地時特別保持警覺,隨時準備在這陰暗的明特區跟人大打出手。但這天是個異常寒冷的晚春夜晚,霧裡迷茫的雨下得人心頭煩躁,附近也沒什麼人。他抵達自家馬路旁的那條街,一顆心怦怦跳著。他躲在陰影裡,貼著建築或縮在出入口下方,身後似乎沒人跟來。   但現在,遠方有兩個人朝他的方向逼近。在毛毛細雨中,他一開始看不清對方的長相,但不久就發覺那是兩個只穿了襯衫和褲子的少年,骯髒的帽子全被淋溼了。兩個少年並沒有發現他。他盯著他們兩個,躲在人行道旁一口腐朽的木桶後方。他不知道這兩個少年為什麼這麼晚了還在外面。少年四處張望著,在每條巷子裡探頭探腦,好像在找東西。   「我說真的,巡警懸賞五鎊找他哦。」其中一個說。這少年名叫克里本,夏洛克很討厭他。克里本是清道夫的兒子,喜歡拿夏洛克的出身開玩笑。另一個是船工的兒子,像麵團一樣又肥又胖,是個沒主見的跟屁蟲。「哇,五鎊喔!」他喊。「這麼多錢,別說是夏洛克,就算要我出賣我媽和我家那隻牛頭犬都可以啊。」   他們走近了。夏洛克感覺到腳邊有塊圓石,他撿起來,丟到馬路對面,趁少年過馬路查看時起身,溜過轉角,走進自家那條路,沒被他們看見。   破舊的老帽子店映入眼簾。他抬頭,看著店家的樓上──他父母的臥房就在樓上的前方。母親……父親。一滴淚滑下他臉頰。他厭憤地擦掉眼淚,衝進建築物後方的巷子。在他能夠看見的範圍內,並沒有警察或其他人在監視的跡象,或許警方沒想到他會這麼膽大妄為。   他像條蛇般溜過傾頹的牆,在搖晃階梯上輕輕踏出第一步,然後跨出第二步,開始往上移動,步調是測量過的穩定。他盡可能壓低身子。門會是鎖著的嗎?他被逮捕之後,他們的生活是否焦慮至極,到了比以前更畏懼外面世界的地步呢?他伸手握住門把。門開了。   或許他可以冒個險叫醒他們,跟他們說說話,讓他們知道他安全無虞。他們一定知道他逃獄了,警察一定會來這裡,而且……   等爬完樓梯,就會以為自己已經安全到家了,但一個念頭蹦進他腦海。要是屋裡有警探正在等他呢?要是他們派一個雷子守在他家呢?   他小心翼翼地打開門,身子伏低在地。   一片寂靜。   他可以聞到那些氣味:冷掉的灰燼、母親煮的菜,他們的衣服、父親的煙斗。   如果他家有巡警,也許夏洛克也可以聞出來。他像條獵犬那樣嗅著、聆聽著。他聽見有人在睡覺,聽起來像是兩個人,只有兩個人的聲音──臥室裡傳來韋伯的鼾聲和蘿絲細微的呼吸聲──但他不敢肯定。在黑暗的家裡,他就跟瞎子一樣目不見物。   夏洛克想先去那間小臥室,找到在這樣寒冷的夜裡可能正和衣而睡的父母;他想爬上那張小床,擠進他們中間,忘掉世界上的所有邪惡,輕聲細語地對他們說話,讓父母親看看他……   「你需要那顆眼珠。」當時惡大這麼說。「不管多危險,你都必須把眼珠拿到手。」這個幫派首領說得對。這趟任務只是要盡快進出這間屋子,不被警察甚至他父母發現。他父母知道得愈少,大家就愈安全。   他腹部貼地往前爬,每隔幾碼就停一下。他的床鋪在兼做廚房、客廳、餐廳的起居室盡頭,爬過去不需要多久。他暗自祈禱,希望母親還沒找到那顆眼珠。也許她把眼珠連同糞桶一起倒掉了。不然就是更糟的,也許已經被警察找到了。   他摸到一根床腳,是他那張靠牆的床的前床腳。他在床的右側,眼珠放在他習慣睡的床頭附近,應該就在他的正上方。他的手指沿著床腳摸去,摸到了那顆破舊的枕頭,又摸到了平坦的稻草床墊下方。   在這裡!   眼珠握在他手裡,他猛然將手抽出。   但有人被驚動了。   就在他的枕頭上。   他全身一僵,立刻知道那人是誰。他不需要獵犬的鼻子也能聞出她的香水味……和那股淡淡的啤酒味。母親正躺在他床上。   他緊握著那顆眼珠,身子滑進床底。他聽到她起身,赤裸的雙腳下地,就落在他面前。   「兒子?」她問。在寂靜中呆坐良久,然後嘆口氣。   「我真傻……」   這一次他忍不住淚水了。眼淚滾出眼眶,順著上顴骨滴落在地。   「真傻……他早就不在了。」   她又躺回床上。   他在地上躺了感覺像是一小時那麼久,聽著她啜泣,身子翻來轉去,最後終於靜下來睡著了。他默數到五百,然後才從床底下出來。現在該往門口去了,但實在忍不住。他雙膝跪地看著母親。她確實睡著了,感謝老天。她的眼睛並沒在眼皮下跳動,這代表她不再做夢了。   他跪在她面前良久,就這麼望著她。她離他好近,他可以傾身過去親吻她的面頰。   不。不行。   他轉身,四肢著地在地板上像隻老鼠似的爬行。然後他注意到一件事:黑暗中,他隱約看見父親的筆記本放在家中那張小桌上,韋伯在這個本子上記錄水晶宮公園的眾多鳥類。那枝方形的鉛筆就躺在本子旁。   夏洛克拿起鉛筆……在桌上小心地畫了一隻烏鴉。   幾秒鐘後他就出了門,走下樓梯。離開這個住宅區沒花多少時間,衝進彎彎曲曲的街道,跑過滑鐵盧橋,再跑進市區的蒙塔格街,回到他的狗屋。   沿途唯一讓他停步的是垃圾桶裡的一份《每日新聞報》,他拾了起來。但這件謀殺案似乎已經離開了倫敦的報紙版面,他們有了受害者、有了殺人兇手,審判結果也很確定。報紙要將印刷油墨留著報導絞刑,而絞刑就快到了。   ※※※   在蒙塔格街迎接他的不是歡迎的訊號,而是米歐。米歐躺在牠的小屋裡,四腳朝天,呼呼大睡,味道比泰晤士河的臭氣還難聞。這隻柯基犬今晚執意睡在外頭,艾琳顯然沒辦法讓牠改變心意。夏洛克嘆口氣,擠到這隻肥胖的小動物身邊,發現自己得把這隻臭哄哄的動物抱進懷裡才能睡得進去。一人一狗勉強擠在狹窄的小空間裡,夏洛克的長腿彎曲著,就像裹住洛特菲曲鰻魚的海帶,一條腿還伸到了門外。米歐可不是有教養的床邊伴侶,整晚都發出粗魯的鼾聲。夏洛克又驚又駭,穿了一身這麼骯髒難看的衣服還不夠?現在還得跟這隻放屁狗一起睡!   早上艾琳來叫醒他時,他仍跟狗依偎著,一手緊緊握住裝了眼珠的那個口袋。米歐還睡得很熟。   她帶夏洛克進屋。他很想洗澡,但知道不行。他必須掩人耳目。   今天她要上課,但時間還早。在家庭教師抵達以前,她有空聊天。她父親已經離開家門一個鐘頭了。   艾琳感到興奮在心中滋長。夏洛克真的拿到了玻璃眼珠,她看出他的口袋鼓鼓的,也看出他心中有個計畫正在成型。他眼裡露出盤算的神色。   他們坐在餐桌旁,上方是那盞吊燈,上了亮光漆的桌面鋪著蕾絲桌巾,一個銀色的大燭臺放在桌上,小白朗黛在一旁的籠子裡。案情一定要有所進展,他們同時持續注意著前門動靜。   「我父親說,人要把邏輯當成行事的首要原則。」少年這麼開口。他正襟危坐,唯恐身上的衣服把漂亮的法式座椅弄髒。「要跟註定的命運對抗,我的武器就是我的頭腦。」   看著他因為身上骯髒而坐立難安,還用一副大人的口氣講話,艾琳差點忍俊不禁。   他的觀察能力並不包括注意異性的微妙反應,因此他毫不稍停地繼續說,「最重要的是,」他說得語重心長。「我們光是證據就掌握得不夠。我們必須靠三思而行來取得證據。找是一回事,聰明地找又是另一回事。再來,如果可以找到更多線索,或是可以對現有線索瞭解更多,就能開始提出假設。最後,我們就要證明那個假設確然無疑。」   艾琳傾身向前。「我們必須剔除根本不可能發生的事,專心去想最可能的事。」   夏洛克笑了。他從沒遇過這樣的女孩。他見過的女孩比較粗魯,而且動不動就嘲笑他,艾琳卻立刻掌握問題核心。所有他深感興趣的事,她都覺得興味盎然。趁著笑容還沒擴散,他先板起臉。她於是垂下目光,把頸後的緞帶調整好。   他想要拿一件事讓她吃驚……讓她佩服。「所以說,」他用輕快的語氣說。「不可能是穆罕默德下的手。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吧。」   他的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   「為什麼不可能是他?」   「因為如果是他,我就有罪……還有,也因為烏鴉。」   「我不懂。」   「他必須是無辜的,我才會是無辜的。如果他殺了那個女人,而錢包沒被找到,那警察就會把我算進這樁罪行裡。這是一起因錢而起的街頭犯罪,他們就是這樣看這件事的,目光狹隘的很,我完全符合他們要找的罪犯形象。更重要的是,他們看到穆罕默德在老貝利法院前跟我說話──在幾百人的群眾當中,他只跟我說話。他們的想法是我跟他有關連,我們兩個都是街頭混混……」他的語氣轉為憤怒。「就是穆罕默德和夏洛克那種下等賤民殺了那個女人。」   她伸手橫過桌面想安撫他,但又阻止了自己,只能轉而動了動燭臺。   「但如果不是穆罕默德幹的,」他繼續說。「我就不太可能牽涉在內。我們必須證明犯案的是別人,然後還得找到那個人。」   「那烏鴉呢?烏鴉跟穆罕默德的清白有什麼關係?」   「艾琳,這個你只能耐心等了,等我找到更多證據,再解釋給你聽。」   她並沒逼迫他,只繼續說下去。   「反正那個錢包才是真正的關鍵不是嗎?我們的首要之務不就應該是把錢包找出來?」   「正確。」夏洛克又笑了。「但我有預感會找不到,至少在案情明朗以前是找不到的。」   「那我們的計畫是什麼?」艾琳問。   「可以先做三件事:第一、先回到謀殺現場,仔細檢查那個地區。」   艾琳揚起眉毛。   「第二、我們必須去那附近打聽打聽。我懷疑警察根本不會質疑案情,因為他們認定抓到了兇手。至於第三點嘛……」他頓了頓。「你有沒有放大鏡?」   這是他最喜歡的工具。他父親有一把,曾教過他使用上的微妙之處。事實上,他在住家附近會贏得「弓街扒手偵探」之名,就是因為有一天他靠著一把放大鏡,替屠夫找到了那隻不會叫的失蹤鬥牛犬。那隻狗不知怎麼地把自己關進老帽子店深處一個少有人用的窄小房間。隔天,夏洛克發現一頂帽子上有根奇怪的白毛,於是跑上樓拿了放大鏡,循著人眼幾乎看不到的白毛追到了那個房間。於是那個星期天,福爾摩斯家享受了一頓無與倫比的晚餐:桌上終於出現了肉。   安德魯.道爾的書房在他們正上方二樓的起居室旁,一分鐘後艾琳就拿著放大鏡回來。夏洛克趁她去拿放大鏡的時候,從口袋拿出那顆眼珠放在桌上。艾琳回座時倒抽一口氣,面前就是她一直聽說的線索。看到閃亮白色表面上的斑斑血跡,她忍不住發顫。她把放大鏡遞給夏洛克。   「第三,我們要仔細研究這個。」他轉動那顆眼珠,細看每一點血斑───這是他第一次有機會仔細觀察。「如果這隻眼睛看得見……就可以救我一命。」   「那顏色真怪。」艾琳說。   「是嗎?」他回答,把眼珠放在桌上。急著想細看的他,並沒注意到最明顯的一件事。虹膜是棕色的,上部卻被一塊紫色的斑切斷,斑點占據了整圈虹膜的五分之一。   「你說得對。」他打量著眼珠。   「受害者的另一隻眼就是那樣。」艾琳柔聲說。   「那麼我們的線索就有三個關鍵事實了,」夏洛克說。「這眼珠是在犯罪現場附近找到的,上面濺到了血,棕色的虹膜上還有紫色的斑。」   他又把放大鏡對著眼珠轉動,想找出其他不尋常的事。他發現了。   在虹膜另一邊的眼珠後方,他發現一道小刮痕。至少他認為那是刮痕。他繼續查看眼珠表面的其他地方,卻又看到了刮痕……總共有兩道。   「是字母。」他大聲說。   「什麼?」她看不到他發現的東西,於是朝他湊近。   他把眼珠拿到放大鏡下方,前後移動著鏡片要對準刮痕。   「眼珠背面有兩個字母。」   艾琳等待著。   「L……E。」   他放下放大鏡。「你覺得是什麼?」   「眼珠主人的姓名縮寫?」   「我想不是。」   「製造商?」   「倫敦什麼人會做假眼?」他知道答案。   「吹玻璃的人?藥品供應商?」   「或者是會吹玻璃又供應藥品的人,」他回答。「我們需要一本市區商家名冊,市政廳圖書館裡面有,名冊內有倫敦所有商家的名字。」   但艾琳卻不肯定這麼做會有結果。   「就算我們查出做眼珠的人,」她思考著。「還是什麼都沒解決啊。不是嗎?」   夏洛克露出彷彿遙望遠方的神情,雙手指尖輕輕互碰。   「我父親總說,如果只想著要解決,而不去處理科學問題,就是本末倒置。我們需要事實,艾琳。等線索夠多、能夠循線追查了,就可以開始找解答。這顆眼珠上的字母就像一片拼圖。」   史坦佛老師再過幾分鐘就到了,因此他們同意當天下午再見。艾琳以為他們會在屋裡見面,因此當他說起會面時間時,她倒抽了一口氣……竟是在光天化日的室外,大約午茶時間。   「到東城區白教堂的貧民區找我。找一個人陪你去,一個不會多問的人。這次別跟家庭教師一起來。你來的時候可以張揚一點沒關係,我會看到你……走到犯罪現場附近就好。」   十二 亮晶晶   一到下午,夏洛克就從狗屋裡起身,往東城區走去。他的口袋裡裝了安德魯.道爾的放大鏡。他用煤炭把眼睛周圍塗黑,把帽沿拉低遮住眉角,用流浪漢慢吞吞、拖著腳的姿勢走路。他像個不習慣見光的人,對太陽直眨著眼。   ❖兇手總會回到犯罪現場。❖   他曾在《警察畫報》上讀過這句話。他不知道這話是否屬實,但他希望倫敦警察隊和警察廳的警探不會相信。現在他們肯定開始著急了,說不定會搜查得更嚴密。他們知道他不會離開倫敦,因為他身無分文。他必須像隻遭到追獵的狐狸一樣提高警覺。   愈往東走他就愈緊張。他把帽沿拉得更低,沒想到自己會這麼害怕。周圍是一樣鬧哄哄的倫敦白晝──擁擠的人行道、形形色色的人、叫喊聲和各種氣味。他真懷念約莫一星期以前自己還沒沒無名的時候。   他專往繁忙的地方走,在人多的擁擠中來到東城區,沒多久就走上了白教堂路。   「喂!」一個堅定的聲音喊。「我在倫敦到處找你!」   夏洛克差點被嚇到魂飛魄散。一個男人朝他走來,但他卻不願抬起目光,滿腦子只想著繼續走,然後消失在人群裡。他想從旁繞過,但那男人擋住他的去路。「不想來塊餡餅嗎?」那個街頭小販邊說邊把少年推向那桶裝了魚和水果餡餅的木桶。   夏洛克嘆口氣,繼續走,讓賣餡餅的小販向其他顧客兜售。少年走了沒幾步,立刻又回到白教堂路,像個嫌疑犯似的低著頭,目光卻像貓頭鷹般轉動,注意每個回頭看自己的雷子和路人。   犯罪現場就在附近。他轉離大街,走上老院路,然後看到了巷子。就是那條巷子。巷子在他左前方,從路上往西延伸。這條巷子一映入眼簾,恐懼就竄過他全身,就連試圖去想像深夜時分發生在巷子裡的事都很困難。   夏洛克鼓起勇氣。白教堂路上人潮眾多,這個時候也有各式各樣的人在老院路上走動。   盡可能融入人群,他這麼告訴自己。   不像警察,遠遠就能被人看出。他常納悶警察的習慣為什麼那麼規律、打扮又是那麼顯眼,就連穿了便衣的警探都能被人一眼看穿。   他往路的左右兩邊張望一下,然後閃身走進去。下午這裡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荒涼但沒那麼可怕。他看到巷底是另一棟建築的磚牆,右手邊有幾扇老廄門。在白晝下,這些門看起來像是關閉了好幾個世紀。   過了半條小徑和那堆碎磚後方的圓石上還是看得出血跡,這裡是什麼樣的行兇地點呢?是把人帶來……拖來……還是兩人相約見面?兇手是否認識那個女人?夏洛克看著那一大灘血跡。殺人當下肯定含有憤怒,還有熱情。這件事不是因錢而起,也不是單單為了一個錢包。但如果真是這樣,錢包為什麼會不見呢?   他甩開那些念頭。觀察,他這麼告訴自己。先思考證據,把證據找出來。   一個響聲傳來,嚇了他一跳。他在狹窄的路上轉身,看到一個老補鍋匠推著車朝白教堂走去。夏洛克看著他一跛一跛地走過。沒幾秒鐘,這裡又有了動靜。一位衣著光潔的紳士,臂彎裡勾著一位女士。女士看了夏洛克一眼,望著他時臉上露出一絲畏懼,但又被牽著往前,走得不見蹤影。他想像她的香水味飄在空中。那位紳士為什麼要帶她來這裡呢?他猜想,也許這裡是通往哪條大街的捷徑,或是他們準備去附近的濟貧院探望什麼人?   他想像那個被殺害的年輕女人──美麗的她長得像他母親年輕的時候──在那個可怕的夜晚走進了這條巷子。當時應該是一片漆黑,他彷彿聞到女人身上的香水飄盪在那個寒冷的倫敦之夜。   她為什麼到這裡來?什麼樣的女人必須在晚上到這種地方?誰看到了她……聞到了她抹的香水?   大樓上方傳來啪啪聲,在巷子兩旁的牆上迴盪。   烏鴉。   一共有兩隻。烏鴉看著他,頭部上下晃動,彷彿在跟老朋友打招呼。其中一隻更大著膽子盤旋下地,先是降落在夏洛克找到眼珠的碎磚附近,接著很快地就對那地方失了興趣,搖搖擺擺地走上小徑,朝馬路的方向直走。這隻烏鴉似乎不怕少年,只在接近少年的時候,拍翅膀飛高了幾呎,從旁飛過,一路往馬路那邊飛,然後又掉過頭朝他這裡繼續踱步,好像在監視地上的他和其他行人,不時啄個幾下、理理羽毛。   這隻烏鴉在找東西。又在找東西。   夏洛克往那邊走去。烏鴉好像後腦也長了眼睛似的忽然飛起,又飛回大樓頂端,站在夥伴旁邊。兩隻烏鴉都往下望。   少年打量著四周。路上的人繼續走動,但沒人轉頭或在這條巷子停步──似乎沒人往他這裡瞧。他小心跟著那隻烏鴉剛才的行蹤,俯身貼近地上。骯髒的圓石路面上看不到什麼明顯的線索,有些腳印的痕跡,但很不清楚。這裡有各式各樣的人留下的各種鞋印:受害者、兇手、警察,甚至他自己的破靴。一道推車的軌跡更讓腳印模糊不清了。   在他身後,烏鴉又跳進巷子裡,開始左右交叉地在小徑上走。夏洛克轉身看著。   兩個念頭浮上腦海:第一、烏鴉在找吸引牠且難以放棄的東西。二、烏鴉並不清楚東西究竟在哪裡。   什麼東西會吸引烏鴉呢?當然不會是錢包,烏鴉不懂得用錢。錢包對烏鴉的吸引力,不會比手套或帽子來的大。   那一定又是亮晶晶的東西了:一個跟眼珠一樣有意思的東西。   珠寶。高級珠寶──一件閃閃發亮的珠寶,讓烏鴉難以忘懷。   他想了想烏鴉是怎麼查看這塊地方的。牠們有兩個方式,一是順著小徑走,就像那個女人和殺她的兇手走進這條步道那樣。現在,烏鴉開始四下亂找了。   為什麼要四下亂找呢?   一塊拼圖立刻放對了位置。   在猛烈的掙扎中,一定有件珠寶被弄掉了,掉進了巷子某處。但那是屬於誰的呢?是那個女人,還是殺她的兇手?先找到東西再說,他提醒自己。   他朝烏鴉走近。烏鴉又飛起來,落在他頭頂上方某處。這一次兩隻烏鴉對他竊竊私語起來。夏洛克決定放膽一試。   他往馬路看了一眼:路人來來去去……沒人在看。   他又望了一眼那灘血跡,想像著那女人當時可能在哪個位置。或許她是背對著巷底在等人的。如果發生掙扎,珠寶會飛到哪裡呢?他把範圍縮小到巷底周圍,距離那堆碎磚稍遠、大約八平方吋的一塊。他拿出放大鏡,回頭看了馬路一眼,然後四肢著地,一手把放大鏡拿在眼前。   夏洛克找了很久。太久了。久到膝蓋發痛,於是他站起來。   烏鴉尖叫。   少年回頭看。   他起身時,腳邊踢到了什麼東西。一只沉重老舊的馬蹄鐵靠在牆邊,在馬蹄鐵旁邊下方的區域,有個大小如金幣的東西在閃爍。他急忙撿起。碰到那東西時,他才發覺情況並非他當初所想。那東西的一部分卡在馬蹄鐵後方,夾在馬蹄鐵和牆壁之間。他拉了一下,那東西滑了出來,像條閃閃發亮的蛇。一條手鍊。看起來很精緻,像要搭配一隻漂亮的手腕,手鍊上垂著鑽石和銀製的小墜飾,看樣子是個昂貴的奢侈品。夏洛克仔細看著。其中一個墜飾是隻眼睛。   烏鴉很沮喪。牠們嘎嘎叫著,一副想衝下來啄夏洛克的模樣。老院路的小徑前方,兩名紳士停了下來,看著烏鴉,然後又低頭看著那個一臉髒汙的少年。他立刻把手鍊放進口袋。   該走了。   他想跑,卻沒動。他裝出流氓的姿態,拖著步子走。