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第一部 水星事件   一 福爾摩斯再起   二 實驗室怪人   三 再訪惡大   四 飛翔少年   五 阿罕布拉宮之王   六 水晶宮恐怖事件   七 高高在上   八 燕子的一生   九 告白   十 推論法   十一 空中觀察術   十二 犯案手法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十三 地下人脈   十四 危險之途   十五 懷疑惡大   十六 貝爾的辦法   十七 羅瑟赫斯巢穴   十八 進鬥鼠場   十九 困獸之鬥   二十 有功則償   二十一 覺醒   序   福爾摩斯做了不該做的事。警察要欣賞露天劇場表演的旁觀者退後,但他就是忍不住想看個清楚。作怪的因子他生來就有了。他從摩肩擦踵的群眾間溜開,躲過雷子的注意,悄聲步上木板地。大家都看著上方。他走上空地,雙眼滴溜溜地跟著在空中飛的那幾個人轉。 第一部 水星事件   「他像隻訓練有素的獵犬嗅到了什麼氣味,如此迅捷的動作、靜悄又低調,讓我不禁想到,要是他那身精力和聰慧不是拿來對付惡人,而是拿去犯罪,他會犯下何等可怕的罪行。」──華生醫生寫於《四簽名》   一 福爾摩斯再起   看著一個人在眼前死掉是什麼情景?夏洛克.福爾摩斯就快要體驗到了。高高的上空,映襯著水晶宮的弧形玻璃,有個男人大叫著朝他這個方向墜落。一開始,男人的身影還小的多,優雅地從空中飛過,隨著銅管樂隊的樂音施展動作,但他下方並沒有裝設最新式的安全網。忽然間,他開始墜落,整個身影也愈形愈大。他張大了嘴,瞪圓了眼,夏洛克覺得那個人彷彿可以看穿自己。高空鞦韆明星「水星先生」即將喪命。從一百英呎的高處墜落在堅硬的木頭地板上,肯定會讓他死得很慘。事情僅發生在轉瞬之間,他的骨頭會碎裂、肢體會殘缺。樂隊停止奏樂,只有尖叫聲劃破寂靜。一時之間,夏洛克還在想水星先生會不會正好落在自己頭上,但這位不幸的高空表演家已在一個身長的距離外撞上無情的地面,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表演者墜落在地,在高瘦少年的「三手」威靈頓靴旁摔成一攤,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吼聲此起彼落。   一群公園管理人員衝向事發地點,夏洛克卻做了一件怪事。他沒有大叫、昏倒,甚至也沒跪下來、捧起男人那顆撞爛了的頭。過去一個月來,他一直在訓練自己的臨場反應,而現在機會來了。這機會從天而降,還差點命中他的頭頂,彷彿他是奇情小說裡的英雄人物。他保持冷靜,在瞬息間觀察周遭的一切,然後彎下身,撿起掉落在一旁的鞦韆桿細細端詳。他馬上就看出來了:桿子怪怪的。就在此時,他發現在那血紅的帝王鬍和山羊鬚下方,男人的嘴巴還在動。他傾身過去,把耳朵貼近:「滅……我。」男人說完倒抽一口氣,再也不動了。穿著亮紫色表演服和白色絲質緊身褲的男人此時癱在地上,死狀嚇人。夏洛克於是把桿子放下,退後幾步。   「讓開!」一個穿藍色制服的雷子一面叫,一面解下黑色短棍,作勢揮舞。「清場!」他從人群中擠出一條路,想來到出事的受害者身邊。   「我的老天啊!」一個穿著綠條紋絲質洋裝的女士驚叫一聲,看到鮮血從水星先生耳朵流出來就昏倒了。頭髮上的花飾掉在地上。   「他死了!」一個戴大禮帽的男人叫出來。「那個年輕人是誰?」   夏洛克的雙手抖得太厲害,只得把手伸進破舊衣服的口袋裡。他又環視現場一眼,盡可能仔細地觀察剛才從高空墜落、肢體扭曲的男人。另外三名馬戲團明星驚恐地從各自所在的高處往下望,鞦韆繩就這樣從天花板垂吊而下。但人群很快就擋住了夏洛克的視線,他退後幾步,回到人群裡。   沒多久,他已經被人又推又撞地退到這片驚恐人潮的後方。他轉身,跟興奮趕來現場的好事者擦身而過,那些人的腳步聲迴盪在中央袖廊大教堂天花板下方的宏偉表演區內。不一會兒,他已經到了前門,順著大大的白石階梯拾級而下,走上公園場地裡那片噴泉處的大草地。炙熱的太陽高掛空中。   他從口袋裡抽出還在發抖的修長手指,按住太陽穴,閉上眼睛。他彷彿又看到木頭鞦韆桿上那奇怪的刻痕,聽到那男人臨死前說的那兩個字。但還有一件事:雖然水星先生的軀體早已沒了意識,頭頂似乎還破了個洞,但這位以「公雞」之名享譽於世的大膽男子卻還在呼吸。   ※※※   夏洛克並不是特地去找這種命案現場。那天他原本打算去水晶宮看看父親,卻遇見了一個意外之喜:他的朋友艾琳.道爾也在那裡,正等著要跟他說話。夏洛克上次跟她見面已經是一個半月以前。那天晚上,在倫敦泰晤士河南畔,在那陰鬱的南華克區,她爬上那道搖搖欲墜的木梯,到達帽子店樓上,往夏洛克家的小公寓走去,他卻用力把她推開。他母親就是在那天過世的。那之前不久,懷裡還抱著母親的他,發現母親脣邊有毒藥。之後他衝過倫敦橋,跑進東區,偷了屠夫的刀,又奔進梅菲爾區的別墅,想殺了那個毒殺他母親的罪人,也就是白教堂謀殺案的兇手。但不知怎麼的,他不但阻止了自己犯下復仇的惡行,還把兇手犯罪的證據交給了警察。但警察卻把破案成果攬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那個雷斯崔德警探。   這六個星期以來,他度日如年。夏洛克變得更成熟,走路的時候挺起胸膛,臉上不帶多少表情,也很少垂下目光。他已經知道自己是誰,也明白了自己的使命。而他的第二個案件就在眼前。   今天是一八六七年七月一日,倫敦的夏日熱的滾燙。   ※※※   五月中旬時的他,還是個哭哭啼啼、身無分文的十三歲少年,躺在一條被雨淋得溼透的、俗稱七鐘面的陰暗市區貧民窟巷弄裡。母親過世後的一小段時間裡,他曾說服自己可以活下去,但後來還是崩潰了。三天來,他沒吃沒喝,覺也睡不好,在堅硬的石子地上動也不動,聞著周圍下水道漲溢而出的臭味和腐敗的廢棄物臭氣。   但第四天,他爬了起來。   蘿絲.福爾摩斯曾氣若游絲地對他說,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知道她說得沒錯,他花了三天才真正相信她。   還有個理由可以活下去,他從那一刻起重生了。他有腦袋、有人脈,還有讓周遭世界重獲正義的渴望。如果他馬上行動,日夜不停地努力,也許能在成年以前將自己重新塑造成一部破案機器。他會成為新型的倫敦警探,嚴懲每一個壞人,不只是奪走蘿絲性命的那人而已。那名兇手上星期在紐蓋特監獄外的繩索上被吊死了,脖子啪一聲斷掉,而這完全是夏洛克大膽行動、找到證據的結果。夏洛克對白教堂謀殺案的調查使母親走入兇手的巢穴,而那壞人內心的邪惡害死了她。他永遠不會原諒,也永遠不會遺忘。   但上個月,他崩潰了好幾次,整個人陷進漆黑的憂鬱中。他好思念母親,好希望能回到父親的懷抱。像夏洛克.福爾摩斯這樣一貧如洗的猶太混血兒,怎麼能嚮往達到他一心企求的威望呢?扯進這樁高空鞦韆事件只會是個錯誤,就跟他執意要調查白教堂謀殺案一樣。將來有一天,他會有能力進行這樣的調查,但現在這麼做卻沒道理──實在太危險了。還是把他知道的事告訴警察,把功勞讓給他們好了,反正他們就愛搶功勞。   可是……一個機會就在眼前。   他又想起了母親。想起他對她發下了牢不可破的誓言。   二 實驗室怪人   老西格森.貝爾並不是在等夏洛克回家,至少他不會承認,但他漸漸喜歡上這個年輕人。這天下午他讓夏洛克休假,卻著實想念他。他把三尊赫密斯的希臘神祇雕像擦亮,玩弄著兩盞瓦斯燈,從破舊的絲質西裝便服裡取出懷錶,然後瞥了門口一眼。那小子第一次來到他家那扇大木門外,喀喀喀地扣起門環,是在一個月前的夜晚。當時少年比倫敦的沼氣還臭,傾盆而下的大雷雨把他淋得渾身溼透,他身上那套長禮服、背心和領帶,是貝爾見過最破最爛的──然而他卻盡可能地把這身衣服弄整齊。要不是這景象如此可憐,他說不定會笑出來。然而,夏洛克黑髮下的那對灰色眸子卻充滿熱切,鷹似的鼻子簡直像要嗅出這位老藥劑師和這間住所裡藏有什麼奧秘。少年手裡抓著一張溼透了的紙──那是在這場暴雨裡被打掉的、老藥劑師原本貼在藥店拱門外的布告。   貝爾過了好一陣子才去應門。到了門口,他沒有拔開門栓,只喀答一聲拉起門上的滑動式窺視孔。   「有話快說!」他質問。   「布告上說,你在找學徒?」   窺視孔中只能看見老人那鼻頭渾圓的大鼻子。少年的眼睛幾乎與老人的雙眼同高。   「才沒有。」窺視孔又碰一聲闔上。   少年繼續敲門,貝爾最後又惱怒地回到門口。   「你再不走開,我就要……」   「先生,我非常需要這份工作。」   這一次,老人打量起這名不速之客,看出他牙關打顫,看著他抹掉高突眉骨上的雨水。少年說話時咬字清楚,像是好人家的孩子,而且聲音裡透出強烈的誠懇。可是卻穿得那麼破爛。   「如果你仔細看,從上讀到下,從左讀到右,像西半球的人那樣看過布告,你就會發現我最想要找的是『夥伴或股東』,然後在那張紙的最下面才用小字寫了『學徒』,也就是你所謂的工作。你必須先達到前者的條件,後者才能成立。再見。」   「我可以不要錢!」夏洛克吼。   窺視孔只關了一半就停了。   ※※※   西格森.貝爾微笑著回憶這段往事。他並不是非要一個學徒不可,自己年紀都一大把了,看診的病人數量也少的可憐,頂多只是對願意雇他的寥寥幾個病人給點建議。反正,他對養生總有些別人覺得瘋狂的點子:比如,感冒和流感、傷寒和結核病的起因並非是滯悶的空氣,而是微小的蟲──也就是藉由倫敦散發惡臭的河水和人體所傳播的微生物與細菌。他好多年前就知道了,但其他人卻不相信。即使到了現在,那個法國人巴斯德和御醫約翰.史諾都發表文章寫這件事了,還是沒人相信。   貝爾除了提供建議,還替病人配藥,包括草藥、藥水、治療感染的石碳酸混合物、一丁點砒霜,以及其他毒藥與化學物質的混合物。但他不僅僅是藥劑師,還是科學家和鍊金術師,可說是尋找魔藥和黃金的巫師。但他年紀愈大,性格似乎也變得愈古怪。   他住在多霧、暗褐色的倫敦市區中央,在丹麥路上靠近聖吉爾斯貧民窟,以及七鐘面與查令十字路交會處,再往前就是亂哄哄的蘇活區。這條圓石子路非常狹窄,路上老舊的三層樓建築遮住了整條路的陽光,使這裡看起來陰暗又嚇人。附近還有幫派份子出沒,老人必須時時提高警覺。   老人的模樣很特別。佝僂的身子像是上半截的問號,一頭白髮和山羊鬍子又長又蓬,紫色的眸子炯炯有神,總滲著汗珠的鼻頭上架著副眼鏡,大頭上還戴了頂方形的紅色土耳其氈帽。因為他很愛說話,尖尖的嗓音經常沙啞,還老是自言自語。「我就愛跟聰明人聊天,這樣有錯嗎?」他喜歡眨著眼這麼問。   但他那間臭哄哄的店、他的生計來源,卻沒有外表上那麼井然有序。當初刊登的廣告仍未招來他迫切需要的事業夥伴。貼廣告的時候他就知道機會渺茫。想闖進他店裡的小偷,或受過粗淺教育、夢想當醫生的工人之子,會慌張地溜進他在倫敦的這間小店,朝他和他的實驗室望一眼,但一看到吊掛著的幾具人形骷髏,和他向非法盜墓者買來、裝在罐子裡的新鮮內臟……就逃之夭夭了。   少年的出現算是個安慰。這個渾身滴水的少年幾乎一踏進店裡,就開始讓老人驚豔了:他雖然骨瘦如柴,在街頭混日子,卻有著精明的頭腦,和一張不鳴則已,一鳴驚人的嘴巴。這少年十分神祕,心底隱藏著莫大的悲傷,說話的語氣卻剛毅果決,不管藥劑師說起多沉重的話題,他都能夠應對得宜。每次貝爾談起他的科學發現,夏洛克都像隻獵犬般豎耳聆聽。   「有發現了!」幾個星期前,這位鍊金術師如此放聲大喊,同時把一根試管深深插入一具屍體的內臟。「我隔離出這具屍體的血液特性了!你知道這表示什麼嗎?」   這不過是句開場白,他並不指望得到回答──貝爾已經忘記自己不再是店裡唯一的人。   「我知道。」他身後一個驚喜的聲音說道。   貝爾嚇了一大跳,屍體被他撞落桌面,連帶把一堆內臟都弄到了地上:胰臟啪答一聲掉在他靴子旁,膽囊晃動著滾開。少年不只人在房裡,還一直在這位科學家的背後觀望。   「這表示將來有一天,我們可以利用血型來識別每個人。」夏洛克說。   貝爾又笑了。他想起在那之後幾天,自己長篇大論地說起他相信可以只看病人的外貌就診斷出疾病;說他只要用觀察的,就可以得知那人的大小事。那小子像隻傑克羅素㹴犬直挺挺地坐著,展現出濃厚的興趣,簡直就像他也深深相信方才聽聞的一切。   藥劑師想著,如果這個年輕人持續以工作換取住宿和三餐,願意在我出門時幫忙顧店,而且有勇氣對付街頭的阿拉伯人,不讓他們闖進來偷我的化學藥品,那我就收留他……看看吧。   能有人替他泡茶、弄晚飯,陪他聊天也還不壞。他沒幾個朋友,年輕時候的他並不覺得沒朋友有什麼關係。   這件可悲的事讓他想到自己淒慘的財務狀況,但他揮揮手把這念頭趕開。「走開啦!」他這麼叫。西格森.貝爾從來報喜不報憂,連對自己也是。在包括夏洛克在內的別人眼裡,他似乎是個快活的人。其實他就是生性開朗,樂觀跟鍊金術幾乎可說是他的全部信仰。   夏洛克來的那個晚上,貝爾從實驗室的大衣櫃取出幾件積了灰塵的衣服,替那小子在衣櫃裡鋪了張帆布床。有一次他甚至還付錢給他──從藥店幾乎空了的鐵保險櫃裡掏了兩先令──此後,雖然面對迅速逼近的財務極限,他確實比過去幾個月來更快樂了。   ※※※   點亮他生命的這名少年還沒走進丹麥路的住所。他還有其他事情要辦。夏洛克正在從水晶宮回到倫敦市區的路上,他一面放慢步伐走這五哩路,一面思索自己剛才在公園的尖叫和混亂中觀察到的事。這件事似乎令人難以置信。   水星先生肯定會死。而少年還知道一件沒有別人知道的事。這是謀殺。   倫敦南邊悶熱的氣味、工業廢氣、化學製品和垃圾,混合著城市裡數千隻馬的糞便味、煤炭味和瓦斯臭湧上他鼻端。他從鄉間到市區,再走上大象城堡環形「馬戲」路上繁忙的人行道。行人愈來愈多,紅色的公車出現在圓環上,車裡坐滿倫敦人,車身上貼滿廣告。馬路是棕色,紳士的衣服是黑色,混濁的空氣是黃色,但紅磚、女士的帽子、郵筒和商店的遮雨棚,一切都點綴著鮮血的顏色。再過不久路上的小販就會兜遊滿街,各有創意的叫賣聲穿透馬車鐵輪的隆隆響。窮人的數量也會變多,乞兒甚至會向他乞討。倫敦的不公不義即將再次將他包圍。   「冰冰涼涼的冰喔!價格實惠喔!」一個焦慮的賣冰小販喊著,厚重的推車滴著水,小販身上那件又薄又髒的外套已被汗水浸溼了背。今天的倫敦熱的像地獄──而且氣溫還在升高──就連老鼠都躲在陰影裡。   但夏洛克思考的並不是熱氣。   他在生鏽的公用幫浦前停步,排隊等待輪到自己,好把領帶放進溫溫的河水裡沖洗。這時他彷彿又看到了那個證據,清晰的像是回到了公園:鞦韆桿的兩端斷開,斷口處的木頭上有兩道明顯的切痕。切口切得很精準,像是早已算計好它會在高空明星把全身重量放在半空中時斷裂。但他打賭警察會認為這是意外。為了要看這種危險表演,當時有大批追求刺激的觀眾聚集,肯定已經把警察從一開始就不太可能會去找的線索和蛛絲馬跡全都踩扁、弄髒、踏碎、破壞掉了。如此一來,還有誰會認為從號稱新型表演藝術的「空中」鞦韆上掉落是件謀殺呢?   沒有人知道。正是這點讓這件案子更吸引人。   他可不想把這個發現告訴警察。如果先把案子攬在身上,就能設法解開謎團,再把證據交給警方。這一次,雷斯崔德警探和倫敦警察廳就沒辦法再否認他的天分,那個老警探也必須承認,是他解開一起驚人的犯罪。他會明白,這個少年在十三歲就解開了兩件案子。他的才能將更加突顯,就業機會升高,距離那遙不可及的夢想又更近了一步。   但他究竟掌握了什麼呢?什麼也沒有。沒有一件證據能讓他運用科學的辦法來解釋。他只有一個受害者,而這個人──就算此時還沒死,再過不久肯定也會死──對在高空那個可怕的時刻裡發生的事說不出任何一個字。他最明顯的線索是那根鞦韆桿,但現在桿子可說是毫無用處;而另一個線索是那個男人垂死的遺言,但一樣沒有幫助。❖滅……我❖。這話聽起來只像個驚嚇過度的人驚覺自己的生命走到了盡頭,於是說出:滅我!在最痛苦的瞬間,水星只是發覺自己正步入瀕死的黑暗。   夏洛克也不會把這件事告訴西格森.貝爾。他不會告訴任何人……或許除了惡大。這個對倫敦地下世界無所不知的少年犯罪首領和他那一小幫人,可能派得上用場。   但如果夏洛克真要介入這件事,逮住這個誘人之機,再次追查這起由暴力行兇者主導的危險案件,他就不能放過任何一小片證據,錯過任何一個有天才頭腦的人。而那個有著睿智、古怪頭腦的藥劑師,卻肯定是個天才。少年可以問老人一些問題,而不至於洩漏目的。   他喜歡跟這位瘋狂藥劑師一起生活。事實上,他覺得能找到他實在很幸運。第一次在貝爾的門上看到那張布告時,他還在倫敦市區找地方落腳,因為他已經不能回家了。母親死後,他去探望過大受打擊的父親,但兩人的交談卻不怎麼愉快。韋伯幾乎無法說話,每天拖著身子去公園上班,儘管他不肯多說,卻好像難以原諒夏洛克把母親扯進那種情況,還害她喪命。感覺上韋伯似乎想獨自過活,夏洛克也是。少年試著把性情中的情緒、感情和溫柔全部擺脫。他有「很多事情要做」。他希望能把自己塑造成一個……科學怪人。   貝爾正好符合他的需要。他沒問起少年的過去,還有一個充滿創意又博學的頭腦、一間化學實驗室,還有像大學解剖課堂上展示用的人體骷髏和內臟。少年可以消失在這家店裡,重新做人。   ※※※   「夏洛克?」一個年輕的聲音喊道。夏洛克聽到有人在身後過了馬路。   他正在南華克靠近明特區附近,離在帽子店樓上的老家不遠。他已經走離了繁忙的伯勒高街,穿越巷子往老家的反方向走去,想避開這個舊時街坊。但就在那棟大而不祥的聖喬治濟貧院外,一個舊識看到了他。   「好久不見了。」她上氣不接下氣地邊跑邊說,前額滲出汗珠,好像知道他可能會逃走似的。   她是帽子師傅的孫女,年紀跟他相仿,黑頭髮黑眼珠,膚色蒼白,今天還戴了頂藍色帽子。她是他那群同學中少數肯跟他說話的。她從沒取笑過他式樣時髦卻破舊的衣衫、那英國與猶太混血的出身,也沒嫌惡過他的在學成績總是名列前茅──儘管他經常曠課──而且拒人於千里之外。說起來,她還常流露出對他的崇拜,尤其崇拜他那驚人的聰明和能夠一眼看出別人背景的能力。   「貝雅翠絲。」他不帶感情地說,也沒看她一眼,儘管她人都站到了他身前一呎內,他還是只想繼續走。他拉緊外套,用手指把頭髮抹平。   「夏洛克,你媽過世我很遺憾。」她開口,又往前踏了一步到他面前。   「謝了。」他柔聲回答,不再想移開身子。   「她突然那樣過世真的很奇怪。」   夏洛克沒回答,所以她換了個話題。   「有個打扮時髦的女生來過這附近找你。」   「她叫做艾琳.道爾,是個舊識。她知道我換了地方住,所以以後不會再來了。」   這樣大聲說出來,讓夏洛克感到一陣難過。艾琳不該只是這樣而已,她是他遇過最美妙的人,但他對白教堂謀殺案展開調查,卻差點害她喪命。繼續把她帶入險境是莫大的錯誤──他必須堅持這一點。所以這些日子以來,他試著不去想她,也驟然中止他們在水晶宮的會面。艾琳因為知道他會抽一天去看父親,就常到大廳等他。但夏洛克卻告訴她最近有別的事情要操心,忙得沒有時間陪她。她眼中泛出淚光,使得當時的他差點失態,只好急忙別開目光。   夏洛克從貝雅翠絲身旁跨過,但這位勤奮的女孩也轉身跟上,開始邊走邊說。   「你換地方住了?可以問問在哪裡嗎?你是不是在工作了?」   「在河對岸,對,我在工作。」   「暑假之前你時常沒來上學。你知道我們女生可以看到你們男生進教室。那明年你會來嗎?到時候每年級都會有入學考試。」   「我有在唸書。」   沒錯。雖然在母親死後,他只去過學校幾次,卻每天都會去藥劑師那間了不起的圖書館報到,也每天都向藥劑師請教博學多聞的知識。他會去考試,成績也很好。貝爾給他的那兩先令多少可以支付頭一個月的學費,但他很快就會需要更多錢。他不知道要怎麼得到更多錢,也許老人會再給他一些吧。兩個月前的夏洛克很看不起上大學這條路,但現在他發誓要上大學,而且非上不可,能學多少就學多少。   「你會需要……我是說,你工作上會需要到這一區來嗎?」她對他笑,但他封住了她的話頭。   「我今年暑假會在河對岸,不會來這裡。再見。」   說完他就跑走了,不給她機會跟上來。沒多久,他回頭跨越南華克橋,走進藥劑師的店。外面的天色愈來愈暗了,他已經把貝雅翠絲、艾琳,甚至自己父親都推出腦海。   他想著高空鞦韆明星可怕的墜落意外。即使他仍自問著該不該進行調查,一個計畫卻已在他腦中逐漸成形。最好先去檢查犯罪現場。那就明天吧。難道就連看一眼也不行嗎?但首先他應該跟西格森.貝爾聊聊:他需要知道幾件基本的事,而他肯定這位鍊金術師會有答案。反正,問一下又沒壞處。   三 再訪惡大   第二天早上,在夏洛克起床以前,西格森.貝爾已經出門又回來了。跟往常一樣少年要花好一陣子才梳洗完畢。現在他站在店裡那面有裂痕的鏡子前,檢查身上的破舊衣服有沒有脫線,一次又一次地把直直的黑髮抹平。   「那座人民遊樂宮似乎出事了。」老人從招呼顧客的前室大步走進化學實驗室,嘴上一面這麼宣布,手指一面輕拍《每日電訊報》的頭版。夏洛克猛然轉頭。   高空鞦韆意外上報了。   夏洛克真希望貝爾拿的是以精彩繪圖說明倫敦犯罪和暴行的《新聞畫報》,或是《世界新聞報》星期日的暢銷醜聞版,但他不能抱怨,畢竟他再也不需要去垃圾桶找報紙了,店裡每天都有報紙可看。他們倆還經常一起討論報上的頭版新聞。   「小子啊,閱讀真是一大享受!」藥劑師喊,上脣閃著汗珠。他幾乎每天都這麼說,但夏洛克並不介意。他全心全意地贊同。   儘管貝爾訂下了緊湊的工作表,卻總會給他時間讀書。實驗室上方有座大圖書塔,幾十疊堆得老高的書要倒不倒的在屋牆內自成一片書牆,以一種連夏洛克都還沒弄懂的十進位法依序排列,每一疊學習之塔都像義大利的比薩斜塔,雖然隨時都一副要塌下來的樣子,卻從來沒真的倒過。在夏洛克的學徒生涯中,老人每天都會塞一本書給他。   夏洛克貪婪地望著那份報紙,他看著貝爾把報紙夾在腋下,開始在看起來特別歪斜的一疊書裡尋找。他輕手輕腳地走近,伸手,抓住薄薄的一本書,然後用力一抽。兩個人都屏住呼吸,以為整疊書就要垮下,但書堆竟奇蹟似的穩住了。   「我在想,我該教你讀法文。你肯定有一些基礎,但最好的辦法是一頭栽進去。這本書你應該會喜歡。」   夏洛克雖然伸出手要拿書,但一雙眼睛仍盯在報紙上,他偏著頭想試試自己能不能看到夾在貝爾胳肢窩下的新聞標題。   「水晶宮驚傳」──他只能看到這麼多了。   「謝謝你,先生。」他看著那本《地心歷險記》。   「這是一個叫凡爾納的法國人寫的,非常刺激。」   「是的,先生。」   「以後我會教你讀義大利文的《但丁神曲》,讀那本書會下地獄哦。」   「對了,先生?」   「什麼事?」   「你要不要先看報紙?」   貝爾瞥了一眼《每日電訊報》。「我們應該先吃早餐才看報紙吧?」他拿起吊掛著的骷髏手臂,把報紙塞進骷髏的手裡。   夏洛克擦著實驗室裡那張大木桌,想盡快把早餐準備好。這張做為餐桌的桌子還經常拿來放屍體、混合化學藥劑。事實上,早上擦桌子的時候,他還看到了血跡和毒藥。他一面動作,一面看著那具骷髏,想把整句標題看清。最後總算讓他看到了:   「水晶宮驚傳意外。」   貝爾在平底鍋前彎著身子煎香腸,一面注意燒杯裡煮的茶,鍋子和燒杯都放在本生燈上。夏洛克回頭注意手邊的工作,在流理臺和桌子之間來回跑,抓起研磨缽當碗,拿解剖刀當餐具。他在桌旁坐定,希望這樣能讓整個過程快一些。最後,老人啪答一聲把肉放進碗裡,開始倒茶。報紙還抓在骷髏的手裡。   「先生?」   「什麼事,小子?」   「要不要我去拿《電訊報》……然後大聲幫你把頭版新聞唸出來?」   貝爾皺起眉,一臉狐疑。   「不先吃嗎?急什麼?」   「可以一面吃,我一面唸給你聽。我很樂意這麼做。」   夏洛克抓過報紙,立刻回到桌旁。他身子前傾,鷹勾鼻幾乎陷進了報紙裡。他看著報導,盡量以平靜的聲音唸了起來:   ✽✽✽   隸屬高利斯飛翔水星家系,也是里歐塔和法里尼斯同事的水星先生,昨天下午在錫德納姆區表演中不幸墜地。目前有兩種推測,一是這位大膽的男子在一次特別棘手的動作中大大失算,二是他的設備發生故障。無論如何,他自一百呎高空跌在水晶宮堅硬的木頭地板上,現場慘不忍睹。他身上有多處骨折,細節如何本報不便公開,以免傷害敏感的讀者。腦震盪和顱骨嚴重破裂的他,由馬車載至市區的聖巴特醫院,自墜地起就一直處於昏迷狀態,無法言語,醫生認為他撐不過今天。這種危險表演是否可被接受,將再度受到大臣的檢驗。包括女性和兒童在內的倫敦市民,是否該目睹昨日以及上星期發生在皇家赫本劇場傑出演員身上的可怖景象,是全民極為關切的。警方不懷疑有他殺可能。   ✽✽✽   那篇報導繼續描述水星的職業生涯和同團的其他成員,但夏洛克只興趣缺缺地唸過,目光不斷跳回第一段文字的最後一句。   ❖警察什麼都不知道。❖   「嗯!」少年唸完後,貝爾哼了一聲。「人如果要選擇在刀口上過日子……」   他們在沉默中吃著,或者至少夏洛克是沉默的,貝爾張大嘴巴吃得嘖嘖有聲,還發出滿足的低哼。   「先生,我可否請問一件事?」   一大塊油膩的棕色香腸插在解剖刀上,正要進入藥劑師發饞的嘴。他遲疑了一下把香腸放回碗中,笑了。他喜歡這種時刻。   「問吧。」   「腦震盪到底是怎麼發生的?」   「啊,」貝爾說,食指戳向空中。「你是說那個空中飛人的傷。」   「沒錯。」夏洛克回答,盡可能掩飾自己的興趣。   「人腦就像凍狀物……想像成是蕃茄肉凍好了。」老人頓了頓,從眼鏡上方看著少年。「想像得出來嗎?」   兩團大如拳頭的紅色蕃茄肉凍如圖畫般出現在少年腦海中。   「很清楚。」   「現在再想像那個蕃茄肉凍在你頭顱裡。」他又停頓,向前傾身,打量著少年。「想像得出來嗎?」   「可以。」   「別管最近聽說的那些骨相學說法──什麼人如果頭骨有明顯鼓起,就代表那人特別聰明,如果不怎麼突出就代表那人很笨;或是非洲人或東方人因為頭形不同,智慧就比較低的荒謬說法。頭顱只是保護裡面那些蕃茄肉凍的骨頭而已,上面的突起和弧度跟一個人的智慧全然無關。裡面那些凍狀物才是重點。」   「是的,先生。」   「像在高空鞦韆那種東西上要把戲的那個人那樣,顱骨受到劇烈撞擊,蕃茄肉凍就會在頭顱裡面晃動。」貝爾神情肅穆地搖搖頭,然後又繼續說:「頭腦的不同部分掌管人類的不同能力:運動技能啦、記憶啦之類的。受到震盪的腦袋被撞來撞去,產生瘀青,甚至流血,就會麻痺或停止運作,有些功能可能會受損。」   「永遠嗎?」夏洛克問。「比方說,那個空中表演者可能會失憶?」   「或許,不過這是他最不必擔心的事。因為他的蕃茄肉凍受到巨大的創傷,在我看來,他會死。」   這就是了,夏洛克心想。死人不會說話。   少年想出門。貝爾跟往常一樣,等等會外出看一大堆病人,夏洛克就該守在店裡,招呼上門的顧客(奇怪的是,根本很少顧客會來),以及打掃實驗室。   但他一點也不想這麼做。老實說,他正計畫要欺騙老闆。他以前從來沒有不聽老人的話,無論什麼事他都乖乖去做,但偷溜出去一次會有什麼損害呢?貝爾出門的時間通常很久──一整天都不在,忙得像隻加拿大海狸,經營他蓬勃發展的事業。夏洛克會在老人不知情的狀況下出門再回來。但首先,他還有個問題要問。   「你有沒有治療過馬戲團表演者?」   「喔,有啊,」貝爾說:「他們加入馬戲團,是為了做些不同凡響的事。那個走繩索的表演人漢格勒有一次親自來找我,他得了內耳炎,我幫他恢復平衡。」   「他們是怎麼樣的人?」   「非常獨立、特立獨行,道德觀念不如一般人深,彼此之間無話不談,卻又互相妒忌。我還記得,當時漢格勒滿生氣的,因為那星期有個更年輕的繩索表演者造成轟動。他急著想回到空中的舞臺上,還說那個年輕人傲慢無禮,他真想把他打下繩索。說得讓我覺得要是他真有一把弓,就真的會把他給射下來哩!」   老人發出一陣爆笑聲。   ※※※   貝爾心情愉快地道再見,離開了。沒多久,夏洛克也溜出店門。他快步走上丹麥路──今天要做的事情可多了。首先,他想跟惡大談談,然後他要衝去水晶宮檢查犯罪現場。他這一天應該大部分時間都會在外頭,但仍希望能趕在藥劑師返回以前,回去整理藥店。這個任務有點風險。   自從他解開了白教堂謀殺案,惡大對他的態度就變了。以前,儘管他倆之間有著怪異的默契,他總是輕蔑地看待夏洛克,讓手下那十二位特拉法加廣場小流氓時不時找他麻煩、取笑他、故意提起他混血的背景,譏諷他對罪犯和城市名流感興趣的事實。但自從蘿絲.福爾摩斯死後,自從她兒子偵破那起謀殺案以來,這位年輕的犯罪首領就不再騷擾他,只是遠遠觀望,眼中帶著像是尊重的神色。   夏洛克知道該上哪裡找他。小流氓會聚集在一個叫林肯客棧廣場的公園裡,聽取當天的扒竊指令,討論最近偷來的東西要怎麼銷贓。   但出發後不久,夏洛克就目擊一件震驚的事。   西格森.貝爾。雖然他是在約五分鐘以前離開藥店的人,卻還沒離開丹麥路,而且步伐裡也少了他特有的那股輕快,反而像是整個大英帝國的重量都壓在他佝僂的肩頭似的。少年放慢腳步,看著他往西轉上羅斯路,走過慈善學校。   他為什麼垂頭喪氣的?   夏洛克決定跟蹤他。   老人並沒走遠。他在蘇活廣場停下,坐在一張黑鐵長椅上,無視美麗的花朵,目光低垂望著地上。夏洛克實在不明白。自從開始做這份工作以來,他完全看不出店裡遭遇麻煩的蛛絲馬跡。世界上沒有比西格森.貝爾更快樂的人。   夏洛克悄悄在不遠處的另一張長椅上坐下──跟貝爾之間隔著好幾棵樹。貝爾一動也沒動,就這樣像尊廣場上的雕像般呆坐了半小時。   「哈,又是那個老頭。」   兩個街頭小混混走過,看樣子是要到蘇活區中央繁忙、密集的大街上去乞討或偷竊。難以從他們身上看出破爛襯衫和骯髒褲子的分界在哪裡,但兩人都戴了帽子,歪成不懷好意的角度。   「這個星期每天都看到他,對不對?」   「對啊,每次都在這裡,頭也一樣低低的。」   「失魂落魄的。」   「一臉絕望相。」   「我們去扒點東西來。」   幾秒鐘後,帶頭的那個混混被夏洛克神不知鬼不覺地一踢,光腳丫沒站穩,人就倒在被陽光烘熱的堅硬地上。夏洛克瞪視他和他同伴,兩個小混混於是跑掉了。   夏洛克現在想起一件他早就該注意到的事了。那是將近三星期以前的事:當時他拿著一條抹布和一瓶貝爾用馬蹄調製出來的刺鼻清潔藥劑,正在清理實驗室,有位顧客進了店。聽到門鈴叮噹響的藥劑師以一貫的輕快步伐走向前室。   「福爾摩斯,我去看看,你繼續打掃。」   但他馬上就回來了,臉上強作笑容。   「我要關門了。這位紳士的傷在敏感部位,就是直腸和直腸出口處。那裡經歷了幾趟『費力的旅程』。」   夏洛克微笑回應。但貝爾以前從來沒有關上那扇門過,不論有什麼病人進來,不管病人是否怕臀部被看見。前室裡傳來幾聲叫喊,全是發自那名顧客。藥劑師不是以非常輕的語氣回答,就是完全沒有開口。問題似乎是錢。夏洛克當時以為,是貝爾要求太高的設備使用費。但現在回頭想想,他發覺事情沒有那麼單純。那位紳士離開時,貝爾立刻回到實驗室,紅通通的臉上滿是僵硬的笑容。就在那時,店門忽然又被打開,夏洛克清楚看見了那名紳士。他穿了一件昂貴的黑色晚禮服,一件紅色西裝背心,裁縫特製的背心合身地貼在他隆起的肚子上。他臉上滿是黑蓬蓬的鬍子,黑色的鼻毛,毛茸茸的眉毛在額頭連成一線,眉尾幾乎接近雙髻。左眼戴了單片眼鏡,手裡抱了頂黑色高帽,戴著白手套和一根拐杖。聲音宏亮且暴躁。   「老頭,我再給你兩星期。聽到了沒?」   「喔,」等店門砰一聲關上後,貝爾嘆著氣轉向夏洛克:「有些客人就是要求多。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找他要的補藥……而且要在兩星期內拿到。福爾摩斯,你繼續幹活兒吧。」   夏洛克把這兩件事湊在一起,終於想通那次爭執跟迫切需要的補藥完全沒有關係。隔天,他看到同一名紳士走過店門口,於是問另一位商人他是否知道那人是誰。   「那是洛德洪斯大人啊。這一整區都是他的呢。」   一整區,夏洛克走向林肯客棧廣場時心裡想,也包括那間藥店。貝爾或許欠了那人一大筆租金,而且很可能一輩子也還不完。再過不到一星期,少年的救星就會流離失所,不僅生計會跟著遭殃,夏洛克將會跟他一起淪落街頭。   ※※※   張望了一會兒之後,夏洛克才看到特拉法加廣場小流氓的蹤跡。在林肯客棧廣場上那片大公園的黑鐵欄杆內,樹蔭下的小流氓聚集在年輕首領面前──在倫敦震耳欲聾的噪音和喧鬧當中,這裡是個寂靜的所在。惡大遠遠望見了他,匆匆把話說完,招手要手下退開。夏洛克馬上看出總在這幫人裡面的兩位副手:多話的格姆斯比是深色頭髮,不愛說話的庫羅是金髮。他謹慎地望著那兩人,他們是這群小流氓裡面最壞的。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這位犯罪首領只比夏洛克年紀大一些,身材也高一些。身上總穿著破舊的黑衣,罩上那件總披在身上的黑色燕尾服,頭戴黑色煙囪狀的大禮帽,手裡拿了根棍子當拐杖。汗珠在他臉上閃耀,那件外套完全溼透了。   「惡大。」夏洛克鎮靜地說,盯著對方的眼睛,想找出殘存的輕蔑。   「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呀?我有預感又有案子了。」   「也許吧。」   這兩個少年之間總有那麼一絲競爭的意味,而惡大就像占了上風的那人,並不欣賞夏洛克有事情瞞著他。   「你還是趁早別打如意算盤了吧。」他呸聲說。   「時候到了我就會告訴你。」   惡大真想揍他,但他的好奇心更重。雖然他想掩飾,但他對這少年的敬意的確是增長了,儘管他絕對不會請這個混血猶太人加入他的幫派。福爾摩斯會是小流氓之中的害群之馬,無法乖乖聽從號令。這位年輕街頭首領暫時把憤怒擺在一邊,他馬上就會知道夏洛克有什麼打算。如果夏洛克不說,他就會想辦法查出來。   但這兩人的口頭爭執卻被一件事情打斷:惡大的視線越過夏洛克肩頭,臉上表情轉柔──這種事非常少見。   夏洛克轉過身。   艾琳。   在大公園另一頭的馬路上,她跨出馬車,朝他們走來。在這幾分鐘內,她等於是獨自出現在倫敦。這樣並不安全,但這位不尋常的女孩卻很有勇氣,已經這樣單獨出行好幾次了。幾個乞丐立刻開始跟蹤她,旁邊還有兩個男人色迷迷地瞧她。惡大一扭指頭派出三個骯髒的小混混去公園接她,不僅趕跑乞丐,那兩個男人也默默走開了。   她來到這場小聚會前方,經過夏洛克身邊時沒望他一眼,到惡大身邊站定。她穿了件紅色有襯裙的絲質洋裝,沒披圍巾,還戴了一頂時髦的帽子。她的一頭金髮在炙熱的太陽下閃耀,雖然沒撐洋傘,臉上卻毫無汗水的痕跡。她幾乎跟那位年輕罪犯肩碰著肩了。   她在做什麼?夏洛克心想。   「很高興見到你。」她對惡大說,臉上是開心的表情。艾琳.道爾非常會演戲。   「是嗎?」這個幫派首領回答,語氣不太確定。   「艾琳,我想你不該──」夏洛克開口,話卻被她打斷。   「大偵探福爾摩斯,記得嗎?你說你不跟我說話的。」她深色的眸子瞪著他。   「我現在就在跟你說話,」夏洛克頂嘴,換隻腳支撐全身重量,一面想自己應該伸手把艾琳從那個年輕小偷的身邊拉過來。「我只是覺得,我們不應該──」   「我沒差。」她脫口而出,同時拉起袖子,露出幾吋漂亮的手腕,看樣子是想抓癢。惡大瞪著那一小截迷人的柔軟肌膚。   「你們兩個剛才在談事情,」她說:「別理我,你們繼續。」   但惡大說不出話來,夏洛克則不肯開口。艾琳決定由她先說。   「我只是來這裡幫這位紳士改變人生,」她說著轉向身旁這位個子較高的少年:「現在我的目標是這件事了,他肯定會聽我的話。」   「我會的,」惡大說:「聆聽向來無傷大雅。」   現在換成夏洛克想揍他了。   「我一直在看所有搶案的新聞,」她繼續說,背對著夏洛克:「這一個月來發生了七件大搶案。警察懷疑是泰晤士河南邊的幫派幹的,對不對?」   她一直對犯罪事件感興趣,但那主要是受到她父親的慈善觀念影響──他想探望囚犯並幫助不幸的人。可是她今天所展現的興趣聽起來卻像是自發性的。   「對,」那個惡棍回答,很高興能夠展現他對地下世界的熟稔:「作案者的確來自河對岸。精確的說,是來自布里斯頓。他們當中的四個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搶劫了市區。他們精熟潛入某地然後消失的技巧,非常聰明,而且為了逃脫,殺人不手軟。聽說他們還擅於用毒。警方提出前所未有的鉅額賞金……五百鎊。」   幾個小流氓吹了聲口哨。   「沒錯,」惡大說:「挺高的。」   「我得走了。」夏洛克喃喃地說。   「你剛才想說什麼?」他的對手笑著看他,很清楚福爾摩斯是來探問消息的,不然他根本不會來。   夏洛克停步。既然來了,問問也好。   「你對馬戲團界的犯罪熟嗎?」   「哦。」惡大笑了。   「以前有沒有發生過預謀的意外?」   這位犯罪首領立刻開口回答,臉上是圓滑、自信的表情。「很多娛樂界的年輕學徒都是在街頭被發掘的,那些進行危險表演的經理人尤其會這麼做。他們要找的是無牽無掛的孩子。之前也有人來問過我們,但我替手下提供的生活卻更安全……獲利也更多。」   惡大的兩臂交叉在胸前,抬起下巴,目光轉到艾琳身上,想看她是不是很欽佩自己。   「所以那個圈子裡的確有冷酷無情的人?」   「多的是。」   「我得走了。」   「那就快走。」艾琳說著又朝惡大靠近,都碰到他身體了。「你一直說要走,那就走呀……我要留在這裡。」   「艾琳……我……」   「走啦!」她提高聲音說。   「我們會送她回家的。」另一個少年笑著說。   夏洛克轉過身,往泰晤士河的方向走開,但他又停步回頭。他想對艾琳大喊,叫她跟自己一起走。但他不能這麼做。惡大還在對著他笑。   「也許有一天警察會懸賞五百鎊要你的頭哦,夏洛克.福爾摩斯。」他這麼喊。   「或是你的,惡大。」夏洛克說。但他想的並不是這個敵手,而是他剛才說的那句話。   賞金。一個點子蹦進少年腦中。   四 飛翔少年   夏洛克考慮犯罪──勒索,也就是強迫別人給你錢。他選擇的受害者就是雷斯崔德警探。   ❖要是我可以向他證明,這場空中鞦韆意外其實是謀殺呢?❖從南華克區到錫德納姆區的四哩路程中,這個念頭不斷在他內心交戰。❖要是我可以查出是誰幹的,但除非他們給我賞金,否則我不僅會隱瞞證據,還會威脅要先告訴記者呢?我不要五百鎊,捉大壞蛋才會有這個價碼,但只要那筆錢足夠解決我……和貝爾先生的問題。❖   他的腳步加快。   他知道警察不會去碰意外現場上任何的鞦韆器材。發生這種事的時候,警方的行規就是這樣。儘管他們不懷疑是他殺,仍必須仔細檢查那塊區域。所有東西都會留在意外發生時的位置,至少不會離得太遠,畢竟出事之後那些旁觀者曾經亂踩亂踏過。   他抵達水晶宮,混在愈來愈多的人潮中,從宏偉的石階頂端溜進前門。他看了看門裡滴答作響的鐵鐘:時間剛過中午。   意外發生在中央袖廊另一邊的盡頭,需要寬敞空間的活動都在那裡進行。有一次布朗汀就是在兩萬名觀眾上方,背上揹了個小孩走在高空繩索上。太陽透過一大片弧形的玻璃穹頂照耀而下,在木板地上灑出光點。空氣潮溼又沉重。   夏洛克走進袖廊,看到父親正在替中午釋放的數千隻和平鴿收拾善後。韋伯.福爾摩斯甚至已經沒住在他們那間老公寓了,水晶宮的老闆聽說了他太太的悲慘死訊,就替他在自己位於錫德納姆區的多間房舍裡找了個空房。韋伯立刻接受了他的好意。現在的他不管在精神或距離上,都離夏洛克很遠了。這些日子以來,他很少開口說話,光是想到兒子都會讓他回想起發生在妻子身上的慘事,因此他盡量不去想。昨天夏洛克跟他的交談就很尷尬。   少年站定不動,看了他父親一會兒。即使感到悲傷,父親仍然勤奮不懈,把心神都放在工作上。夏洛克對這點很感欣慰:韋伯會覺得心安的,至少這一陣子如此。夏洛克仍愛著他那聰明、有一顆優秀科學頭腦的父親──他們父子在外表和心靈上其實都很相像。   福爾摩斯先生似乎察覺到他,抬眼上望……然後別開目光,假裝自己並沒有看到兒子。不久,父親背轉過身。夏洛克一時黯然,但他隨即明白事情就是這樣。也許有一天,他可以向父親證明自己不是一無是處。