他低垂目光,暗暗希望可以把各處都看遍。那兩個旁觀者是誰?來到老院路路口,他馬上右轉。那兩個人沒有跟上來。   他看到另一個男人,身材高大魁梧,穿著車伕的黑衣,外套上有兩條細細的紅色直一直站在馬路對面往夏洛克這邊望,然後又像是被尖叫的烏鴉嚇著了似的抬頭往上看。陰影遮住了那人的面孔,夏洛克看不清他的模樣。是警察嗎?警察會穿這種衣服作為掩護嗎?   他往白教堂的方向衝,轉上白教堂路,急著想混進人群裡藏匿行蹤。但有隻手卻從後面抓住了他。   「夏洛克!」   那語調比他的擔憂還高……那肥皂的氣味、纖瘦的臂膀。   艾琳。   她一直在等。她對陪她走來的人點點頭,大概是替她父親工作過一陣子的僕人吧,那人假裝沒看到少年──有經驗的家僕都懂得這個分寸───然後消失在人群中。   「你找到什麼了嗎?」她問。   夏洛克回頭看老院路。一顆心還在怦怦跳。那個穿黑色車伕服的大個子好像不見了。剛才是夏洛克的幻覺嗎?他是鬼嗎?   「我在……我在這裡待太久了,」他咬緊牙關說。「裝出我在乞討、你要施捨東西給我的樣子。伸手到錢包裡,給我一便士!」   她照做了。他兜下帽子,鞠了個躬。   「你沒回答我。找到什麼了嗎?」   「找到了。」   「找到了?」   「這裡不方便說話。我們得換個地方,免得你跟乞丐講話引人起疑……找個大教堂。」   「聖保羅大教堂。」她立刻回答。   「我在教堂前面臺階、有很多人的地方跟你見面。」   她直走,裝出正與他人同行的模樣。他轉向南方,往泰晤士河的方向,然後從河那邊往大教堂走去。走著走著,他忽然醒覺自己的處境更危險了。現在他成了黑臉的街頭混混……口袋裡還有女人戴的鑽石手鍊。   ※※※   「你找到了什麼?」他一到,她立刻這麼問。   他們在宏偉入口那幾扇有著柱子和高木門的石階頂端。這附近很多街頭混混,有的赤著雙腳向人乞討食物或金錢,頭戴高帽的紳士和身穿絲質襯裙洋裝的女士走上階梯時,會停下來給小孩銅板。夏洛克打手勢要艾琳移到柱子下的陰影中。即使在暖和的白天,這裡還是很冷。   「這個。」夏洛克說,他瞥了四周一眼,然後從口袋裡取出那條閃亮的長手鍊。   艾琳倒抽一口氣,一手掩住嘴。「好美哦。」   「上面還有一個眼睛。」   艾琳取過手鍊看,反光似乎把她的臉都照亮了。   「你覺得這表示什麼呢?」她問。   「可能代表那個女人很有錢,也可能不是。她可能只有這唯一一件昂貴的東西……或者這東西屬於殺她的人……」   艾琳的臉色發白。「是女人?」   「手鍊把這兩個人串連起來。」夏洛克說。   艾琳想不透什麼意思,但她並沒要他解釋。她知道現在不是時候,也知道自己不該想辦法弄懂這個了不起的少年,這樣才是做他朋友的方式。想了解他,就不要刻意去弄懂,而要信任他的思考。等他們回到家,他就會自己說出來了。   夏洛克感到喜悅,不只因為這件謀殺案漸漸有了眉目──他想像在迷宮裡看到一條可能通往解答的路──也因為他知道自己有了一位守候在旁的朋友,他這輩子第一次得到真正的朋友。   然後另一道光閃過他腦海,像火車頭的燈。他嚇壞了。   「牠們看到了。」他喃喃地說。整張臉都變了,換成一副驚恐的表情。   「怎麼了?」她問,他的表情讓她不安。   「牠們看到了,」他又說。   「誰?」   「烏鴉。」   「看到什麼了?」她明知答案,但仍想聽他說出來。   「我一直猜想,事情發生時,烏鴉也在場。」他頓了頓,低頭看著高雅的白色階梯。「現在……我確定牠們當時真的在,還看到了整件事的經過。」   夏洛克的目光轉向她,大大的黑色瞳孔映照著她的倒影。   「牠們看到兇手殺了她。」   十三 目擊邪惡   在回到蒙塔格街以前,夏洛克不再多說。他好像嚇壞了,雙眼瞪視前方,彷彿正透過烏鴉的眼,從建築上方看著整樁謀殺案的發生。   艾琳走在他前方約半個足球場的距離外,不時回頭看他有沒有跟來。他們從聖保羅大教堂行經繁忙的倫敦中心地帶,回到她安靜的住處附近。夏洛克在馬路上佇足不前,艾琳則通過那扇嘎吱響的鑄鐵大門,爬上石階到了前門。如果門沒鎖,就表示她父親在家。   她試了試門,是鎖上的。她在錢包裡摸索著鑰匙,一面回頭看路上的夏洛克,朝他招了招手。幾分鐘後,他們坐在一樓晨間起居室的長沙發上,米歐伸展著四肢躺在一旁。艾琳選了靠近一扇大窗的位子,以便張望馬路兩邊。夏洛克坐在從窗外看不見的紅色窗簾旁。   安德魯.道爾隨時會回家,但艾琳非要問個水落石出。   他們一坐定,夏洛克就開口了。   「我到那裡之後,第一個發現的就是那灘血跡有多大……很可能代表兇手認識受害者,而不像是扒手殺了人就跑。這是一樁帶有強烈情感的犯罪──還是盛怒造成的。」   艾琳在位子上挪了挪,身上的羊毛長洋裝拂過有襯墊的沙發。這一切是她自願的,想走出家庭的限制,跟著這名少年追求正義。但現在她開始面對到整件事的殘酷現實了。   夏洛克說完了。他想把謀殺案搞清楚,心思又飄開。艾琳把他拉回現實。   「但你怎麼知道烏鴉看到了謀殺經過?也許是第二天太陽出來,照進那條巷子,烏鴉剛好飛過,看到地上有眼珠,甚至有亮晶晶的手鍊呀。又或者烏鴉那天晚上的確在場,至少是在那附近,但只聽到那女人尖叫,或看到起了騷動而被引進巷子裡。然後才注意到女人躺在那裡,身邊的地上有亮晶晶的東西。當時烏鴉嚇得飛走,卻一直回來找東西,但每次有人出現牠們都會被嚇著,不可能知道牠們看到了多少。不可能。除非你當時也在。」   「我知道牠們看到什麼了。」夏洛克喃喃地說,纖細蒼白的手指交纏他用力握緊。   「你怎麼知道?」她執意要問。   「我到那裡的時候,有隻烏鴉在屋頂上。我看著烏鴉,牠做了三件事:先在我發現眼珠的地方找,然後在小徑往馬路的方向來回走動,接著又在跟血跡相反方向的巷子裡四下亂找。」   夏洛克看著窗簾外,然後向艾琳靠近。   「烏鴉並沒有在眼珠那邊找太久,因為牠看得出來東西已經不在了。然後牠開始找別的……一個吸引牠而且會發亮的東西。牠在我找到手鍊的地點附近找,代表牠看到了謀殺……牠知道受害者掙扎的時候有東西掉在那裡。」   「但我還是要說,」艾琳不同意。「牠也可能像我猜的那樣,剛好注意到石子裡有手鍊在閃啊。也可能牠是在謀殺過後,才看到那裡有東西的。也許牠四下亂找,就是因為牠不確定東西在哪裡?」   「我也這樣想過……但後來就不覺得了,」夏洛克說。「不過你說得對。我剛才的話,只能說明烏鴉可能看到有東西掉在巷子……並不能真正證明什麼。」   「那……證據是什麼呢?」   「烏鴉在巷子裡上下走動時……」他朝艾琳靠得更近,近到他們的鼻子都快碰在一起。「……從那灘血跡到馬路走的正是一直線。」   艾琳打了個顫。夏洛克說得對,烏鴉一定看到了受害者或兇手,或他們兩個從馬路上走進巷子,而且是直直地走到凶案發生的地方了……或者,至少可以說,烏鴉看到壞人幹下可怕的惡行之後衝回馬路。烏鴉知道他們往哪裡走。   白教堂的謀殺案並非毫無目擊者。   「烏鴉看到了。」她輕呼。   走廊上那架老爺鐘滴答響。   「我們也要想辦法看到經過。」夏洛克沉思地說。   他抬頭,她臉上有著害怕的表情。他看得出她不願看到這場可怕的犯罪重現,甚至連想都不願去想。她想要這一切通通結束:他重獲自由、穆罕默德被釋放、那個可憐的女人能安息,而真正的罪犯可以受到正義的制裁。夏洛克卻不同,他想看到一切,想知道每個血腥的片刻。他還想復仇,替所有受害的人復仇。   但就在這一刻,一個跟他腦海中的畫面一樣嚇人的東西,出現在窗外的路上。   「我父親回來了!」艾琳喊。   她父親正走向前門。她只顧著說話,忘了自己身負把風之責。   「出去,快出去!」她邊喊邊站起來。   夏洛克跳起來,衝出晨間起居室,奔進走廊、經過餐廳,來到後門。他聽到安德魯.道爾打開前門、摘下帽子、掛起雨傘的聲音。   「艾琳?」   「父親,什麼事?」   她像個幽靈似的出現在他面前。站在門廳口的她語氣冷靜,擋住父親往走廊看的視線。他那叢海象鬍子笑了。   夏洛克打開後門,輕輕關上,往骯髒的狗屋走去。他扭身進去,動也不動地躺著,把腿縮起來免得靴子露在外頭。   屋裡沒有聲音。   夏洛克覺得心神不寧。他父親教導他,感情用事是科學家的大敵。   「運用冷靜、嚴謹的頭腦。讓它引導你,兒子。尋找解答之時,要緩慢且精確地行動。」   說得容易,他心想。畢竟科學家面對的只是肢解青蛙或用本生燈燃燒某種化學物質,但現在這可是攸關生死啊。   他遺傳到他母親的熱情,克制不住情緒。他想站起來摧毀狗屋,對這世界大喊他不是罪人、穆罕默德是無辜的、人生不公平、真正的壞人必須付出代價。全世界的壞人都必須付出代價。   他現在就想看到謀殺經過!   他開始用想像的。一道道黑色、油亮的羽毛彷彿裹住了他,外面是危險倫敦夜裡的黃霧。他高踞在一棟大樓邊上,但巷子裡一個人也沒有。他在白教堂路旁的馬路上,在老院路上。下方,有個女人匆匆忙忙沿著馬路走,時髦的蕾絲靴子後跟把圓石子踩得喀喀作響,急著想去某個地方的她提了盞小燈,在黑暗中只燃起一點微弱的光。她年輕貌美,擁有雪白的頸子和耳垂,一雙完美、柔軟的手上戴滿了鑽石。   他很確定,烏鴉早在那女人被殺以前就看到了她。對烏鴉來說,她在夜裡閃閃發亮。不然牠們怎麼會被引到那地方去呢?因為尖叫?不可能,尖叫只會嚇著牠們。   女人轉進小巷,停步。有人看見她了,他們是約好的。就在這時烏鴉降落在巷子的那棟建築上,仍然注意著那位焦慮、漂亮的女人身上發亮的東西。然後對話激烈起來,一聲嚇人的尖叫,亮晶晶的東西飛進空中……   夏洛克看不見是誰幹的……還不行。   那麼那個女人呢?他現在對她更了解了,她穿戴的珠寶不只一小件。這點可能很快就會有其他意義。   現在該繼續進行他們的計畫了:請艾琳去查倫敦市內所有玻璃眼珠製造商的名錄,找出一個在犯罪現場附近,且在事發當晚聽到動靜的人。   他的思緒卻一直回到那個女人身上。她是誰?為什麼那麼晚了還去那邊?為什麼有人會在黑暗的東城區街頭,殘酷地殺害這個女人?   ※※※   晚飯時,艾琳把食物藏在披肩下拿來給他,他問她能不能替他去市政廳圖書館一趟。之後,在臭哄哄的米歐再度被放回他身邊以前,他溜出後院,走向林肯客棧廣場。在那附近的一條小路上,他看到惡大坐在一棟建築後方一個倒置的生鏽雨桶上,那群小流氓則三三兩兩地站在牆角。惡大那頂被蛾啃過的帽子被他隨手歪斜地放上汗溼的頭髮,那件燕尾服摺得整整齊齊地放在旁邊。他手裡有本筆記簿,夏洛克經常看到他在上面塗塗寫寫。這位法外之徒喜歡想一些數字謎題,看看自己能不能解開。在他神祕過往的某段時日,他一定曾經學過、唸過數學,而且很擅長。「數學能讓頭腦靈活,讓人腦能隨時應付生活中的挑戰。」他常常這麼說。   早就發覺夏洛克正在走近的惡大,一直等到這名高瘦少年來到近處才抬眼,然後又低頭看起那些數字。之前他說得再清楚不過了,他不會再幫助這個亡命少年,今晚他只想聽情報。   要是找不到那個東城區的殺人犯,夏洛克可能會被吊死,因此他鼓起勇氣發問了──態度小心翼翼。   「我……想知道謀殺案發生的晚上,有沒有人聽到什麼動靜。你手下的人能不能到東城區打聽一下?」   這個聰明的少年流氓站了起來,交叉雙臂。   「那個女生呢?」他的語氣聽起來不怎麼高興。   「她今晚沒辦法來。」   幫派首領不覺得這話好笑。他打量著夏洛克的臉。   「你不該把她扯進這種麻煩裡。要是我就不會。」   「她想要參與。」   「為什麼?」   「她相信正義。」   惡大大笑。「她應該不笨呀。」   「她是心地善良的人。」   戴高帽的少年似乎準備動手打人,但努力克制住了。他要求聽情報。夏洛克從查到的事情裡挑出想說的細節告訴他,希望這樣能讓他滿意。說完後,惡大盯著他看,那模樣就像國王在考慮要不要留他活口似的,他考慮夏洛克的情報值不值得收入地下世界活動的浩瀚思想紀錄當中。讓手下的人去東城區?那未免太不尋常了。不過這位首領又想起特別的艾琳.道爾,想起她替這名可憐少年所做出的懇求。如果他讓夏洛克失望,她就會知道,並且因此看扁他。此外,夏洛克也可能能夠讓他得知更多有關謀殺案的情報,了解這樣的事件向來不是壞事,前提是他沒害死自己的話。他轉開目光。   「我可以答應……看在那個女孩的份上。」   ※※※   夏洛克整夜都待在外頭。他不斷想著那個受害者。他必須知道她是誰,而且現在就要知道。他必須找份以前常看的那種報紙。   他數著日子,試圖估算已經過了多少天,據此推論現在是星期日早上。於是他有了點子。在太陽還沒露臉以前,他小心翼翼地往特拉法加廣場附近走去,想找他認識的那個小販。   不管年齡大小,多數的報販都覺得他很煩。過去,只要他在垃圾桶裡翻不到想看的報紙,他就用偷的,報販發現後往往假裝要叫警察。其中一個報販養了隻一眼有深色眼圈的牛頭犬,有一次還叫那隻凶巴巴的狗咬他。   但有一位報販不同。他叫杜平,是個沒有腿、有張畸形面孔的可憐人,總是坐在一間自己搭成的簡陋小攤後方的一張矮凳上,像老鷹般盯著自己賣的報紙,想擺出有尊嚴的樣子卻徒勞無功。他那張有著深深皺紋的臉打從出生起就是畸形,合不攏的嘴總是露著黃牙,讓人常常看不出他究竟是開心還是難過。夏洛克看過他收工回家好幾次,他把身體和賣報要用的工具綁在一小塊髒兮兮的木板上,板子下方有四個小鐵輪。杜平就以這塊板子當交通工具,用戴了露指髒手套的手推著地面前進。他穿著破舊的西裝、打著領帶,一張臉和一頂扁扁圓頂帽,比別人矮了半個身子。杜平和夏洛克交談過好幾次。   「夏洛克?」他嘶啞的聲音語帶驚訝。他發覺少年從陰影裡走出來,倒是懂得壓低聲音。這個身有殘疾的人凝神注目,確定自己沒有看錯,使力想撐起小桌上方那把破掉的大傘,但就是撐不開。「你這模樣好像被鬼追似的。」   「差不多是這樣沒錯。」夏洛克說。   這名高瘦的少年抓起雨傘柄,一推就打開了傘。   「聽說你坐牢了。」   「你的消息沒錯。」夏洛克看了看四周,一直低垂著頭。   杜平看著這個混跡街頭的小伙子。跟往常一樣,眼中流露出同情。這個人真讓夏洛克驚異,他在自身的困苦中仍然能夠關懷別人。   「我猜無事不登三寶殿囉。」   「我需要你幫忙。」   「您老,給一萬克朗,我就幫忙。」   杜平有個特殊嗜好,大多數的報販一收工,就等不及把剩下的報紙丟掉,他卻會把賣出的報紙──精彩的《每日電訊報》和週日才出版、充滿聳動新聞的《世界新聞》──都留一份下來。事實上,他經常會多留幾份,而且能把每種報紙幾星期以來的內容背誦得一字不差。狄斯雷利在印度的演說?星期二,第七版,第一到第五欄,橫跨三欄一直到第八版。可說是名副其實的活體索引。謠傳他有一本記事本,當中記錄了他在報紙上讀過每個人的簡短自傳。   他在手推車靠近自己的地方,放了一個月來的舊報紙,總是一面對路人喊「每日電訊報!」一面重複閱讀最近的新聞,把報導存進記憶裡。   夏洛克迅速往下說。   「我需要你手邊有關白教堂謀殺案的報導。」   「需要?」這位殘疾人士的表情一沉。「你跟這件案子有牽連?」   少年搖頭。「不,是其他人把我扯進了這件案子裡。」   「那就需要一萬克朗了。」這個矮小男子沉聲說完,移到手推車後方的那疊報紙旁。他的手移過《世界新聞報》邊緣,像櫃檯員在找檔案,胸有成竹地取出完美的選擇,也就是上週日的厚報紙,然後像隻睡鼠般偷偷摸摸地遞給夏洛克。   「謝謝──」   「快走吧你,福爾摩斯。」   ※※※   夏洛克迅速走回蒙塔格街,一面想著自己剩下的時間實在不多。再過不到兩個星期穆罕默德就要被處死了,這份報紙最好能給他一些新消息。   少年悄悄溜回狗屋,米歐臃腫的軀體橫躺在狗屋後方,鼾聲震耳欲聾。   這下慘了,夏洛克這麼想。   他像個擔憂麵團發不起來的麵包師傅,推著米歐連滾了好幾次,總算把米歐推到了門邊。這隻小狗還是睡得死熟。少年靠著狗兒圓鼓鼓的肚子,把報紙放在從狗屋門口陽光正好能夠照到,而外面的人仍然看不見自己的位置。如果有人從道爾家的窗戶往這裡瞧,會以為看到的是睡得正香的米歐。   頭三天的《警察畫報》並沒有提及受害者的姓名,只說身分不詳,警方還要尋找並通知家屬。但現在夏洛克看的是謀殺案發生後那個星期日的《世界新聞報》,那是夏洛克坐牢時發行的,離案發日已經過了六天。挖到寶了!這份報紙大幅報導這個案子,他飢渴的目光掃過第一欄,發現有句話提到了受害者:   ❖「本案發生後沒幾天,謠言四起,說她是演員……」❖   怪了,他心想。他停下來思考。如果夏洛克的假設正確,一個女演員應該馬上會被辨認出身分,而且她的收入應該買得起昂貴珠寶。   只有一個答案。她不是崛起新星,不是愛倫.泰瑞或奈莉.法倫,而是小有名氣,一個民眾第一眼認不出來、或是不怎麼關心的人。但這只是部分答案。她哪裡來的錢呢?她到底是誰?他繼續往下看。   「紅褐色頭髮……身材中等……二十二歲。」   他想知道的不只這些。米歐的肚子咕嚕作響,他聽而不聞,翻過一頁。面前是一張木版畫的大圖像,畫裡的人是……莉莉.艾爾溫。   「莉莉。」他喊了出來。總算知道名字了。她的確很美,幾乎跟他母親年輕時如出一轍。少年嚥了口口水,繼續往下讀。   ❖「艾爾溫小姐於四、五年前首次登臺以來,曾參演多齣戲劇和童話劇演出。年輕且容貌出眾的她,卻從未獲得吃重的角色。她的演員同業對她表達深切的追思之意,並表示她家境清寒,獨自住在倫敦,沒有兄弟姊妹,最近父母雙亡。」❖   夏洛克從沒聽過她的名字。不管在李席恩劇場、皇家劇院德魯里巷、東城區或其他劇院上演什麼劇碼,他都會記在心上。那個奇妙的世界深深吸引著他。但他對莉莉.艾爾溫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一個如此默默無聞的女人,只因美貌才得以接演一些小角色,怎麼會在那天晚上或是任何一個晚上,穿戴得珠光寶氣出門呢?她還「家境清寒」呢。事情不大合理。他繼續往下看那篇報導。   ❖「紅顏薄命的她,生前最後的演出是乾草市場皇家劇院的《百麗的計謀》。」❖   乾草市場。他清楚知道那是哪裡:離特拉法加廣場不遠,在聽得見水果販叫賣聲的距離內,常有各式各樣的人去那裡找樂子。倫敦的戲劇演出從八點開始,到十點之後結束。他需要知道更多關於莉莉.艾爾溫的事。   他即將用今天剩下的時間,在腦中撰寫出一個劇本──到了乾草市場要做什麼、說什麼。之後就等晚上去戲院的時候臨場演出。   他不會帶艾琳去。他不希望她接近一個可能惹上嫌疑、讓她直接捲進這樁危險遊戲的地方。   他要單獨前往。   十四 莉莉和里爾先生   他不必改變裝扮,身上的那套髒衣服恰好合適。走過繁忙的萊斯頓廣場,他開始溫習待會要說的臺詞。跟著大批人潮走動比較不怕被發覺,他便大聲地唸誦出來。這裡是倫敦最吵最亂的區域,就算把一隻大象藏在這裡都不會有人注意。他周遭全是打扮講究的男男女女、乞丐和醉鬼、跳舞的吉普賽人。音樂廳敞開的門裡傳來各種聲音,空中是穩定的談天嗡嗡聲,煤氣燈微微照亮這幅繽紛的景象,但那些聲音卻把煤氣燈的嘶嘶聲蓋過了。   轉進狹窄的惠特科姆街之後,必須更加小心。這裡沒那麼多人,但戲院門仍大張著。他拉下帽沿打量著行人,觀察所有人。他得要從後方接近這棟樓,而且他知道怎麼走。   