有一天,人人都會知曉夏洛克.福爾摩斯這個名字,韋伯也會感到驕傲。他可以從此時此刻做起。   夏洛克轉向犯罪現場,打起精神。高空鞦韆藝術家掉落的那塊地方被封鎖線圍住了,六位穿著沉重藍制服、頭戴黑頭盔的雷子汗如雨下地趕開好奇的人。   夏洛克閒步走過,假裝不感興趣。沒有一個巡警注意到他,然而他卻有種被監視的怪異感覺。他仰頭看著高空鞦韆設備:舞臺、繩索、槓桿,全都綁得好好的沒動。他時常想像在那上面會是什麼感覺:真的飛在空中,聽著群眾大聲叫好。里歐塔、布朗汀、飛翔法里尼斯、水星家系,這些人全是他的偶像,就跟滑鐵盧之役裡面的英國戰士一樣。如果他家有錢,買得起這些大膽明星的肖像畫,他肯定會裝滿一整本相簿。   走著走著,他看到其中一位英雄了,真不敢相信會這麼好運。那是「燕子」,水星的飛翔之子。夏洛克昨天見到這名少年從高處下望,一臉驚恐。他現在似乎鎮靜下來了,正把繩索綁在柱子底端,又把螺栓轉緊,一面伸手到一個袋子裡拿工具。他穿著一件棕色格子長褲、無袖的表演上衣、綠色氈帽,帽頂上的羽毛斜插,給人一種活潑有朝氣的感覺。夏洛克別過了臉,儘管燕子的父親在二十四小時以前才發生慘劇,但令人驚訝的是,他吹的口哨卻是歡樂的調子。   福爾摩斯回頭望了望雷子。他們全都看向別處,在這股呵欠連連的悶熱中並未提高警覺。再一次,他有種被監視的感覺,但他在幾近空蕩的大廳裡上下張望,依舊看不出監視他的可能會是誰。他迅速朝燕子那邊移動。夏洛克不知道該怎麼跟這位令人心生敬畏的表演者開口,但他的法語能力倒是超過了初學者的程度。事實上,就跟其他科目一樣,他的法文成績總是高分──他可以用這位年輕藝術家的母語跟他交談。   「請問一下?」他恭敬地說。   少年的口哨聲立刻停止,轉過頭來。一時之間,恐懼的神情閃過他的臉,但馬上就消失了。   「你在跟我說話嗎?」   夏洛克簡直無法相信。燕子竟然有倫敦東區的口音。   「對、對。」他只能結結巴巴地說出這麼一個字。   「那我不回答。」這名空中鞦韆明星說完,轉身繼續剛才的工作。近看他應該不超過十一、二歲,但在歐洲最大的戲班裡當飛翔的高空明星,他的確派頭十足。   「我只想對發生在您父親身上的事表達遺憾之意。」夏洛克如此開場。   「他不是我父親。小子,你最好快點走開。」那個少年轉過身,嚴厲地瞪著夏洛克,同時這麼說。「警方對你這種愛管閒事的人是不會寬容的。半分鐘之內他們就會毫不客氣地把你攆出去。」他雙臂在胸前交叉,小小的二頭肌鼓起。   夏洛克往雷子那邊看了一眼。他們根本沒往這邊看。   「有沒有誰不喜歡你父……我是說水星先生?」   燕子發出一聲大笑。「有誰?應該說每個人吧?」   這個表演者真是處處出人意料。但夏洛克想知道更多,然後再決定怎麼出牌。   「要是我告訴你,我知道昨天發生的事還有內幕……這件事只有我和另外一個人知道呢?」   燕子遲疑了一下,一時間他彷彿卸下了那副強悍的外表。「朋友,別誤會我的意思。」他解釋:「這件事讓我挺難過的。這是一樁悲慘的意外。我不懂你說『知道內幕』是什麼意思。失陪了。」說完他又轉過身,不再回頭。   沒關係。一個雷子注意到夏洛克,正往他這裡過來。看到夏洛克從年輕高空明星身邊閒步走開,警察就停了步。   但夏洛克想再看一次那根致命的鞦韆桿。他在其中一位警察的正後方看到一張木椅,桿子就放在椅子上,跟他預料的一樣,桿子看起來比他第一次檢查時破裂得更加嚴重。   他要怎麼避開巡警,再看一眼呢?他不需要太多時間,只要幾秒就好。也許他可以看出桿子上有哪種刻痕:是被鋸過、切割過嗎?用的是哪種工具?就算被抓到也沒關係,他們會以為他是熱情粉絲,只會把他趕出去。他只想要抓起桿子、看一眼,然後離開。   他決定使出最簡單的障眼法。他走到最靠近那張椅子的警察身邊,仰頭望著天花板,盯著離他們所站之處很遠很遠的地方。他凝望了好一陣子,細看著兩百呎高空呈拱形的上千塊玻璃和鐵框。   終於,那個雷子也跟著抬頭了。   夏洛克衝到他身後,抓起桿子。他還是看得出刻痕,不過刻痕果然被事後旁觀者的靴子踩踏得碎裂了。   「喂!小子!」   雷子抓住夏洛克的領口,夏洛克鬆開手,桿子哐啷一聲掉回椅子裡。但幾乎就在同時,另一個聲音傳進大廳。他認得那個聲音。   是雷斯崔德警探。   「放開他!」警探喊。「放開他!」他從中央袖廊的其中一個大盆栽後方走出來,盆栽在牆邊的一根紅色鐵柱旁。他旁邊還有一個人。   現在夏洛克知道為什麼他一直覺得被監視了。雷斯崔德身材矮瘦,穿著粗呢西裝和背心,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硬禮帽。這看在對雷斯崔德毫不尊敬的夏洛克眼中,雷斯崔德的臉獐頭鼠目。他希望這位警探可以暫時走開──現在還不是介入的時候。而夏洛克更不希望雷斯崔德對他釋出善意,當初夏洛克把白教堂謀殺案中,所有足以定罪的證據都交了給這個人,他卻獨占了每一分的榮耀。   「福爾摩斯?」他問,一面走近一面望著少年的臉,好像想確認他的身分。他那個年約十七、八歲、穿著和外型(只是少了八字鬍)幾乎跟他如出一轍的兒子就在一旁,正好奇地打量眼前這位年紀更輕的少年。顯然他正在見習如何當警探。   「正是在下。」夏洛克回答。   「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雷斯崔德的語氣可不像是想釋出善意。他的語氣嚴肅,卻又興味盎然。   「我父親在這裡工作。」夏洛克說。   「這個我知道,」警探反駁。「我不是說這裡,不是說在這棟建築裡──我是說在這個地方──發生意外的地點……還看著那個。」他指著鞦韆桿。   「我對高空鞦韆很感興趣。」   小雷斯崔德大聲笑了出來。他父親瞪了他一眼,笑聲立刻止住。   「誰不是呢?」警探說,臉上擺出勉強的笑容,回眼看著夏洛克。   「先生,如果你沒別的事,那我要走了。」   他跟小雷斯崔德擦身而過,小雷斯崔德用類似崇拜的眼光望著他。   「大偵探,我們會注意你的行蹤。」老雷斯崔德大聲說,一面拿起鞦韆桿細細審視。   那我就沒什麼好怕了,少年心想。   ※※※   從表面上看,夏洛克大老遠跑到水晶宮似乎什麼也沒找到,但實際上並非如此。小細節通常具有極高的重要性,任何科學家都知道這點。儘管那根桿子根本沒揭露多少訊息,他卻得知了許多關於飛翔水星家系的「公雞」以及水星先生本人的事。水星先生是個不受愛戴的人,他致命的墜落並未在門徒間激起多少悲傷,而且他顯然有仇敵。至於這些敵人是誰還有待發現,但可能的嫌疑犯已經有了一位──燕子,因為他表現出的好心情令人難以理解,而且說話時小心翼翼。夏洛克也細細查看過謀殺現場,結論是他必須再跑一趟,才能進行他盤算好的大膽行動。想到這件事,他連心跳都加快了。   但是現在,他得速速前往另一個目的地。   ※※※   幾小時後,他又回到市區。現在是午後,聖巴特醫院旁的史密斯菲爾德市場上有片灰色廣場,他步履輕快地走過廣場上粗糙的鋪石路面。水星先生就在醫院裡,夏洛克決定要進去看他。   但他遲了一步。   他走向一扇不起眼的門,偷看不遠處的雷斯崔德和他兒子從中央大門出來。夏洛克得從水晶宮一路走到這裡,而那兩人顯然是搭了馬車。他們轉個彎、直直朝他走來,準備往南到紐蓋特路上再招輛漂亮的馬車。此時正如倫敦所常見的,天色陰了下來,毛毛細雨飄在黏膩的空氣中。夏洛克退回那個內凹的門口,蜷起身子,把外套拉高遮住臉,假裝是個貧窮的街頭少年。大多數的紳士(雷斯崔德就自認是其中之一)都不會注意到這樣一個小混混。   警探和兒子不急不徐地走著,邊走邊說話。   「唔,他還沒死。」年輕的見習生說。   「也要不了多久了。他再也沒辦法開口說一個字。」   「你覺得他說那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們到的時候,他們不是正在爭執嗎?我捉摸不出那到底是什麼意思──他們立刻就住口了。」雷斯崔德的口氣很沮喪。   「我覺得,看到我們的時候,他們好像很不安,而且對水星的事,他們也不是很悲傷的樣子。你覺得呢?父親?」   「沒錯,我不喜歡這樣。」   他們踱步經過夏洛克身前,沒低頭看他一眼。   「要是你把這件事跟鞦韆桿連起來──」小雷斯崔德沉思地說。   「我知道。」   「那個姓福爾摩斯的人又是怎麼──」   「他什麼都不知道,他只是剛好在看而已。我們走吧。」   語畢,老雷斯崔德加快腳步,他兒子也跟了過去。夏洛克把遮住臉的外套拉下一些,從門邊上瞄著他們。這時,小雷斯崔德聽到聲響,轉過了頭。兩個少年的目光相遇了。   糟了。   「呃,父親……」   「又有什麼事!」他的父親已在前方五步遠,不耐煩地回嘴。   「沒事。」他朝夏洛克微微一笑。   「那就走快一點,不要拖拖拉拉的。我們要做的事還很多。」   一會兒之後,夏洛克站起來,但他的注意力立刻被兩個熟悉的人影吸引住。正從醫院同一道門口出來的兩個人,分別以「老鷹」和「知更鳥」之名在英國為數千人所知:「老鷹」是肌肉結實的年輕男子,「知更鳥」是美麗的年輕女郎,兩人同為是飛翔水星家系四人組的另外兩位成員,也是裡面年紀較長的「後輩」。他們遠離夏洛克,走上廣場,夏洛克離開門口,跟了過去。他們提高了聲音說話,說的肯定不是法文,而是很粗鄙的英語。   夏洛克愈走愈近,把他們說的話聽得更清楚。他判斷口音屬於倫敦的工人階級,類似燕子的腔調,只不過一人來自哈克尼區,另一人來自伯蒙瑟區──從他們省略氣音的說話方式,就能分辨出來。顯然這兩人不僅沒有親屬關係,跟他們年輕的飛翔「兄弟」也非親非故,至於那位所謂的「父親」,他們對他的親情似乎早已走到了盡頭。   「他媽的這件事為什麼沒把他解決?」那女的這麼說。她鮮紅色的罩袍、猩紅色的頭髮和妝容在灰撲撲的細雨街頭極為顯眼。   「應該會才對。」老鷹低聲說,一面把一根肥大的雪茄從嘴裡抽出來。   夏洛克走近了,但他們似乎渾然未覺。這兩位表演者自顧自地談得正起勁。   「我不喜歡那些警探問東問西的。」知更鳥說。   「對,唔,反正他們就是這樣,你就少說幾句,行行好,裝出一點傷心相。」   「傷心相?吉米,你自己呢?你應該是他兒子耶!」   「說不定你嘴上說不關心他,心裡其實在意得要死。」老鷹粗聲說著,加快腳步從她身旁走開,一面動作敏捷地扣起長大衣的釦子。   「你再說!」她喊著衝向他。   「說不定你一直以來都喜歡跟他在一起。」他呸聲說,漲紅了的臉迎向她。棕色鬍鬚末端尖的像針。   「我那樣做還不是為了我們!」她尖叫,朝他甩了一巴掌。   他強而有力的一手抓住了她的手。「喔,用跟別人在一起來示愛,這方法還真怪啊!」   知更鳥注意到有個穿破舊禮服的高個子少年經過。她怒氣沖沖地壓低聲音。   「如果我拒絕他,他就會趕我走,那你也會跟著遭殃!吉米,有種你就再去找個跟在水星家系一樣的工作,去啊!」   老鷹沉默了一會兒,換上微笑,又把雪茄放進嘴裡。   「唔,媚寶,我們現在已經有了,不是嗎?我們就代表水星家系!」   「沒錯。」她柔聲說,給了他一個長久而激烈的吻。然後她的手臂圈住他的,兩人興高采烈地走出廣場,邊走邊咯咯笑,簡直像在慶祝。   夏洛克這時早已走在他們前頭了。如果他現在轉身、跟過去,就讓人明顯看出他在偷聽。他得到的消息夠多了:知更鳥有外遇──而且是被強迫的──那人就是公雞。這件事讓老鷹很不高興。老師父的死,對這兩個年輕人都有好處。   聖保羅大教堂的鐘響了,鐘聲迴盪在狹窄的老街上。   藥店!他要快點動身回家了!夏洛克邁開腳步跑了起來。   五 阿罕布拉宮之王   夏洛克走在丹麥路上,避開水果販子和打赤腳的小孩,汗水如瀑布般從他臉上淌下。他看到西格森.貝爾朝這裡走來。但老人走得很慢,因此少年趕在他之前進了藥店。門沒鎖──老人沒給他鑰匙,因此店裡一切都沒人照看。但看到接待室裡什麼都沒被動過,他安心地噓了口氣。進了實驗室,他從桌上拿起研磨缽,輕快地在表面一摸,然後把燒杯、蒸餾瓶和試管放回原位。他邊整理邊思索今天探聽到的消息。對於自己該不該管這件案子,他已不再有疑問,畢竟他和貝爾都需要錢。他非得找出壞人不可。他需要知道更多有關那三位仍在世的水星家系成員和他們的動機。對,他不能跟他們起衝突。   「小夥子?」貝爾喊,語氣歡樂的像隻晨間雲雀。他走過前室,進入實驗室,全然是一副全世界就我最快樂的模樣。   「先生,今天過得如何?」   「這裡有這麼熱嗎?」   夏洛克用手背擦去額角的汗。「我只是很努力工作。」   藥劑師上下打量著他的見習生。「福爾摩斯,我今天過得不錯。見了四個病人,都是常見的病痛,現在他們都健康的活蹦亂跳了。那四位女士雖然都上了年紀,但要是她們今晚全都上了皇家阿罕布拉宮的空中鞦韆舞臺,開始做巡迴表演,我也不會訝異。」   對,夏洛克想。阿罕布拉宮!   「先生,如果你不需要我幫忙的話,不知道今天傍晚能不能讓我出去逛逛?因為我一整天都待在店裡,我想我需要透透氣……」   「福爾摩斯,你想出去逛?我原本計畫要教你拳擊呢。」貝爾擺出打鬥姿勢,朝夏洛克揮出一拳,夏洛克及時低頭避過。   「不然……明天好了?」   ※※※   「我需要更多線索。」大約兩小時後,夏洛克盯著惡大那鋼鐵般的灰眼珠這麼說。找到惡大並不難,但再次看到艾琳跟這個聲名狼藉的人在一起卻很令人不快,儘管根據她的說詞,她是來「糾正他的行為」的。夏洛克希望她是來找自己,因為艾琳知道夏洛克常來找這位年輕的犯罪首領。但他並不肯定,看穿艾琳在想什麼並不容易。現在,雖然她站在惡大旁邊,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夏洛克。   她的出現的確令人不快,但時機也很恰好,因為只要她在惡大身邊,今天傍晚要從惡大口中問出消息就會容易得多。   他們在距離萊斯頓廣場不遠的一處骯髒院子裡,正是這個年輕偵探希望找到這群小流氓的地方。炙熱的太陽馬上就會西沉,烏雲飄過傍晚的天空。夏洛克耐心地在附近等了超過一小時,很肯定這群人會經過。這座位於倫敦中央的廣場滿是在週間前來觀光的人潮,是這群小流氓幹些偷偷摸摸勾當的最佳地點之一。   最後他們終於出現了:這一小群強盜軍團不著痕跡地走進萊斯頓廣場擁擠的人潮當中,邊走邊尋找下手的目標。帶頭的是格姆斯比和庫羅,惡大則躲在陰影裡。   艾琳坐在廣場上的一張長椅上,也盯著這一小隊人。她是搭馬車來的,馬車跟其他馬車停在一起,讓她看起來不像是單獨出遊。今天她穿了一件樸素的棕色棉質洋裝──沒有把裙子撐得蓬蓬的裙襯──披了條灰色圍巾,戴著深色便帽,簡直像是工人家的少女。   「線索?」惡大回答,夏洛克的要求讓他頗為喪氣。   「只有這樣才能進行調查,科學家都是這樣的。首先是蒐集線索……」   「然後是刪除那些不可能的事,留下可能的。」艾琳替他接完話。她以前聽他說過,那時他們的相處可比現在融洽多了。   「沒錯。」他說。   「那你現在想要什麼樣的線索?」惡大邊問邊轉過身,坐在石子地上,裝出一副漠不關心的模樣。上次他們見面時,夏洛克對娛樂界裡的預謀「意外」提出疑問,這點已經表示他對水星墜落案有興趣。不過他也就只知道這麼多。   「我想知道危險表演和這行業的人之間相處的細節。」   惡大感到不安。「我對馬戲團表演者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訴你了。」他壓低聲音:「這是極少數我不夠博學多聞的領域。」他瞥了艾琳一眼,想看她有何反應。   「但你一定知道艾爾尼諾吧。」   「艾爾尼諾?」惡大說著轉向夏洛克。   「沒錯,他是皇家阿罕布拉宮舞臺上的明星。他一定認識水星家系,對那個圈子也很熟悉。」   「難道不能找個沒那麼有名的人嗎?」   「我需要找個跟水星家系名氣相當,或比他們更有名的人。我要確定這個人曾經跟燕子說過話。」   「但你要怎麼接近艾爾尼諾到能夠跟他說話的地步?」犯罪首領輕蔑地問。   「只要把我弄進去,其他的我來想辦法就好。偷一張門票給我,就算在樂池區也沒關係。」   惡大沉思著,臉上浮現傲慢的表情,然後他想到艾琳就站在自己身邊。他知道夏洛克在利用這個情況。惡大能否拿出他要的東西?還是他不得不在艾琳面前,承認自己輸了一場?這段日子以來,有個計畫在惡大腦中逐漸成形:他要先讓艾琳佩服,再慢慢改變她對自己的看法。這個計畫耗時長久且並不容易,過程中還不能出任何差錯。但現在讓他傷腦筋的是夏洛克.福爾摩斯。他下了一局高棋,惡大覺得欣慰。甚至,還很佩服。   「猶太小子,我會把你弄進去的。」他笑著說。   ※※※   近八點時,夏洛克走上萊斯頓廣場,身上是一套華麗的晚宴服:黑色燕尾服、長褲、絲質領帶,一頂大禮帽……臉上還有鬍鬚。這身裝扮是特拉法加廣場的小流氓免費提供的,他們從豐富的贓物庫存中選出這幾樣彩禮。幾個月前,有位酒醉的紳士單獨在鎮上晃盪,小流氓對他發起一場大膽的搶奪行動,把他剝得只剩內衣,才放他跌跌撞撞地走回街頭。那把鬍鬚則是馬毛和膠水弄出來的。感謝老天,夏洛克身材夠高。   對惡大那群妙手空空的嘍囉來說,偷張門票輕而易舉。首領派格姆斯比和庫羅出馬,其他人則幫夏洛克著裝,結果夏洛克衣服都還沒穿好,東西就已經到手了。   那是樂池區的門票,價值一先令又六便士。   ※※※   夏洛克走向廣場的西北角。這一面的廣場有好幾排四層樓高的大型石頭建築擠在一起,寬闊的騎樓上方懸掛著遮雨棚,建築外牆上貼著各式廣告。大多數的樓房在剛建好時是白色或棕色的,但現在卻被空氣裡的煤灰弄出了一道道黑紋。廣場的西南角也有類似規模的建築,不過內部卻完全不一樣。萊斯頓廣場是倫敦的混合體:充滿了倫敦的光明與黑暗面。這裡有展現人類和動物奇觀的博物館、有著外國名稱的旅店、救濟所,還有許多小展示廊,裡面則是包羅萬象的各式娛樂。高大的榆樹讓中央公園有了遮蔭公園外圍還有低矮的黑鐵欄杆,每隔一段距離就突起一根煤氣燈桿。煤氣燈剛被燈伕點亮,潮溼、朦朧的光暈投射在廣場上。這裡的人是來找樂子的:打扮時髦的人圍著白色絲質圍巾,一大群女人(多半是沒那麼有教養的)穿著招搖的洋裝,露出頸項和手腕;很多人還化了妝,顯然對皇后所謂「仕女因化妝而低俗」的信條無動於衷。周遭一片鬧哄哄。一個搖風琴的替他那隻會跳舞的猴子伴奏、馴鷹人邀人進棚看鷹,結識沒多久的情侶坐在長椅上喁喁細語。   在這些景象上方,壯觀的皇家阿罕布拉宮矗立在廣場東面。夏洛克仰頭凝望這座仿造西班牙的摩里希皇宮而建的宮廷,彷彿看到的是本尊。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即將進宮去。一個韋伯和蘿絲不但根本負擔不起,也絕對不會容許他去的地方。就是在這裡,發明空中飛人表演的里歐塔讓每一個看著他伸展強健軀體的女人目不轉睛、屏氣凝息;從尼加拉瓜大瀑布回來的布朗汀走了高空繩索;艾薩多攀著圓球上那危險、曲折、螺旋狀的路線直達天花板。乳白色的石製結構一路延伸到宏偉的六層樓,兩座直聳入雲的尖塔分列屋頂兩端,中間是莊嚴的拱頂。拱形窗面對著下方被成排馬車照亮的群眾,和大批湧進各個入口的尋歡客。阿罕布拉宮可以容納將近五千名觀眾,招牌以又大又亮的字眼公告著:「飛翔法里尼!」以及「法里尼父子登上高空!」和「子彈少年艾爾尼諾!」。   夏洛克遞出那張錫製的圓形門票,進入大廳,只覺自己彷彿步上了雲端,感覺就像上次那個頭上腳下、走過阿罕布拉宮拱頂天花板的人。儘管他很喜歡這間外廳裡期待的氣氛,卻仍匆匆走過人潮。人人身上都是光鮮俗豔的服飾,打扮樸素的他就像一片樹皮在衣海裡載浮載沉,一心一意要進入這座他從未涉足的大內堂。   這裡並沒讓他失望,反而幾乎讓他感到暈眩。   這座巨大拱頂下方,彷彿自成一個世界:粉紅、紅色、金色,一切都在煤氣燈的光芒下閃閃發亮。弧形排列的露臺共有三階,由低到高達百呎的天花板。遠處是拱形的舞臺口,閃亮的黑色簾幕遮住了舞臺,等待表演開場。長排餐桌一列一列地從地板鋪向舞臺,白桌巾上放著一瓶瓶的酒和香檳。