他穿越店鋪與店鋪間的過道,幾秒鐘後就看到陰暗的天空映襯出乾草市場皇家劇院那高高的白色背面。雲層逐漸堆滿夜空,威脅著又要下雨。他看了看快要被蓋住的月亮現在一定快十點了。舞臺門就在正前方。這裡的陰影可以掩護他。他在兩個垃圾箱中間蹲下,一隻大老鼠慌忙跑開。   笑聲,然後是一片寂靜,石牆內傳出隱約的演員致詞。群眾的反應讓他微笑,倦意開始籠罩住他。掌聲傳出,睡意襲來。   門忽然打開,腳步迅速移動著。   夏洛克跳了起來,帽子從頭上掉落,他還差點踢翻垃圾箱。他把垃圾箱扶正,努力想記起臺詞,但只覺得口乾舌燥。   幸好,第一個從門裡出來的,並不是他想找的那種人。那人是男的,夏洛克認得他。他不是那種會搭華麗的馬車、從前門進出的大明星。夏洛克縮回身子,讓那個演員經過。寂靜之後,門又開了。另一個男人出現,臂彎裡勾著一個女人,兩人偎倚著。她的嘴脣塗成朱紅,洋裝上半露出一抹酥胸,他的手從她背後滑下,在她下方不知哪裡捏了一把。女人嬌笑著。門碰地關上,四周靜了一會兒,然後有個女人單獨出來。夏洛克在劇評報導上看過這個女人的照片,她和艾爾溫小姐不會扯上關係。   門又開了。一位容貌比莉莉略遜一籌,但一樣年輕的女人走了出來,夏洛克從來沒見過她。他走到她面前。   這簡直是自殺行動。但他很幸運,女人頗有膽量,只倒抽了一口氣,而沒尖叫。她把錢包拿高,像個準備開球的板球投手,目標是夏洛克的臉。   「不,」他說,盡可能不提高聲音。「我不是扒手!」   「那就站到一邊去。」她板著臉說。受到驚嚇的她臉完全漲紅,說起話來就不那麼細聲細氣的了。   夏洛克有演出恐懼症。第一句臺詞是什麼?   「我……我是莉莉.艾爾溫的朋友。」   「你?」她放低錢包。   這句問話可以當成回答,她的表現符合劇本。   「艾爾溫小姐人很好。」夏洛克開口。   「沒錯。」這位演員說,她的語氣變柔了。   「我以前常向她乞討。」   「我以前沒見過你啊。」   這句話不在劇本裡,她也露出懷疑的神色。   「呃……不是在這裡……是在萊斯頓廣場……她每次都會施捨東西給我。」   「唔,她的確有對象,沒錯。」   夏洛克沒有回答,看看這女人會不會主動多說一些。   「她有男朋友。」她解釋說。   少年仍然沒說話。   「這個男人很神祕,」女人似乎很想說話。「我是她最好的朋友,但連我也不清楚。我們通常會私下談男朋友,但他們倆都不想聲張,至少她是這麼說的。有天晚上男人的侍從送卡片到她在阿爾蓋特的房間,當時我也在,那個侍從還要我迴避……莉莉是在阿爾蓋特以東的地方出生的,真是個可憐人。」女人笑了笑。「對,因為她那個要好的男朋友……所以她才會有鑽──」   門又開了。一個年老的女演員踏入黑夜,她又高又胖,臉上化了厚厚的妝,胸部幾乎要從洋裝裡蹦出來。她看到有個街頭小混混擋住了她的年輕朋友。   「怎麼回事?」她大聲地問。「他想幹嘛?」   「只是打聽莉莉的事,茉德。看起來他以前──」   「莉莉?」胖女人朝少年走來,瞪著他。「你為什麼要問──」   夏洛克不想多等,立刻跑開,衝回兩棟建築間面對馬路的過道。身後,他聽到胖女人在責備那個年輕的女演員,說她是「愛胡扯……有張大嘴巴的小羊」。他像隻參加德比賽馬會的馬兒般快步跑開,衝進萊斯特廣場的擁擠人潮中。   莉莉有男朋友!是他送她鑽石。這些事開始的時候惡大是怎麼說的?惡大不小心說溜嘴的時候,是怎麼說兇手的?「他沒有在逃。」他當時是這麼說。街頭的謠言、惡大永遠不跟夏洛克分享的情報,都提到了犯下這樁罪行的人沒有專業殺手的技倆,壞人不是那類型的人。兇手正安全地待在某處,過著尋常生活。還有,這個人很有錢!   現在有些眉目了。   他還知道了一些其他事情。「她是在阿爾蓋特以東的地方出生的,真是個可憐人……」那個年輕演員當時這麼說。現在他知道壞人為什麼能把她引到那裡去了,因為她住在阿爾蓋特,在東部長大……就在白教堂區。莉莉.艾爾溫對那附近很熟。   ※※※   他眨眨眼,醒了。鳥兒在歌唱,這裡又潮溼又溫暖,看不到米歐,也沒有臭味。三分之一塊麵包和一小杯牛奶就放在他鼻子前面幾吋的地方,還有一張紙條。他抓過麵包,弓著背靠在狗屋的牆,咬了一口。就算沒了那隻可憐的小獸,他的頭還是差點碰到狗屋屋頂,雙腿也沒辦法伸長,但他不去注意這些。他拉回入口的布,在地上攤開艾琳的紙條,讓晨光照上去。   「以下是我在市政廳圖書館找到的。」艾琳漂亮的字跡在開頭這麼寫。   快速瀏覽過她接下來寫的幾個字,他看到了重點。   一共有兩欄:一欄是倫敦中心區的醫療設備和供應商名單,另一欄是吹玻璃的人。他的手指滑過第一欄,欄內有十幾個名字,沒一個名字的開頭符合他在玻璃眼珠上看到的L或E。他開始找第二欄:波芬、法萊吉比、海德斯東、赫克三、里爾……   里爾!   里爾玻璃吹製店……卡納比街。地點在蘇活區,出乎他的意料。那裡離東城區很遠,從梅菲爾區走一小段路就可以到,是有錢人的住宅區。   但這是他唯一的線索了,他必須想辦法利用。   夏洛克交叉雙腿坐在窄小的狗屋裡,盤算著。   ※※※   穆罕默德.阿達吉同樣也坐著,只是人在弓街牢房內的石床上。他已經在這裡待了兩個星期,夜夜都夢想看見有著燦爛陽光的埃及藍天。他唯一的一線希望就在那個身材高瘦、有著深色頭髮的混血猶太少年身上。少年說他在謀殺現場找到一顆玻璃假眼,令他心焦。但這個少年四天前從監獄裡消失了,從那時起就蹤影全無。如果這個年輕猶太人還在外面,很可能在逃亡,不讓自己被警方發現,也許他對正義的關注早已成為過往雲煙,穆罕默德唯一的希望也跟著他一去不返。   這個阿拉伯人知道警察沒把他關在白教堂轄區警局或紐蓋特監獄,而是關在這裡,是因為他們要他遠離東城區。他想像倫敦的民眾一定相當憎恨自己。再過不到一、兩個星期就是他的審判日了,幾乎可以預見下場不會太好。   殺人犯都在審判過後立刻上了絞刑臺。   他在堅硬的石地上跪下。獄卒不肯告訴他究竟哪裡是東方,他只好用想像的。他轉向那個方向,開始祈禱起來。   ※※※   安德魯.道爾在家的時候,艾琳必須小心地把食物留給後院那名住客。她把他的食物放在臺階上,夏洛克總是迅速拿起,逼不得已時還得跟大塊頭米歐奮戰一番才搶得到。艾琳每天晚上都在同一個時間發放食物。   這天晚上道爾先生在家。艾琳溜到門口,偷偷地把一點吃的放在外面,覺得身上的洋裝被人拉了一下。她低頭,看到夏洛克。   「幫我做一個眼罩,」他輕聲說。「明天早上我們再見。」   ※※※   艾琳的家庭教師第二天休假。夏洛克整個早上都在等艾琳出現。透過窗戶,他看見她父親在屋裡走動,手裡拿著一本厚書,拿書中內容考問艾琳。看到艾琳可能沒辦法跟他一起出去,他簡直高興了起來。也許他的計畫不夠明智,也許他需要換一個更周延的點子。早上轉成了下午,他縮著身子躺在狗屋裡,開始做起白日夢。   他想著父母親,思緒飄進另一個時空。在他還沒出生以前,她在那兒,容光煥發,滿面春風,穿著一件華麗的白色絲質洋裝,準備去看《賊鵲序曲》。他父親在另一邊,正在穿衣準備去看生平第一場歌劇,然後……   道爾家的後門開了,艾琳走了出來,手裡抓著一個黑色眼罩。夏洛克挪到近光處,抬頭看。   「父親去開會了,要一陣子才回來。」她彎下腰凝望他。「我們要怎麼做?」   又可以離家出門,她似乎顯得很興奮開心,但這樣似乎只會讓情況變糟。   「我覺得你還是別跟我去比較好。」   她望了他一眼,那是嚴肅、警告的神情,就像他偶爾做錯事讓母親不高興時,母親臉上也會出現那種表情。他發覺自己別無選擇。   「我們要去買東西,」他說:「買一顆玻璃眼珠。」   他先離開,然後約好在路上會面。低低的帽沿下方,一個黑色眼罩遮住他的左眼。   蘇活區熱鬧又令人望而生畏。這裡人滿為患,密密麻麻的道路繁如蜘蛛網,有各式各樣的人和親切的女士,路上充斥著食物和各地的語言,空氣裡有股活躍且高漲的冒險氣氛。在這裡,幾乎什麼都找得到。   他們經過一個吵鬧的英國街頭樂團,樂團結合的演奏花招和喊叫的刺耳聲音充斥空氣中。一個吞火人穿著紅色緞面服飾,正仰起頭、誇張地要把火焰從上方放低到自己脣邊,熱切的目光卻一直注視著夏洛克。   他為什麼一直看我?少年覺得緊張。他催促艾琳走快些。不久,他們要去的那家店鋪就出現在眼前。   里爾玻璃吹製店是卡納比街半路上的一間小鋪子,窗上掛著的蕾絲延伸到店門口他們推門進入時,鈴鐺叮噹作響。一個頭顱圓滾滾、留著大把鬍鬚、滿面紅光的男人,頂著一頭逐漸稀疏的花白頭髮,從內廳來到櫃檯。他一口灰牙,雙手幾近黑色,瞇著眼打量這奇怪的兩人:一個打扮講究的年輕女郎,配上一個骯髒的街頭流浪少年,少年左眼還戴了個眼罩。男人好像想把他們兩人看清楚:   「小姐,需要什麼嗎?」他問,對這位年輕女士微笑,無視那個街頭流浪少年。   艾琳展現出的臨場反應讓夏洛克驚訝。她冷靜、鎮定,完美地演出她的角色。   「我為了做善事而來。這位年輕紳士──」她指了指夏洛克,夏洛克一直低著頭,讓人不容易看到他的臉。「幼時少了一隻眼,沒錢補上。我看到他的時候會給他幾塊錢,但我還想多幫忙他一些。」   「哦?」這個吹玻璃工說,仍然望著這位年輕女士。   「你是里爾先生本人嗎?」   「就是我。」他驕傲地笑,挺起胸膛,胸膛卻不比骯髒藍格子西裝背心下的大肚子高多少,比較醒目的反而是他一臉的笑容和那口灰牙。他烏漆抹黑的手往圓滾滾的紅色頭顱上往前摸,撫平幾乎禿光的頭上稀疏的髮。那頭髮就像泰晤士河岸糞便裡扭動的白蟲子。   「我想找人替他做一隻玻璃眼。這種事是你負責的嗎?」   「是的,完全正確。我很樂意幫您……小姐大名是?」   艾琳沒說話。因為她答應過夏洛克不洩漏身分。   里爾繼續說。「小姐,我很樂意幫忙,但這傢伙必須先去看醫生才行。」   他的顧客一臉失望。   「小姐,我說看醫生的意思是,」他解釋:「你要知道,我替一家醫療供應商做假眼,就是這條比克街再過去一點的卡帕菲爾行,但我跟病人從來沒有直接關係。親愛的,我可以替你吹個漂亮的紙鎮,你覺得來一隻跟皇后在聖詹姆士公園養的那種天鵝一樣的怎麼樣?」   「不需要,我會帶他去看醫生的,謝謝。」   「卡帕菲爾行是聲譽卓著的商行,」里爾驕傲地說:「所以他們才僱用我,我是倫敦最好的工匠。里爾做的每顆眼睛都是按照客戶需求吹製的,我可以吹出世界上任何一種人眼。卡帕菲爾行只接受最優秀醫師的訂單。」   他們原本準備離開,但聽到這話兩人都停步。   「那……那些醫生是誰?」艾琳回頭問。   「只有梅菲爾區的醫生。」   「老闆,謝謝。」夏洛克用倫敦東區的土腔匆忙說,拿起高帽子朝吹玻璃匠亮了亮頭頂。臉上露出笑容。   他們離開時,店門的鈴鐺又響了。   一個胖胖的男人穿著馬伕的黑色制服,外套上有兩條細細的紅帶,站在卡納比街上的陰影下,在行人當中觀察他們從店裡出來。剛才聽到的消息讓他們太興奮了,兩人轉上馬路,朝跟那個男人相反的方向走。一輛有著紅色配飾的黑色馬車就停在他附近。   「梅菲爾區外圍的吹玻璃匠只替梅菲爾區的醫生做假眼!」夏洛克邊走邊在艾琳的耳邊這麼說。他低著頭又走了幾步,然後停下。「我們的嫌犯……是有錢人,幾乎可以肯定他住在梅菲爾區,虹膜是棕色,有紫色的斑點,還有一隻假眼;他不只認識莉莉.艾爾溫,還是她的祕密男友。莉莉住在阿爾蓋特,在白教堂區長大。」   這段話的一大部分在艾琳聽來都是合理的──夏洛克的每個行動幾乎都在她預期之內。但聽到他把所有知道的事以明確的句子陳述,再加上他自己的推斷,令她大感佩服。她戴著手套的手握住了他那蒼白、細長,邊緣還帶著髒汙的手,捏了一下。他臉上閃過古怪的表情,霎時那副總掛在他臉上、驚疑不定又慌張的神情突然消失,轉為驚訝。她放開手。   她必須回家。父親就快回去了。   ※※※   艾琳的個性不按牌理出牌,也是他遇過最耐人尋味的女孩。那天,夏洛克真希望可以什麼都不必想,只想艾琳就好。就這樣花掉好長一段時間,但其他事情也在他腦中各處博取他的注意力。   他那幅缺了幾片的拼圖以愈來愈快的速度漸趨完整。他把散落的片段放對位置,還把預期的完成圖放在那個缺角的地方。   接下來的那一片要在夜晚的街頭尋找。他需要一個藏身處……惡大該給答案了。   但另一件事讓他更擔憂,程度遠勝他在《警察畫報》上初次看到謀殺報導之後所思索過的任何事。   他即將讓母親捲入這起死亡遊戲當中。   十五 危險的行動   那天晚上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惡大。夏洛克不想在白天時找──太冒險了,警察會看到。但他非找到惡大不可,他需要聽聽這個小流氓在白教堂區進行的訪查報告。   這天接下來的時間他都躲在巷子裡,隨著時間愈來愈久,他也變得愈來愈沒耐心。他開始漫無目的地閒晃,帽沿拉得低低的。似乎每個街角都有雷子,而且好像每個雷子都在追捕他。   午夜過後,他開始認真在大街小巷裡找人。他找了好一會兒,但感覺就像整幫人馬都消失了,他們似乎不在任何可能出沒的區域。他離開他們的地盤再往東行,來到河邊,過了倫敦橋的石頭拱頂,高高聳立的倫敦塔就在前方。他往大碼頭以東的方向看去,才終於在比靈斯門魚市場附近看到幾個黑黑的人影。那些人看到他走近,自然而然地躲進陰影裡。   他愈接近,那股魚腥味就愈難聞。旁邊泰晤士河棕色的河水輕柔地拍打岸邊,他以手掩鼻,轉離馬路,從一棟陰暗的倉庫和大市場建築中間往河流的方向走,同時警覺地注意四周。就算他不再逃亡,這裡也不是善地:白天,這裡擠滿了人,空氣中充塞著倫敦最不堪入耳的汙言穢語──比靈斯門和髒話就像雙胞胎如影隨形。但在這個時候,一切都靜的可怕。市場盡頭面向河水處,有幾座沒人看顧的魚攤子和棚屋。夏洛克從粗陋的露天攤位之間往裡看,想尋找剛才看見的幾個遙遠身影。那些人似乎消失在這座黏膩的迷宮裡了。他身後忽然有了動靜。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夏洛克轉身。   另一個少年像雕像般站得筆直,雙腿大開,兩手插腰,背對著河。   「惡大。」   「正是區區在下我。」這名首領大搖大擺地往前走了幾步。四月天從河邊吹來的近晚冷風和又開始下的綿綿細雨,對他似乎一點影響也沒有。「很高興你沒帶那女孩來,至少你還有點頭腦。這地方不適合她。」   「其實也不適合你。」   「對,這裡的確不是我們的地盤。」   「那你們為什麼在這裡?」   「還用問嗎?」惡大冷笑。他長而瘦的手指往東北方指了指。「白教堂。我們來這裡還不是因為你,我們必須向人打聽,所以我想最好到不一樣的地點待個一、兩天。」   「聰明。」   惡大微微鞠躬示意。   「那你有什麼消息?」夏洛克問。   這名首領不怎麼喜歡他提問的語氣,夏洛克也在他臉上察覺到一絲笑意。他沒回答,反而問夏洛克對這起謀殺案還知道了些什麼。他說了一部分,同時也隱瞞了一部分,但對方顯然很滿意。惡大終於開始說答案了。   「我這麼做完全是為了那個女孩。如果她對這件事感興趣,那你的理由肯定夠充分。我們打聽到的結果是,有個壞人不按牌理出牌。」   惡大喜歡吊聽眾的胃口。他調整了一下那頂骯髒的黑禮帽,這次他把帽子往後推露出圓圓的前額,把身上那件燕尾服拉平,又看起被他咬過的手指甲。   「尖叫聲共有兩次,」他鎮靜地說:「先是女人尖叫,然後是男人,有幾個人都信誓旦旦地說聽到了。一個有錢紳士從那個地方跑出來,用手遮臉,然後進了一輛私人馬車:車身是黑色,上面有紅色配飾。馬車立刻就離開了。」   夏洛克彷彿從上方……看到了現場。   「還有一件事……」這名年輕的首領得意地說。   「烏鴉叫。」夏洛克低聲說。   惡大像是洩了氣的皮球,一副又想出手揍人的模樣。「對。」他低聲說,瞇起眼,不想再多說了,但他沒辦法。   「我不會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但我要警告你小心一點。拜託,這可不是為你著想,我是為了那女孩。幹出那種事的人會有辦法讓你還有道爾小姐──在世界上消失。你在他心裡不值一毛,他殺的那女人也一樣。這世界就是這樣,你最好搞清楚狀況。」惡大幾乎是用吼的。   「馬車往哪個方向離開?」夏洛克問,他賭惡大說出那段話的傲氣會讓他說出更多消息。   戴禮帽的少年露出牙齒。「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   「馬車從那裡往西快速駕走了!」惡大交叉雙臂、揚起下巴,觀察夏洛克的反應。   「謝謝──」   「這個世界上沒半個好東西,如果有,道爾小姐就是最接近的人。你要保護她,否則我會要你好看。」   「當───」   「再見,猶太小子。」   ※※※   惡大的答案不止證實了夏洛克之前懷疑的一切,還讓他知道了更多:尖叫、受害者看到兇手的證據、烏鴉、有錢男人乘坐外觀清楚的馬車往西逃逸……往西是梅菲爾區。他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他必須直搗這場戰爭的核心,展開危險行動。他必須讓他母親參與,母親這週正好要去富有的梅菲爾區教課。   他父母知道他還活著,而且人在倫敦。他們不可能沒看見他在家裡桌上畫的那隻烏鴉。   但他今晚不是回去讓父母安心的。   現在是清晨,南華克區大部分還是一片漆黑。馬路上那些怪里怪氣的人都在他不經意時走掉了,他在擁擠的街區和石子小徑上悄步而行,很快就到了住家附近。帽子店就在那邊。今晚似乎沒人監視,至少看起來是如此。他家的小窗也沒亮燈。   他躡手躡腳地走入後巷,爬上樓梯,拉起門閂,開了門。   他聽到父母親熟睡的聲音。他爬過客廳,停在自己床前。床上沒人,他必須直接去父母的房間。房間沒有門,只在入口處掛了張簾子。他的臉碰到簾子時,也聞到母親的香水味。父親的煙斗雖然不是每次都有菸草,但他家仍經常飄著菸草香。那股味道懸盪在臥室的空氣裡,夏洛克停止前進。家裡的氣味聞起來很安全,他又感到一股強烈的欲望,想爬到他們床前,擠進沉睡的父母之間。   看著父母親躺在那兒的感覺很怪。他們身上只穿內衣,相擁著沉浸在深沉的夢鄉中。他仰躺著,微微打鼾;她則穿了件直筒長睡衣,一手放在胸前。看到父母這副模樣,他覺得有些難為情,畢竟這不該是做兒子的應該看到的畫面;但他卻差點哭出來。他感覺得到他們的愛,知道那是上帝賜予最美好的東西。   現在是該把情感擺一邊的時候了。再不有所行動,就不會有結果。他伸出手,輕輕按上蘿絲的嘴。她眼睛立刻張開,他用力按住,免得她驚叫出聲。   母親抓住他的手,張大嘴,牙齒咬進他肉裡。蘿絲早就準備好自衛。   「母親!」他盡可能大聲地低喊。   那對眼睛轉向他,一開始充滿驚訝,接著盈滿淚水。他移開手,她從床上坐起,把他一把抱住。   「兒子。」她一面啜泣一面親他。   她身旁的韋伯也醒了,抬眼看到兒子的模樣就像見了鬼。他伸手去拿眼鏡。   「夏洛克?」   一時之間,夏洛克以為父親也會哭出來。但他一臂攬住妻子,同時伸出另一隻手。   「兒子,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幾分鐘後,他們坐在小餐桌旁,喝著冷掉的茶,點起一根蠟燭,壓低聲音談話。