裝扮時髦的人已經入座,正焦急地等待精彩節目開始。   夏洛克搖搖晃晃地走向靠近前方的喧鬧樂池區,在眾多站立著的觀眾中找了個不起眼的位子。這些人的打扮沒那麼講究,有些男人還挽著花枝招展的女人,夏洛克很肯定這些女人可不是他們的妻子或未婚妻。   沒多久,觀眾開始歡呼,有六十位團員的交響樂隊也開始演奏。許多樂器同聲響起的巨大聲浪讓夏洛克吃了一驚,他從來沒有這麼接近樂團。他凝神想聽出小提琴的音色,但那甜美的樂聲卻充溢在大廳堂中,被那旋律迴繞又輕快的華爾茲和拱頂下的回音淹沒了。   每天晚上,這裡都有一連串的娛樂節目,但今天這場節目卻讓夏洛克看呆了。首先,那個名叫艾佛列.凡斯的名歌手高唱了幾首熱場歌曲,然後幾位美麗的舞者穿著僅可蔽體的衣服,高抬雙腿要蓋過咚咚的鼓聲和觀眾的呼喊,烏魯的托缽僧把一位女士高舉到半空,奧斯卡.史雷特同時用六根棍子旋轉六頂帽子,然後是一場夏洛克從沒見識過的「芭蕾」舞:沒人穿著高雅的舞衣、沒人踮著腳尖跳舞,音樂更是毫不精緻,只見幾百人演出一場毀滅性的冒險故事,場面嘈雜震撼。   這一切讓夏洛克疲憊不堪。他只覺得晚禮服下的身體遠比這一整個星期以來要熱、出的汗還要多。充塞在音樂廳裡的一幕幕景象和種種聲音,讓各種不同的情緒竄過他身體。   但他知道最精彩的還在後頭。法里尼的表演是壓軸大戲,他們會直直飛到觀眾頭頂上空,夏洛克簡直等不及了。   表演開始了,卻完全出乎夏洛克的預料。   ※※※   煤氣燈暗下,鼓聲響起。鞦韆器材奇蹟般地從空而降,最後停在天花板和地板之間的半空,一張又長又窄的網子落在餐桌上方三十呎處。場內靜了下來。   忽然間,艾爾尼諾出現在空中。他一身血紅的服裝,抓著單吊著的鞦韆悄然無聲地滑翔而過,捲曲的金髮飄在身後,那副優雅的姿態和力道實在驚人。他逐漸加大擺盪幅度,幾乎快要抵達拱頂天花板了,觀眾席間傳出數聲驚呼。但鼓聲再度響起,這次更大聲、更具不祥感,接著法里尼先生忽然飛過整個表演廳,盪上了另一道鞦韆。   「他在那裡!」有人喊了出來。   法里尼黑色的山羊鬍和鬍鬚與他那身猩紅色的服裝成了鮮明對比,腿上強健的肌肉在絲質的緊身衣下隆起,赤裸的雙臂粗壯有力。夏洛克想呼喊,但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出不來。他曾在倫敦橋附近的艦隊街上看過這位名人,當時的法里尼昂首闊步地跟學徒走在街上,像隻黑眼種馬,渾身散發著自信。夏洛克當時就看得出了神,而現在……偉大的法里尼就在他頭頂上空!這位體操健將曾向布朗汀挑戰,到尼加拉瓜大瀑布上走高空繩索,他說不定是地球上最膽大包天、最有創意的體操名人,也是他創造出了飛翔少年艾爾尼諾。   法里尼盪向天花板,從他的體型和力道來看,似乎會飛離鞦韆,就這麼穿透屋頂交響樂團奏起《法里尼華爾茲》,艾爾尼諾和他導師同步動作著,但法里尼忽然扭身換成坐姿,然後……他的鞦韆桿斷了!他開始跌落。夏洛克的驚呼聲被其他人的喊聲掩蓋。但法里尼並沒有真的跌落,鞦韆桿並沒有斷裂,他只是演出驟跌幾呎的戲碼,然後用膝蓋窩勾住鞦韆桿,頭上腳下地懸吊著。然後他又盪了起來,目光看著表演廳另一端的艾爾尼諾。這位「子彈少年」高高盪起,單手抓住大廳中央正上方的另一根鞦韆桿,對觀眾眨了眨眼。然後再度擺盪,一、二、三……放手!   他像隻獵鷹般飛翔、翻觔斗……然後抓住他父親的兩隻手。法里尼拉著他擺盪三下,又把他甩進空中,子彈少年飛回原本的那根桿子,伸手抓住。他們再次嘗試同樣的花招,這一次他翻了兩個觔斗,然後是三個觔斗。   夏洛克樂歪了。他讚歎不絕地望著法里尼演出更多精彩技藝,呈現出驚人的力量與速度:艾爾尼諾雙手打鼓,邊打邊用頸背夾住鞦韆桿,法里尼先生則躺在兩根鞦韆桿中間,憑藉驚人的腹肌把少年彈射到空中。   但接下來發生的事依舊讓看過上述表演的觀眾大吃一驚。   阿罕布拉宮響起一聲鼓聲,艾爾尼諾橫越觀眾席,往吊在拱頂下最遠端的鞦韆桿移動。然後他轉過身,擺盪幅度大的教人心慌,彷彿成了彈弓上的石頭,被彈射到餐桌上方五十呎,速度快的令人不敢置信──像一支箭之少年被射進了天空。而他父親仍在大廳的另一端,雙腿勾著鞦韆桿等待著。   這一次他飛得似乎太遠了。艾爾尼諾怎麼可能飛到法里尼先生那邊呢?那得長了翅膀才行。夏洛克在樂池裡跨前一步,伸長了手臂。他不能再目睹另一場意外了,這次不要,不要是艾爾尼諾。   不祥的鼓聲敲得愈來愈密集。   艾爾尼諾衝過大廳,飛過一道鞦韆桿,又飛過一道,然後是另一道。他逐漸接近父親,但觀眾全懷疑他會不會抓錯了距離。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夏洛克腦海:或許這場可怕的意外也是有預謀的。法里尼的名聲並不好:據說他會為了製造表演高潮而不擇手段。他那張體操名家的臉上,綻放出邪惡的笑容。   艾爾尼諾沒抓到他。就差兩呎。而且他會掉在網子外!   「他會死的!」樓座上一個驚恐的聲音喊。   然後一件奇妙的事發生了。法里尼像個錨似的突然下降,雙腿鬆開鞦韆桿,再用腳趾勾住,全身伸直吊著,粗壯的手臂陡然往下長了兩呎……抓住了艾爾尼諾伸長的手臂!   交響樂團再次大聲奏出《法里尼華爾茲》,觀眾全都站了起來,猛烈鼓掌。夏洛克就跟其他人一樣開心地歡呼。看到法里尼鬆開鞦韆桿,再次讓觀眾吃驚地墜落,然後輕巧地落在網子上時,他更是喊得比誰都大聲。   「了不起!」   「幹得好!」   法里尼父子雙雙鞠躬,向群眾敬禮。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是艾爾尼諾──掌聲和讚美是他急切想要、甚至是他需要的肯定。他擔心這也是自己的弱點,但他向來渴望被人接納,還要被人愛戴。他希望他的人生不是過去那樣──希望父母並沒有因為階級懸殊的婚姻而被放逐,希望母親的人生並沒有因此崩潰,希望她沒有因為自己……而死。   他感到一滴淚滑出眼眶,流下面頰,急忙把淚水擦掉。不帶感情,沒有感覺,找到壞人,要做個大人物!   ※※※   法里尼父子走過舞臺邊的一道木門,夏洛克跟了過去。現在事情就棘手了。   倫敦有名的「香檳查理」喬治.雷伯恩有時會搭乘由乳白色馬匹拉的馬車前往各大戲院。這時,打扮光鮮的他走上舞臺,頭上那頂金色的禮帽閃閃發光,照亮了他的臉。樂隊再度開始彈奏,他唱起一首最出名的小曲,適切地為今晚的演出作結。   ✽✽✽   飛進高空中不費吹灰之力   勇敢的少年盪著空中鞦韆   ✽✽✽   通常,光是看到雷伯恩站上舞臺,夏洛克就會興奮不已,但今天他有任務在身。他像隻獵犬般鍥而不捨,只求能溜到後臺跟艾爾尼諾說上話。   一個高大的男子站在舞臺門口,催促法里尼父子通過,他用粗壯的手臂擋住其他想進門的人。「威廉,感謝了。」年輕的高空明星回過頭這麼對他說,身影消失在門外。夏洛克決定衝過去試試看。那扇門開了一條縫,但等他到門口,門已經關起來了。那個大個子差點把他夾在門中間。   「先生,您想去哪裡?」他問,一張臉直湊到夏洛克面前,一股根莖蔬菜的臭味從他嘴裡飄進少年的鼻孔。   夏洛克退後一步。他需要想個計畫,而且要快。他打量著那個男人,眼光掃過他臉上、衣服、態度等所有可以觀察的地方。   「我是《螢火蟲》報的。」夏洛克盡可能把聲音壓得低沉些。   「你什麼?」   「《螢火蟲》報。我跟艾爾尼諾有約,而且我十一點一刻就要截稿。要是這篇報導明天沒登上我的專欄,法里尼先生會不高興的。讓我過去……威廉。」   「我認識你嗎?」大個子問,粗壯的手臂仍然擋在門口。   「或許不,但我認識你。我的編輯叫我這樣跟你說,你就會放我過去。」   「那麼,說說你知道我的哪些事好了。所有的採訪記者我都認識。」   夏洛克再次打量他,腦筋轉得飛快。   「這裡的人叫你威廉,但家人都叫你小威。你其實比較喜歡後者,但你老闆何靈斯海德先生卻喜歡前者。你在蘭貝斯區出生、長大,現在也還住在那裡。你昨晚跟一個惹麻煩的女人發生了衝突,那女人身高五呎出頭,也想從這裡通過,她用右手在你左頰上抓了一把。我是從我站的地方看到的。你幹這一行差不多有十年了……真是的,你也該升遷了吧。」   威廉笑了。   「先生,跟我來。」   他打開舞臺門,推夏洛克進去,在自己身後帶上門,扣上門閂。他們在一個小小的木頭平臺上,一道螺旋狀的石梯盤旋而下,通往點著煤氣燈的狹窄走道。他們拾級而下,夏洛克聽見雷伯恩模糊的唱歌聲和聽起來像是打雷的觀眾跺腳聲從上方傳來。然後他聽到了小提琴音,在演奏中段高亢地響起。   夏洛克這才稍稍放心。密切觀察加上合理猜測讓他過了這一關。他聽過威廉的口音,看得出他左頰上的細微刮痕,那顯然是被個頭比他矮很多的女人抓出來的。夏洛克從男人的舉止也看得出,他是個腳踏實地、恪盡本分的人,卻沒受到賞識。   但或許威廉太盡責了。夏洛克沒料到他竟然會陪著自己進更衣室。這名守衛緊跟在他身後咚咚咚地踏步下樓,一點也沒有要離開的意思。夏洛克慌張地猛轉念頭,不知道屆時有威廉在場,他跟艾爾尼諾面對面的時候到底要說什麼──得說一些不會讓這個大個子把自己攆出門的話才行。   但他嚇得什麼點子也想不出來,而且開始感到絕望。   威廉帶頭進入走道,踱步來到一扇用金色字體寫著法里尼字樣的門口。他在門上敲了敲,一位漂亮的女人打開了門,女人臉上化了妝,洋裝穿了跟幾乎沒穿一樣。坐在房間裡的化妝桌旁,面前有張亮著煤氣登的鏡子的,就是赫赫有名的子彈少年艾爾尼諾。裡面另有一道門通往另一個房間。   大家對這位年輕明星的評論全是真的:他的確是個面貌英俊的小伙子。夏洛克甚至敢用「漂亮」來形容他。很多人臆測這少年可能根本是女的,他的照片在倫敦熱賣,至少也跟狄更斯、英國女皇、皮卡迪利大道上那座埃及館裡新展示的塑膠皮膚人的照片一樣受歡迎。但這時的艾爾尼諾,夏洛克看不出他哪一點不是男的。近看,他發現這位表演者比廣告上還要年長些──至少有十二歲──而且身段柔軟、體格強健,一張充滿自信的臉上帶著邪惡又粗獷的表情。   「這是哪位?」年輕明星頭也沒抬地問威廉。   「唔,法里尼先生,我還以為你會知道呢。他說他是《螢火蟲報》派來的。」   「我們並沒……」這名專為奇蹟而生的少年說著轉向門口,忽然住口,笑容浮上他的臉,他開始大笑。   「先生?」守衛一臉困惑。   艾爾尼諾止住了笑。   「呃,讓這個人留下吧,威廉。謝謝你。我想起來了,我跟他有約。」   艾爾尼諾支開了舞臺守衛和那個女人,招手要夏洛克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張化妝桌前。兩人之間有個洗手臺。   「哪個人會願意打扮得像你這麼費心……」艾爾尼諾一開口,又克制不住地狂笑。「……連馬毛都拿來當鬍鬚了!」他笑個不停。「那個蠢蛋怎麼看不出來?」   「的確,」夏洛克回答,聲音低微到幾乎聽不見,他愈來愈緊張,因為他想起自己是在跟誰說話:「沒有人看出來,只有你,先生。」   「這是專業技巧。」艾爾尼諾說。   夏洛克被他過人的智慧和口音嚇住了。他並非如那名字給人的印象,是義大利或西班牙人,甚至也不是英國人。反而有種美國人說話的單調口音。   「要簽名嗎?」明星這麼問,彎身對著洗手臺,要把臉上的妝和油彩洗掉。   「不是。」夏洛克回答。   「不是?」明星反問,把頭從洗手臺上抬起,看也不看地從化妝桌上抓了條毛巾。   「我需要有關你這一行的資料,尤其是你這一行裡的某些人的。」   「你想加入?這可不見得是個睿智的決定喔。我很幸運,法里尼待我很好。」他向前傾身,說祕密似的講起悄悄話:「不過他不喜歡我把這話傳出去,你懂我意思吧?」他又提高聲音。「法里尼的想像力、頭腦和全副心神,全放在設計讓我們看起來好像處於險境,其實卻很安全的表演上,而且還能靠那些黃金花招賺得白花花的銅板。」   夏洛克迅速做出決定。只有一個辦法能讓艾爾尼諾認真跟他說話,那就是坦誠以對,並賭他會被箇中內幕吸引。   「我在調查一件謀殺案。」他忽然開口。   艾爾尼諾停下用毛巾擦臉的動作,望著夏洛克。   「你說什麼?」   「謀殺案。」他咬字清楚地說。   艾爾尼諾沉默了一會兒,笑了:「噢,你真有意思。」   「我認為我可以信任你,所以就說了。並不是只有你擅長觀察別人,觀察人是我的職志,而在我看來,對你坦白相告對我有利。不過我只會說到某個地步,因為我不能把知道的事情或這麼做的原因全部告訴你,那是基於我的個人理由,也必須因此保密。」   過去幾個星期以來,夏洛克得到一個結論。他不想讓其他人對現在或過去的自己掌握任何細節,他猶太人的出身經常被別人當成攻擊的把柄,而他再也不允許這種事發生,他再也無法承受把那麼大的優勢拱手送人。知曉他的身分和住處,曾讓壞人間接導致母親的死,也讓艾琳出車禍。但所有人當中,特別對他強調守密重要性的人卻是惡大。在萊斯頓廣場的院子裡見面那天,這位罪犯首領特地把夏洛克拉到一旁,沉聲說:   「如果你要跟犯罪這回事扯上任何關係,就不要洩漏自己的身分。我就是這樣。絕口不提自己的名字,尤其不要提到過去。即使你長大了,也千萬別告訴別人你年輕時做過的事。敵人會查出你的弱點,當成他們的優勢。不要有朋友……但或許可以有一個很要好的。」   夏洛克當時不懂這個年輕罪犯為什麼給他這樣的建言,一直聽到他的最後一句才明白。惡大對他所提供的幫助要求某種回報。   「這點子聽起來滿聰明的,」艾爾尼諾若有所思地說:「你剛說謀殺?」這個不怕死的少年聽起來不怎麼相信他,但夏洛克話中那絲冒險的意味顯然很合他的胃口。「你想知道什麼呢?」   「水星家系的人。」   艾爾尼諾挑了挑眉,興趣更濃厚了。   「在水晶宮跌下來的那個?」   「沒錯。」   「你覺得那不是意外?」子彈少年緊盯著夏洛克。   「據我了解,他們不是真正的一家人?」   「對,法里尼跟我也不是真正的父子,我只是被他領養的。告訴你,領養這回事可不常見。燕子年輕時跟我很像──當時他名叫強尼.衛德。法里尼在美國發掘我,強尼卻以這裡的街頭為家。水星有一次看到他把雷子引開好偷東西,大膽靈活的像個體操手。第二天他就開始受訓了……而且總能吃得飽飽的。不過水星可不是好雇主。」   「哦?」   「據說他分帳不公,從來沒有好好教導燕子,還毆打他──要是他沒好好表演,就拿棍子揍他──聽說他被打昏了不只一次。」   艾爾尼諾的化妝桌上有個罐子,裡面裝了兩根白綠相間的拐杖糖果。他發覺夏洛克在看。   「想來一根嗎?」   夏洛克高興地接受了。   「你對燕子的過去知道多少?」他又問,開始覺得有信心了。   「他原本是倫敦南部某個地方的人,很小的時候就遭到父母遺棄,後來到了北部加入一群街頭兒童幫派。在河南岸的貧民窟,他被一位來自蘭貝斯區、打扮講究的扒手收留──有了跟那流氓一起住的經驗,他才承受得起水星的毆打──但那個蘭貝斯區的小偷是個爛人。強尼跟我說,他看過那個老壞蛋殺人,而且還教每個手下怎麼殺人。」   夏洛克睜大雙眼。現在有些眉目了。   「我相信老鷹和知更鳥相互愛慕,」他說:「而水星卻把她占為己有。」   「謠言是這麼說的,不過現在就算公雞不在了,老鷹也無法讓她維持忠貞。她不是很專情的女人,我想你懂我的意思。而且吉米就跟羔羊一樣軟弱:連隻跳蚤也不敢殺,更不會跟人大打出手。人家說他只要看到血就會暈倒。如果你想找嫌疑犯,絕對不會是他。」   忽然間,另一扇門打開,偉大的法里尼出現在他們面前。   夏洛克站了起來,不僅出於敬畏,也因為他怕這個表演大師會把自己踢出門。法里尼全身上下只穿著一件內衫,粗壯的肩膀和結實的手臂都露在外面。在他往後梳得光亮的頭髮下,是一張透著犀利智慧的臉。   「山姆,我……」他對艾爾尼諾說,又忽然住口,「這位是誰呀?」他邊問邊轉向夏洛克,發現有不速之客來訪讓他不悅。   「你相不相信,他是《螢火蟲報》的記者?」艾爾尼諾不懷好意地笑著問。   「那就要看報社會不會僱用十三歲的孩子了。」法里尼沉聲說。他愈來愈生氣了。他的口音也有美國腔,但沒那麼濃重,或許他是加拿大人。一開始,夏洛克還以為這個大名人是要微笑,但他的表情很快就變了。夏洛克很害怕。法里尼走向他,高高站在仰著脖子的他面前,用他這輩子看過最可怕的深色眸子盯著他。這對眸子似乎也在剎那間從善良變成邪惡。法里尼的雙眼瞪著他,好像想催眠他。   「小子,你叫什麼名字?我是問你的真名。」   「夏洛克.福爾摩斯。」   「夏洛克.福爾摩斯?」偉大的法里尼沉思著:「聽起來像個藝名,像杜撰出來的……跟我的名字一樣。」   一段長長的沉默。少年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很緊繃。他想不出來該說什麼好。   「我們要拿他怎麼辦?」法里尼問。   「把他頭朝下從阿罕布拉宮丟下去,而且不用安全網怎麼樣?」艾爾尼諾提議。他似乎已經不站在夏洛克這一邊了。   「或者……」法里尼笑了:「讚美他演戲演得真好,展現出模範頭腦、企圖心和常人遠遠不及的勇氣。這些全是我們欽佩的。」這位大名人的眼睛發光,還伸出一隻手。「幹得好,福爾摩斯。現在快走吧。我想艾爾尼諾已經說出所有你想知道的事了。」   他握手的力道大的像大力士。夏洛克很高興他鬆開了手,准許他走向門口。這時,法里尼把一手放在艾爾尼諾肩上,夏洛克看出那隻手的重量,還看到他把手深深插進艾爾尼諾結實的肌肉裡。   「我兒子待會兒會把一切都告訴我……對不對呀,艾爾尼諾?」   「當然了,法里尼。」子彈少年說。夏洛克看得出來,他說的是真話。   回到昏暗的萊斯頓廣場,夏洛克覺得彷彿剛從夢境逃了出來:不是奇幻美夢,就是噩夢一場。   不論如何,他得到了想要的線索。艾爾尼諾讓這起謀殺案的案情更加明朗。水星家系的另外三個人都有除掉公雞的好理由,但其中一個卻遠超過其餘兩人,成了主嫌犯。看來,燕子有段特別的過去……他知道怎麼殺人。   夏洛克想著那個年紀最輕的水星家系成員,昨天在水晶宮裡背對著自己,嘴上卻吹著快樂的口哨調子,而那還是在他的雇主致命跌落、受到重傷之後的隔天早上。他想起燕子僵住的表情,和他能夠隨時取用所有器材設備的事實。   他那個時候到底在做什麼?他帶了個袋子,裡面裝有東西。他是在檢查器材嗎?那是他的例行工作嗎?一定是的,尤其在他打掃時,另外兩人甚至不在那棟樓附近。他是否一向是最後一個檢查鞦韆桿的人呢?在他檢查過後,表演者盪上半空,高高地飛翔在堅硬的地板之上……他們的性命就掌握在他那雙有創意的小手裡嗎?   是的,那個人知道怎麼殺人。   現在夏洛克只要掌握燕子有罪的證據就行了。   六 水晶宮恐怖事件   夏洛克走進深夜。西格森.貝爾在樓上的臥室裡打鼾,少年原本睡在充當他臥室的木頭衣櫃裡,這時卻從床上坐起,輕輕把衣櫃門推開,光腳踩在石頭地板上走進實驗室。在這個擁擠的房間裡,塞滿玻璃試管、毒藥、骷髏,周圍則是好幾疊搖搖欲墜的書。他幾乎看不見一隻手臂外有什麼,但他不想點蠟燭。在房間後方有個貝爾發明的、小小的沖水馬桶(就跟年輕的湯瑪士.奎伯發明的一樣好用)。在沖水馬桶旁邊,一道踩上去會嘎吱作響的木梯盤旋而上,通往二樓的兩間小室。一間是起居室,裡面藥劑師專用的碎石頭比家具還多,另一間則是老人凌亂的臥室,老人會戴著讓頭部保暖的紅色羊毛睡帽,縮在羽毛被子下,夢想著找到治百病的萬靈丹。   再過不到一個星期,貝爾就會被趕出去了。跟著貝爾一起捲鋪蓋走路的,會是夏洛克的家和他去學校上秋季班的希望。但少年很確定能夠贏得這起空中鞦韆案的賞金……他已經有了一位嫌疑重大的犯人。沒有別人知道這些事。他必須行動,他必須找出燕子在水星墜地前到底做了什麼,並且拿到他犯罪的確鑿證據。今天晚上,夏洛克一定要想辦法到犯罪現場去一趟,然後在貝爾醒來以前趕回來。   他小心翼翼地走著,覺得好像聽到樓梯頂端傳來嘎吱聲響,老人似乎翻了個身。少年停止行動,等了一會兒,但那聲響沒有再出現。他迅速煮了一些茶。浮在甲醛罐裡的猴腦旁邊有個木盒,他從盒子裡那塊有點發硬的麵包上掰下一塊,經過展示櫃,悄悄走到前室,然後走上狹窄的丹麥路。   ※※※   剛開始,戶外簡直是一片漆黑,但他一走上大馬路,潮溼炎熱的空間裡就有了吊掛煤氣燈投下的昏暗光芒。他走上在晨間總是一片寂靜的柯芬園,越過滑鐵盧橋往東南方,半跑半走地經過幾乎空無一人的大象城堡,進入郊區,然後到了鄉間。過了多維治村,經過村裡坐落在路邊不遠處一座美麗板球場對面的著名學院。大樓在昏暗的光下閃閃發亮,哥德式的外牆和尖塔直聳入雲。這座有名的公立學校是一座小學,提供的就學機會是他得不到的。他真想知道在學校宿舍裡醒來會是什麼情景。他發誓,將來有一天,他會超越這種學校,進入了不起的大學就讀。不擇手段。   他匆匆在多維治路上走著,跑過收費口,望著高高矗立在錫德納姆丘上方的水晶宮。那裡在黑夜中還亮了幾盞燈,看起來就像山上有座巨大的玻璃水族館。上山的最後一段路蜿蜒穿過吉普賽森林的樹木。他想到很多小孩都說,這座森林裡有許多小偷和精靈,會伸長手臂追趕他們……他全速奔跑,一直到那棟大樓後方才停下。   真希望現在是傍晚,而不是清晨;他也希望自己是個普通少年,可以蹦蹦跳跳地橫越那兩百畝的漂亮場地,在湖裡玩耍。在水池邊的永恆水流裡,還豎立著一隻完整比例的恐龍雕像,他尤其想爬到那恐龍身上。但他有任務在身。他悄悄走過北面的大水庫,來到矗立在大樓兩邊的巨大磚造水塔。少年仰頭凝望:每一座塔都將近三百呎高,裝滿數千噸的水,供應蒸氣鍋爐和許多能把水噴得老高的噴泉。   父親有一次告訴他,有條只有少數員工才知道的祕密通道可以進入水晶宮。老實說,夏洛克根本不確定真的有這條祕密通道,但他必須想辦法找出來。如果找不到,他那個大膽的計畫就無法實現了。   有個負責維修鍋爐的工程師三更半夜跟韋伯聊天時,不小心說漏了嘴。這位工程師烈酒喝多了,興致勃勃地聊起科學話題,還自吹自擂起來。   「水晶宮後面靠近北水塔那邊,有塊低矮的玻璃板,」當時他這麼說:「如果你用力敲這塊玻璃的下面,玻璃就會往內傾斜。如果哪天我們做工程師的,需要在非上班時間緊急進屋,就會從這邊進去。玻璃的上半部靠鉸鍊固定,下半部則從內部靠幾根小釘子支撐,敲一敲就會鬆動,但並不會脫框。」   夏洛克走到靠近水塔的牆邊。果然,他發現那裡有十幾塊玻璃板,幾乎與地面同高。他看了看四周。有聲音──一聲狗吠──劃破夜空。夏洛克全身一僵。看門狗……但那聲音很遙遠,傳自吉普賽森林外的錫德納姆村。   他回到手邊的事情上,查遍了最靠近水塔的幾塊玻璃,用腳去踢鐵框……踢到第六塊的時候,玻璃有些鬆動,還往內搖晃了一下。   他趴了下來,從那個又窄又小的方孔中鑽過……進了水晶宮。裡面幾乎沒有燈光,昏暗中只有幾盞小煤氣燈的光亮。他轉身關好玻璃,就怕留下形跡。他的脫逃計畫是躲在水晶宮裡面,等到早上六點,混在從大門進來的早班員工人潮裡出去──那些人大多數是年紀跟他相仿的少年。夏洛克會有足夠時間,不受干擾地檢查犯罪現場,然後再快跑回到丹麥路上的家。   昨天,他注意到燕子身邊有個袋子,他在檢查繩子的時候還伸手進袋子裡拿東西。裡面有什麼呢?一把鋸子,鋸子的齒痕會跟鞦韆桿上的切口相吻合嗎?還是一把小刀,刀鋒上還嵌了幾根小木刺?到上方平臺又該怎麼走?那裡不就是幹邪惡勾當的最佳地點嗎?在桿子上迅速割個幾刀,還不會被別人注意到?平臺上有沒有木屑的痕跡呢?記住了,他告誡自己,警察根本不會去調查,燕子知道這點。他沒有理由去消滅那種證據的痕跡。   他的心跳加快。此時夏洛克轉身轉得太突然,撞倒了一個大盆栽。他伸手想抓,手上卻感到一陣劇痛。盆栽掉落的聲音迴盪在寬廣的大樓中。   他站定不動。現在他看清楚了:手裡抱著的是某種來自外地沙漠的仙人掌。仙人掌刺深深刺入肉裡,哐噹聲仍在屋裡迴盪。   這裡有守衛嗎?一定有吧。有沒有受過訓練、會攻擊人的看門犬呢?夏洛克不安地放下仙人掌,豎起耳朵等待……沒有腳步聲,沒有狗吠,也沒有人叫喊。   就在這時他聽到了一個聲音。那是兇狠的高八度聲調。   「站住別動!」那聲音喊。   夏洛克伏低,身子貼在木板地上。他沒看到人,也沒聽到有人走近的腳步聲。緊張的他往玻璃板的方向移動,但他已經把板子關起來了,板子無法從裡面推開。   「站住別動!」那個兇惡的聲音又喊。「餅乾時間到,你這隻沒用的傻瓜!餅乾時間到!」   原來是隻嘴巴不乾淨的小鳥,夏洛克嘴角帶笑地想。   他躺在地上,把仙人掌刺拔出來。為了盡量忘記疼痛,他仰望著三道露臺上方,隱約看到玻璃天花板上那可怕的弧形鐵框。模樣邪惡的樹枝和樹影從上方俯視著他,這是一座叢林遮篷。他在水晶宮熱帶森林的外圍。   儘管現在是晚上,這裡還是熱的像真正的叢林。他聽到其他鳥叫聲:鸚鵡、普通的知更鳥和燕子,也應和著牠們多嘴多舌的同伴,紛紛以尖叫和婉轉的鳴叫作為回應。   這座中殿下方有一系列的陳列區,每一區皆展出了人類歷史的某個時期。夏洛克轉過頭,沿著大廳看去,看到埃及館的特色──一對法老連接著下方有毛的人面獅身像,正從高處凝視著他。人面獅身像在昏暗中更是氣勢逼人,那龐大的身軀和突出的雙眼差點把夏洛克嚇得大叫。   他要自己冷靜點,站起來。他必須往南,走到中央袖廊,那裡才是犯罪現場。他悄無聲息地繞過雕像、蕨樹和展覽物品。走過希臘、羅馬然後進入中古世紀展覽區的他,覺得自己好像正在穿越歷史,每區裡都有古老人物的黑暗身影。   再往前走,他看到巨大的填充獅子和老虎,架在高高豎起的石頭底座上,那副兇猛威風的模樣維妙維肖。他彷彿聽到附近水族館傳來落水聲,於是往右轉頭,看到一個巨大的水箱側面,裡面有章魚、龍蝦和上千隻海馬。   他聞到來自遠東的香料氣味,茶點部的餐廳也傳來餅乾和肝醬的香氣,但自從鳥兒不再鳴叫以來,他幾乎沒再聽到什麼聲響。室內噴泉、旋轉發明輪和兒童自動玩具,到晚上全都沒了聲音。   夏洛克像個鬼魂般悄步走過北袖廊,往中央前進。他忽然想到自己擅長做這種事,擅長不被注意、掩人耳目。   但忽然間他聽到一個嚇人的聲音,遠比愛發牢騷的鳥兒還要可怕。   有腳步聲往這裡過來了,是人的腳步聲。剛開始那聲音細小而微弱,他不確定那是真的聲響,但聲音迴盪在有著許多小室的玻璃宮殿裡,變得愈來愈大。他縮身躲進一輛展示加拿大麥子的篷車下,但任何經過的人還是可以看得到他。篷車上有幾個麻袋,於是他跳上車,匆匆拉過麥子下方的幾個袋子末端,讓袋子從車上披垂到地板,像塊簾子般遮住他,免得被路過的人發現。   他像具屍體般靜靜躺著。   腳步聲愈來愈大,聽起來似乎不只一個人。或者至少其中有個人的呼吸粗重。   夏洛克從兩個袋子之間的縫隙往外看,看到一個人踩著穩定的步伐走過大廳中央往北,正對著他所在的方向而來。那另外一個呢?少年的目光往下看。那男人牽著兩隻白色牛頭㹴,狗兒急著往前走,把鏈子拉得筆直,一面大口大口地用嘴巴吐氣。兩隻狗的耳朵都被撕裂了,好像曾經在打鬥時受過傷。夏洛克看到狗兒呼吸時露出的牙齒,口水滴在木板地上。狗兒肯定會嗅出他來。   他們走近了,又更近了。   然後走過去了。   夏洛克欣慰地吁了口氣。   但就在這時,兩隻狗停了步,嗅了嗅空氣,轉過身,拉扯著主人往加拿大麥子的篷車走去。少年想把剛才呼出的氣息吸回去,想讓怦怦亂跳的心安靜一些。他忘記手上還有仙人掌刺出的傷口,想握手成拳,卻痛的忍不住輕呼出聲。   「喂!」那個矮胖的守衛喊著,聲音又從高高的玻璃天花板迴盪下來。「你們兩個!過去十二個月我們什麼也沒找到,但在下班前的最後三十九分鐘,你們卻忽然聞到東西?又是那隻死公牛的味道啦!兩隻髒狗,這邊走!」他說完便用力拉扯狗兒,力道猛烈到幾乎要把狗兒粗大的脖子扯斷,然後繼續慢慢地往大樓北邊走去。   夏洛克緊張得快吐了。但他克制自己,鬆開發痛的手,盡量仔細回想剛才聽到的事。這個男的顯然是唯一執勤的守衛,而且他再過三十九分鐘就要下班。倫敦每個受過教育的少年都知道,從水晶宮的一頭走到另一頭只有一千六百呎多一點。守衛還有大約五、六百呎就會抵達夏洛克闖進來的那一頭。他很可能會在那裡停頓一下,或許休息片刻,然後再巡視場內一次。夏洛克估算著那男人的步調:大約會需要十分鐘到他要去的地方,休息,十分鐘後再回到中央袖廊,用十分鐘走到最遠的南端,然後再用十分鐘回到中央,他很可能會在這裡結束巡邏。那表示守衛會在二十分鐘後抵達中央袖廊,巡邏第一次。夏洛克可以用那段時間走到袖廊,檢查那個場地,然後再躲起來。   太陽很快就要升起,黎明前的曙光已慢慢透入水晶宮。宮裡宏偉的內部結構變得更加清晰:茂密的綠色植物、白色雕像散置在鐵柱、水管和紅藍兩色的框架中。夏洛克得加快動作了。   他悄悄站起,把頭髮撫平,又看了看逐漸走遠的守衛,然後盡快朝自己的目的地前進。他悄步走在大樓的前方牆壁附近,盡可能不把亮晶晶的木板地踩出聲音,然後走出潛在追蹤者的視線。   忽然間,他看到玻璃牆外有個陰影。那陰影從外面逐漸接近水晶宮,直直朝他過來,就在大約二十呎外。少年伏低身子,那影子移向牆壁,蹲了下來,好像想往裡看。夏洛克伏得更低了,身子在一尊雕像後方的木板地上躺平。那影子靜止不動了一會兒,然後在牆上窸窸窣窣地摸索著什麼。少年聽到「啪」地一聲,看到那身影站起來,消失在遠方,地上卻多了一堆東西。夏洛克站起身,遲疑地走近,看到那疊東西上方有個投信口,那疊東西則是一堆信件和報紙,最上面的是西格森.貝爾最喜歡的《每日電訊報》。少年被頭版上的幾個字吸引住了。   「倫敦警察廳對水星奇蹟感到好奇。」頭版這麼寫。夏洛克忍不住又看了前面兩行。   ✽✽✽   倫敦警察廳在警探雷斯崔德領導下,對水晶宮那場令人心生警惕的意外展開調查。該意外受害者為空中飛人家族中第一把交椅的水星先生,目前仍在聖巴特醫院,正處於瀕死邊緣。   ✽✽✽   夏洛克想起雷斯崔德看到自己檢查那根鞦韆桿。他們的辦案腳步已經追上了。他必須行動,但又忍不住繼續往下看。   ✽✽✽   「我們已經發現幾個疑點。」雷斯崔德警探接受本報訪問時如此宣稱。他無法多說,但他承認水星那對知名的兒女──俗稱為老鷹和知更鳥的空中表演者──曾在昨晚造訪警察廳的白廳,接受數小時的偵訊,當天晚上也遭到警方拘禁。不必說,這件事肯定有造成轟動的潛力。   ✽✽✽   至少,他們查錯了人,而且還沒懷疑到燕子身上,夏洛克心想。他抬頭望著面前那條凌亂的長廊,邁步跑了起來。   這座人民玻璃教堂的中央袖廊比建築裡其他部分的天花板還要高出一百呎。正因如此,高空繩索和高空鞦韆名人才會在這裡演出。除此之外,這裡和南邊相連的大看臺可以容納多達兩萬五千名站著的觀眾,讓他們仰望全場半空中發生的一切。夏洛克這時在壯觀的拱形天花板下奔跑,令人渴望的太陽還在地平線下方,但愈來愈多的光線已經射入透明屋頂。他看到水星的器材還綁在大廳西端附近的梯塔上。他邊跑邊注意看。燕子的器材袋在哪裡?   幾秒鐘後,夏洛克已站在水星的其中一條鋼梯塔下方。警察的封鎖帶已經拆掉了,那根有問題的鞦韆桿也被拿走,但燕子的袋子還在,就綁在塔腰上,離地約二十呎高。夏洛克再往上看,看到屬於那三位年輕表演班成員的鞦韆已被收到離地超過一百五十呎的高臺。他覺得一陣暈眩,伸手抓住塔身。   他原本計畫要勇敢往上爬到高臺上仔細檢查,不僅因為那裡可能找到殘留的木屑,也因為那是個很少有人能到得了的完美藏物地點。   但現在,仰頭看就已覺得暈眩的他,那股企圖心動搖了。他的心怦怦跳著,被仙人掌刺成針包的手也在發痛。爬到燕子放器材的高度已經夠嚇人了,還要一直爬到最高點?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不做得到。如果他試著往上爬,會不會到半空就嚇得不敢動彈了呢?但他不能動搖,現在更不行,畢竟已經這麼接近了,也沒時間了。他在心裡跟自己爭辯起來,想說服自己檢查地板可能就夠了,至於爬到那神祕的二十呎高處──   一個聲音從中央袖廊往他這裡過來。   又是腳步聲。這一次步伐快的多。那個守衛怎麼這麼快就到了?   夏洛克迅速想了一下自己的處境。如果逃跑,被人發現的機率會增加。而且守衛似乎知道他在哪裡,不管他往哪裡走,那兩隻狗都能嗅出他的氣味……這是指如果他待在地面上的情況。   他抬頭望著可怕梯塔上的高臺。   只有一個選擇。   他開始往上爬。   七 高高在上   那是一種讓人麻木的感覺:那種感覺在你高高在上、怕得半死的時刻侵入身體,但你除了繼續向上爬之外沒有其他選擇。夏洛克彷彿在踏上梯塔時,就走進了一個噩夢。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懼高症,因為他從來沒到過那麼高的地方。但現在他知道了。   他有。   西格森.貝爾和他父親都告訴過他腎上腺素的事。這種液體混合物會在人感到恐懼、想快跑或極度興奮之時,被某個器官釋放出來。這時腎上腺素就大量竄過夏洛克的身體,速度快如流出注水口的啤酒,能裝滿泰晤士河畔多家酒廠裡的酒桶。他雙腿發軟、一顆心在胸腔裡狂跳,像個醉漢般搖搖晃晃地在鑄鐵的梯塔上爬,摸索著每根梯級,時而手滑,時而踩空……但他還在往上爬。他大口呼氣,發出聲音,完全敗露了自己的形跡。   在恐慌中,他想到在這場追逐中有件不合理的事。然後他想通了:牛頭㹴為什麼沒叫?這不是很怪嗎──那兩隻狗晚上並沒有發出聲音。他往下看,發現那個男人站在固定在地上的塔腳旁,低著頭,專心把腳穩穩放在第一個梯級上。   那兩隻狗不在他身邊!   少年被兩隻不僅不會出聲、甚至還不存在的狗追。   而且那個人……並不是守衛。   追他的人抬起頭,夏洛克看到的是燕子正瞪著自己的臉。   所以,這就是他的處境了:他被一名專業的空中飛人追著爬上一百五十呎高的鑄鐵梯塔,那人比他年輕,壯如老虎,在梯子上就像鳥兒在空中飛翔一樣自在……這個受過體能訓練、性情又粗暴的小伙子,年少時就受過殺人訓練,看樣子還已經殺了一個人,而且絕對會不擇手段地掩蓋他殺過人的事實。燕子現在知道警察認為那是謀殺,也知道夏洛克昨天是來窺探他的祕密;燕子看到他檢查鞦韆桿、把桿子綁起來,知道他是負責鞦韆安全的人。這個年輕的偷窺者就在燕子的視線範圍內,在一棟幾乎無人的建築裡的一座梯塔上……這是個完美的謀殺地點。   夏洛克不敢相信事情會演變成這樣。為什麼、他為什麼要調查這起謀殺案?現在事情看起來就跟白教堂謀殺案一樣失控,他真該讓貝爾自己去謀出路,自己另外想辦法籌措學費的。就算去偷也好啊。   他低頭看,又仰起頭。沒有別的選擇了,他一定要繼續爬到玻璃天花板才行。他像隻松鼠般迅速向上。   但燕子以快的驚人的速度拉近他倆距離,速度比夏洛克快上兩倍。夏洛克覺得自己應該估算一下燕子再過多久就會抓到自己,但他並沒這麼做。這已經不重要了,現在的他只需要行動!他沒辦法在這裡跟這個年輕的運動員抗衡。如果能早一步到達高臺,他或許能夠想出什麼法子,占得什麼優勢。或許。   他決定不要往下看。他把臉轉向上,使出全身力氣往高臺前進。   他愈來愈接近,但燕子的速度也似乎加快了。   「喂!」燕子喊。   夏洛克聽到北邊袖廊的大廳傳來狗吠。守衛也來了。   他的手搆著了高臺。他感覺到梯塔在追逐者攀爬時晃動起來,就在他下方一、二呎處!他抓住厚厚的木頭平面,想把身體往上甩,但手沒抓穩,腳下一滑,他開始往下掉,掉進水晶宮的高空,往下方一百五十呎的堅硬木頭地板跌去!他再次抓緊高臺……不知怎地用單手抓住了。他想拉高身體,卻做不到──他的力氣沒那麼大。他感到燕子伸出手來,手拂過他的靴子。他擠出渾身力氣舉起另一隻手,抓住高臺,把身體抬了上去。他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力氣是從哪裡來的。   站在高臺上,從臺邊往下望,看著遠遠下方小小的兩隻狗和一個人,他差點暈過去。這幅景象太驚人了。他無法想像水星家系、艾爾尼諾一家是怎麼辦到的。一時之間,一種陌生、幾乎是愉悅的感覺滲進他胃裡,讓他想吐。剛才他為什麼不乾脆掉進空中、向下漂浮,就像美夢結束時那樣呢?   燕子的雙眼出現在高臺邊緣。夏洛克轉過身,鞋尖對準他的鼻子踢去,但燕子的表情冷靜沉著,反應快如閃電,一把抓住了夏洛克的腳。夏洛克一個踉蹌,雙臂揮著圈想穩住,手臂卻撞到了頭頂上方、原本勾在梯塔上的鞦韆桿。同時他用力抽回腿,又跌倒了。他即將滾下高臺……跌到地面,小命不保。夏洛克.福爾摩斯死了。就像從瀑布跌落,一頭栽進他的宿命。   但就在千鈞一髮的最後時刻,他瞥見頭上被他撞鬆了的那根鞦韆桿也正盪進開闊的空間。   他雙手抓住桿子。   立刻,夏洛克飛進了空中……一切輕而易舉。   他緊抓著鞦韆桿,盪過中央袖廊,黑色長禮服在風中上下翻飛,受傷的那隻手痛得要命。   夏洛克無法呼吸。他幾乎能一眼看清這棟龐然巨獸般的建築,整條北邊走廊一直到盡頭都一覽無遺。他看到一個奇怪的東西──袖廊西邊有間小室,小室四邊是沒接觸到天花板的牆。但他看不到房間裡面,而且還沒看清楚就盪過去了。他在空中甩動身子,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在這麼高的地方是怎麼操縱的?或許他可以降落在另一邊的高臺上,就是另一座梯塔、水星先生的平臺那裡。他從搖曳如鐘擺的鞦韆底下經過,爬向水星的平臺,心裡想著艾爾尼諾,邊盪邊踢,以便加快速度。他嘗試這麼做,卻沒什麼成效。他再試一次,渾沒料到這麼做腹部會痛,但也感覺到一股推力,朝上往高臺而去。   但等高臺到了身邊,他卻沒辦法把一雙長腿放上去。他的腹部沒那個力氣把雙腿舉高、放上木頭平面。他錯過了時機,現在開始往迴盪,巨大的擺盪幅度把他帶往剛才過來的方向……也是燕子所在的第一個高臺。他怕得什麼都顧不得了,只想從這個鞦韆上跳開。他往上攀到接近第一個高臺之處,不計後果地做了一件事。他放開手,希望鞦韆的力道會把自己射向平臺,搞不好還可以把燕子給撞下去。   但並沒有。   他根本連高臺都沒碰著。   但一件意料之外的事發生了。燕子救了他。他一腳踩上梯塔的一階穩住身體,把手伸出平臺邊緣,在夏洛克飛過之時強而有力地抓住了他。   這位年輕的體操手一下子就把他拉上堅硬的方形平臺,自己還一屁股坐在他身上。但卻沒有露出生氣的模樣,反之,他還一臉欣慰。   「喂,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他笑著說。「剛才那招挺厲害的。你想找工作是吧?我們正好缺人喔!」   他大笑。   他為什麼大笑?夏洛克很好奇。他為什麼沒殺我滅口?他為什麼沒讓我掉下去?   八 燕子的一生   夏洛克不需要混進清早上工的員工裡,才能走出這棟大樓。他有那位年輕高空明星的照顧。水晶宮裡顯然有個房間能讓表演者在中場時間休息。燕子原本都快睡著了,卻聽到有人接近器材的聲音。他向守衛解釋說(守衛差點控制不住兩隻激動的狗),這個少年是他的客人,儘管他們一起爬上高臺想看壯觀場面時差點發生意外,但現在已經都沒事了。   這位年輕明星還替他撒謊。   很明顯地,這個少年並沒有在水星先生的鞦韆桿上動手腳。如果有,他就不會幫夏洛克撒謊,之前也會讓夏洛克掉下去。但如果不是燕子,又是誰呢?   「你為什麼要上去?」他們坐在靠近觀眾席的木椅上,體操手這麼問夏洛克。   夏洛克覺得,現在是該對燕子坦承相告的時候了,就像之前他也告訴過艾爾尼諾那樣。讓燕子站在他這一邊,只會有益而無害。   「意外發生那天我也在這裡。水星掉下來的時候,差點落在我腳上。我注意到他的鞦韆桿上有兩道刻痕。」   這名年輕偵探細看燕子的反應。他似乎由衷地嚇了一跳。   「但是為什麼呢?」他問。「誰會想害死他?」   「你。」夏洛克說著揉了揉發痛的手。   「我?他雖然是個無賴,卻是我的飯票。我又不是傻瓜。」   「你從前跟蘭貝斯幫派混過,你們老大教過你幹各種勾當,還示範怎麼殺人給你看。」   燕子凝視了夏洛克一會兒。在他那頭凌亂的黑髮下,深色眼眸裡的神情變得嚴肅了。   「你好像知道很多我的事。」   「我把這件事當成工作。」   「那你的工作是什麼?你又是誰?」燕子站了起來。   「我的事不能多說,但我可以告訴你有關這件謀殺案的幾件事。你聽好了:首先,我知道兇手不是你,我也可以證明。」   這句話達到了預期的效果。