夏洛克解釋過去這陣子發生的一切:有關逃獄、艾琳、惡大、眼珠、梅菲爾區,還有他蒐集到的所有證據,甚至說起總是臭哄哄的老米歐,把母親給逗笑了。喝完茶,他們把椅子拉近,陷入沉默。他們知道夏洛克不能久待,於是吹熄蠟燭,在黑暗中緊抱彼此。沒人稍動,彷彿希望可以就這樣倒頭大睡,忘卻現實。只有韋伯招架不住黑暗,已經打起了盹。蘿絲轉向夏洛克,朝丈夫的睡臉指了指,笑了笑。   但她兒子卻沒有笑,臉上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他們的臉靠得很近,即使在黑暗中,她也知道兒子有事急著想告訴她。   「母親?」他用微弱的聲音開口。   「親愛的,什麼事?」   「你必須幫我一個忙。」   他的語氣是那麼嚴肅,她一時做不出反應。   「梅菲爾區自成一個世界,」他繼續說,彷彿有必要解釋清楚:「那裡的人都互相熟識。」   「我知道。」蘿絲邊說邊拍拍他的手。   「整件事的答案就在那一區裡……在你教課的地方。」   她開始明白他的意圖了。   「你在梅菲爾區的人家裡,有沒有見過一個有玻璃眼睛的男人?」   「沒有,而且我想沒有一位紳士會昭告大家說自己有隻假眼吧,尤其是對我這樣的人。」她自嘲地笑了笑,又流露出昔日的勇敢。夏洛克現在就需要她以前的那股勇氣。   「你能不能……」他開口。   「當然可以。」她說得毫不畏縮。   「你知道我不能去那裡。」   「我知道。」她牽起他的一隻手,用雙掌握住。   現在母親同意,夏洛克反而退縮了。他不該這麼做的。   「不,」他絕決地說,一面站了起來,很後悔自己跑了這一趟。「我不能把你捲進來,太危險了。」   她把他拉著坐下。   「夏洛克,如果你下半輩子都得坐牢,如果他們……把你吊死,而我沒有幫上忙,我絕對不會原諒自己的。你死了……我的人生也結束了。」   他沉默了很久,才又開口。   「只要觀察,注意打量四周就好,我不要你直接問人問題。對那種人來說,我們無足輕重。假如有外人對他的玻璃眼睛感興趣,他會起疑的。」   「我會小心。」她向他保證,捏了捏他的手指。   「千萬要小心。」   「但要是我用委婉、旁敲側擊的方式問呢?或許有哪個僕人對那附近很熟,而且平常不太有機會跟雇主說話,像洗碗女工之類的?」   夏洛克遲疑了。「除非你很確定。」他的聲音充滿感情,音量比預期中大了一些。   「什麼聲音?」他父親醒了過來,低聲問。「夏洛克?你們兩個在聊什麼?」   「聊黃肚啄木鳥的飛行物理學啦,親愛的。」蘿絲微笑。   幽默不是韋伯的強項。他楞了楞,一會兒之後才笑出來。   ※※※   一個受辱的男人背叛了他的上帝──夏洛克在學校裡聽過很多次基督教聖經中猶大的故事。現在沒人會罵夏洛克是「猶大」了,但當他在黑暗的大街上走回蒙塔格街,卻自覺自己像個叛徒。是不是做得太過火了?竟然讓自己的母親置身險境,陷入一個可能讓她在凶手眼前曝光的狀況?她現在成了敵方陣線的間諜,如果間諜被抓到,就會被處死。   太陽還有幾個小時才會升起,夏洛克過了泰晤士河,沒有注意周遭,甚至也沒模仿他那已然駕輕就熟的街頭少年閒晃步態,深深陷入沉思。他從蒙塔格街的煤氣燈下走過,經過大英博物館蒼白冗長的外牆,卻一次也沒回頭望。道爾家很靜,他希望那隻滿身跳蚤的米歐今晚會在屋裡。夏洛克輕輕溜上小徑,進了後院。   一個黑色物體吊掛在狗屋前。他看不清楚,只好再走近些。   一隻鳥……一隻很大的烏鴉,而且死了。   烏鴉掛在狗屋入口上方的板子上,一柄長刀從牠胸口刺入,把烏鴉釘在木板上。鳥嘴仍大張著,彷彿還在尖叫。在鳥兒被獵槍打爛的小小頭顱上方,有幾個用深紅色鮮血寫的字。他把臉湊近到幾個翅膀的距離去看,只覺胃裡一陣翻湧:   ❖小心點,猶太人!❖   夏洛克差點失聲大叫。   除了警察,還有誰知道他在追蹤兇手?是誰在偷窺他?為了什麼?   他的目光落向庭院,一個幽靈般的人影蹦入腦海。他原本以為是幻覺,但那個穿有紅條黑色制服的大個子馬伕就站在暗巷裡看著他,還抬頭看了烏鴉一眼!少年腦中立刻把穿黑衣的幽靈馬伕跟從謀殺現場往西飛奔的黑色馬車聯想在一起。然後他也想起,在自己嚇得從白教堂區跑走的那天晚上,有輛深色的車子停在附近。   他用顫抖的手擦過狗屋上的血腥字跡,留下一抹血跡。他左看右看,又往上看,看往屋子那邊,然後看看那條小徑,再也看不到那道黑影。他全身都在發抖。他抽出刺入烏鴉胸口的刀,讓牠落在地上,然後把鳥踢進玫瑰叢裡,再把那把沾血的刀丟了過去。   他衝進小巷,開始奔跑。但在蒙塔格街上跑到一半又掉頭,邊跳邊跑著溜回院子裡的小徑。他檢查了一下後門……是鎖著的。他又衝到前門看看能不能打開……也是鎖著的。感謝老天。   隨後,他消失在危險的倫敦夜裡。   十六 惡魔馬車   黑暗中,在倫敦大學院以北一條小巷裡一個腐敗的蔬菜堆後方,夏洛克在冰冷堅硬的圓石子地上躺了幾個小時。他知道自己必須藏身在以前不常去的地區。一旦遇到下雨,他只能盡可能緊貼著建築物閃避雨勢。   那個馬伕是誰?他看到了什麼、又知道些什麼?他是否從乾草市場劇院、蘇活區的吹玻璃店,甚至從夏洛克去過犯罪現場起就一直跟著他?只有兇手或替兇手辦事的人才會這麼做。   事態很明顯。那個壞人的目標就是夏洛克……而且想殺了他。   太陽升起後,他往艾琳家的方向走去,並不是因為他需要食物──從現在起,他會改用乞討或行竊──而是因為他必須見她、警告她、告訴她會面次數必須減到最低,能夠完全不見更好。   他在大英博物館找到一塊地方。在鑄鐵欄杆內,背對著大樓東牆,他可以從那裡看到艾琳的家而不會被發現。他等待著,直挺挺地貼牆而立,雙手發汗,目光四下亂瞟,著急得不得了。終於,安德魯.道爾出現了,手裡拿著拐杖走上馬路。   夏洛克溜到路上,跑向小徑。艾琳穿著一襲白洋裝,站在空蕩蕩的狗屋前,瞪著那抹血跡啜泣。   她轉身看到他走近。「你還活著!」   她哭腫的雙眼睜得好大,他以為她會抱住他。她踏上一步,在碰到他之前又停住。   「我看到血和空狗屋,還以為……」   「是烏鴉的血。」   「烏鴉的?」   「艾琳,我們有麻煩,而且麻煩大了。」他的聲音在發抖。「我今天一大早過來的時候,狗屋上有一隻死掉的烏鴉,上面用一把刀釘住。」他隻字未提那句用血寫成的警告。   艾琳一副快要昏倒的樣子。他伸出手,抓住她臂膀。   「有人知道我們在追查這個案子,想盡辦法要阻止。現在情況有變,你不能再涉入這件事。」   「我可以。」她說著擦掉頰上的淚,一副抗拒的神情,目光挑釁地瞪著他。   他沉默了,他就知道艾琳會這樣。他必須妥協。   「我不能住在這裡,這點很肯定。」他堅持。「你的角色也一定要改變,我得想想要怎麼讓你……繼續幫忙。在這段期間,你單獨在家時一定要把門鎖上,提高警覺。我會跟你聯絡。」   夏洛克轉身走上小徑。   「你要去哪裡?」她問。   有個不擇手段的敵人想恐嚇他們別再插手管這件事。一個殺人兇手。夏洛克一直在想還有誰可能被攻擊,腦中的答案讓他膽顫心驚。   「你要去哪裡?」她又問。   「去警告我父母。」他低聲說,走得更快了。   ※※※   這一次他直奔黑修道士橋。到了繁忙的海霍爾本路時,他轉而向東,混在準備去上班的人群中。不管是在前還在後,每個路過的男人都很可疑。這種感覺很可怕,彷彿有個影子在追他……或許已經換上了別件衣服,此時此刻正監視著他的一舉一動。就連只要施捨個幾便士就會替人掃開路上塵土的可憐掃地工,看起來都像在監視他。每個人的神情都像在審問他,每個不尋常的聲音都讓他驚跳。他希望自己可以飛上高空,像隻老鷹那樣從高處搜尋敵人的蹤跡。上了霍爾本山以後,他朝格雷客棧路跟主街交會的擁擠地段走去。這裡的人更多了。商店上的招牌、告示和牆上貼的節目單也更大、更多彩。來來去去的馬匹和馬車聲音很吵,氣味也很臭。夏洛克聽著倫敦特色的喧囂聲,開始行過馬路,跟著人群小心地移動。   一個聲音讓他轉身。   馬鞭啪地一響,馬車伕「喝哈!」一聲催促幾匹馬上前。馬車頓時衝出車潮,彷彿拉車的馬全都脫了韁。車子直朝夏洛克的方向衝來,車頭對準了他。   就在那時他看到艾琳。   她也正要過馬路,但人在他後方,介於他和那輛衝來的馬車之間。車伕揮舞馬鞭時,她還站在人行道上,身旁就是行人的噪音,因此她沒聽見從喧囂聲中衝刺而來的馬車,也沒有該有的警覺心。車流中出現一段空檔,她衝到路上,穿白洋裝的她加緊腳步走著,一頭金髮在春陽下閃耀,棕色的眼睛望著夏洛克,一心想跟上他。   「艾琳!」他大喊。   他附近的人似乎都轉過身,彷彿歌劇的某一幕戲,戲裡的人全都停止動作。   那輛深色馬車朝她逼近,感受到馬鞭熱辣辣的鞭打,馬兒嘴角起了泡沫。車伕是個大個子男人,在座位上身子前傾,抓緊韁繩,肩膀寬得像是橄欖球選手,一頂黑帽拉低到前額,一張臉藏在圍巾裡,身上穿的是黑色帶紅線的馬伕制服……駕著一輛紅色配飾的黑馬車。這不是幻覺。   「艾琳!」夏洛克又喊,朝她跑過去。   她的心思完全不在身後的聲響上。一開始她對著夏洛克微笑,那表情彷彿是要承認自己跟蹤他被發現了。但聽出他聲音裡的驚慌後,她轉身回頭望。馬車幾乎就在她正上方,她尖叫起來,伸出雙臂。   夏洛克的一雙長腿飛也似的跑過馬路,像隻老鷹直撲馬車。艾琳在少年和馬車之間嚇得縮起身子。   他伸手抓住她肩胛骨中央的洋裝背後,彷彿感覺到龐大馬匹熱呼呼的氣息。他往旁邊猛衝,手裡還拖著她的身軀……馬車咻地駛過。   救到人了!   但不完全是。當他抓住她時,她身上的白色長洋裝往後飄動,彷彿時間都暫停了似的上下飛舞,結果卻卡進旋轉的後輪輪輻裡!   忽然間手裡的她被猛然扯開,拖到馬路中央,就這樣像個破布娃娃似的捲進鐵輪下,在堅硬的路面上拖動,被馬車大口吞噬。她的尖叫聲迴盪在他耳邊,鮮血濺上了白衣。   馬車飛快駛進車流中,不見了。萬物都靜止了。夏洛克直挺挺地站著,嘴巴大張,目光望著馬路盡頭、馬車甩脫她的地方。地上是她隆起一團的身體,像死了一樣動也不動。   一開始他慢慢走著。他跑不動,彷彿四肢的力氣都已流盡,彷彿陷入一個噩夢,夢裡的他怎樣也到不了終點,而他努力想追逐的一切卻逐漸消逝。   然後現實又回來了。倏忽之間,聲音恢復,時間加快。他跑了起來,大喊著艾琳的名字,他唯一的朋友。   但跑到近處時,他看到警察衝向現場。原本只有一個警察,然後又一個、再一個。夏洛克停步,彷彿有扇門在他面前砰然關起。他轉身,溜進了人群。   幾分鐘後,他隔著幾條街,躲在一家老銀行的柱子後方。站在陰影下的他,深感內疚、心急如焚,生平第一次嚎啕大哭起來。   十七 新的一天   他沒處可去,無事可做,甚至不能回家向父母通風報信。只要一接近他們就會帶來不測,這點現在很確定了。他溜進昨夜的藏身處,就是那堆腐敗蔬菜附近的小巷子裡,之後又往北走過幾條小巷,在一個坍倒的馬飼料槽後方有棟建築。他背靠著建築的灰色石牆。一整天,他就這樣瞪視著那片空無,雙眼發紅,頭腦麻痺。他再也不能思考了。   ※※※   清晨,身體旁側的一陣刺痛讓他醒來。惡大站在他上方,正對格姆斯比下令。   「再踢一下!」他下令。   那個小惡棍彎起腳,準備再踢他胸口。夏洛克看到了,卻沒躲避。躲什麼呢?活著有什麼意義?就算惡大要把他活活打死,他也不在乎。   「住手!」首領一聲叫喊,高高舉起拐杖。那雙硬靴子就這樣停在半空中,格姆斯比一臉沮喪,首領也一樣。畢竟如果夏洛克不反抗,打人就沒什麼意思了。   「你難道沒有反擊的自尊嗎?」惡大問。   夏洛克沒說話,只是靠牆坐起,揉著胸口。惡大跪下來,一手抬起他的臉。   「你沒有保護好她!」他大叫,黃牙閃動著。夏洛克從沒見他這麼生氣過。「你差點害死了我的──」他一時語塞。「天使!」   差點?   夏洛克猛然跳起。   「她還活著?」他叫著,迎向惡大的目光。   「她是活著,在聖巴特醫院,可是……」一個年幼的嘍囉尖聲說。   惡大一個轉身,用拐杖打了那小男孩的嘴巴一下。男孩哀號著退開。首領又轉向夏洛克   「那不是重點!你沒有善盡保護道爾小姐的責任。我不……」   但夏洛克已經跑掉了。格姆斯比和庫羅雙雙被撞得四腳朝天,高瘦的他從那群小流氓之間突圍而出,飛快跑走。   「給我回來!」惡大吼著。「大家快抓住他!」但已經太遲。比賽還沒開始,跑者已經贏定。   聖巴特醫院是倫敦最古老的醫院,建造史可追溯到七百年前。夏洛克一直跑到喘不過氣,跑到史密斯菲爾德市場旁邊出現那棟形狀不規則的古老磚造建築才停下來。這棟建築橫跨幾個街區,幾棟建築之間是個中庭,有多個入口。夏洛克走過幾個大入口,決定從一條中古世紀模樣的陰暗拱廊盡頭那扇小門進去。他不需要鼓起勇氣,也不擔心來這裡會曝露行跡,因為他此刻非要見到艾琳不可。   他從沒來過醫院。醫院可說是專屬白領階級,而不是窮人或流浪街頭的人去的地方,或許護士會把他趕出去。他在公共幫浦取水潑了潑臉,洗掉黑色煤灰,也用手試著把亂七八糟的頭髮梳平,摘下帽子,盡可能挺直身子。但他還是怕護士不讓他在醫院久待。   艾琳住院的時間不會太長。她會被送進醫院,是因為那是一起突發且嚴重的意外,而且她當時孤身一人又失去意識。不然的話,她會被送回蒙塔格街。像艾琳那樣的人家,通常都會請醫生全天候到府看病,也都在家養病。   她會被送到這棟大建築的哪裡呢?他走進醫院,快步經過一扇敞開的門,門內是大而陰暗的門診室,拱形天花板下方的木頭長椅上坐了一大堆心急如焚的人。他溜上一條寬大的石頭階梯,經過醫院護士長房、實習生房和化學實驗室、醫生辦公室,以及幾扇灰褐色的門,門上清楚寫著「某某護士」的名字。這些又高又寬的長廊兩邊都是漆了灰漿的牆,他走在這裡,設法裝出一副大有理由來此的表情。一切聞起來都很乾淨,但他也聽過醫院是疾病滋生溫床的傳言。   帶著拖把的女僕走過他身旁,穿著制服的護士拿著幾瓶藥經過。其中幾個人對他淺淺一笑,其他人則露出懷疑的神色。夏洛克走過一個個大房間,看到好幾排病床上的病人,有的躺著動也不動,有的還在呻吟。其他樓層傳來疼痛的哭喊回音。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行為可能太急躁了。惡大只說艾琳還活著,但萬一她沒有意識、正在生死邊緣掙扎;萬一她遭受截肢、殘障,或是不良於行呢?   一道側廳的大型雙開門上方掛著意外創傷科的標誌。他走了進去,從走廊上就看到她在第三個病房裡。她動也不動,一頭金髮披散在枕頭上,身旁有一束花,這是她父親來看過她,而且很快會再回來的證據。他必須盡快行動。   他懷著滿心恐懼,躡手躡腳地走進大病房。其他病人似乎都在睡夢中。   「艾琳?」他輕喚,不期待她會回答。但她卻應聲了。   「夏洛克?」她微弱的聲音這麼問,眼睛半張著要找他。   他的心狂跳了一下,但眼前的她幾乎讓他不忍卒睹。她的雙眼黯淡無神,臉上滿是割傷和撞傷,嘴脣上貼著紗布,橫放在肚子上的一條左臂裹著厚厚的繃帶。   她想抬起頭,想擠出笑容,但似乎疼痛難忍。   「不要亂動。」他說。   「我沒事。」   「對不起。」   「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害你受傷了。」   「你?是兇手害的,又不是你。我們最後一定會抓到他。」   她床上方的表格寫著:輕微腦部創傷、右頰瘀青、左肱骨斷裂、左掌骨斷裂、右三肋骨裂開。夏洛克吞了口口水。   艾琳不會再涉入這件事,不會跟他再有任何瓜葛。不只現在,以後也不會了。   他站在她床邊,沒細聽她在說什麼。她還在計畫接下來該怎麼做,盤算在她養傷期間他可以做什麼調查。   「我父親認為這是意外。」   凝視著艾琳青一塊、腫一塊的臉,他只覺淚水湧上眼眶。   他打斷她的話。   「我想我該走了。」   「什麼?」她嚇了一跳,轉過頭想看清楚他。   「我該走了。真的很對不起。以後不會這樣了,再也不會了。」   「夏洛克?你什麼意……」   但他已經出了門。淚水現在止不住了,一滴滴從他臉頰滾落,他用發臭的外套袖子使勁擦著臉想擦掉眼淚,擦到臉頰發紅了。   他把艾琳拉進了一個絕望的世界,裡面有兇手、有恨意、有貪婪。這是錯誤的。惡大說得對,她不適合去那種地方。那裡是給兇手、流氓……和夏洛克這樣的人去的。   ❖希望我再也見不到她❖,他急忙走下樓梯,一面暗自這麼想。他在之前進來的小門前停下,挺直背脊,想化悲憤為力量。如果他必須拒絕此生唯一、日後也不會再擁有的她……那麼他就必須這麼做!從此刻起,他將讓冰冷、堅硬的理智領導他。   夏洛克用力打開門。   走了十步之後,他躺在史密斯菲爾德市場前方大廣場的圓石子地上。一隻摔角選手般的鐵腕抓住了他,兩隻緊握著的拳頭在他下巴,一張臉就在他面前一吋之處。   是惡大。   他抓住夏洛克,一副要宰了他的模樣。   「我就知道你會來這裡,猶太男!我警告你,不准再去找她,也別再管這件事!你搞出的傷害已經夠多了,你不了解這個世界,再這樣胡搞下去只會害到更多人。不管是誰攻擊了道爾小姐,他都會知道你跟我們交談過!快滾回你家老窩,別再出來丟人現眼!」   他舉起夏洛克,快步走進巷子,避開旁人的目光,然後把夏洛克丟進一個接雨的木桶,像打倒板球柱門那樣把木桶撞翻。惡大走上前,高高站在夏洛克上方,摘掉帽子、脫下外套,把衣服和拐杖都交給庫羅。   「我早就該這麼做了,」他吼。「早該給你一個教訓!」小流氓全圍在他們身旁,一個個都帶著不懷好意的笑,急著看一場圍毆好戲。   「宰了他!」格姆斯比叫著。事情看起來似乎真的會這麼演變。   但夏洛克讓他們大大驚訝了。他一點也不害怕,反之,他全身熱血沸騰。宰了他?想都別想!以後也別想。   惡大以為他會把身體縮得像顆球,因為如果他想還手,就會站起來舉起拳頭。   但夏洛克從地上發動攻擊,一雙長腿像割草機的刀鋒猛力一甩,從下方把惡大絆倒。惡大重重跌倒在地,一臉不敢置信。夏洛克撲過去,騎在他身上,一拳拳落在他的肚子、臉、喉嚨和胯下。對付惡人,無所謂公不公平。   等其他人把他拉開,古怪的事情發生了。惡大看著他,笑了。   「哇,大偵探福爾摩斯,你還真有兩下子嘛!」他嘴角還流著血。   「要是沒被拉開,一頓好打少不了你的!」夏洛克大叫起來,不在乎會被別人聽見。「世界上每個欺善怕惡的人也都一樣!」幾個小流氓奮力拉住他。   「唷,理想主義者啊。想要踐踏全世界的惡人嗎?烏托邦嘛!大偵探福爾摩斯,好崇高的理想喔。」他的表情轉怒。「真是個白痴!」   「我會逮到兇手的!你看著!」夏洛克呸了一口,仍想掙脫束縛去打他。   「再過十天就是那個阿拉伯人的審判日。讓他死吧。我們住在一個邪惡的世界,這就是事實!我已經接受現實了,你也應該照辦。正義只是虛幻,忘掉這檔事吧!」   「你這笨蛋!我知道我不能改變這個世界……但我可以改變這件事!」夏洛克怒氣沖沖。「我會找到殺了那個女人和害艾琳受傷的人,你可以下大注賭一場,多贏一點錢。反正你見錢眼開,而且屢試不爽,每次你偷來每一分錢都是如此,不是嗎?」   說完這句,他猛然一扯,掙脫了流氓首領的束縛,自己都被體內積蓄的力道嚇著了。他朝惡大跨出兩步,然後停下……這個首領的高帽子還在庫羅手上。夏洛克一腳把帽子踢離庫羅的掌握,帽子飛到巷子對面。