燕子再度坐下,一臉欣慰。   「我叫做夏洛克.福爾摩斯,我需要你跟我合作。」   「我很樂意。」   夏洛克喜歡這個少年,倒不是因為他剛剛救了他一命,而是因為這人顯然很識時務。   「強尼,多告訴我一些你的事。」   燕子聽到夏洛克叫出他的真名,嚇了一跳。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才開口:   「朋友,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他眨眨眼。「我在蘭貝斯區南部、布里斯頓的羅斯頓園住宅區長大,那地方很窮,到處都是空屋。我老頭人很壞,拋下我媽走了。我們全家外加親戚一共十九人,擠在一間公寓裡,小孩子睡在下鋪的三張稻草床上,一個水桶放在房間中央讓全家共用。我跟幾個壞人混日子,去了北邊的蘭貝斯區,這樣離鬧區近些。我以為自己很有一套,學到怎麼偷拐搶騙,對,也學到必要時要怎麼解決一個人。」   「你母親過世多久了?」   好樣的,這件事他到底又是怎麼知道的?燕子納悶極了。他認定這個小伙子一定是魔術師,像那對機智的丹芬波爾特兄弟,假裝能在舞臺上看透人心。   「福爾摩斯,你受過我們這一行的訓練喔。」   「不,我受過科學家的訓練。強尼,我注重觀察,如此而已。我看到你左手上有個戒指──那分明是女人的──而你連睡覺的時候也沒脫下來,所以你一定從不拿下它來。那一定是你母親的──因為你還沒到會跟女孩子約會的年紀。」   「我親愛的母親過世已經超過一年了。都是我在照顧家裡的小孩。」   夏洛克對這位強尼.衛德開始有了更清楚的觀感:出生於布里斯頓,不久前住在蘭貝斯巷弄間,人稱燕子。外表雖然強悍,內心卻很溫柔,並不真的適合去偷竊或殺人。或許可以說服他幫忙尋找真凶。   「我想要你替我多多觀察。」   「這是我的榮幸。我不喜歡有人切鞦韆桿。」   「如果之後又想起什麼事忘了說,請你告訴我。」   「會的。」   夏洛克準備離開了。太陽已經升起,他必須趕緊回到倫敦,同時他腦筋也轉得飛快──他有好多好多問題想問這個少年。比方說,夏洛克就不太滿意燕子昨天說水星有仇敵的輕率回答。或許現在他會說得更詳盡。這一次,夏洛克會小心發問的措辭。   「在你看來,有沒有不是你們這一行的人,想害死水星先生?」   「外行人是沒有,不過,除了娛樂界的人,我也不認識太多別人。」   「他有債務嗎?」   「他?他的錢堆得跟英國銀行一樣高耶!相信我,他可不會跟人分。」   「過去幾天以來,你有沒有看到可疑的人在這附近出沒?」   「沒……」燕子開口,但話還沒說完就住了口。他的眼神似乎在回憶,然後又跳回了現實。「沒有,」他說:「肯定沒有,只有平常會看到的人。」   夏洛克注意到他停頓了這麼一下,把這點存入記憶裡。燕子是個有意思的年輕人,未來可能只會更耐人尋味。   ※※※   回家的路上,夏洛克衝過特拉法加廣場,然後加快腳步往北走上一條繁忙的大街,路過通向高塔般教堂大門的宏偉階梯。他轉頭想看教堂,卻被人狂暴地抓住,逕自把他拉到對街的馬廄裡,就在聖馬丁那座不祥的大理石濟貧院另一頭。在倫敦,善與惡經常並肩而立。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   「惡大。」   這位年輕的首領單獨一人,正對他微笑,深陷的雙眼露出銳利又調皮的神情。他手裡抓了一份報紙,顯然在沉思著什麼。惡大每次生氣或興奮的時候,愛爾蘭腔調就會變重。「你看到這個了嗎?」他問,像蜥蜴那樣突然伸了伸舌頭。他舉起《警方新聞畫報》,讓夏洛克看到大標題:「水晶宮謀殺案。」   「這件事我知道。」少年回答。他想恢復鎮定,不讓惡大看出自己剛才有被嚇著。他把長禮服上被拉開的領口翻回去。   「想不想聽點線索呀?」惡大傲慢地問。   「我已經有幾點線索了。」   夏洛克腦子裡想的其實恰恰相反:他一點線索都沒有。他又回到了調查的起點,距離拿到賞金還遠的很。如果燕子不是兇手,懦弱的老鷹也不是,那他唯一的嫌犯就是知更鳥了,而她甚至還稱不上是個好嫌犯。艾爾尼諾說她是不忠誠的女人,夏洛克聽到他們談話時,她對這個未婚夫似乎也不怎麼敬佩,所以看樣子,不論她的對象是年輕的或是年老的,她似乎都不會真正在乎──她也不太像是熱情到會殺害水星,或是會為了老鷹而犧牲什麼的人。她唯一忠誠的對象就是這個劇團所帶來的頭銜、名氣和錢財,並不在意劇團老闆是死是活。並沒有真正的殺人動機。   「我掌握到的情報,是關於一個被觀眾稱作……燕子的小伙子。」惡大得意洋洋地說,還深深鞠了一躬,好像自己正站在阿罕布拉宮的舞臺上。   一陣短暫的沉默。夏洛克不太想追問,但這個對手會想辦法要他問。這個年輕大扒手非常享受艾琳這些日子以來對他的關懷,而握有一些跟這件案子有關的重要消息、一些他會急著想知道的事,讓整個情況更添樂趣。他對夏洛克得意地笑,等他向自己屈服、退求,要他說出知道的事。   「什麼情報?」這個少年偵探終於粗魯地開口問了。   「他是在布里斯頓出生、長大的。」   夏洛克笑了。   「哦,是嗎?」   「對。」惡大說著仔細看起自己的手指甲。「你好像不怎麼佩服。」   「因為這件事我很早以前就發現了。」這也不完全算在說謊。他也看起了手指甲,發現自己這麼做之後立刻停止,只好把頭髮拉直,驚覺到了又停手,最後他把雙手放在身側。   「我才不過說了個開頭而已,大天才。」惡大用嚴厲的眼神望著他,一面把身上珍貴的燕尾服撫平。「但你的態度這麼差,我想我就不多說了,只告訴你要多注意的不只是燕子先生早年的動向,而應該考量其重要性。其他的我就不說了,反正我已經說得太多了。」   「沒關係,」夏洛克回嘴。「我已經不需要你這種人的幫助了。你還是回去偷東西吧。」   「在你替大英帝國追求正義,伸張公理的時候嗎?」   「反正我會負責前半段,後半段留給警察。」   「你並沒比我好多少。我們誰也沒比對方好。」   「我堅持不同流合汙。」   「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善與惡,只有人性,大家圖生存、求發展罷了,這我早就知道了。」   自從夏洛克跟惡大在去年初次見面以來,他從對方身上歸納出很多事:從惡大所說的話和那件他每天清理、曾經風光一時的珍貴燕尾服看來,這人以前曾經過著很不錯的生活,或許是在愛爾蘭,但他蒙受了巨大的打擊。打擊是別人造成的。他擁有的智力遠超過現在的他所能勝任的──他受過良好教育,懂得社會禮儀。   但夏洛克和他的家也受過打擊──他母親來自上流社會──但他選擇追求善,惡大卻沒有。他們倆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各自做了抉擇。   「你假裝厭惡我的價值觀,」惡大咬著牙說:「但你卻利用我得到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非常激動,幾乎控制不住怒火。「而且只要能從我這裡得到東西,你會繼續嘗試利用我!這樣就能幫你達到比現在更高的地位、讓你覺得像個大人物……大偵探!」   「我……」   「你無法否認!」   一對中產階級的夫妻打扮成上流社會的模樣,穿了互相搭配的衣服,女的身上是有襯的藍色絲質洋裝,頭戴海藍色便帽;男的穿了黑色長禮服和藍色背心,頭戴大禮帽。這對夫妻經過馬廄外那間教堂附近的聖馬丁巷,停了一會兒,看了看狹窄巷子裡兩個身穿破舊服裝的高個子少年,然後快步走開。   「你利用邪惡的勾當來做好事。」惡大咆哮。   「胡說八道。」夏洛克嚥了口口水,想把目光從對手臉上移開。   「但是看起來……艾琳是我的。」   沉默。他倆的大頭靠得很近,兩人都沒眨眼睛,緊盯著對方灰色的眼眸。夏洛克開口時,一滴口水從嘴巴噴出,落到惡大的臉頰上。   「我不需要她……也不需要你。」   說完他就轉過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過馬廄,朝丹麥路上的住所前進。   「燕子假裝他已經改邪歸正了!但沒人能改邪歸正的!」那個年輕罪犯在他身後這麼喊。想像自己在夏洛克腦中播下的種子,他笑了,立刻動身往南去找手下。   夏洛克雙手摀住耳朵,大步走開。他不想思考惡大剛才說的話、他那樣說的原因和他有什麼用意……他遏止自己,想讓思緒轉到其他事情上。   憤怒的他在倫敦的嘈雜當中跑過清晨的人潮:鐵輪滾動聲、馬蹄鐵敲在石頭上的噠噠聲、群眾要東西的叫喊聲;混合了各種色彩、男女、乞丐和叫賣的小販。他避開七鐘面的危險巷弄,一面思考著善與惡,想像著聚集在那裡的窮困居民,其中的確有壞人,但其他人卻只是衣不蔽體又貧困交加。他想著七鐘面東邊、安道爾路上的怪異混合建築:又是一棟給遭受不幸的人住的龐大濟貧院,與一間醫院比鄰。那兒的好與壞也是肩並著肩。這樣的情形倫敦到處可見。聖吉爾斯這裡很窮,但牛津街以北卻滿是富裕人家。有道是:想看城市裡的窮人,就過馬路;想看富人,就再回到馬路這一邊。   「壞小子,小心啦!」一個瘋狂、沒了牙齒的老婦喊,手裡拿著枯了的花要賣。夏洛克為了閃身避開乳酪小販臭哄哄的推車,差點撞上她。   他不想繼續思考了,只想專心走回家。再走幾秒鐘就會到皇冠路和丹麥路的交口,但惡大的話卻不斷侵入他腦中。   那隻老鼠在玩什麼把戲?為什麼他要說燕子的事?那是什麼意思?夏洛克沒辦法不想。燕子在布里斯頓出生、長大,這點有什麼特別的嗎?   他彎過轉角,看到馬路盡頭藥劑師的老店和店面那幾扇突出的格子窗,窗裡展示著色彩鮮豔的瓶瓶罐罐。但蜘蛛網遮住了這些瓶罐,而且從這麼遠的地方就看得出有蜘蛛網──他得把蜘蛛網清理掉。   他出去的時間比原先預料得還久。該怎麼解釋呢?他接近店門,伸手去抓門把。   碰!   後面傳來爆炸聲響,撼動著窗戶。夏洛克衝過接待室的木門,進入實驗室。   「小子!」佝僂的老人喊。他的臉被燻黑,長髮往四面八方亂翹,臉上卻是笑容。   「你受傷了嗎?」   「什麼,才沒有。我以為會有腦震盪,倒沒料到會這樣。」   夏洛克看著實驗桌,本生燈旁全是燒杯碎片。   「取自牛隻私密部位的甲烷,裝進含有其他化學成份和液體的燒杯裡,我點了火……你看到那爆炸性的結果了。這倒是說明了我想知道的各種特性。」   藥劑師轉身去水槽洗臉。夏洛克打量著實驗室。早餐已經準備好了──他乾淨的研磨缽和裝茶的燒杯放在桌子另一邊。   「我早上出去散步了。」   「是哦,那你走滿久的嘛。」   「是的。」   「還頗像是要跟我告別了,是不是?」   「是的。」   「呼吸新鮮空氣……你昨晚不是這麼說的嗎?」   「我……」   「我也準備去走一走。」   老人伸手要拿那件鮮綠色的燕尾服大衣,夏洛克急忙幫他穿好。   「我不會問你去哪裡,只是很高興你回來了。我今天要替三位女士看診。」他把毛氈帽斜戴在頭上,臉上又是笑容──掩飾得滴水不漏。他傾身向前。   「婦科的症狀,但我正好很有一套。」他爆出誇大笑聲,往空中揮了揮裝有土色液體的一個玻璃瓶。   「《電訊報》就留給你看,裡面有幾篇有意思的新聞,我想你會想看的,尤其是關於水晶宮的……呃……意外事件。」   他拿起報紙,交給夏洛克,同時眨了眨眼。   「我看到那篇報導了。」夏洛克柔聲說,微笑以對。   「哦?」貝爾一臉失望。「那……」他把頭版從上看到下。「這邊……呃……還有其他你會喜歡的新聞……」他的目光停在頭版下方的某處。「噢,對了,」他說:「這裡就有。」他指著一篇報導,拿高讓夏洛克看見。「布里斯頓幫。他們又有行動了,這一次還殺了人。」   藥劑師拿起他那格子圖案、大如皮箱的大藥袋,賣力地從狹窄的實驗室門口出去,進了店裡的前室,走到門口,把門打開。馬路上的噪音湧了進來。   「好好顧店喔,服務生。」他喊。厚重的木門碰一聲關上。   噪音被關在門外,老人消失在白晝裡,準備去蘇活廣場的長椅上坐。一片寂靜。   但夏洛克這時想著的,並不是西格森.貝爾的困境。另外有件事吸引了他。   那個惡名昭彰的幫派來自布里斯頓……燕子也是!   九 告白   夏洛克拿著硬稻草做成的掃帚,往店面的窗戶和蜘蛛網走去,邊走邊想事情。他沒膽子再欺騙貝爾了,也決定今天不出去,好好把店裡打掃乾淨。但他的思緒卻在燕子身上。   布里斯頓市介於那位年輕體操手當罪犯時的蘭貝斯區,和水晶宮所在位置的錫德納姆區之間,並不是特別大,但最近開始慢慢興起。那裡多數居民是中產階級的郊區民眾,也有一批人數愈來愈多的下層社會罪犯。在倫敦呼風喚雨的布里斯頓幫來自那個地方……燕子也是。這兩件事有沒有關聯呢?如果有,跟水星先生的墜落意外有何關係?夏洛克還沒走到窗邊,前門的鈴鐺就響了,一個男人走了進來,至少男人的鼻子進了店裡   「我覺得不舒服。」那個鼻子的主人說。   「先生,請進。」   儘管這位來客上門的方式怪異,店內現在還充斥著令人作嘔的氣味,夏洛克卻很高興。貝爾近來一星期平均大概有兩次客人上門,客人買藥水的錢勉強得以讓他倆溫飽。也許少年可以做成一筆生意。有必要的話,他今天還願意賣些不該賣的東西,來幫助這個老人。   那個鼻子的兩個鼻孔裡都有鼻毛突出來。鼻子先往一邊看了看,又往另一邊看了看,然後才進店,後面帶著一個非常瘦的男子,男子前額凹陷,頭非常小。那男人偷偷摸摸地打量著店內,然後招手叫身後另外三個人進來。這幾人看起來都非常相似,全都穿著又溼又臭、從頭到腳都是黑色的衣服,糾結的頭髮黏在頭皮上。夏洛克立刻從這四人的衣著和態度認出他們是「溝賊」──他們住在下水道裡,出來時總是成群結黨免得迷路。他們會在倫敦的地下道裡找值錢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怕被地上世界的行人透過馬路的格柵看見;他們也怕住在地下世界的大批老鼠,被咬上一口可能就會致命。住在倫敦的人要是看見溝賊,的確需要提高警覺。夏洛克好像有一、兩次瞥見某個下水道口有他們的身影,但賊子接近燈光時,總會遮住燈籠的光。   「年輕人,今天我走了。」有著突出大鼻子的那人說:「我們上來時,都會來這條街,看到你們的店。你有水蛭嗎?或砒霜?」   「我們兩種都有。」   「那好,我答應我太太,要是我哪天找到像這邊這枚半克朗的財寶,就會替她買點砒霜,好讓她把可以把臉頰弄成粉紅色。」他看了看房間四周要找小偷,然後伸出手,骯髒的手裡緊握著一枚銀色銅板,其他人都傾身過來想看。「我也對自己說,我說啊,拉薩洛斯,去買點水蛭吧,把血管裡的不良血液都吸掉。」   「他最近不舒服。」另一個賊子尖聲說,要提醒夏洛克。   「我想起來了。」   「一點砒霜和一瓶水蛭要多少錢?」   貝爾並不相信用水蛭吸掉病人血管裡「不良血液」這種事。那是中古世紀的作法,對人類造成的傷害比益處多。但藥店裡的確有幾瓶這種黏黏的小蟲,在實驗室後方的綠色液體中游動。他只用水蛭來做實驗。女性(尤其是有錢的女士)的確會拿有毒的砒霜(有時還用得太多)來讓面頰透出誘人的光澤,但貝爾對這點也不以為然。這不是他會做的生意。   「兩先令。」夏洛克說。   拉薩洛斯交出那枚半克朗。夏洛克打開櫃臺後面的保險箱,箱子裡有八枚銅幣。他取出六枚給那個賊子。不久,那四個人手裡拿著一點砒霜和一瓶水蛭──面帶微笑,像地下世界裡的單薄生物般,閃身出了門口。夏洛克透過窗戶看著他們。他們懷疑地看了看馬路兩邊,拉開下水道格柵,然後消失了。   之後沒多久,少年躺在店前的窗戶上,以怪異的姿勢擦蜘蛛網,他轉頭向著馬路,卻叫了出來。   一張大臉瞪視著他,就在玻璃外幾吋處。那張臉有雙黑色眼睛和黑色眉毛,是洛德洪斯大人。   「我有話要告訴貝爾先生。」他從厚厚的窗玻璃外大吼。「四天。小子,你告訴他,還有四天!」洛德洪斯重重跺步往馬路另一頭走去,他身前的人潮像摩西走過紅海那樣,讓出一條路來。   ※※※   到了下午,夏洛克已把前室和化學實驗室打掃成前所未見的乾淨模樣,氣象一新。但他卻坐立不安,簡直快要等不及藥劑師回來:不只是因為他把那枚半克朗的銅幣擦得光亮、放在檢驗桌上要給貝爾看,也因為他急著脫身,去調查水星一案。只是他不確定要調查什麼。   他腦中一直聽到洛德洪斯的威脅。   ❖四天。❖   燕子的出身如何很讓人掛心。但到頭來,知道這點有幫助嗎?他就是想不通,這位年輕的體操手怎麼會跟這起謀殺案有關連。如果他有涉案,又為什麼沒讓我掉下鞦韆高臺?而且,布里斯頓幫派跟這整件事怎麼會有關連呢?   不知如何是好的他來回踱步,最後乾脆小心翼翼地從搖搖欲墜的書堆裡抽出幾本書來看。通常這是最讓他高興的時刻:手裡拿著一本狄更斯的小說、達爾文的新短文、理查.法蘭西斯.柏頓那遙遠國度的故事、或是伍德夫人最近的暢銷書。近日來,他最喜歡的是山繆.司麥爾斯的《自助論》,書中提出一個新理念是:所有英國人不分階級,都幾乎能完成任何事,只需要有想像力,還要肯努力。夏洛克很喜歡讓思緒飄到其他世界,讓頭腦接觸更多訊息。   但他今天沒辦法專心。   他泡了茶,又拿起《每日電訊報》,早上他只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娛樂版的「水晶宮內幕」上。這個小專欄由一位社會人士所寫,用一系列單行的句子描述開放中的景點、近期內會發生的大事和統計資料。夏洛克從專欄中得知,有個熱氣球駕駛人將於下星期三嘗試一個叫降落傘的東西,從高處跳到射箭場地上;一位名叫地獄教授的奇人,要在中央袖廊往自己身上點火,做一場「歸勢熊熊、視死如歸」的演出;熱帶區域中那株四百歲的加州紅杉,每天需要十七皇家加侖的水……以及作者聽到傳言,水晶宮的金庫有錢不見了。   什麼?   他把最後一行又看了一遍,專欄裡的最後這句寫得簡短,彷彿作者有可靠的消息來源卻無法證實。彷彿行政機關對此守口如瓶,就像他們覺得此事太不合理:錢不知怎麼地不見了,卻沒人發覺。夏洛克有預感,這件事不會受到大眾關注,至少在詳細經過尚未明朗以前不會。   但他很確定,這個星期的某個時間,水晶宮遭到了搶劫。   店門上的鈴鐺又響了。夏洛克站起來,往前室走去。想到可能又能做成一筆生意,他加快步伐。   艾琳.道爾站在櫃臺前,垂下目光,假裝對他的出現一點也不感興趣。她今天並沒打扮成工人階級女孩的模樣,身上那件有著玫瑰圖案的紅色絲質洋裝,襯著相配的帽子和圍巾,讓她看起來像在發光。她的一頭金髮似乎在閃動,一股怡人的香味充滿了房間,但她卻有一副覺得來這裡好像很丟臉的表情。夏洛克的一顆心飛到了她身上。   「艾琳。」他說。   她滿懷希望地抬眼看他。   他檢查了一下自己和流露的情感,身體僵直的幾乎像在立正。她察覺到了。   「我不是來這裡看你的。」她迅速說,語氣僵硬。   「如果是,那就是我的榮幸了。」   「惡大說你住在這裡。」   「這件事我從來沒跟他說過。」夏洛克回答,卻別開目光。   「他有辦法查出來。」   「他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老鼠。」   艾琳頓了一下,才又開口。   「是這樣的,他把自己的事又多告訴我了一些。他之前過得並不好,父親是愛爾蘭的清道夫,在都柏林街頭撿垃圾。他日以繼夜地工作,賺了不少錢,拿去投資鐵路,財富因此大增,還搬到了北英格蘭。可是……」   「我不想聽他家的事。」夏洛克打斷她的話:「你聽到他的可憐故事或許是很感動,但悲劇不只降臨在他一人身上而已。我對他不感興趣,他是個鼠輩。」他咬著牙說出最後兩個字。   「那好。在我看來,你對大多數的人都不感興趣,除了那些能被你關進監獄、好讓你覺得自己有用的人以外。」   「我追求正義。」   「其他人也一樣。」艾琳反駁。「但他們卻不需要變得像個木頭機器人。」   「你來這裡做什麼?」   「來買東西的,但我現在沒那個心情了。」   夏洛克希望能讓她改變心意,也好奇她準備花多少錢。但她鼻子一揚,迅速轉身,大步走向門口。在她開門之前,他看到她雙肩垮了下來。