然後他緊盯著敵人,倒退著往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那裡走去,因為他不確定這名幫派首領會不會從他背後展開突擊。   「我跟你還沒完!」惡大叫著,夏洛克轉過街角,消失在人群裡。夏洛克有股奇怪的感覺……這個對手的臉上此時應該帶著微笑。   ※※※   回到他家那條街,他腦中如火在燒。他想冷靜,把情況有條理、不帶感情地想清楚,就如同父親教導過他的。但那實在太難,現在的他簡直氣瘋了。他失去唯一的朋友,還害她遭受極大的苦痛。他心底對兇手的恨意就像一鍋沸騰的滾水。   從今天起,他要走入街頭,而且要不擇手段……不擇手段地解開這起犯罪案件。他要走進惡大的世界,不管他能不能在那裡生存,他都要走進去。他要像那些人一樣,做他們會做的事。他要讓自己和穆罕默德都重獲自由。   夏洛克必須等上幾天,才能從母親那邊得知梅菲爾區的事,但之後他就會直接深入罪惡的核心。再也不要戰戰兢兢了,他不允許自己這麼軟弱。只有十天時間。   他溜進黑影裡。他必須當小偷來填飽肚子,睡在巷弄間,還要避開警察。但這麼做會是值得的。   他母親會打聽到消息,他很確定。然後他就要衝向那個殺人兇手!他現在很肯定自己有那份勇氣了。   十八 失控   兩天後,夏洛克去找他母親。   只要倫敦有人請她授課,她都會接受,而梅菲爾區的女孩是今年這時候她最常授課的人家。「旺季」就快開始了。每到夏天,上流階級的人都會從鄉間莊園搬回城市裡的家。如果壞人住在梅菲爾區,那麼他現在就一定在。   夏洛克不能在自家附近跟母親說話,因此他出發去別處找她。   他想像她從梅菲爾區回南華克會走哪條路。他知道她常在他偷溜去特拉法加廣場的時候準備回家,也就是大約五點。他據此猜測她會走上廣場,並希望能在那裡跟她碰面。   那天,隨著黃霧愈來愈濃,他在她可能會走的窄路上查探著。他壓低帽沿,利用人潮隱藏蹤跡。幾乎像是約好了似的,大笨鐘才剛敲響五點,他就看到了她。她奇蹟似的從霧裡出現,在一片棕色人潮中宛如一顆光點。她在蘇活區一條馬路上,沿著馬路對面店鋪的遮雨棚下走,離里爾玻璃吹製店沒多遠,邊走邊小心地觀望人群。她的頭髮好像更灰了,也一副很累的樣子。   他過了馬路,繼續跟著她,一面做出不引人起疑的樣子,在人群中東一閃、西一躲,最後終於趕上她。他從她身邊經過,輕輕撞了她一下,趁機在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是我。」   夏洛克繼續走,心知她會跟隨。   他領她走進後街,又轉進乾草市場劇院後方的小巷。這個地點非常完美。等他們周圍看不到別人了,她一把抱住他,不肯鬆手。「你的處境實在太危險了。」她輕聲說。他不是每次都會對她的關愛做出反應,但這一次實在忍不住。他也抱住她,等待著。   她把他輕輕推開,凝視他雙眼。淚水滾落她雙頰,嘴脣也顫抖起來。但他必須堅持冷漠以對,他必須現在就問,因為再也沒有時間可以浪費。   「你有梅菲爾區的消息嗎?」   她說不出話來,只是搖搖頭。   他的心一沉。但他立刻覺得自責,他知道自己必須怎麼做。   「母親,我想我可以解決這件事。」他說,希望能說服她。   「夏洛克,我祈禱你可以,但是……」   「我可以的,不管有沒有你祈禱。」   「但怎麼做呢?你只是……」   「我需要你堅強一點。」他充滿感情地說,特別加重「堅強」兩字。   她花了一會兒才明白他是什麼意思。一時之間,她似乎有些遲疑,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直接去打聽。」   夏洛克回答時聲音發抖。「絕對不要問那家的男主人,絕對不要問女主人或他的家、男僕……尤其不要問他的馬伕。一定要很小心……」   「我會直接去打聽。我會找到人問的,我會的。」她用堅定的語氣這麼說,再次鼓起當年違逆父母時的那份勇氣。   他們一先一後地離開那條巷子。蘿絲想維持那股鋼鐵般的決心,夏洛克則想盡辦法不被罪惡感淹沒。   「我四天後再來找你。」這是他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他完全沒對她提到艾琳被攻擊的事。   ※※※   在等待的時間中,夏洛克沒多少事情可做。光是要躲避所有要追他的人就夠忙了:那些人包括警察、壞人和壞人的手下。遠離前者並不是最困難的挑戰,至少他知道雷子和大多數警長什麼樣子、經常在哪裡出現,但要閃避另外兩種威脅卻讓他時時處於恐懼之中。無時無刻不擔心會被攻擊的他不斷改變裝扮,跟其他街頭流浪漢交換大衣和帽子,到城市裡不同的地方走動,每天晚上換條巷子睡覺──第二天晚上他遠遠走出市區,在一座牧場石牆旁的長草堆裡睡,滿腦子只想著父母,祈禱他們會平安無事……尤其是母親。   ※※※   弓街囚室裡的穆罕默德祈禱著同一件事。他想著去年回埃及的父母,他們甚至不知道他入了獄。晚上他如果作夢,總會夢見開羅炙熱的藍天和他跟朋友們玩的遊戲,但總是睡不安穩,一聽到輕微的聲音就被驚醒……只要哪裡有門碰地關上,他就下意識護住自己的脖子。他知道自己在劫難逃……死期正迅速逼近。只剩下一個星期了。   ※※※   夏洛克必須填飽肚子,不能光吃從特拉法加廣場鴿子嘴下偷來的麵包屑。但他必須偷得不露行跡,要運用他魔術般的觀察技巧,狡猾且不被人發現。   上演這場魔術秀的最佳地點就是史密斯菲爾德市場。這個城裡有許多市場,但史密斯菲爾德有兩項優點:位置優良,靠近他想去的地方,但又不會太近;而且市場地方大,總有大群大群的人。   剛開始,他只吃市集收攤後快空的推車上腐敗的食物,同時密切注意市場的每個小地方,抗拒著想偷更多食物的心理。至於綿延好幾條街、有著玻璃屋頂、嶄新的磚造房屋裡販售的肉品,他並不感興趣。畢竟就算有牛頰肉、牛心,或鉤子上掛著的剝皮兔肉,他又能怎麼樣呢?他的目標是忙碌的戶外市場,大批買主摩肩擦踵地來去,個個想挑個好價錢。食物攤位在人工大道兩旁,一輛輛推車全都堆得滿滿地:兩輪車裝滿了蔬菜、水果和雞蛋,彷彿食物都攤在那兒等夏洛克動手。可惜,推車旁都有人看守。   夏洛克細細打量常來市場的顧客。像隻盤旋的烏鴉,觀察販子的習慣,也觀察每個可能在看自己的人。   兩天內,他已擬定了一份潛在的目標名單,把人數減少到零星幾位。他把注意力放在有錢人的家僕身上(偷這種人的東西不會有罪惡感)。從這些僕人的衣著和雙手的柔軟度(也就是他們的姿態舉止),可以看出哪些人的雇主比較有錢。他很快發現很多僕人都有特定的習慣。有些人喜歡對著打折的物品沉思,挑選好後把東西放進菜籃,同時付錢。很多人會把買好的菜放在身前,也有人把東西放在人行道上,塞在腳下與攤位之間確保安全。   但有一個女人卻沒這麼做。夏洛克在人群裡看到她,仔細觀察起來。他可以看出她還是新手,在大街上走來走去,經過攤位好幾次才開始選東西。她臉上有種自得之情,少數低階僕人獲派去市場採辦食物時也會有這種表情。這女人挑選著這幾天的食材,她支領的薪水肯定較高,可能正是廚子本人,代替一名生病或被革職的小僕人上場。   少年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接連兩天她選好食物後,都把菜籃放在攤子前方的圓石地上──離她稍遠、超過一呎以外。然後掏摸著幾個大口袋找零錢,花很久時間才完成交易。夏洛克看著太陽的位置,記下她這兩天來的時間。   第三天,他看到很多其他的機會,但還是等著她。他注意到有個高個子的雷子在人群中閒逛,心知自己必須做得絲毫不留痕跡。   她準時來了。這兩天來,她已經有了一個最愛光顧的攤位。她在人群中賣力地往那個攤位前進,氣惱自己被行人推擠,她的頭微微後仰,用鼻孔看人。夏洛克偷偷摸摸地朝那個攤位靠近,走的卻是另一條路線,他必須把時間算得剛剛好,得在女人把食物放進菜籃的時候到。那個雷子好像往另一個方向走了,但每隔一下他就回頭看。   女人走向攤位。來啦。半打蘋果、五、六顆馬鈴薯、幾根紅蘿蔔、一把西洋芹和一顆圓滾滾的白蘿蔔。東西進了她的兩個菜籃。好,她把菜籃放下……抬起頭。   夏洛克看了一下那個雷子……雷子看著別處。他飛撲而上,衝進去、彎腰離開小販的視線,然後一把抓住兩只堆滿東西的菜籃。   但同樣靠近地面的另一隻手也伸了出來!夏洛克的一顆心差點停止跳動。現在已經來不及縮手了,他不是拿了東西跑掉,就是什麼都沒有。他像支弓箭般射進黑壓壓的群眾,邊飛奔邊直起身子。沒人大叫,好像也沒人追趕,人潮似乎吞沒了一切。他回頭看,只瞥見一個少年盯著自己,如電般迅速地從攤子跑開,但卻不是來追他。夏洛克現在想起來了,當時伸出來的那隻手有點小,而且很髒,指甲爛爛的。   他認識那個小淘氣……他就是那群小流氓裡面年紀最輕的幾個之一,惡大那天還用棍子打了他的臉。少年沒追趕夏洛克,不是因為同情。在這個充滿欺瞞和靈巧手法的世界裡,勝利無疑是給街頭最俐落、最聰明的人。惡大很可能根本不會聽聞這件事,因為那個少年不會想讓首領失望,此外,從夏洛克手裡丟了獵物,只會讓他們幫派頭子內心的怒火更熾。   夏洛克偷到的東西夠他吃上一個星期,但這並不是最讓他高興的事。他知道自己混得還不錯──他盯上、下手的目標就跟一個街頭混混的選擇一樣,而且還從那個訓練有素的扒手手裡搶下了東西。   ※※※   他的腦子從不停止嗡嗡地思考。有時候他希望自己能按下把手,把腦袋關掉,但腦子就是不停地想東想西。那個星期,他走在街頭巷尾,或者甚至是晚上想睡覺時,他都不由自主地盤算、想像著。比方說,他就很好奇「血」這件事。   每個人的血都不一樣,這是肯定的。如果是這樣的話,化學實驗室不就應該有辦法辨認血的種類嗎?不只是血的種類,還有每個人的血。將來人類難道不會有那種研究發現嗎?玻璃眼珠藏在米歐的狗屋裡,而濺在眼珠上的那幾滴血,難道不能檢驗一下,好讓警探知道那是誰的血嗎?那可能不全是莉莉的血……可能有些是壞人的。   在白教堂路附近巷子的一棟建築旁,縮在一身黑色、油亮的羽毛裡的夏洛克,現在能把下方的掙扎看得更清楚了。惡大說過一共有兩聲尖叫:一聲是女人的,一聲是男人的……   還有一個男人從現場逃逸,摀住了臉。夏洛克看到莉莉的嘴巴扭曲,聽到她的尖叫,看到她臨死前往兇手臉上用力抓了一把,一隻手指直直插進他眼中──把玻璃眼珠從眼眶中挖了出來!   有時候,夏洛克很討厭自己的腦袋。他咒罵著,因為這個腦袋有著如同狄更斯先生一樣鮮明的想像力。   ※※※   他對穿黑衣的馬車伕依然保持警覺,但對警察卻愈來愈不提防了。獨自在街道上行動時,他變得更大膽,也更好奇警察的打算。他想知道警察有多急切地要追他。沒多久,他就開始跟蹤巡警,趁兩位巡警聚在一起的時候偷聽他們談話。   在要去見母親的前一天,他做得太過頭了。   他決定回到特拉法加廣場。那裡的人特別多,他覺得不妨冒個險。他不露行跡地跟著一個雷子穿過大片人潮,橫越廣場,走向另一位警官。他在可以偷聽到的範圍內坐下,靠著納爾遜圓柱底部,警察則站在他身前望著行人。他熱切地偷聽,卻看到兩名警察忽然身子一僵。   「長官好!」兩人異口同聲地說。   夏洛克轉身看到雷斯崔德警探正朝這裡走近。他立刻把頭垂在胸前。   「日安。」   「兩位好。」一個音調更高的人開口,聽起來是少年的口音。夏洛克從帽沿下張望。那人果然是少年,長得跟雷斯崔德幾乎一模一樣,只是少了鬍子。他看起來比夏洛克年紀大些,穿了一件棕色的花呢西裝。   「兩位警官,這是我兒子小雷斯崔德。」   大家都笑了,但警探的兒子卻沒笑。   「來幫忙父親的啊?」笑聲止歇後,其中一名巡警說。   「對。」一個一板一眼的回答。「我有意追隨他的腳步。」   「那就是想當警探囉。你今天要查什麼案呢?」   「一個因白教堂殺人案而被我們關了一陣子的少年。我們知道他在附近,也知道他有個朋友差點死於最近的交通事故。目擊者宣稱她當時身邊有個少年,但他不見了。」   夏洛克的脈搏加快。   「他叫夏洛克.福爾摩斯,」老雷斯崔德說。「我們抓到了主嫌,但在錢包一事上還有疑問。」   「沒錯,」那個小警探說。「所以如果能找到福爾摩斯,我們就該再把他關起來,小心看守。如果你們看到他,請通報我們。」兩名警察嚴肅地點頭。「他的那個女性朋友現在在家。我們問訊時,她不願意提供消息,但這兩個人可能會想辦法見面。」   夏洛克嚇壞了,不敢稍動。但雷斯崔德轉身要走的時候,他兒子卻直直往他的方向走來!他把身子縮成一團。   「喂。」小雷斯崔德堅定地說,伸手到口袋裡。   夏洛克驚恐地發現,他是在對自己說話。   「喂!」   「幹嘛?」夏洛克壯大膽子問。   「這個……你到底要不要?」他手裡有一枚法尋【註:英國1961年以前使用的值四分之一便士的硬幣或幣值。】。   「先生,我的眼睛……」他裝成乞丐含糊地說。「瞎了……不喜歡抬眼看人。」   銅板哐噹一聲落在他面前的人行道上。   「謝謝。願上帝保佑你,先生。」夏洛克說。   ※※※   驚險地逃過一劫之後,照理說應該低調一點過上幾天。但艾琳的消息實在太難以抗拒了。他不想跟她說話、不想讓她見到自己,但也許,只是也許,他可以見見她。   那天晚上他朝蒙塔格街走去,在大英博物館外找到藏身處,觀察著道爾家。燈光還亮著,他可以看到屋內走動的人影。裡面看起來很溫暖,有道爾先生……還有艾琳。她迅速走過……走得太快了,然後又走了一趟。他等待著。不久,她就來到窗前,看著窗外,好像在查看馬路,一條左臂懸吊著。想要不盯著她看實在很難。生在這個錯誤的世界,她是他唯一的答案。   他待在那裡,直到屋裡的燈光熄滅,才背靠著牆癱坐在地,久久無法離去。最後他的眼皮漸漸闔起,在快睡著之前,他看到屋外有動靜。   前門開了,有人走了出來。那個身分不明的人走得很慢、很小心,彷彿移動起來很吃力。   是艾琳。她穿了件深色的衣服。   他縮身靠著牆壁。   她走到馬路上,靠近鑄鐵大門,然後走上人行道,獨自朝市區的方向走去。他實在不敢置信。雖然她所受的傷全都在上半身,但走起路來一定很痛。   他跟了上去。如果有人敢碰她,他會保護她。   霧開始蔓延。   她好像在找人。是找我嗎?夏洛克心想。   也許。   他跟著她走進自己最近常去的地區。因為愈來愈擔心她的安危,他也愈跟愈近,靠著濃霧隱身。   他們沿著一條窄路走,她卻忽然加快腳步,不久甚至想起跑,一跛一跛地往前。從她把沒受傷那隻手握緊成拳的樣子可以判斷她在害怕。她面前似乎有個影子急忙跑過然後她停步,胸口上下起伏,她開口大喊:「惡大!」   一片寂靜。聲音迴盪在窄路上,彷彿整個倫敦都停下來聆聽。然後,就從剛才那個影消失的地方,一個更大的人影出現了。   「道爾小姐,很高興見到你。請原諒我年輕助手的行為──他的直覺就是逃跑。」   惡大的帽子拿在手裡,油膩的頭髮已經壓平,露出一口黃牙,臉上掛了個真誠的笑容,夏洛克真不敢相信這個年輕的街頭犯罪頭子竟然沒發現自己,但惡大眼中只看得到艾琳,而且霧又很濃。夏洛克看看身旁,他離一道不見底的門口不到一碼遠。他走了進去,這個近距離可以聽到他們說的每一個字。她沒有跟街頭少年壓低聲音說話的經驗,所以只用像在客廳跟父親的朋友說話的口氣談話。惡大則一句句咬字清楚且尊敬地回答。   「我……我……」她開口。   「親愛的,你的傷怎麼樣?」他似乎真的很難過。看到她纏著繃帶的模樣,似乎讓他感到心痛。他伸出手好像要摸摸她,但旋即又交叉雙手放在胸前。   「我還在養傷,」她回答,又急忙補充:「我要找夏洛克。」那口氣好像她是來交涉一件難以啟口的事,因此決意有話直說。   一陣冗長的停頓。   「大偵探福爾摩斯?」這個法外之徒極力想維持臉上的笑容。   「是的,先生。」   「我希望你叫我惡大,我的朋友都這麼叫我。」   艾琳沒說話。夏洛克從藏身處往外看。她好像喘得很厲害,似乎還是很害怕。   「你在發抖,艾琳。我可以叫你艾琳嗎?沒什麼好怕的,我不會傷害你。其實,你現在比之前幾星期都要安全,我會確保你毫髮無傷地回家。你說你想找那個白痴猶太人,他差點把你害死。」   「那不是他的錯。」她堅稱,低垂目光。   「哦?」   「他只是想追求正義。我也一樣。」   「正義?怎麼又來這套!」   「沒錯。」她毫不畏縮,清晰地說。   「唉,少來了吧。這個世界從古到今再到將來,都不會有什麼正義。」說到最後兩字時,他呸了一口,彷彿嘴裡嚐到了怪味。   「我可不同意。」   「如果我們生存的這個時代有正義,那我的存在就不會像現在這樣。」他伸出手,手掌朝上向四周輕擺,彷彿國王在炫耀領土。他放下雙手。「倫敦的流浪少年就不會在地盤死去。」他看著她,聲音轉柔。「你和我不該像現在這樣站在這裡,我們應該是平等的……但原諒我,那是錯的。親愛的,沒有人能跟你平起平坐,這可不是奉承話。」   艾琳臉紅,低下了頭。   「但如果真有正義,我們至少應該正眼看對方……我也許能駕馬車載你逛逛倫敦,也可以去海德公園散個步。」   「先生,我不知道你身上發生過什麼不幸的事,但我知道無論如何,那都不會讓你因此偏離正軌。」   「艾琳,我每天都在我該在的正軌上,我就是這樣求生存的。」   「那就幫我找到夏洛克……幫我救出他和阿達吉先生……讓我們三個不要再受到傷害。」   「我……」惡大遲疑著。   「幫我們找到殺了那女人的兇手。」   「我曾經有個妹妹……」他用怪異的語調說,然後住口,搖搖頭,彷彿想甩掉某些東西。他把身上的黑色燕尾服撫平,好一陣子沒開口。然後又誠摯地對她說話。   「如果你肯牽我的手,求我幫忙,我就會答應。我不能再多做打聽,這樣不是明智之舉,但我可以為你做點什麼。你的合理要求不會被忽略的。開口吧。」   艾琳沉默了一會,思考著。   「我不會要你去找夏洛克,」她開口:「或者去追查這個案子。但我要請你做一件事……如果他來找你幫忙……而且要求的事是你可以做到的,你能不能……第一、別傷害他,第二、給他他需要的忠告呢?」   惡大一語不發。夏洛克從門框裡探出頭想看。有時候看到這名年輕的罪犯首領,他真的會興起類似同情的感覺。毫無疑問,惡大遭受過可怕的打擊,他的父母都已不在人世,摯愛的妹妹又死了,這世界根本不公平。   艾琳伸出手,握住了惡大的一隻手──他強壯的左手一直垂在身邊,現在被她柔軟的白皙手腕握住了。   「好。」他柔聲說,夏洛克覺得自己似乎能聽到他吞口水的聲音。   「他需要你,」艾琳說:「尤其是現在。」然後她的臉緊繃起來,深深吸了口氣。自從今晚見到惡大起,她就一直想告訴他這件事。「我……我昨天請人帶我去夏洛克的家,希望他會在那附近。當時我覺得自己被跟蹤了。等到要離開的時候,看到有輛馬車停了下來,在那裡待好久好久。」   「也許是警探?」惡大問,不是很感興趣。   「馬車是……」她打了個顫,碰了碰自己瘀青的臉:「……黑色的,上面有紅色的配飾。」   夏洛克的頭猛然抬起,肩膀撞上那扇木門。有如爬蟲動物偵查到了獵物,惡大立刻轉身對著他的方向。罪犯首領的手抽出艾琳的掌握,瞪視著不到二十碼外的門口。   夏洛克別無選擇。他走上馬路。   「福爾摩斯!」他聽到惡大在喊。   夏洛克消失在霧裡。那雙老靴子的靴跟重重踩著圓石路面,喀喀聲在路上迴盪。他本以為會聽到十幾個少年緊追不捨的腳步聲,但卻什麼也沒聽到。他只感覺到艾琳的手,又伸出去握住了惡大,要他履行承諾。惡大的另一隻手舉了起來,喝住追兵,儘管這麼做讓他很喪氣。   夏洛克腳下不停,腦子也沒閒著。他必須做些什麼事……而且是現在!他明天就要去見母親。   死亡遊戲已在進行中!   十九 梅菲爾之眼   顯然上一次他在梅菲爾區攔截要回家的母親時,並沒有被人跟蹤或發現,因此他認定在同一個地區和母親會面是安全的。他滑步走上卡納比街,行經里爾的店,轉上比克街,然後靠著建築往西而行。他在這個路線上重複走了兩次才瞧見她的蹤影。雖然在過去幾天她看起來又更蒼老了些,但臉上那股擔憂和悲傷的神色裡卻混合了一絲興奮。她的眼光逡巡來去,彷彿知道夏洛克就在附近。他躡步跟在她身後,幾分鐘後他們又到了乾草市場後方。   這天,少年一直感到有些後悔。也許,如果他逃出這個城,到其他地方重新生活,兇手就不會騷擾他父母。他一直想著停在他家外頭的那輛黑色馬車,想著馬車殘酷地踐踏艾琳。事情已經變得太危險了。   但他母親此時卻看著他,雙眼發亮。   「我做到了!」她吸了口氣。   「母親,我……」   「我有消息了,你不會相信我探聽到什麼消息。」   他遲疑了。「你找到了獨眼男?」   「我找到了四位。」   夏洛克說不出話來。   「而且他們互相認識。這是我從一個資深的家僕口中聽來的。」蘿絲喘口氣。「你還記得以前我跟你說過,梅菲爾區有個紳士對妻子很壞、一隻眼睛的樣子怪怪的嗎?好像那隻眼睛是死的?」   夏洛克點頭。   「唔,我問的就是那個人的家僕。那個殘暴的梅菲爾區紳士……有假眼。」   夏洛克還是不知道該說什麼。要是他們真的快要解開這個謎了呢?在富裕的小梅菲爾區有超過四個獨眼男人的機率有多大?這四人中的一個不就幾乎肯定是兇手了嗎?他用力吞了口口水。也許那個壞人就是他!他必須保持鎮靜,他幾乎頭昏腦脹了。但就算這個男人令人不安,不代表他就是兇手。其他三人也有嫌疑。   「你說他們都互相認識是什麼意思?」他問。   「那個僕人跟我說這四個人有很多共通點。全都因為娶了有背景的妻子來提昇社會地位,財產全是老婆的,而且都用錢買到軍階。這四人曾是克里米亞戰爭時的軍官,不幸傷了一隻眼。每個月的第一個工作日,他們會聚在一起喝波特酒,聊些往日之事。」   ❖獨眼男聯盟。❖   「這些是他們的名字。」   蘿絲那蒼老、顫抖的手從衣服口袋裡拿出一張碎紙,上面草草寫了四個名字,名字旁邊還有地址。   「母親,你不該……」   她把顫抖的手指放在他脣上。   「別說了。沒錯,我是多問了幾個問題,還找到他們的地址。你需要的就是這個。快解決這起案子吧,兒子。救救你自己和那個可憐人,然後回到我身邊,讓死去的那個女人安息。」   ※※※   她已經告訴他該怎麼做了。   拖著腳走過特拉法加廣場,被母親所說的話弄得心煩意亂、沒注意周遭的夏洛克,正在思考自己有哪些選擇。逃亡不在選項中,壞人可能要過一陣子才會知道他已經走了,也可能故意幹出什麼事確保他不會干預。他必須解開這起案件,而且動作要快。只有這樣,他們才會永保平安。   「福爾摩斯!」有人兩手在嘴邊圈成杯狀大喊。被發現了。他想也不想就抬起頭。   他在杜平的攤子附近。這個殘障的報販正招手要他過去。   「低頭!」他命令似的說。「怎麼搞的你?這樣誰都看得到耶!」   夏洛克猛然回神,低下頭。   「拿去。」杜平低聲說著,把一個東西硬塞進少年骯髒的外套裡。   《世界新聞報》。   他翻著報紙,心思卻在別處,他知道自己必須立刻採取行動,卻不確定該怎麼做。反正報上沒多少有關白教堂謀殺案的消息,穆罕默德的死刑是確定了。再過五天,他就要接受審判,然後馬上處死。夏洛克簡直無法思考。現在該怎麼做?一幅每日更換的水晶宮公園娛樂廣告回瞪著他,廣告旁邊是一幅更小的掃煙囪公司廣告。   掃煙囪!他看著自己的打扮……還瘦得像根竹竿。   他必須接近嫌犯,距離要非常近才行;他也必須找出那人有罪的確鑿證據。忽然間……他知道該怎麼做了。   ※※※   他過河往南走了好幾哩,出了市區,來到新郊區,繼續往有著起伏綠意的牧場和錫德納姆區的村落前進。似乎沒人跟蹤他。他找到另一座平原、另一個石圍欄,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這裡很美,五月近晚時分,太陽西沉時,他還聽得到鳥兒鳴唱。烏鴉在不遠處嘎嘎叫著,已經好幾個星期沒好好睡的他慢慢進入深沉的夢鄉。雖然很害怕,但他已經拿定了主意。   來到這片鄉間,是要找一個可以執行他最後也是最危險行動的工具。水晶宮公園離這裡不過一、兩哩,太陽西沉後,還是看得到水晶宮在夜裡發光。韋伯.福爾摩斯在那裡上班。雖然他永遠不會知道,但他即將成為兒子最後計畫裡的共謀。   ※※※   夏洛克睡醒時,太陽已經高掛天際。他找到一條小溪,盡可能把自己梳洗得人模人樣,然後跋涉過原野,走過森林山村,沿著馬路走進錫德納姆區。在那裡,在一片隆起的土地上,坐落著宏偉的水晶宮。   水晶宮建於一八五一年,是帝國偉大博覽會的一部分,就在倫敦中央、美麗的海德公園附近。那一年,全世界有許多人遠道而來,一睹莊嚴的維多利亞皇后和英國的子民。穿越水晶宮各道入口的群眾分別來自歐洲、亞洲、非洲、遠東地區和美洲,每個月多達一百萬人,煞是可觀。進了園區以後,幾個在大英帝國領導下的國家展示了文明的進展:了不起的新機器、強大的武器、外地來的絲綢、珍貴的瓷器和名貴的珠寶。這棟宏偉的建築用了將近一百萬片玻璃,像一棟來自未來的透明城堡。   大展覽結束後,策展人又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他們把水晶宮拆成數千噸的鐵和玻璃,搬到錫德納姆區的這座山丘。這座「眾之所望的宮殿」愈益繁榮,裡頭的表演也為之增添特色。觀眾可以看到走高空繩索的布朗汀、法里尼斯飛過空中;規模龐大到簡直像是為上帝演出的歌劇;獸群呼嘯作聲的馬戲團,還有站在球上滑上天梯的艾薩多。   水晶宮現在矗立在他眼前了。   夏洛克就是難以說清這棟建築的真正模樣。不是座前所未有的玻璃大教堂,就是巨人的溫室,一望不見盡頭,數不清的凹凸玻璃牆面和天花板,在太陽下閃閃發光。   從火車站過來的人潮移動著。他走上寬闊的場地,經過真實大小的古恐龍模型、多彩的花卉、幾個水池、人工湖和壯觀的噴泉。   夏洛克曾在免費入園的員工日跟父母一同來過這裡幾次。他現在清楚知道該往哪裡走,也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走上一條寬寬的石頭階梯,階梯盡頭是一扇大鑄鐵門。   為了進去,他要試試那群小流氓口中的「混充」法,這個辦法能讓他混入擁擠的場所中而不必付費。他以前聽惡大對手下的人解說過,「混充」法就是混進正在移動的一群人裡,跟著人潮迅速前進,目光直視前方,讓人覺得你本來就該在這群人中,大剌剌地走進任何場合。如果做對了,就能瞞過查票員,走進大樓。如果查票員喊了一聲,你絕對不要往那個方向看,而要繼續前進,消失在門口的人潮中。這個辦法對寬大、擁擠的入口最有效,正如今天的情形。夏洛克混進人群,目光直視皇宮,腳步輕快地跟著移動的群眾。人潮成功把他帶了進去。   他甚至懶得抬頭看那宏偉的玻璃天花板。他必須找到父親。每天中午,韋伯會準時釋放鴿群。要追查梅菲爾區嫌犯,還要找到足以定罪的證據,夏洛克有個幾乎可說是冒險的大膽計畫。他正準備把計畫付諸實行。   父親放出皇宮和平之鴿的時刻向來很壯觀。數千隻鳥兒同時飛出籠外,吸引住當天的人潮,有時觀眾人數甚至超過兩萬。夏洛克過去看過,也很喜歡那幕景象。當那一刻來臨時,一切彷彿都靜止了:鳥兒飛衝上天,每雙眼睛注視著玻璃屋頂。夏洛克對釋放鴿群和群眾反應同樣感興趣。他記得他先抬頭看鴿子,再低頭看大感驚異的觀眾。就在那時,他發覺就連看過鴿群飛天許多次的專業人士也會看得渾然忘我。那些人包括眼前這一批舞者,他們再過不久要跳廣受歡迎的掃煙囪走步舞。舞者在附近的幾張長椅上排排坐,白翅拍振升空時,他們全都站了起來。每個人都拿了一只袋子,但他們仰頭看天花板的時候,全都沒注意手邊的袋子。   夏洛克猜,袋子裡裝著他們的衣服。   他看到父親就在遠方。韋伯全心投入工作,他就是有那種能力,可以把生活中的麻煩事放在一旁,專心工作。夏洛克看著他臉上的皺紋,皺紋每年都加深一些。真希望自己能跟父親說說話。   但不是今天。   他注視著父親的舉動,溜到掃煙囪舞者聚集的地方。是了,他們手裡拿著袋子,坐在那兒。他悄步走近,假裝入迷地看著釋放鴿群的準備工作。   他等待著。   中午了。他父親向來很準時。號角齊鳴,群眾騷動,大家都望著籠子。舞者站了起來,把袋子放在地上。   啪啦啪啦啪啦啪啦啪啦!   鴿子飛了。將近兩萬人的目光也隨之上升。夏洛克抓緊機會。   沒幾秒,他已跑過皇宮場地,往北朝市區方向前進,手裡緊抓著掃煙囪舞者的袋子。這是他進入梅菲爾區別墅的門票。   但首先,他要讓惡大遵守對艾琳許下的承諾。   ※※※   夏洛克沒花多久時間就找到了那群流氓。畢竟,他們一直在注意他的行動。他在七鐘面附近的一條巷子裡,看到一顆髒兮兮的頭正往這裡看。那顆頭縮回去,消失了。夏洛克走進巷子。惡大斜倚在一棟骯髒的建築旁,抿著嘴脣,看著對手接近。每次相見,他臉上的神情都混和了敬佩和憎恨,只是現在這兩股情緒更為濃厚。他不喜歡自己不得不幫助夏洛克,不喜歡他和艾琳的談話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被人偷聽了去,更不喜歡這個自命不凡的小子竟然混得還不錯。他顯然想對夏洛克大吼、揍他一拳,但卻不行──他的聲音和手臂已被道爾小姐的交代牢牢釘住了。   「我需要你的建議。」夏洛克說,在一條手臂的距離外停住腳步。   惡大一個猛撲,抓住他肩頭,把他拉進一條叉路,來到一小塊空地上。他把夏洛克按在地上。附近有個被小販丟棄、翻倒的菜籃,這個幫派首領拿起菜籃,坐在上面,目光如炬,嘴脣緊閉。幾個小流氓由格姆斯比和庫倫率領,都圍過來要聽。   「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不是那個阿拉伯人幹的。」惡大罵道:「可是你!你又是怎麼知道的?」一件街頭兇殺案,夏洛克知道的不該比他還多。最低限度是夏洛克得用最新情報來換取這名法外之徒的建言。   夏洛克不想告訴這個對手。他從不覺得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告訴這個罪犯是對的。   「你怎麼能肯定那個阿拉伯人是無辜的?」惡大不耐煩地又問了一次。   「看眼神就知道。」夏洛克說著坐起來,揉著手肘。   「別想唬我,白痴!」惡大大吼,站了起來,從高處瞪著他。   夏洛克需要從幫派首領那裡得到更多消息,因此必須拿點情報來換。   「因為他說到了烏鴉。」夏洛克回答。   「烏鴉怎麼樣?」這表示夏洛克必須多說一點。   「我第一次跟他說到話的時候,」夏洛克繼續說:「他不經意地提到他在老貝利法院上空看到了烏鴉。不過烏鴉的事,他就只知道這樣。」   惡大立刻倒抽一口氣。   「福爾摩斯,這簡直是小兒科,」他點頭。「那個阿拉伯人之前並沒看到烏鴉,也沒聽到烏鴉叫,但兇手可能有。殺害那女人的人聽到了烏鴉叫,看到烏鴉出現在巷子裡……也絕對不會忘掉。」   「我只告訴穆罕默德.我是跟著烏鴉來到兇殺現場的。」   「但他一直想不透兩者之間的關聯。」   「沒錯。」   「簡單明瞭。」惡大低聲說。   「有時候我們兩個的想法很像。」夏洛克說。   「並沒有,」年紀稍長的少年駁斥:「想聽我的建議?那就多說一點。」   夏洛克打起精神。「我必須闖進梅菲爾區的一戶人家裡。」   惡大很好奇夏洛克在搞什麼名堂。「首先,」他說:「你去那裡必須有明顯的理由,這樣如果有人看到你往那邊走,才不會起疑。」   「我有理由,我是掃煙囪的。」   他打開那個袋子,取出他的道具服裝,和幾罐化妝顏料。   惡大揚起眉毛,他很驚訝。夏洛克挑的障眼法很完美──這樣能讓他進到屋子裡──黑色的服裝還可以遮掩住他在夜裡的行動;進出時不走門而走煙囪,就算被人看到,也不會被認出來。   「你只能進屋待一下子。進屋之前,你必須清楚知道自己要找什麼,知道那東西會在哪裡。因此,你要先去看房子、觀察進入點以及進去的方法。你要記住屋裡的人和他們的習慣。」   夏洛克點頭。   「你要在屋裡沒人,或是大家都已經入睡的時候進屋。如果狀況不是這樣,你就得立刻退出。你必須隨時掌握離開屋子的出口和方法。」   惡大頓了頓,揮手要小流氓退開,走近這個高瘦的少年。   「請問,你到底要找什麼?」他知道少年並沒有全盤托出。   「一個獨眼男人。」   二十 罪行   那天晚上,夏洛克像個影子般出現在大街上。他脫了鞋,把腳踝和雙腳上方塗黑靜悄悄且鬼鬼祟祟地找到附近一棟容易闖入的房子──房子旁有條小徑,一邊有道鐵梯讓修屋頂的工人通行──沒幾分鐘他就爬到了樓梯頂。他走過三棟相連的房子,在頂樓僕人區上方的傾斜屋頂上高高低低地走。他的腳輕輕踩上屋瓦。   不久他就到了獨眼男家的屋頂。   煙囪在那裡。他選了最大的一座,能直通屋子的一樓。   「迅速進出。」他自言自語。   爬到磚柱頂端並不困難,但從煙囪裡往下然後再爬出來卻極為困難。數十年前,大多數掃煙囪的都是小孩,但他們的酬勞卻飽受剝削、極為微薄。但現在這個工作有年齡限制了。但即便如此,這份工作對骨瘦如柴、骯髒、年紀又不小的少年和男人來說,在僅僅有一腳之寬的煙囪裡(就像夏洛克眼前這座)爬上爬下,仍是一件苦差事。他往下伸出一隻手探了探,至少裡面不熱,看來最近沒生火。他這副骨瘦如柴的身軀,這回總算派得上用場了。   他深深吸了口氣,擠了進去。   裡面很窄,又暗又悶,他覺得就快被壓迫而死。身子像是被卡住,到了早上又被烤熟。但他仍持續往下移動,像個軟骨雜技演員般扭轉身子,一吋一吋地往下,手臂、胸口和雙腿都被擦破了皮。似乎過了好久好久,他都不敢製造出任何聲響──在五層樓高的房子內部從上往下通行,經過睡著了的僕人、屋主和小孩,他的肌肉開始發痛。他停了一下,回頭望著上方的開口,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辦法爬上去。好幾次他都害怕自己會鬆手跌落,但最後仍安全到達底部。他進屋了。心怦怦跳著,彷彿要從胸膛裡跳出來。   他身處在一樓的壁爐內。前面有張皇室餐桌,桃花心木的桌面上鋪著白色蕾絲桌巾,桌旁的五張椅子全是繁複的法式雕刻。他輕輕拍掉破衣服和腳底的灰塵,拿開壁爐網、跨過爐柵,小心避開煤桶。屋裡唯一的聲音是走廊上一座大鐘發出的穩定滴答響。幾扇長窗上的深色窗簾披垂到地,繪畫掛滿牆壁,花瓶裡插著蕨葉,他的赤腳踏上柔軟、華麗的綠色地毯,一面小心翼翼地摸索桌旁有沒有空間走路,一面往走廊移動。正前方是晨間起居室,左手邊是一道大樓梯,右手邊是……前門。記住。那是緊急時刻的最快逃生口。   他轉向樓梯,雙腳輕輕踏上寬寬的木階,把木板的嘎吱聲減低到最小。他的腳在發抖,但他進行得很順利,沒幾秒已經到了二樓。他轉進走廊,一間放滿家具的起居室出現在他右手邊。主臥室在哪裡?書房呢?   他一直沒能抵達那兩間房。   他在走廊上慢慢移動,大氣也不敢喘一口,袖子拂過一張小圓桌。一陣叮噹響後,有東西開始掉落。他大吃一驚,急忙伸出手,把東西接住。   整整一分鐘的時間,夏洛克靜靜站著不動,等著聽這家人被吵醒的聲音,一面回想下樓和出大門的路線。   但沒人被驚動。   他手裡抓住的是什麼?是個木頭容器之類的,大小如鼻煙盒。他慢慢打開,把手伸進盒子裡。是一顆小球……玻璃做的。   艾琳去圖書館查商家名錄時,也查了玻璃眼珠的資料。查到的雖然不多,卻得知了一個簡單的事實,也就是玻璃眼珠有時會龜裂……因此大多數人會多留幾個備用。   今晚,幸運女神是否眷顧夏洛克了?   他跪在地上,從口袋裡取出一根火柴──這是扒手的必備工具。下午他跟惡大分手時,惡大粗魯地在他手裡塞了幾根。   他點燃火柴。只有一剎那時間,就必須熄掉火焰和煙。   就是顆玻璃眼珠,還有著淡藍色的虹膜。   ※※※   經歷一段痛苦的時刻之後,他終於爬完煙囪,回到了屋頂。往上爬比他原本想像得還要困難──有幾次他還以為自己不行了,但不得不繼續,最後還是爬上去了。疲累不堪的他滿身瘀青,破衣服上還沾著血,但抵達屋頂時他忍不住笑了──他想知道的事都已經知道了,這棟房屋的屋主並不是壞人。   是另外三人的其中之一。   ※※※   他想乘勝追擊。也許這樣不夠謹慎,但他怕壞人的手下隨時會發動攻擊。第二天早上,倫敦街頭每一位穿深色制服的馬伕都讓他驚恐不定,讓他忍不住想加快步伐,那股被跟蹤的感覺愈來愈強烈。還有三天,穆罕默德就要被處死了。他下午前去探查第二棟房屋,打算當晚就要溜進去。但站在煙囪上方時,他感到一陣緊張。現在心底的恐懼似乎比憤怒還要強烈,對這件危險的闖空門行動,他漸漸失去蘊含在心底的那股力量。現實橫擋在前。   但他還是爬下了煙囪。   他根本不需要擔心,在這棟屋子裡找東西比第一次容易多了。他進到屋內,裡頭黑的他看不到緊急出口在哪裡。雖然他想鎮定下來,卻又忍不住想到要在這種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裡,找到他想要的證據是多麼不可能。他四肢著地,在一樓摸索著到了前門。找到了,這就是他的出路。   一旦靠近門口,他就看得比較清楚了:明亮的月光透窗而入,灑在門廳的石頭地板上。他正準備轉身上樓、開始找東西,目光卻被一個東西吸引了──傘架旁靠牆放了兩根拐杖,拐杖又長又粗,顯然是男人用的──而且是這棟房屋的屋主。   這天早上,夏洛克並沒有在外頭觀察這位紳士。在他用來研究這棟房屋的短暫時間裡,屋主一次也沒出現過。   一對拐杖?那是什麼意思?這個男人可能最近受了傷,或是……夏洛克決定四處看看。剛開始,他並沒發現想找的東西,但往餐廳跨出靜悄悄的幾步之後,他看見了一張照片。照片放在壁爐上方的架上。他把照片拿回入口處,就著明亮的月光仔細看。照片裡有五個人:一個女人、三個小孩和一名紳士……紳士拄著兩根拐杖。夏洛克瞇起眼,細看那人的腿。他有兩隻木腳。   根本是小兒科。這個退休老兵也不是他要找的壞人。他不可能殘酷地殺害一個年輕又健康的女人,尤其是這女人的力氣還大到能挖出男人的眼睛。事後,他也不可能跑著逃離現場、跳上有紅色配飾的黑色馬車。   夏洛克可以走了,但他不想爬上煙囪,至少現在沒那個心情。他緊張過度,現在只想逃走。   於是他做了一個粗心的決定。他一步步退到門口,打開門鎖,從前門走上馬路。   他不能從外面鎖門,所以只把門帶上。   ※※※   第二天,夏洛克在蘇活區狹窄的馬路上遊蕩時,聽到寬闊的攝政街傳來一個聲音。那聲音差點讓他昏厥。   是個年輕女孩在大叫,喊聲蓋過了其他喧囂:「阿拉伯人要上吊!」   她不斷放聲大喊。