她又轉身看他。   「夏洛克,我們就不能當朋友嗎?」   他鐵著心腸,用冷酷、沒有表情的臉當作回答。   門打開,又重重地關上了。   ※※※   接下來的午後時間裡,夏洛克一直在實驗室裡來回踱步。剛開始,他是想試著不去想艾琳,像在傷口上結起硬痂那樣築起抗拒她的硬牆;接著才開始重新思考燕子的事,納悶著為什麼他問燕子那個問題,燕子卻遲疑了那麼久才回答。   聖吉爾斯的鐘敲響五點之後沒多久,老鍊金術師回來了。他帶回從史密斯菲爾德市場買的一整盒牡蠣,要煙燻了當晚餐,還從德魯里巷一個賣瑪芬的小販那裡,買了一堆小蛋糕當飯後甜點。夏洛克很好奇他的錢都從哪裡來──他一定已經所剩無幾了。老人看到那枚半克朗時,差點哭了出來。   夏洛克很喜歡煙燻牡蠣,但他卻狼吞虎嚥地吃著晚餐,根本沒細嚐滋味,好像那是他這輩子最後一次吃飯。他已經下定決心,要再次跟燕子交談,而且已經快等不及了。這一次的談話會是完全不同的氣氛。   萊斯特廣場上有家名叫「便宜浮士德」的旅舍,音樂廳和馬戲團的人常常去光顧。強尼.衛德現在肯定在倫敦市中心,也一定會去那裡吃飯。他今天沒有別的地方可去,水星家系的人在聘僱到新成員以前,都沒有工作上門。   夏洛克嘴裡還塞著最後兩塊牡蠣肉,模糊不清地對貝爾說他要出門。   「去透透氣是吧?」   「是的。」   他一邊從這位老朋友手裡接過一塊蛋糕,忙不迭地送進嘴裡,一邊跑著走進下班正要回家的忙碌人潮。   ※※※   果不其然,夏洛克抵達那間旅舍時,燕子也在裡面。他獨自坐在後方的包廂裡,面前有杯茶和一盤魚派。他一看到少年偵探夏洛克,竟然還縮了縮頭,但之後又抬起頭,招手要夏洛克過去。夏洛克走過鋪著木板的骯髒房間,空氣裡瀰漫著混合了濃烈的啤酒、咖啡和食物氣味的濃濃菸草味。他瞥見幾張名人的臉。有幾位侏儒體操手,也認出一個俗稱「動物少年」的怪人,還有幾位喜劇歌手。   「兄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燕子溫和地說,但在夏洛克看來,那個笑容似乎是硬擠出來的。他打手勢要夏洛克坐進他對面的包廂座位。   夏洛克重重坐下,目光不離目標。   「我不是來跟你甜言蜜語的,你騙了我。」   燕子把雙手放在那盤魚派的旁邊,一手握住一把大湯匙,另一手緊握著一把利刀。夏洛克看到少年握住把手的指節發白,立刻感覺到腎上腺素滲入身體。燕子放開湯匙,舉起刀,一刀刺進了……木桌。刀子直挺挺地豎立著。   「對,我騙了你。」他嘆口氣說。   夏洛克還沒從刀子被拔出桌面,刺上自己喉嚨的想像畫面中回過神,所以一時間還說不出話來,但燕子卻可以。   「現在你告訴我,我騙了你什麼……因為或許不只一件事。」   夏洛克忍不住笑了。「誠實的騙子」這個觀念不知怎麼地深得他心。   「我想你知道我是指什麼。」   「你是問意外發生前,在水晶宮附近有沒有可疑的人嗎?」   「對。」   「我就怕你會這麼說。」   「如果你不誠實回答,我會把你交給倫敦警察廳,還會暗示他們你就是害死水星先生的頭號嫌疑犯。現在你知道了,所以你會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呢?」   燕子笑了。   「唔,福爾摩斯,就我對你的淺薄認識,以及你愈來愈外顯的特殊智力,還有猜測你掌握了一些對我不利的消息來看……我會告訴你實話。」   「那麼實話是什麼?」   燕子透過包廂旁那扇昏暗的小窗往外看。旅舍外有條小巷子蜿蜒而過,但是在這一片昏暗當中,不細看是看不出來的。他左手揉了揉鼻子,嘆口氣。   「的確是有一些人……在意外發生的前一天來找我。」   「從布里斯頓來的?」   燕子又別開目光   「對,從布里斯頓來的。」他低聲說。   「而且不務正業?」   「福爾摩斯,我不能把他們的名字告訴你。你想的話,可以把我交給警察,但我不會說出名字。要知道,盜亦有道。」   他盯著夏洛克。夏洛克覺得很不自在,連忙繼續發問,好讓談話繼續。   「那請用是或否來回答我:那些人是不是布里斯頓幫派的?」   燕子嚥了口口水。沒人對那邪惡、狡猾又技巧高超的幫派成員有多少了解,包括警察在內。一時間,這位年輕體操手似乎不會回答了。他拿刀切下一塊派,推到叉子上送進嘴裡,然後抬眼看著夏洛克,嘴裡還咬著一塊魚肉。   「是。」他沉聲說。   這位年輕偵探從直覺就知道,這張謀殺案的拼圖上剛剛拼上了很大的一塊。但拼好的這塊究竟該放在哪裡、又代表著什麼意義,仍是個謎。   「那四個人其中的兩個,是我小時候就認識的,他們的年紀只比我大一點。現在他們跟幾個走投無路的人混在一起。個頭小的當扒手很有用,可以鑽進大個子扒手到不了的地方。不過告訴你,我並不諒解那群老朋友所做的事。」   他好像覺得羞恥似的一直低著頭,吃著一大塊一大塊味道濃烈的派,下巴一開一合地把食物碾碎。   「但有一天,你諒解了他們。」   燕子抬頭看夏洛克,臉上是反抗的神情。   「沒錯。但不是現在。福爾摩斯,信不信由你。」   「你可以證明給我看。」   燕子又吃了起來。   「怎麼證明?」   「你今天跟我去一趟水晶宮。我需要你帶我進去,讓我在裡面隨意走動,不要干涉。我猜,那個鞦韆器材很快就會被搬走。」   「今晚吧。水晶宮今天傍晚關門時,我就要開始拆器材了。另外兩個也會在。我會搭火車過去。」   「那你要更早出發了,而且要替我出火車錢。」   「很榮幸。」少年面帶不悅地咆哮。   「快吃吧。」夏洛克說。   十 推論法   一個全新的線索加入了這場棋局。夏洛克必須找到水晶宮的金庫,並在犯罪現場被拆除之前,再做一次檢查。他有好多事情需要發現、拼湊,而這一切都必須在接下來的幾小時內完成。   他實在很難相信自己又要回到錫德納姆區──今天早上才去過一次而已。   兩個少年穿越特拉法加廣場的人潮,往查令十字火車站前進。火車站入口是一道位於地面樓層的拱門,拱門屬於一家六層樓高、磚石建成的宏偉飯店,鐵欄杆後方是飯店的前室,廳裡豎著一根裝飾華麗的柱子,頂端是中古世紀查令十字的復刻。只有最富有的人才用得起這棟建築裡兩百間時髦的房間和用餐區。   隨著進站的人潮通過拱門,夏洛克盡可能不露出瞠目結舌的模樣。站裡的大鐘再過三十分鐘就要敲響七點,很多人還在找路回家。夏洛克假裝鎮靜地走在昂首闊步、衣著醒目的燕子身旁(認出他來的人都盯著他瞧,而他也很懂得做出適當回應),但他的腦子卻轉得飛快。他恥於告訴身邊同伴的是,他從來沒見過蒸氣火車頭。他在發抖。   火車以難以想像的速度行駛。以前他經常停步凝望火車飛馳過南華克區,那股力道、聲音、蒸氣伴隨著如雷的聲響,倏忽間駛過橫越貧民窟上方的低矮磚橋。   兩個少年走過幾乎販賣了倫敦各種報紙和城市地圖的史密斯書局。幾位戴高帽的紳士匆匆走過,呼喊著報販,幾乎眼也不抬地丟出幾枚銅板,然後抓起報紙。   「憲報!」   「時報!」   「電訊報!」   他們若有所思地快步走向火車,一面伸手到大衣口袋拿小刀,好把封住的報紙割開。此時夏洛克真希望自己衣服裡也有幾枚銅板。   燕子向一位穿制服的車掌買了兩張八便士、三等艙的來回票,找到東南鐵路線的月臺,火車即將開往六哩外的水晶宮。   頭等艙的車節布置高雅,甚至還提供餐點。但這兩個少年踏入的車廂則完全是給工人階級的人所使用,因此樸素許多。但看在夏洛克眼裡,這裡已經美如天堂了。他在燕子對面的木椅上坐下,凝望窗外。沒幾分鐘,火車頭發出嘶嘶聲,喀鏘喀鏘地駛出車站,橫越查令十字鐵路和陸橋,進入南華克區。夏洛克感覺到火車的力量。他們過了蘭貝斯區,沿著河邊進入古老的倫敦橋站。火車停下,接上更多乘客,又迅速啟動,加快車速,在喀鏘聲中開過了他老家附近的貧困地區、越過那幾條他從前常在上頭看火車駛過的低矮石橋。他們進入了伯蒙瑟工業區,右手邊是臭氣瀰漫的製革廠──裡面透出石灰、腐敗的蛋和狗糞味。然後火車轉而向南,朝郊區和鄉間駛去。   夏洛克實在不敢相信他們移動得如此快速。他嚇壞了。曾聽說過火車頭每小時可以飛馳六十哩!現在他相信了。他的肩膀釘在椅背上,一臉緊張,又急著想在燕子面前裝出一副鎮定相。   夏洛克從來沒移動得比他跑步的速度快過。   少年看著窗外,視線又往下想看鐵軌,但只看到一條黑煙。建築物一閃而過,田野上的牛羊才剛出現又立刻消失。他一直夢想著能登上火車,夢想能搭乘熱氣球升上天際,但從不認為自己真能做到。夏洛克想要有驚人的人生體驗,而火車的速度讓他既興奮又害怕。   但很快地,他就開始擔心火車會失去控制。從前曾發生過不少件嚇人的火車失事意外,最近一起則是在整整兩年前,而且就是這條路線。意外的出事地點在肯特郡的南邊,這場惡名昭彰的斯代坡赫斯特車禍造成了十人死亡,多人傷殘。狄更斯當天也在那輛火車上,他在《全年無休》雜誌裡可怕的描述讓少年至今仍毛骨悚然。   火車載他們往南,才駛出倫敦橋站沒幾分鐘,他們的目的地就快到了。夏洛克感覺到火車左右搖晃,好像快脫軌似的,他只得閉上眼睛。在他的想像裡,他看到火車飛出鐵軌、衝進田野,撞上建築,然後在大團紅色、黑色的煙裡爆炸。他聽到乘客的尖叫聲、鮮血飛濺在車廂裡,離了頸子的頭顱和殘缺的肢體在悶響中撞上窗戶。   但火車慢了下來。   夏洛克睜開眼。燕子正對著他微笑。   「福爾摩斯,這樣的生活步調對你來說太快了是吧?」   年輕的偵探望著窗外,覺得難堪,同時集中精神放慢呼吸。火車噗噗地駛過森林丘站,一面發出咻咻聲,然後又加快速度駛進錫德納姆上城區,水晶宮也隨之清楚地映入視野。灰色天空裡的太陽漸漸西沉,然後在雲層中微微露臉。那棟巨獸似的玻璃宮殿在他們上方的山丘閃耀。   夏洛克從來沒有從這種好位置看過水晶宮。每次他到這裡來──即使是跟母親一起──都是用走的,而且總是從水晶宮後方過去。但今晚火車卻帶他經過水晶宮場地,讓他看到這座宏偉建築的正面以及下方的綠色王國。寬敞的中央大道一路向上,通往由高至矮的層次露臺和主要入口。   火車順著彎曲的軌道駛向水晶宮站,經過泛舟湖。湖上滿是賞遊小船,小船由男士掌舵,女士坐在男士面前。橫跨整座公園的大噴泉把白花花的水珠噴濺上高空。   夏洛克下車時差點摔倒──腿都軟了。一列雅緻的旅館從車站往北延展,但兩個少年卻通過隧道來到地面,前往水晶宮。燕子只要在門口露露臉,他們就可以進去。   鞦韆器材只是案子裡的一個線索,跟金庫幾乎同等重要。夏洛克想知道金庫在哪裡,布里斯頓幫是怎麼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搶劫,最後再歸納出這些事情到底跟水星先生的謀殺有什麼關聯。如果那群惡名昭彰的小偷真的在這個案子裡插了一手,那夏洛克就會捲進他從未想像過的大案。從表面上來看──燕子和他老家的那個幫派、金庫裡被搶的錢和水星的意外──要說這些線索之間互有關連,似乎不合理,但他卻直覺地認為有。他走進大門,覺得心跳加快。   燕子在這整件事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夏洛克已經不再信任這個充滿自信的小惡魔了。他跟上燕子的腳步,來到中央袖廊,還在半路上看到雷斯崔德警探和他兒子,兩人身邊圍了六個雷子,就站在中殿的另一端。他們正在熱烈交談,看樣子會在那兒待上一陣子。夏洛克馬上就決定要查出他們究竟有何打算,尤其是他們為什麼要聚在遠離鞦韆設備的那個地點這件事。但首先,他還有幾個問題要問衛德先生。他們倚靠的牆就在兩人於凌晨時分爬過的那座梯塔旁邊。夏洛克想讓這番對話在他能夠一覽周遭的情況下進行。   「意外發生前一天,你有沒有叫布里斯頓的朋友到這裡來?」   「沒有。」年輕的體操手一臉怒意地說。「當然沒有,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現在跟他們那些人沒有瓜葛。」   「你是否覺得,他們是特地來找你的?」   「不知道。」   「你們在哪裡見面?」   「就在這兒,我們現在站的地方。我當時正要裝器材。」   「那麼,他們有看到你負責裝鞦韆囉?」   「大概吧。」   「當時有其他人在場嗎?」   少年指了指袖廊。「只有那兩個。」   老鷹和知更鳥正朝他們走來。他們四下張望,發現別人注意到他們出現了,看到燕子和那個高瘦少年在一起,他們加快了腳步。   「強尼,別跟陌生人說話,快去工作。」他們走近時,年輕的女人發號施令,又轉向夏洛克。「快走!」她吼。   儘管她態度粗魯,但如此近看之下,她的美貌仍令夏洛克震驚。倒不是說她在空中的時候就不美:在空中擺盪時,她那頭火紅色的頭髮飄揚,五官分明,化了妝的臉閃閃發光,穿著幾乎透明的紅色演出服,肌肉強健的腿和纖瘦的臂膀大剌剌地裸露在外,那副令人看得入神的軀體,搭配著危險動作,讓每個抬頭看她的男人都會心蕩神馳。   夏洛克退後一步,有點畏縮。   「我要跟他說話。」燕子說著直視她的臉,顯然毫不懼怕。   「為什麼?」老鷹問。他踏步走近,站在夏洛克和燕子面前,高大的身軀架式十足。但光是看著這人的雙眼,夏洛克就知道艾爾尼諾說的沒錯:老鷹似乎不確定自己要展現什麼樣的權威。近距離觀察可以讓你看出一個人的很多事,還能看透人的心思。夏洛克一直想鼓起勇氣來。別人的怯弱讓他覺得自己更加堅強。   「因為我在水星的謀殺案上,知道一些沒有別人知道的事。」他一邊說著,一邊靠近老鷹,幾乎就快要碰到他的鼻子。   「那……那又不是謀殺。」老鷹回答,還吞了口口水。「我們今天看到他了,他還活著。」   「就是說嘛。」知更鳥說。「而且……」她遲疑著:「你又知道什麼了?」   看到老鷹的強悍神色遭受打擊的模樣,夏洛克並不訝異,但連知更鳥都好像動搖了。她的問話幾乎像是懇求,顯然被夏洛克的說法嚇了一跳。少年不禁納悶這個無禮的女人可能在害怕什麼。她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嗎?她會不會是更有嫌疑的人?   「所以你是說,目前還算不上謀殺。」夏洛克說。「但卻有這個可能,而且日後確實會變成謀殺。就算沒有,至少也是蓄意謀殺。」   老鷹瞄了知更鳥一眼,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需要多花點時間跟你們這位年輕的共犯談。」夏洛克說。「所以──你們兩位現在可以走了。兩位都還有工作要做吧?但在我跟你們談話以前,請別離開這個地方。」   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嫌犯擔憂,他想。聽到共犯一詞,知更鳥和老鷹都嚇了一跳,兩人畏畏縮縮地離開了。   「你知道,我跟這件事完全無關。」那兩人一走出聽不到的距離外,燕子馬上這麼說。   「金庫在哪裡?」夏洛克冷冷地說,好像沒有聽見他剛才的話。   「我怎麼知道?跟我又沒關係。」   「你知道的,因為你不管在哪裡討生活,向來都清楚錢會放在哪裡。這是你的本性。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燕子打量著夏洛克,好像想看他會不會動搖,卻只看到夏洛克嚴厲的目光。   「在那邊。」他朝警察所在位置的中殿一指。一個念頭出現在年輕偵探的腦海,他沉思出一條偵辦路線。與兒子和幾名警官站在金庫門口的雷斯崔德,可能完全沒有想過這一點。   「你認識在那裡工作的人嗎?」   「哪裡?」   「金庫。而且是跟守衛有關的人?」   燕子露出笑意。   「認識。」他說。   這是夏洛克想聽到的答案。事實上,他覺得自己彷彿已經命中了賽馬的贏家。燕子的確知道一些事,那個笑容就是夏洛克快要猜中的表示。雖然這位年輕明星此時正身陷嫌疑,卻顯然更佩服對方聰明的頭腦。   「你見到布里斯頓那些朋友的那天,守衛是不是也跟他們見過面了?」   「對。」   夏洛克看到燕子眼裡一閃,好像他正在邀請自己問出正確的問題。但那點閃光也不是全向著他人──這位年輕體操手也想要自保。   「我可以再說一次。」他開口:「我並沒有做錯。我以我母親的墳墓起誓,我不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事。我會誠實回答你的問題,但我不想讓任何人惹上麻煩、害任何人入獄,也不會主動提供情報。」   現在該問出正確的問題了。夏洛克眼前正是回答這問題的正確人選,而且警察還是跟往常一樣毫無頭緒。   「那個守衛是年輕男子嗎?他是不是崇拜你呢?」   「對,他崇拜我。每次我經過的時候,他都會找我說話。」   「他有沒有告訴過你他工作上的事?吹嘘什麼之類的?」   「有。」   「那天也有嗎?」   「有。」   「他說了什麼?」   「他說那天兩點以後,金庫裡就會有十萬鎊。」   夏洛克盡量掩飾興奮之情。   「還有別的嗎?」   「他還說他把鎖的密碼寫在筆記本上,放在外套口袋裡。他說那個密碼非常複雜,好像想讓我們明白那是多麼重要的事。」   「我們?」夏洛克盡可能嚴肅地問:「這段對話的聽眾還有誰?」   「還有另外那兩人。」   「布里斯頓幫派的人嗎?」   燕子有些猶豫,但他不能反悔。   「對。」   夏洛克覺得愈來愈難保持冷靜了,他必須謹慎發問。   「守衛有沒有告訴你和你朋友其他有意思的事?」   「沒有吧。」   「完全沒有嗎?芝麻瑣事有時候反而異常重要。」   燕子想了一下。   「我記得他提到茶點部的餐廳裡有賣冰檸檬汁,他說他很愛喝。」   「第二天,也就是發生意外那天,你還有沒有看到那個守衛?」   「我記得在我開始爬梯塔以前,還看到他在袖廊上走。」   「他當時在幹嘛?」   「一面看著我笑,一面走進金庫。」   「他有沒有哪裡跟平常不一樣?」   「沒有,他只是在走路,手裡拿了杯檸檬汁。」   「他有沒有跟你說話?」   「只有揮手打招呼,朝我舉了舉杯子,打手勢說那杯果汁是我那位布里斯頓的朋友買給他的。」   夏洛克現在有了一堆線索,卻全都毫無章法地在他腦海裡亂轉。他恍神進入他特有的沉思裡,垂著下巴,半閉著眼,想把細節拼湊起來。但燕子的聲音破壞了他的專注。   「我發現我的朋友可能想搶劫金庫,這點我可以老實地告訴你。但我沒有插手。我可以再說一次,我這樣並沒有錯。我什麼都沒有告訴他們,也沒有幫忙。假如他們弄到了錢,我也沒得到一分一毫。我完全沒罪。反正你的重點是水星,這些跟他有什麼關係?」   這是個好問題。   「我可以走了嗎?」燕子要求:「我還有一堆工作要做。」他指了指器材。   「好的,你可以走了。」夏洛克回答:「但我不准你拆掉設備。在我說可以之前,不要拆除或放低任何器材。別忘了我還有辦法讓你跟這起犯罪連在一起。請你也把這話告訴你的兩個共犯。我確定他們不會喜歡在倫敦警察廳度過一晚,而我有能力讓他們再回那裡去。你就這樣告訴他們好了。」   燕子這時已經愈來愈佩服這位年輕偵探了。他不確定這個聰明的少年知道或不知道些什麼,但他卻明白自己不該小看他。他點點頭,朝兩位體操同伴那裡走去。   ※※※   夏洛克轉向雷斯崔德和雷子那邊,直直朝他們走去。他不會再在這個案子上兜圈子了,他要直搗虎穴。過去幾分鐘內,水星的問題漸漸明朗,他有問題要問警方,而且會對著他們愚蠢的臉發問。時候到了。他幾乎感覺得到賞金就要到手。他會對警方提出建言,然後解開這起犯罪……就在他們眼前。   十一 空中觀察術   看到年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帶著一臉的自信笑容走來,雷斯崔德警探有些驚訝。這不是好兆頭。警探剛才把金庫裡外都檢查了一遍,現在正站在金庫門外。金庫的牆壁很不尋常,並沒延伸到玻璃天花板。   「雷斯崔德先生。」傲慢的少年開口,彷彿他能和便衣警察平起平坐。警探已經懂得對少年起疑,因為少年對什麼事情都知道得太多了。但他決定不動聲色,等弄清楚自己是否能從中獲得好處再說。   