他走近時,看到站著的她身穿骯髒的洋裝,年紀跟艾琳差不多大,但個子異常的矮,一頭凌亂的黑髮,膚色暗沉,手裡緊抓著一份最新的《每日新聞報》。   攝政街對面有個瘦巴巴的少年正在跟女孩搶生意。他扯開喉嚨叫喊,聲音大到夏洛克能把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佩尼畫報》!」他邊喊邊注意群眾,急著想賣掉報紙。「兩天後就要審判阿達吉!」他把報紙高舉在空中。「隨後肯定會行刑!」   夏洛克只覺血液全衝上臉。看到這件事被寫成了白紙黑字,把這一切張顯得真實而可怕。報紙證實了立刻行刑之事,更讓他倏然心驚:如果他們把穆罕默德吊死……那他們會拿他這個共犯怎麼辦?他的脈搏開始加速。這一切快要沒有時間了。   剩兩天,還要查兩棟房屋。兇手一定是其中一個。但就在他必須加快行動的同時他是否也陷入了棘手的困境?他想著昨天晚上的情景。他是否留下了行蹤……留下了腳印?他是否讓人起疑了?下次他去梅菲爾區的時候,會不會有人正在等他,用一輛失控的馬車或一把長刀,準備奪走他的性命?搜查最後這兩棟房子也像前兩次那樣幸運的機率有多高?前兩次搜查時,幾乎像是有股看不見的力量在引導,讓他順暢無礙地找到了要找的東西。他母親相信鬼魂相信眾人圍坐桌旁、呼喚死者靈魂的降神是真有其事。蘿絲會說,是靈魂在引導他。但這個友善的幽靈會再次引導他嗎?   要知道答案,只有一個辦法。   那天晚上著裝打扮時,他幾乎被恐懼吞沒。他必須強迫自己回到梅菲爾區。他全身發抖,尋找著幾乎直通時髦公園巷附近的住宅區。他名單上的最後兩棟房子在同一條街上,隔街遙對,中間隔了約十幾戶人家。目前為止,他都是根據母親那張紙條,從上往下找。今晚,他決定顛倒進行這場闖空門的死亡輪盤遊戲──他選了第四家。   這條街轉角有個大戶人家,房屋一側有木頭排水管。他決定踩上固定水管用的鐵圈往上爬。到屋頂以後,夏洛克離目標就只有五棟房屋了。就在他伸手抓住水管,左腳踩上鐵圈時,瞥見馬路上有東西在動。有人路過。那人不知是男是女,動作卻很慢。夏洛克緊貼著屋牆,暗暗感激自己打扮成掃煙囪的,還塗黑了臉。他探頭張望。   是蘿絲!   她走路的樣子彷彿西敏寺的重量全壓在她肩頭,又彷彿平坦的馬路比路門丘還要陡。她低著頭,手裡拿著一張紙。   夏洛克衝向她。看到他過來,她倒抽一口氣,那副恐懼的神情讓他心痛。   「母親,是我。」他壓低聲音說。   「夏洛克?」   他把她從煤氣燈的照耀下拉到黑影裡。   「你穿的是什麼衣……」她沒問完就住了口。「噢,對。」她點頭,現在想通了。   「我快要查出結果了。」夏洛克說。   「感謝老天。」她以高派聖公會祖先的方式畫了個十字架,夏洛克很少看她這樣。   「母親,現在都過午夜了!」   「對。」她似乎有什麼事要做。   「那你為什麼還……」   「兒子,今天我好累、好累。我上次教課的人家有五個女兒,女主人明天要替她兩歲的兒子辦生日慶祝會,他們全部都要把歌曲記熟。我幾小時前才上完課,之後我就一直坐著看天空。」   他希望這個理由足以解釋她為什麼昏昏欲睡。她的口氣裡沒有啤酒味,但思緒顯然並不集中。有什麼事情讓她分神。   「這是什麼?」他指著那張紙。   「哦……其實也沒什麼。」   她把紙放進洋裝口袋。   「沒什麼?」   她想藏住什麼?她向來不擅長在他面前隱瞞事情。   「我明天有個工作面試。這是地址。」她坦承。「我是最後一分鐘才接到通知的──一輛馬車把這個消息送來家裡。這個圈子裡,工作做得好,消息就傳得快。」她虛弱地笑了笑。「那個紳士要我明天去他家授課。」她吞了口口水,喉嚨好像被什麼哽住了。然後她搖搖頭,口氣變得更加堅決。「我得回家了。」   「小心點。」她兒子說,一心只想著她的悲傷,沒有專心聽她講話。   「夏洛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懂得在街頭保護自己。」   她伸出右手,手背輕輕從他的臉頰撫到下巴,對他微笑。然後沒說再見就走了。她不需要說──摸臉的動作向來代表道別。每天晚上他睡前,坐在床邊的她都會這樣。   他看著她走遠,有股不祥的預感。他應該要堅持看那張紙的。   ※※※   沒多久,他已經上了那棟房子的屋頂,悄無聲息地在倫敦的夜空下移動。今晚很涼爽,感覺似乎隨時會下雨。他知道要走過幾戶人家才會到達,他數過。但在還有兩棟房子之遙時,他聽到一個聲音,立刻在屋頂瓦片上趴下。   那是狗發出的長嚎。   聽起來就在近處,而且很大聲。低沉、邪惡的吠叫在大狗的喉嚨裡迴盪,威脅任何走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吼聲迴盪在夜裡,最後消散。   他慢慢站起,悄悄開始走,在陡峭的斜面上上下下。   在目標前一棟房子的屋頂下方有條小徑,他必須跳過去。小徑並不寬,大概四呎──他很可能跳得過去,但完全不能出差錯,而且落地必須無聲。他以腹部貼地,從屋簷探出頭俯視下方。眼前的景象很嚇人,如果他沒踩穩,會在地上摔個血肉模糊。   夏洛克閉上眼,低聲祈禱了一句。祈禱的對象是誰他也不確定,是他母親的、父親的,還是穆罕默德的上帝?   就看誰會聽見祈禱吧,他心想。看誰會在乎。他睜開眼,依舊直視下方,卻看到兩隻眼睛正回瞪著他。   圍著兩隻眼睛的是一顆巨大的黑頭和利牙。少年聽到一聲吼叫。   他急忙從屋簷縮回頭,運氣不好──那隻狗就在他想闖進的房子旁!   他翻個身仰躺在屋頂上,瞪視著黑漆漆的天空。現在怎麼辦?他想著下方的房子,後方有座小花園,周圍是高高的黑鐵圍欄,欄杆頂端還被削尖了,一路從小徑圍到房子前方。幾棵高大的核桃樹高塔似的矗立在馬路上,枝椏垂在屋頂上方。他看了看四周。核桃──屋頂上還有幾顆去年秋天掉落的核桃。他站起來,撿了幾顆,避開小徑邊上免得被看見,然後把核桃輕輕往後院一丟。他聽到狗兒跑開。幾秒鐘後,他從空中一躍而過,輕手輕腳落地,降落在嫌犯家的屋頂上。   接下來是他生命中最漫長的一段時間。他傾聽狗兒跑著找核桃的聲音、聽著狗兒粗重的呼吸、找到獎品後的嗚嗚叫,又快跑回屋頂下原本的位置。他探頭出去。狗兒正往上看,但卻不是看他。狗兒以為他還在隔壁的屋頂上。太好了。目前為止,狗都沒有叫。   他一直等到按捺不住才行動。屋裡沒有聲音傳出來──還沒有人聽到屋頂上的響動。狗兒的呼吸聲漸弱,然後打個呵欠,坐了下來,頭仍然朝著對面的屋頂。   夏洛克站起身,如履薄冰地走向煙囪。他已經愈來愈熟練了。他爬了下去,出現在另一間位於一樓的黑暗餐室。前門在該在的地方,一切都井然有序。   但這次,他不會那麼幸運了。這裡的走廊不會有張小桌,桌上的小盒還有隻玻璃眼;不會有拐杖或照片,沒有明顯的證據證明屋主的清白,證據也不會擺在哪個廳房等著被發現。   夏洛克溜上華麗的大理石樓梯,來到二樓。他沿著走廊前進……右邊是起居室,左邊是書房。後者是找東西的好地方……但不是最棒的。不能浪費時間。他必須找到屋主最私密的房間,一個最適合他藏東西的地方──一個他本人會去的地方。夏洛克像個幽靈般走上另一段樓梯……進了屋主的臥室。   門只開了一小條縫,因此他必須再推開一些。門一推就開了,房間裡擠滿家具,沒被雲層遮住的月光從窗簾縫隙透入,昏暗中只見有張寫字桌、洗手臺、書櫃、幾張椅子和一些認不太出來的東西。另一扇門通往梳妝室,在房間另一頭,一張有著雕刻柱子的大床上……傳來有人睡覺的聲音。   他的腳彷彿黏上了地板,肌肉緊繃得無法動彈。他悄無聲息地大口吸氣,俯伏著移動。他要找哪裡?又該找什麼?他決定先試書桌,也許那裡有東西,也許是壞人不想讓他太太看到的……信件?   然後他做了一個錯誤的決定。他想快點到書桌旁開始找,於是跨出一大步,腳下卻絆到了東西──一張凳子。他立刻趴下……滾進洗手臺下方。   「什麼?」一個模糊的聲音說。   真不敢相信。是個女人。床上有了動靜,一個身體在動,然後……還有一個!   他這下確定這間是主臥室了……但床上卻有兩個人。   夏洛克一直躺在洗手臺下,雙腿都發麻了。響動聲消失。終於,他滑了出來。他已經不在乎書桌了,而是爬到床的旁邊,抬起頭,從床腳張望。   床上躺著睡著的兩個人。但他看不到那兩人的面孔。   他站起來,挺直了身子──還是看不出來。於是他爬到床的另一邊,從上往下看。他就這樣站在睡著的兩人上方,只覺心跳加速。   是一名紳士和他的太太……相擁而抱。   打著哆嗦又急忙想離開的他,希望這就是男人無辜的證據。這個充滿愛的丈夫不太可能是壞人。現在他想離開了,離開這間臥房,走出這棟房屋。但正要轉身時,卻發覺有人在看他!昏暗的月光下,一隻人眼漂浮在閃閃發光的一杯水裡,正凝視著他的臉。他嚇了一跳,一腳碰到了床邊放水杯的那張小桌,桌子歪了歪,眼珠開始滾動,叮咚一聲撞上水杯,驚動了床上的兩個人。   夏洛克轉身逃出臥房,想動作快,就很難腳下無聲。一出房門口,他猛地左轉衝進走廊,很快就到了樓梯頂端。他不該轉身轉得那麼用力的。   他的腳絆到了什麼,某件家具的腳之類的。   他踉蹌了一下,整個人跌倒在地,那具時髦的書櫃差點砸上他的頭。   他跳著站起,像隻燕子般衝下樓梯。腦袋裡響起小提琴聲。   出口!   他聽到臥房傳來男人的叫喊。整間房子都被驚動了,僕人匆忙往樓上跑。屋主重重的腳步聲進了走廊,正朝樓梯頂端跑來。   前門!   飛跳下最後幾階樓梯,夏洛克疾衝向前,把沉重的門閂往後拉再往上抬。   門打不開。   那個紳士正重重走下樓梯,各種吵雜聲中全是他的吼叫,還有某種木頭和鋼鐵從牆上被取下來的聲音。   是步槍!   夏洛克摸索門上其他的鎖,找到了……還有一道。他把兩道門閂拉開,用力打開門,讓門在身後重重關上。   然後像被揍了一拳似的,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隻狗!他忘了有狗。   狗的聲音立刻顯現,牠正從小徑那邊跑來,近看狗的一顆頭幾乎跟他肩膀一樣高。這隻邪惡的混種狗體型大的超乎他的想像,看來可以一口咬住他的喉嚨,再硬生生扯破。   夏洛克往鑄鐵欄杆的另一邊看。欄杆跟他的頭同高,上端是像黑暗大陸的利矛。   他別無選擇,只得跑向欄杆。   狗兒熱呼呼的氣息就在身後。   他跑到欄杆邊,盡可能跳高。一手抓住欄杆頂端的橫槓,另一手握住上面尖銳的矛刺。他感覺到矛尖刺進皮膚,戳到骨頭,他竭力忍住不呼痛,抽出受傷的手,抓住橫槓,把身體往上拉。   但那隻狗也跟著跳了。他強壯的手臂撐起身子,腳跨上欄杆頂端時,狗兒跳上了半空。夏洛克的一隻腳跨過了矛尖,向著外面的馬路。   狗兒卻咬住了另一隻腳。   狗牙陷進他的小腿肚,拉扯著他的皮肉。但當這隻大狗再次張嘴想加強咬勁、咬碎骨頭之時,少年抽腿跑了。他把受傷的腿甩過欄杆,落地時差點一頭栽在地上。   夏洛克跑啊跑的,顧不得手腳的疼痛。他仰起頭,挺著胸,揮動雙臂做為助力,衝上通往倫敦其他區域的大馬路。他一直跑到確定後面沒人追來、確定自己已經深入市區,到了七鐘面,右轉進一條黑暗的巷子才停下。他靠著牆一屁股坐倒,扭動身子鑽進垃圾工掃出的一堆發臭垃圾和廢棄物裡。他鑽進垃圾堆下方,胸口劇烈起伏,那堆垃圾也跟著上下起伏,像是活了一樣。夏洛克並沒想到他的傷,思緒又回到那間臥房。   他們相擁而抱。   還有另一件事。   他看到水裡的眼珠時,沒能細看虹膜的顏色,但眼珠滾動時他卻注意到另一件事。眼珠上面沒有名字縮寫。里爾先生做的眼珠都有。那顆眼珠的製造商一定跟兇手的不同。   那位紳士是他壞人名單上的倒數第二位。   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昏過去了,但沒幾分鐘夏洛克就失去了意識。   「剩最後一個。」昏睡過去以前,他喃喃自語著。   二十一 死亡   早上他醒來時,只覺腿上熱辣辣地刺痛。他母親家裡有家庭醫生看診,他真希望自己能去找其中一位醫生。父親跟他提過感染的事,這個特別讓他擔心。人可能會受到感染而死。他拉起褲腿,看著那個醜陋的傷口,傷口上滿是鮮血。一道訊息竄過他腦海。活下去。沒多久,他就想出哪裡可以求救。   開始下雨了。他動身上路往西行,心裡很清楚那條絞索正在脖子上愈纏愈緊,他的傷勢可能加重,梅菲爾區的人肯定都已提高警覺。   但他今晚必須回到那裡。他只能希望,在最後那間屋子裡的紳士並沒有看清他的形貌,沒辦法告訴警察闖進他臥房的,是個一頭黑髮的高瘦少年,穿著掃煙囪工的衣服。到了費特巷,在一條骯髒的人行道上,他發覺有人在紅色郵筒旁丟了份報紙。他撿起來,邊走邊看。   社會版。   就是這裡了……   ✽✽✽   梅菲爾區昨晚……發生闖空門……屋主在漆黑的家中無法看清闖入者。   ✽✽✽   夏洛克仰頭望天,滿懷感激。他繼續看。   ✽✽✽   警察擔憂梅菲爾區的治安現況……民眾報案有一扇門被人從裡面打開,事情就發生在……   ✽✽✽   那麼,之後狀況會是這樣──他得在梅菲爾區的每個街角都有雷子的情況下,闖進最後一間屋子。這起犯罪的答案就快到手了,但追他的人肯讓他解開這個謎嗎?   ※※※   在聖巴特醫院醫院的化學實驗室裡有一堆瓶瓶罐罐,他很確定其中一些含有滅菌成分──父親經常說這是消滅感染的新方法────韋伯在偉大的法國科學家巴斯德的文章裡讀過顯微鏡下可以看到細菌的事,他嘲笑有人以為臭味會感染、應該用蠅蛆吃掉腐肉,保留一部分受感染的肢體這些事。韋伯知道,科學能做的事更多。   夏洛克再次溜進聖巴特醫院,跟上次一樣從拱形的後門進入。他知道實驗室在哪裡,也知道要去裡面找什麼。但他抵達的時候,實驗室裡面有人,看起來像是個醫學院學生。他一直等到那個穿白袍、體型結實的年輕男子離開,才溜進去。他花了好一陣子找他需要的東西,牆上的時鐘每滴答響一聲,他的恐懼就加重一層。他一個個標籤看過去,最後終於看到一罐裝有透明液體的小瓶,瓶子上寫著「里斯特的消毒水」。他把瓶子放進口袋,走上白色的走廊,經過一個穿白袍的男子。他一跛一跛地盡快離開醫院,到了馬路上仍然沒停。直到抵達泰晤士河的堤岸,他捲起沾了血的褲腳,把那瓶強效靈藥倒在傷口上。   他大喊出聲。實在忍不住。他從來沒經歷過那樣的痛,好像有人用烙鐵在燒炙他的皮膚。他的叫聲飄過泰晤士河,慢慢消失。液體在傷口上冒泡泡,開始破壞感染的組織。他滴了幾滴在被刺穿的手上。   泰晤士河對岸……在回梅菲爾區以前,他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那裡……因為他在猶豫。感覺上,進行最後一次闖屋行動就像在自殺,成功的機率實在微乎其微。他應該回家嗎?就待一下子?   他需要見見蘿絲。但他卻不確定自己想從蘿絲身上得到什麼。也許她會說服他別去,那就太好了。或者她會讓他鼓起前去的勇氣?但他還不曉得自己想不想要呢。   或許他只想見她這麼最後一次。   ※※※   他愈往南走,天空就愈晴朗。   奇妙的是,現在要他闖進屋子裡而不被發現已經很容易了。這點惡大一定會很欽佩的。他一個人坐在自家公寓裡,在見識過梅菲爾區的別墅內部之後,這個家好像更小、更寒磣可憐了。夏洛克想起今晚不會見到父親,因為今天是星期五──韋伯加班打掃鴿籠的日子。這種工作竟然是一個曾經能夠當上倫敦大學院自然科學教授的人在做。   這個世界很不公平,少年這麼想。但有些事又比其他事還要不公。你可以因為別人窮、別人穿的衣服或政治觀點而討厭他,但這些事都可以改變。然而,如果你討厭一個人是因為他是猶太人或阿拉伯人,他卻永遠無法脫下那層皮。這樣的偏見才是最大的不公……僅次於奪走別人的性命。   現在一定差不多六點了,他猜。蘿絲應該快到了。   陽光照進公寓,溫暖了他的臉,讓他脣邊現出微微的笑容。   他不必看父親的書、不必拿母親放在壁爐架上那兩個有破口的杯子來喝,他只要盯著之前看過烏鴉聚集的那扇後窗,等她回來。太陽漸漸西沉,一切開始變暗。   他的心情也一樣。   事情不太對勁。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為什麼她會連著兩天都這麼晚回家?   房裡更暗了,他點燃一根蠟燭。她在哪裡?恐懼開始在他體內滋長,像把火擴散到他肚子。   ❖她在哪裡?❖   他站起來踱步,盡量悄聲地走,在自家仍是一副掃煙囪工的打扮。外面現在已經全黑了。   門外有騷動聲。終於回來了!   如果不是她呢?他管不了這麼多了。他衝到門口,一把拉開門。   再一次,他在母親臉上看到恐懼的表情。他伸出雙手,把她拉進門裡,伸臂抱住她。但情況有些不對:心跳雖快,但懷裡的她卻軟綿綿的。   「母親,你還好嗎?」   「夏洛克,我沒事。他們留我待到現在。我得坐下來。」   她搖搖晃晃地走到房間另一頭,倒在沙發上。他體內彷彿有什麼在燒,那股之前已經消失的焦慮,現在復燃了。   「真奇怪。」她喃喃地說。   她的話語很模糊,但他並沒聞到麥酒味。   「母親,什麼奇怪?」   「茶?孩子,你能不能幫我拿點茶?」   「什麼事奇怪!」他叫了起來,雙手捧住她的臉。她的瞳孔不對勁。天哪!   「那個紳士……屋子的主人……」   「怎麼樣?」   「給我茶……他親自泡的……然後端給我……那茶味道好怪.讓我覺得……」   她的聲音慢慢變小,有個東西從她手裡掉出來,跟昨晚她拿在手上的一樣。這次他看到上面的地址了,正是他今晚想闖入的那一家。就是壞人住的那一家!   蘿絲想要振作精神。「我不想告訴你那是四戶人家之一。」   「母親,其他幾戶裡面的人都是無辜的!」   「我以為可以打聽出一些什麼……我不想要你離開……那男人送我出門的時候,對我可怕地一笑……說有外人問些不恰當的問題,梅菲爾區的人都會知道……還說他注意到他那些獨眼朋友的家被人闖入過……他已經問過所有僕人……」   她倒在他懷裡。   「母親!」   他抱緊她,幾乎感覺不到她的心跳。他用雙臂扶住她,震驚地發現她像隻小鳥般全身輕飄飄的。他把她放到床上,只覺得她渾身都沒了力氣。她短暫睜開眼。   「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清晰地說。   然後她閉上眼睛。他發狂似的替她拉上被子,握住她蒼白的手。那是隻沒有生命的手,他摸她手腕想找脈搏。   沒找到。   那美麗、因憂愁而生出皺紋的眼皮已經動也不動。她的嘴巴微張,嘴脣乾燥,一張臉紅通通的。父親曾教過他世上幾乎每一種化學混合物的特性和被人體吸收後的症狀,尤其是會致命的那幾種。   毒藥!是顛茄!   「母親!」他又大叫,把前額貼在她身上。他胸口起伏,肺部吸滿空氣又變空。他就這樣抱著她待了許久,想要等待她恢復呼吸。但已經不會了。   最後他起身,臉上彷彿罩上了惡魔的面具。面具上雕刻著恨。他抓住桌子,用惡魔般的巨力摔到房間另一邊。桌子撞上牆,垮了,撞擊聲迴盪在小室,然後傳到馬路上。   他衝到窗邊,一拳擊破窗戶,把頭伸到外面的空氣裡。   「正義何在!」   他對著黑夜大吼,縮回頭來,緊咬牙關,雙眼像兩塊黑炭發著光。他打開門,差點把門拉脫門軸。他飛快衝下樓梯。   有人正走上樓梯。   如果那人不是他父親,他就要用這雙手把那個人殺了。   但他沒有,那人也不是韋伯。   艾琳正艱難地往上爬。   「夏洛克!」   她從沒見過一個人可以有這種表情。好像有光從他那張陰暗、俊俏的年輕面孔透出來。眼睛是黑的──灰色的虹膜部分已經不見了。   他只停頓了一秒鐘。「離我遠一點!」他警告她。   雖然她受過傷,他還是把她推開,她差點滾下樓梯,但他毫無所覺。幾分鐘後他已越過泰晤士河……往梅菲爾區前進。   一路上他還有事要做。在北端的倫敦橋下方是穆罕默德的肉店。那個老屠夫不太可能已經請了新手,他應該會自己清理刀子──而且才剛清完。   倫敦塔矗立在他右方,但今晚夏洛克一眼也沒往那裡望。他雙手握拳,緊到指節都發白了。他跑著,淚水在臉上奔流。穆罕默德曾經把到肉店的路告訴過他。   他抵達時,店內亮著昏暗的光。   夏洛克試了試門,門沒鎖。他開了門,悄步走進。屠夫背對著他,正在清理刀子,把刀磨利。刀子放在一塊厚厚的木板上,木板上濺了血。少年把臉擦乾。   他懶得隱藏行跡了,他知道自己要什麼──他一定要拿到──他也確定自己會拿到。   那裡至少有一打的刀子可以選,隨便哪一把都行。磨利了的刀放在老屠夫右邊,髒兮兮的刀子則在左邊。抓尖銳的武器比較困難,但夏洛克不在乎──他需要的是尖刀。   他看中一把刀鋒又長又寬、有鋸齒的刀。刀子利的像理容師的刮鬍刀,但又不至於會太長,藏不進他的衣服裡。   屠夫手裡抓起另一把刀,把刀舉高仔細端詳,卻從亮晶晶的刀面反射看到了身後的少年。他嚇了一跳。少年的模樣,好像剛從地獄裡爬出來。   夏洛克衝向前,抓起那把刀。屠夫倒抽一口氣往後退,手裡的大刀擋在身前。他以為會發生最糟糕的事:被閻王派來的高個子少年用他自己的生財工具殺死。   但少年轉過身,跑掉了。   等屠夫回過神,走上馬路,對著黑夜大喊:「小偷!」的時候,夏洛克已經跑得不見蹤影了。   ※※※   他跑向梅菲爾區,滿腦子只想一件事。這是他這一生必須做出最艱難的事:他必須控制怒火和悲痛。無論如何都要報仇。他必須冷如冰霜、像狐狸一樣兇惡、睿智。他想起母親告訴過他關於歌劇的那段話。   「唱歌劇的人創造出一個角色,蒐集那角色可能會有的各種情感……把情感深埋在自己心中,然後加以運用。」   他把滾燙、白熱的怒氣埋進心裡。他想讓這股怒氣化為力量,而不被怒氣控制。他要運用怒氣!如果他要替母親報仇,就不能犯錯。淚水又湧上眼眶,他忍住淚,把下巴縮到胸前,咬緊牙關,瞪視著黑夜。   他在黑夜裡飛越倫敦,降落在那個梅菲爾區的地址。   那棟房子就在他前一天晚上去過的那家對面。到處都是巡警,他人還沒到,就已經看到了六名。在他待會兒要走的那條路上有兩個:各守在大街的一邊。那人的房子就在中間。   他衝到鐵欄前,進了小後院,開始在房屋後方移動,像條蛇般在牆邊游移。   然後他來到目標的房屋。   房子後方有條長巷、一小塊空地和一間馬廄。不太尋常。多數的馬廄都設在房屋附近的小路上,免得別墅裡的人聞到馬臭味。但由於這棟房子有條私用的巷子,後面多建一間馬廄可能只是為了放馬車。一道高牆從馬廄沿著後院圍著房子一圈,他可以爬牆到屋頂。從煙囪進去仍是最好的辦法──沒人知道他是怎麼進入另外三戶人家的──還沒人認出他來。煙囪還是可行的辦法。   但就在他準備爬牆的時候,後面有個聲音。他一手摸到刀子,落回牆腳。有人在馬廄裡!   幾秒鐘內,兩扇門就開了,一個男人提著燈籠出現。男人的體型魁梧,像個橄欖球球員。一顆大頭像個球形的罐子頂在肩膀上,頭上剃得光溜溜的。夏洛克覺得他有些眼熟,但從牆後實在看不清楚。男人關上門,走進巷子,往馬路走去,一面打量四周,經過夏洛克前方時,他把一頂黑帽戴在頭上,還在脖子上圍了條圍巾。   夏洛克一直等到聽不見腳步聲的時候。   現在他上了屋頂。但不知為什麼,他卻想看看馬廄裡面。那對寬闊、橄欖球球員般的肩膀、那頂黑帽和圍巾……他以前看過。   他往巷子裡走上幾步,拉開馬廄的門。   一輛深色馬車……但車身是棕色的。他關上門。   然後他聞到一股氣味。   油漆。   有人最近把馬車重新上了漆。夏洛克看了看馬路上那位寬肩膀男人走遠的方向。他衝到馬路上,看到男人走過街燈下,燈光把他從頭到腳都照亮了……他穿著有紅邊的黑色馬伕制服。   夏洛克摸了摸刀。但他停止動作。就算他可以殺掉這個畜生,也無法消滅真正的壞人。馬伕只是執行工作,跟蹤一個愛管閒事的少年和女孩,嚇唬他們……以維持自己的生計。夏洛克看了看黑漆漆的房屋。馬伕並不是這裡的邪惡之源,夏洛克真正的敵人在屋子裡面。   站在牆上雖然能讓他爬上屋子時只需要爬一半的距離,但這裡並沒有鐵槓或排水管,他必須爬房屋外頭。這是一棟華美的房屋,有許多扇高窗、深窗臺,屋外爬滿了綠綠的常春藤。他像隻蜘蛛一樣,從一個寬窗框爬到另一個,從常春藤中間往上,動作輕悄,終於來到屋頂。現在誰也阻止不了他了。   他幾分鐘內就下了煙囪,甚至沒看緊急出口在哪。已經不重要了。他只想要兩樣東西:壞人有罪的真正證據……還有他的命。   他從餐廳上到二樓,然後是三樓。很明顯地,三樓是屋主睡覺的地方,而且他是單獨入睡的。   少年走向走廊盡頭那扇大大的雙開門。   他的思緒飛快地轉──馬伕、剛油漆過的馬車……母親脣上的毒藥。毫無疑問,這裡一定不會錯。   證據……然後是壞人。他摸了摸刀子。   這房間有菸草的味道──這是男人的窩巢。   夏洛克輕輕關上身後的門。在其他幾戶人家裡所感覺到的那股令他麻痺的緊張,今晚並未出現。只有復仇之心。憤怒使他強壯堅定。   他蹲了下來,仔細巡查房間。   那個男人在床上打鼾,仰躺著,圓滾滾的肚子輪廓上下起伏。夏洛克轉過身。那裡有個五斗櫃、洗手臺、衣櫃……還有張小書桌。   這就是那張書桌。一定是。自從進入這間屋子,他就在找這張書桌。所有證據開始聚集,他必須把握住。惡大說過,等他找到那個關鍵的證據……整起案件就可以解開。   夏洛克爬過地毯,往書桌前進。地毯滑滑的,好像浸了大量液體似的。中間那格抽屜上刻了縮寫字,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過去:J……T……R。   就是這個名字──他母親拿回的名單上,最後一個名字就是這個。書桌不是別人的,而是屬於這棟房子的主人……這是屋主的私有庫房。   夏洛克開始翻抽屜。他找到銀行帳單,又放了回去。那些紙張沒有意義,他任由照片掉落地上。   床上的男人翻了個身。   一定有什麼的,就在書桌的哪裡。   最後一個抽屜在左手邊,夏洛克在裡面找到一個小盒。盒子很重,是鐵製的。他想打開,盒子紋風不動。他拿起盒子就著月光,發現一個大鎖。   夏洛克想起惡大提及開鎖的那段演說。   你需要兩個尖狀物。他有一個──幾天前他在馬路上找到一只別帽針。他甚至把一端折彎以備不時之需。   他從衣服裡取出那把刀,刀尖就像別針。屠夫磨好的刀鋒很利,切起肉來就像切奶油。   惡大的開鎖演說夏洛克聽過不只一次。這個年輕的犯罪首領熱愛各種形式的數學,會說起鎖裡的幾何構造、制栓,還說制栓必須落在恰當的位置,鎖才會彈開。你必須用感覺的:要先聽到喀答一聲,然後等下一聲,再等最後一聲喀答。   夏洛克把刀尖插進鎖孔,然後把別帽針也戳了進去。他探觸著鎖內,開始把制栓推開。   喀答。他好像真的可以聽到。喀答。這是第二次。喀答……最後一聲。   動作快!他轉動刀子,鎖開了。   他把刀子和別帽針放回外套,把沉甸甸的鎖放在地板,然後打開盒蓋。   盒子裡只有一樣東西。   一個錢包。   錢包上繡著的珠飾圖案是隻陌生的鳥,上面還有紅斑。剛開始,夏洛克以為那是圖案的一部分,但那些斑點有些突出,而且凝固在表面上。   血!   有些繡珠還被扯脫了。   他用顫抖的手指打開錢包。   裡面會有東西嗎?   裡面有幾枚銅板、一小盒胭脂和一條手帕。   他正準備把錢包放下,卻摸到裡面的另一樣東西:一個小袋,像個祕密口袋之類的。袋子不好打開,他伸手進去,摸到一封信。   兇手拿走這個錢包,好讓這起案子看起來像是搶劫。他把錢包藏在這裡,因為警察關住了阿拉伯人,絕對不會到他在梅菲爾區的別墅來。他聰明的話,大可以在這起兇殺案被人遺忘過後,把錢包丟掉。但夏洛克敢打賭,壞人並沒有仔細看過錢包裡面,畢竟他沒必要看,因此也不知道裡面藏了這封信。如果信裡提及任何足以定罪的事,這就會是莉莉來自墳墓裡的復仇。   夏洛克打開那張紙。但他看不見,這裡太暗了。他走到窗邊,距離床頭一條手臂長的距離。那個男人還在打鼾,眼皮迅速跳動著。   夏洛克就著月光閱讀起來。   ✽✽✽ 莉莉:   我求你仔細看這封信。如果你的邪惡計畫還不停止,我將無法對我的行為負責。相信我,我有立場,也會向你抗議的。勒索就是勒索,不論是由犯人或是舞會上的女士來進行都一樣。你不能把我倆的戀情告訴我妻子,我不會付錢要你不說,你我也不能繼續在一起。情況就是這樣,我們必須分道揚鑣。我們本該享受互相的陪伴,但超過限度的其他卻永遠不可能。我的世界不是你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是。   是的,我會再見你最後一面,就是明天。在白教堂的老院路上,往西邊有條小巷,那裡很偏僻。早上鐘響兩聲時到那裡,我不會在其他地方見你。我知道你會來,我知道你很熟悉那些街道。   別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干涉我的人不會有好下場。                  J.T.R   ✽✽✽   夏洛克把信塞回錢包,再把錢包放進自己口袋。   他看了看床上的男人。他恨他。這是純粹而絕對的恨。   現在是讓這個畜生死掉的時候。   蘿絲.福爾摩斯或許是個小人物,夏洛克和穆罕默德也一樣,但這個壞人將會付出代價,此刻將是他們平起平坐的時刻。今夜正義會降臨,他要用這把屠夫大刀的猛烈戳刺,讓一切回歸正軌;他要把這個男人像殺豬那樣剖肚開膛,讓他知道自己的厲害。   少年伸手到外套裡,取出那把刀。刀子在月光下閃閃發亮。他走到床邊,對準那個受害人高舉刀子。那男人現在仰躺著,刀子可以刺穿心臟。夏洛克想像男人倒抽一口氣的表情。   這是為了他遭受過的所有不公,為了世界上無所不在的恨……為了蘿絲.薛靈佛德.福爾摩斯。   正義!   他的雙眼有如兩顆黑星。但他停止了動作。   在他心底深處,發自於他莊重父親的科學智慧以及他美麗母親的愛,有個聲音喃喃地說這樣並不是正義,而是謀殺。他,夏洛克.福爾摩斯會變得跟眼前就要死在他手下的這個男人一樣壞。母親的死將是徒然,艾琳的傷將變得毫無意義。   他該做正確的事嗎?他瞪視著刀下的男人。還是該做錯誤的事?他慢慢放下刀子,把刀子藏進衣服裡。   他有了玻璃眼珠、手鍊、馬伕、剛漆過的馬車、濺血的錢包,甚至還有一封信。這個男人會被處絞刑,他會付出代價。夏洛克已經掌握他的把柄。   但他不滿意,他還想要一個東西。一個能確鑿無疑地告訴所有人,這個男人就是壞人的證據。   他想著蒙塔格街狗屋泥土裡的那顆眼珠。他想著不久前的那一天,艾琳認出眼珠上的顏色,還有上面有著紫斑切過的獨特棕色虹膜。只有一個人有那樣的眼珠。   他轉向那個睡著了的身軀。他想了一下,笑了。他左手高舉過頭,使出全身的力氣往那張熟睡的臉上啪地一打。   男人的頭猛地後仰,嚇得睜開眼睛。一個眼眶是空的,另一個眼眶裡的眼睛瞪著他。   棕色……有紫色的斑。   夏洛克從前門離開。他走下樓梯,從大門出去。沒人跟著他。到了馬路上,他立刻跑開。等臥房裡的那個男人恢復清醒,等他的僕人全都起身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消失在夜裡了。   二十二 福爾摩斯誕生   第二天早上,也就是穆罕默德準備接受審判的那天,倫敦警察廳的雷斯崔德警探在他書桌上發現一堆古怪的物品。裡面有一條亮晶晶的手鍊、一顆濺到血的玻璃眼珠,和一個沾有血跡的錢包,裡面還有一封信。這些東西是用報紙草草包住,由一個帽子拉低到眼睛的打雜少年交給夜班巡警的。《警方新聞畫報》的版面被撕下一張,上面用看起來像是浸過水的煤炭尖端寫滿了字,詳細說明那天晚上白教堂謀殺案的經過。那些文字回答了任何人可能會有的疑問,闡述勇敢的蘿絲.福爾摩斯的犧牲、兇手的身分和住所。   ※※※   在陽光未現、霧濛濛的破曉時分,夏洛克斜倚在空無一人的特拉法加廣場石欄旁,他彷彿烏鴉般目擊了一切,也解開整起謀殺案。   從漆黑的天空盤旋飛下,降落在白教堂外老院路的大樓邊緣,整理著油亮的羽毛,轉頭時卻聽到她從下方匆匆跑過,腳步聲在馬路上迴盪。牠偏過頭,銳利的雙眼盯住現場。觀察。美麗的女人莉莉.艾爾溫戴著閃閃發光的珠寶,跑啊跑,心焦地想讓某人驚豔。亮晶晶的。牠忍不住低鳴起來,鳥嘴裡的黑舌蓄勢待出。女人匆忙進了巷子,轉身等待,她的胸口起伏,一雙漂亮的手緊張地抓住錢包。牠振翅起飛,降落在她上方,又偏過頭。離她不遠處,油膩膩的地上還有個東西在月光下閃閃發亮……是一把刀。   一條街外,一輛黑色馬車停了下來,一位高大的中年男子下了馬車,踩上人行道。他的身子離開馬車時,馬車上下晃動著。他也走得匆忙,沒多久就進了那條巷子。夏洛克黑色鳥羽覆蓋的胸腔裡,心跳加快了。   男人走近,她對他伸出纖纖素手。他抓住她手腕,有個亮亮的東西飛了出去。她伸出另一隻手,他把她推開,她開始哭泣,後來轉為生氣。她恫嚇他,他警告她。她一氣之下甩了他一個耳光,又推了他一把。他腳步不穩,踩上一個東西。他把那東西撿起來   上方的夏洛克看清那是什麼東西,高鳴了一聲……穆罕默德的刀。   刀子劃下。一次。她尖叫。一隻漂亮的白手像貓爪般伸出,露出指甲,抓上男人的臉,一根手指刺進眼睛,往裡挖下。他大叫一聲。月光下,那把刀又舉了起來。   兩次。   三次。   四次。   五次。   她倒下、吸氣,然後不動了。   男人看了看天空。一隻烏鴉回望著他。是他──是睡在梅菲爾區床上的那個男人!兇手低頭看著刀子。把刀丟下。遲疑著。抓起錢包,開始跑。他摀著臉跑過轉角,要登上馬車。他一步跳上車,對穿黑色制服的馬伕大叫了一句,兩人一車飛快離開。   兇手離開了,烏鴉跳了下來。該找那些亮晶晶的東西了。   ※※※   破曉時,夏洛克可以看到烏鴉。跟往常一樣,牠們會在摩里旅館上方和廣場對面那壯觀的諾桑伯蘭旅館屋頂的金獅子上。牠們一邊觀察,一邊用喙子整理黑色的羽毛,身子貼著身子,頭腦警覺。少年軟弱地笑了。   那一整天他都沒離開廣場。他不能動。廣場上開始有了幾個人,之後又多了幾個,然後廣場上開始忙碌起來。惡大沒多久就出現了,遠遠地從人潮中望著他,不確定他為什麼讓自己暴露在警察面前。   但雷子已經抓到了犯人──一小時以前,一整隊警力前往梅菲爾區的別墅,在兇手家裡將他逮捕。領隊的是雷斯崔德,胸膛挺得老高。   夏洛克回瞪著惡大。這個罪犯看出這位混血少年烏雲般的灰眸子裡已不再有恐懼。有什麼事情不一樣了。永遠。   惡大朝夏洛克點了點頭,招呼手下,消失在人群中。   在弓街,穆罕默德.阿達吉跨步走進陽光裡。霧已經散了,春天終於降臨。他臉上雖帶著微笑,眼神卻仍然謹慎。警方沒有說明原因,也沒有道歉,他就這樣不明就裡地被釋放了。要是他想打賭,他會說事情跟那個身材高瘦、眼神像拚命三郎的少年有關。自由。穆罕默德緩緩走上弓街,在河岸轉彎時大步跑起來。他想著自己該不該一直跑下去。往東方,東方,東方,就這樣一路跑回老家。   夏洛克想了很多事:想著父親;想著接下來要做什麼;想艾琳、希望能夠跟她在一起;也想母親。但他一想起母親就會哭,這樣可不行。   南華克區裡的韋伯.福爾摩斯仍坐在他們家的床邊,搖晃著懷裡的妻子。他晚上回到家,發現她躺在那兒。他的生活雖被憎恨改變了,卻沒被摧毀,畢竟他還有蘿絲──美麗的、為了他犧牲自己夢想的蘿絲。現在蘿絲走了。   ※※※   夏洛克擦了擦眼鏡,準備去拿當天傍晚的報紙。   他那個殘障朋友杜平會替他留一份的,他不必等。   大笨鐘敲響五點,少年起身橫越廣場。杜平看到他走來,便轉頭看向別處,好讓他取走這輩子所拿過最新的一份報紙。他走進大樓邊的亭子,陰影把他吞沒,亭子的石頭表面冰涼而潮溼。   在這片黑暗恐懼中,現在可以短暫見一下太陽。他把所有細節都告訴了雷斯崔德,這位警探肯定會告訴媒體。倫敦至少將會知道蘿絲.福爾摩斯是世界上最勇敢、最棒的女人,她走進兇手的窩巢,用生命愛著她兒子,而他自己──夏洛克.福爾摩斯──解開了白教堂謀殺案的難解之謎。他把珍貴的自由還給受到誣告的人,讓莉莉.艾爾溫得到安息。他母親不是死得毫無意義。她和他,至少成了……大人物。   標題橫跨第一版。   「❖精彩的兇案結局!❖」   他看過報紙上每一個字,沒有一個字提到福爾摩斯。   在橫跨多頁的報導當中,是一幅雷斯崔德警探的畫像,畫裡的他一副勝利的模樣,舉著手鍊、錢包、玻璃眼珠和那封信,旁邊還有他對自己聰明破案的看法。他對記者說,警察從一開始就懷疑阿達吉先生不是真正的罪犯,他們觀察梅菲爾區已經好幾個星期了。   這名高瘦少年的第一個反應是絕望。他一直努力壓抑自己,現在卻差點昏厥。他倒在地上,把雙膝抱在胸前。他參與這件可怕的謀殺,不只害死了他母親,還讓她更深地埋沒在默默無聞的人群裡。   但蘿絲的身影映現在腦海,以他上次見到她的模樣對著他說話。他不能被打敗。他盤腿坐起,頭靠著牆壁。憤怒開始在他體內擴散,他和他母親會得到補償,他要讓所有做錯事的人都遭到報應。   烏鴉飛進漆黑的天空,發出嚇人的聲音。他看著烏鴉飛走。   她臨死前對他說了什麼?   「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她說得對。他現在明白,自己的腦袋可以做到什麼。他解決了一起倫敦警察廳沒解開的犯罪。在豪宅屋頂上時,恐懼曾想侵略他;一時的情緒有時也讓他疏忽,讓警察更容易發現他的蹤跡,但他最終把情感擺在一旁,振作起來執行任務。冷漠如冰,把自己變成一部辦案機器。事實證明,這麼做是正確的。現在,他要繼續下去。   他再也不會讓自己跟任何人有情感牽扯。情感牽扯只會得不償失。反之,他要把清醒的每一小時,都用來追求正義,像名罪犯一樣不擇手段。他要成為足以致命的思考力量。   他們全都會付出代價。他會要他們付出代價。   再也不會有人知道他的痛苦有多深,但他會讓那些阻擋正義之路的人體驗到。他會把過去隱藏起來,創造新的未來。將來有一天,大家都會知道「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名字。   大偵探望著倫敦。霧起了,黑暗開始降臨。他站起,挺直身軀,挺起胸膛,走上馬路。灰色眸子不放過任何一件小事,鳥喙般的鼻子嗅著每一道氣息。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要前住何方,但他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