「大偵探福爾摩斯,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   「可以,而且我可以幫你更大的忙。」   幾個雷子發出冷笑,轉開了臉。小雷斯崔德朝父親跨近一步,神情透露出他對這段對話很感興趣。三個人圍成一個小圈。   但夏洛克一心要信心滿滿地大聲說話,好讓附近所有人都聽見。他往兩位雷斯崔德身後的房間望了一眼,那裡面顯然就是金庫所在。怪了,他想,牆壁竟然沒有蓋到屋頂。不知為什麼,他覺得這點很特別,但一時想不出為什麼,於是這個念頭只在他心裡一閃而過。   「先生,我是來跟你談一筆交易的。」少年宣稱。   「是嗎?」雷斯崔德回答,把頭上那頂棕色圓頂氈帽往後推了推,另一手放在鬍鬚前,免得不小心笑出聲。   「只要你肯告訴我一個簡單的事實,」夏洛克說,「這件事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然後我就可以把你正在調查的兩件犯罪至少解開一件。」   「兩件犯罪?你人真好。我都不知道一共有兩件。你要解開哪一件?」   「搶案。我知道是誰幹的……我也可以證明。你只要去抓犯人就好。我不期待這個情報會得到大筆酬金,但你覺得五十鎊怎樣?」   這一次那幾個雷子忍不住笑出來了。   但雷斯崔德想聽聽少年的推理,只是他無意答應少年的條件。   「不論案子是真是假,警察都沒有發酬金給推理犯罪案件的市民這種慣例。如果你真的掌握了你所宣稱的情報,倫敦警察廳頂多可能會給像你這樣的人十鎊吧。」   夏洛克沒眨眼。   「三十鎊。」   「二十鎊都已經太高了。」   「那就二十鎊。」夏洛克掩飾著內心滿溢的興奮。二十鎊不但可以支付他下學期的學費,還能讓貝爾保住藥店一整年。   雷斯崔德想把事情說清楚。「先說說你想聽什麼樣的『簡單事實』吧?」   「我猜搶案當天值勤的守衛現在就在裡面吧?」夏洛克指了指金庫。   「沒錯。」   「負責水晶宮財務的人一定會固定檢查金庫,因此他們一定或多或少知道搶案的發生時間。」   雷斯崔德清了清喉嚨。「小子,你一直跳過一個重點。誰說他們被搶了?」   「唉呀,雷斯崔德,拜託哦。」夏洛克輕快地說。   光憑他那個語氣和態度,幾乎就夠把事情弄僵。警探真想揍這少年一拳,叫他快滾,但他知道福爾摩斯在白教堂謀殺案上,曾展開多麼了不起的調查,因此在這段插曲尚未結束之前,他並不想錯過。   「沒錯,他們知道錢是什麼時候不見的,也告訴了我們。」雷斯崔德承認,壓低了聲音。   「那是什麼時候呢?」   這位傑出的警察現在必須做出決定。該不該把警察事務的細節情報告訴這位衣衫襤褸的混血猶太少年?他實在不想說。   「父親,我覺得你應該──」兒子察覺到父親在猶豫,於是開口了。   「別說話。」父親說。   他再次回想起白教堂謀殺案:這少年如何憑著兩隻烏鴉在當天夜裡看到的景象,挖掘出精確的細節;如何調查一場沒有任何目擊者的邪惡殺人案,還拼湊出整件事的經過。這的確很了不起。警探也想到自己透過少年的英雄行為所獲得的讚賞,以及自己並未對他有過任何表示。這一次少年也會一樣的足智多謀嗎?不太可能。但要是這場精心布置的搶案是由犯罪界的佼佼者幹的,而年輕的夏洛克.福爾摩斯卻真的握有破案的關鍵呢?到時他會得到如雷貫耳的喝采,而且他當然會把功勞攬在自己身上。誰會相信這樣一個微不足道的未成年人、這個徹頭徹尾的混血兒,會有能力破案呢?雷斯崔德暗暗說服自己是好人,但有時候,做人還是必須運用狡猾的手段來得到正確的結果。   「過來這邊。」他沉聲說。他帶著夏洛克來到牆角,只讓兒子跟著。   「事情發生在七月一日下午一點到兩點之間。」他低聲說。   一陣戰慄傳過夏洛克身子。水星的表演是一點開始的。他忍不住耍了點聰明。   「那表示搶劫發生在大約一點零五分。」   「你怎麼──」小雷斯崔德開口。   「他不知道!」他父親駁斥。「現在,你要拿什麼情報跟我交換?」他打量著四周。「小聲告訴我。」他竟然會問這個少年,他自己都覺得很荒謬,但他實在忍不住。   「把守衛帶出來,讓我問他幾個問題,就可以真相大白了。」   這是夏洛克唯一可以破案的法子──他沒有別的辦法讓守衛回答他的問題,他需要警方的權威。   雷斯崔德打量他一陣子,很好奇這個少年有何打算。   「我們不會像你說的那樣『把他帶出來』……但我們可以進去找他。」   這麼做並不尋常──帶一個少年進入金庫裡被警方封鎖起來的偵辦區──但在少年問守衛問題時,雷斯崔德沒辦法容忍有旁人在場,因為少年可能會問錯問題,那樣警探的面子就掛不住了。但如果這小子當著這裡大家的面前破案,情況就會更糟,還會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可不行。倫敦的安全和破解重大刑案之道,不能靠小孩子來動腦筋,也不能靠小孩子解決。同樣地,人有時候必須運用非正規的辦法,才能達到好的結果。   「跟我來。」雷斯崔德說著,然後對兒子和夏洛克點點頭,招招手叫站在金庫門口的一位警察開門讓他們進去。   年輕的守衛坐在一張厚重的木椅裡,這椅子是房間裡唯一的家具。一面牆的前方有幅窗簾一直拉到守衛左邊,顯然金庫就建在那道牆裡面。他胸前橫掛了一條環鏈,鏈子上有個哨子,哨子的尖端從他右邊胸口的口袋裡突出來。沒人能在不被發現、不引發警鈴的情況下進出這裡。守衛也不可能被人從後面攻擊,金庫門外更總是有一名雷子駐守。   夏洛克抬頭看。從金庫房間裡可以看到水晶宮的玻璃天花板,他注意到頂端的牆在離天花板二十五呎處就沒了。他快速地往中殿盡頭的表演區瞥了一眼。他以為從這裡或許可以看到水星梯塔的頂端,但卻不行。那麼,高臺一定就在梯頂下面。   雷斯崔德等身後的門關上了,才開口說話。   「這位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他對守衛說:「他有幾個問題要問你。你在這房間裡所說的一切嚴屬警方權力範圍,未來無論何時你都不能對任何人洩漏。懂嗎?」   「懂。」那個年輕人低聲說。夏洛克觀察著他:這人大約十九、二十歲,沙色的頭髮、愈益明顯的鬍子、最近沒睡好覺而有了眼袋──顯然這件事讓他大受打擊。但他臉上並沒有愧疚的神情。夏洛克擔心起來,但他還是展開質詢了。他計畫讓受訪者嚇一跳,讓他出其不意。   「你把金庫的密碼放在左胸的口袋裡,對不對?」夏洛克看到他右胸口袋裡的哨子。   這個驚人的開場白讓年輕的守衛吃了一驚。「是警察告訴──」他開口。   夏洛克打斷他的話。   「我有理由相信,你在搶案發生的前一天,曾經跟這棟建築內幾位名聲不佳的人說過話,你還告訴他們你把密碼藏在哪裡。」   「我──」   「不要對我撒謊,撒謊會讓你的處境雪上加霜。」   守衛遲疑了。   「對。對,我是告訴了幾個人。」   雷斯崔德一直靠著金庫的牆,一副百無聊賴的模樣,但現在他跨前了一步。   「你知不知道,我可以證明那些陌生人是布里斯頓幫的?」   守衛瞪大的雙眼都突出來了。雷斯崔德靠得更近,他兒子原本就在近處,一直站在夏洛克旁邊,現在卻被父親輕輕推開。雷斯崔德直盯著那位年輕守衛。   「現在你必須表示清白。」夏洛克強調,單刀直入地問起來:「搶劫當天發生了什麼事?你有沒有讓誰進來?否則,他們怎麼可能進來卻不被發現?」他故意停頓一下製造戲劇效果:「或者是他們強行闖入,攻擊你然後跑走,事後你覺得難堪,因此不願告訴警方,是不是因為你沒有守口如瓶,才造成這起損失一萬鎊的可怕竊盜案?」   夏洛克不知道究竟怎麼回事,但他一連串的提問來勢洶洶,而且很肯定這樣做將會擊垮這位年輕守衛的心防,逼他說出內幕。而他所知道的內幕就能解開所有謎題。這場膽大包天的搶案即將公諸於世。   但守衛卻讓他驚訝了。   「不!」他很有自信地說:「沒人來過這裡。我可以對聖經發誓。沒有搶案!我不知道金庫裡的錢為什麼會不見,但我整段時間都在這裡。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你問完了嗎?」雷斯崔德瞪著夏洛克,站到兩人中間。   「還沒……我──」夏洛克結巴起來。   「我想你問完了。」雷斯崔德駁斥:「這個年輕人,」他指著那個守衛,「已經回答了所有我們問過的問題。他說的全都是百分之百的實話,我們知道他對別人誇耀自己的工作是誇耀得太過頭了──這點他有對我們坦承。他來自有教養的家庭,家裡有錢投資到水晶宮,而這筆投資對他的將來會有收益,因此他肯定不會想讓金庫蒙受損失。他家裡和銀行帳戶我們都查過了。福爾摩斯,你搞錯了這整件事。如果讓我再在這裡看到你,就會叫人把你強行驅離……說不定還要會用上馬鞭抽打!」   「這裡發生過搶案。」夏洛克氣急敗壞地說:「搶案發生在七月一號凌晨一點零五分,犯案的是布里斯頓幫的人,而且這件事跟水星先生的謀殺案有關。」   「怎麼個有關法?」雷斯崔德質問,想掩飾臉上的冷笑。   「我……我還沒弄清楚。」   「了解。」   「但是如果你答應,我可以想辦法,讓你能夠掌握謀殺案和布里斯頓幫裡每個成員的資料。」   「你說這場明顯的搶案,」警探呸了一口:「是由倫敦最惡名昭彰的幫派,在沒人看見的情形下幹的,還說發生在五分之一哩外的空中鞦韆意外與此有關,這根本是幻想。一個小孩的幻想,這整件事早已超出你的理解能力!」   雷斯崔德怒視著他。   「你在浪費我的寶貴時間。如果你不馬上離開,我就叫警察把你帶走──丟進泛舟湖裡。」   夏洛克的臉如火在燒。他犯了個大錯。他得意忘形,過度興奮,相信自己已經掌握到尚未明朗的事證,甚至仰賴他人來揭開自己並非十足肯定的事。冷靜、不帶情感的推理是無可替代的,但剛才跟燕子的那番談話卻讓他興奮過頭,而忘了這一點。   「還說什麼二十鎊!」雷斯崔德低聲說著大步走開。   夏洛克垂頭喪氣地在一名雷子陪同下走過中殿,雷子揪著他來到前門附近,特別交代他必須立刻離開,還說如果不走,肯定會給他好看。太陽逐漸下沉,黑暗正在降臨煙火馬上就要開始了。   警察一從他身邊離開,少年就回頭衝進入口,消失在人潮中,又回到了水晶宮。他才不放棄。他要拿到賞金,非要不可。   ※※※   燕子和他那兩位同事並不知道夏洛克被警察攆出了水晶宮,他們還在擔心他,不知道他會把他們怎麼樣:燕子會怕,是因為這位年輕偵探已經展示過他知曉內情;而另外兩人會怕,則是因為他們深知警察仍然可能把他們當成嫌犯。如果他們真的逃過了恢恢法網,那最好可以一勞永逸。因此,夏洛克還是可以讓這三個人聽話行事,這也是他接下來要出的牌。但他該怎麼做呢?他可能只剩下幾小時的時間了:鞦韆設備再過不久就得被拆除,水星家系的人可能在不久的將來就能夠離開倫敦。而那些已經聚集起來、卻還沒被找到的證據可能很快就會不見。   他走回中央袖廊,縮在人群中免得被發現。從露天劇場旁那尊艾伯特王子的白色雕像後方,他可以看到警察仍在金庫附近走動。   他急切地動著腦筋,回想他知道的事、反省犯錯和遺漏之處。   今天所觀察到的,有什麼事是他還沒有完全想清楚的?那通常會是很普遍的事,那種一開始讓人覺得不重要的細節其實最為寶貴,每個科學家都會這麼說。有沒有什麼重複出現的事證,是他已經看到不只一次的?   他想到了一件事。   今天有好幾次,他都注意到庫房的牆沒有伸到天花板這件怪事。他跟雷斯崔德父子進入那房間的時候,他又注意到了一次,還抬頭看從那裡能否看到鞦韆梯塔頂端。但這似乎是個瑣碎的細節,跟這個案子毫無關聯……真的是這樣嗎?   西格森.貝爾總愛告訴他,人的每個念頭都可以追溯出清楚的動機。人不會無端思考,朝某個方向前進(甚至是漫遊)的思緒一定都有它的理由,即使從表面上看來並非如此。不知怎麼的,那幾堵特殊的牆已經兩次飄進了夏洛克的思緒裡。   「我們的直覺,」老人喜歡這樣說:「通常都比腦子還快。我們明白一件事,但並沒有真正搞懂。我診斷疾病時,都會試著依靠直覺。有時候,你腦海深處的某個東西──說是膽量也行──會告訴你問題出在哪裡。」   為什麼夏洛克會一直注意到庫房裡的矮牆呢?   他無精打采地靠著雕像底座,一面嘆氣,又抬眼看了看今天凌晨差點讓自己跌落的高臺,直到現在只要一想到都還心有餘悸。瞬時之間,他又忍不住把那段經歷又在腦中重演了一遍。   他從空中鞦韆上飛越袖廊──感覺就像生命即將終止──當時他還往下看……注意到有個房間,裡面的牆並沒有連接到天花板。   那是他第一次想到這件事。他集中注意力回想當時的景象。這代表什麼意思?為什麼之後他仍會不斷注意到?忽然間……他明白怎麼回事了。   擺盪空中鞦韆到達頂點時,幾乎可以看到庫房裡面!水晶宮裡沒有其他地點能有這樣優良的視野。沒有!他想到水星先生,想起他那天擺盪出驚人的高度。   夏洛克站起來,衝過人群到梯腳。燕子在那裡徘徊。   「福爾摩斯,」他說:「現在可以拆了嗎?」   「不行,」夏洛克興奮地說:「再等一下。你想不想讓自己跟這起犯罪完全撇清關係?」   另一位少年臉上的表情變嚴肅了。   「想。」   「那就爬上梯塔,踩上鞦韆,然後盡量盪高,盪到水星平常會盪到的那個高度。」   燕子用一種「你瘋了嗎」的表情看著夏洛克。現在沒人要看表演,而且他穿的是便服。   「他是我們裡面盪得最高的。」他終於開口,好像想拖延時間。   「我知道。強尼,請你為了你和我兩個人這麼做吧。你在高空時,往警察聚集的那裡看,他們都站在一個房間前面,那裡就是金庫,然後告訴我你看到什麼。」   燕子爬上梯塔,像老鼠般迅速而無聲地往上爬。他抵達高臺,抓住鞦韆,然後在中央袖廊上空擺盪起來。   遠遠的下方,有幾個人注意到了。先是零星幾聲「哇」、「嘩」,不久抬頭看的變成上百、上千人,都指著遠遠的玻璃天花板。燕子已經盪得很高了,但他更用力蹬,盪得愈高了起來,接近了最快速度。群眾激動起來,開始鼓掌。最後,他跳回高臺,降落時得到了如雷的歡呼。   回到梯塔下方的燕子立刻被水晶宮的管理人員和兩位雷子找上,他們憤怒地問他為什麼要爬上鞦韆。燕子不改一貫的機智,堅稱在「拆除」前這麼做是空中飛人表演的傳統,然後趁他們議論著該不該相信之時,溜出來找夏洛克。   「怎麼樣?」年輕的偵探問道,他的臉上滿是期待的表情。   「福爾摩斯,我可以看到房間裡面。我看到房間盡頭那面被窗簾遮擋起來的牆,也可以看到守衛坐在椅子裡,全都清清楚楚。」   夏洛克笑了。   「衛德先生,認識你是我的榮幸。」他說:「你是個紳士,也是明星。現在你可以離開了,你的兩位同事也可以走了。請好好休息吧。」   燕子微笑以對。「高興之至。我也很榮幸。」   夏洛克直直走到可以被警察清楚看到的空地上。雷斯崔德注意到了,他漲紅了臉,大叫著要一位雷子去追他。夏洛克又鑽進人潮,讓警察來追。小雷斯崔德看著他們,臉上是驚訝和微微敬佩的神情。   高瘦少年跳下水晶宮前方的大階梯,臉上仍然帶著那張笑容。地面在眾多煤氣燈照耀下閃閃發光,上空是發出陣陣爆響的煙火,把黑夜染出一片炫目的色彩。   只有夏洛克知道水星昏迷前所說的話。現在他還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滅……我。」   公雞並不是在說他知道死亡正在逼近。不,他是想告訴夏洛克一件事!飛在高空中的他,正好目睹了一樁搶案,而他是唯一可以看到的人。搶匪早在犯案以前,就知道情況會是這樣。在這個精心布置的複雜計畫中,水星先生立刻被斬除了,這手段巧妙的很。   在可怕的迴光返照之刻,這位高空明星想告訴夏洛克.福爾摩斯,那些人想要殺他滅口。   十二 犯案手法   西格森.貝爾什麼都知道。在那頂紅色氈帽和髮色漸黃、稀疏油膩的微禿頭皮下;在他如燈泡般的渾圓頭顱裡那副總在思考、總在問為什麼的大頭腦,一直在注意那位令人欽佩的年輕夏洛克.福爾摩斯,追隨著他思想和身體上一舉一動,同時也樂在其中。雖然他自己也有一堆麻煩,但這少年真的是天賜之禮!老人幸運地擁有精明醫生和鍊金術師的推理能力,習慣以察言觀色的方式來診斷病人。因此,他觀察到夏洛克對《每日電訊報》上水星意外案的興趣,結合少年的父親就在水晶宮工作的事實,再加上他在意外發生的那天下午出門了整整四小時又二十六分鐘──那是來回錫德納姆區大略所需的時間──以及他那雙威靈頓靴的左腳腳趾處,卡了一小片顏色不尋常的紫色木片,而那顯然是公雞斷裂鞦韆桿上的殘片。以上種種使他得出一個簡單的結論:夏洛克不僅去過水晶宮,目睹了那場意外,而且當時還距離現場非常近。   從那時候起,少年的舉動如下:難以克制興奮之情、對腦震盪和馬戲表演提出疑問、長時間出門,甚至還在半夜(夏洛克偷溜出去、闖入水晶宮那天晚上,貝爾就蹲在黑暗的螺旋梯頂,聆聽下方少年的行動)。這些都讓他確定,福爾摩斯在追查這個案子。他知道少年對犯罪案件有興趣,這可能跟他的過去有關。老人在兩人過去的多次交談中,慢慢蒐集到少年跟白教堂謀殺案破案的關聯。老實說吧,老人對這一切的感覺簡直是驚喜極了──就像在被吊死以前,吃到菲力牛排配約克夏布丁當晚餐那樣。那是一場進行中的冒險!邪惡即將現形!而他的門生、這位發起善之聖戰的年輕騎士,就在整起事件當中,追查不懈。   但他有所不知,少年也計畫要救他。   ※※※   雖然已經很晚了,藥劑師卻還沒上床,反而坐了下來,準備在他珍貴的史特拉底瓦里名琴上拉一曲「魔笛」的詠嘆調。這把小提琴是他很久以前向附近的一位猶太典當商以低價買來的,他總把琴放在膝上這個古怪的位置來彈奏。但他一聽到夏洛克回來的聲音,就立刻把琴放下。他知道小提琴的樂音會讓少年傷心──那是少年母親所喜愛的樂器。   夏洛克吹著口哨,調子輕快,明顯全副心思都在想其他事情。貝爾再也忍不住了,他急著想參與。   「我一定要問你去了哪裡。」他一邊說著,一邊坐上在高高的檢驗桌旁實驗室的一把高腳椅。幾分鐘前,他才在這張桌上混合一種綠色黏稠的生物鹼跟蝙蝠心臟粉末。那股氣味令人作嘔。   夏洛克剛脫下外套,掛上掛勾,正準備把實驗室收拾一下再上床,這時忽然止住動作,口哨也不吹了。貝爾的目光從眼鏡上緣望向他,那副眼鏡已經滑到紅紅的鼻頭,被鼻頭上一顆布滿血絲的醒目癤子擋住。老人從來沒問過他任何類似的事。   「呃……」夏洛克回答。他暗自決定只說出部分實話,畢竟老人並不蠢。「我剛才在水晶宮……去看我父親。你需要我幫忙嗎?真對不起,我……」   「福爾摩斯呀,」貝爾笑著嘆了口氣,「我又不是西班牙宗教法庭的惡魔,也不是想追蹤或控制你的一舉一動。你想做什麼都可以,只要把店裡該做的雜務做完就好,而且我相信你已經做完了。」   夏洛克微笑回應,覺得心頭一輕。但老人並沒有移開目光,反而繼續對他微笑,笑得他心頭不安。少年動身開始收拾,拿起一塊抹布,在水桶裡浸溼,擦拭起櫃臺和容器。但不管他往哪裡走,就算到了老人背後,都覺得那個笑容、那雙紅通通、水汪汪的眼睛仍然盯著自己。最後,老人開口了。   「你為什麼不跟我說說呢?或許我也能幫得上忙。」   「說什麼?」夏洛克問,盡可能裝出無辜的表情。   「唉呀,說吧,福爾摩斯。」   夏洛克於是明白,貝爾全都知道。他早該猜到的。誰能夠把事情一直瞞著這位精明的老人呢?但少年並不想把他對水星意外案所知的事全盤說出:他希望能讓自己先想一想。破案的所有元素都已觸手可及──那些事證就在他腦中盤旋,接下來只要把這些資料拼湊在一起就行,而這是他近一小時以前離開水晶宮時就一直想做的事。他想用水星的角度來看這件犯罪,只要可以……   「有時候啊,」滿面笑容的老人又開口了:「兩個人動腦會比一個人要好喔。」   夏洛克的確需要另一顆頭腦的幫助。而在那頂紅氈帽下的,是怎樣的一團番茄肉凍啊:這團多產的頭顱凍狀物能夠幫他理出所有線索,清楚看出犯罪的發生順序。他肯定不想問惡大的意見,而艾琳雖然聰明,卻完全不在他考量之內。   但他怎能讓一個他在乎的人扯進這種事裡呢?上次他這麼做的時候,就差點害艾琳終身殘廢……他的母親還被殺了。   他溫柔地望著老人,老人是他生活中唯一的成年朋友了。他不能這樣對他。   「我不會有危險的。」貝爾說。這句話很嚇人,彷彿他有心靈透視力,把夏洛克的心思看得跟《每日電訊報》的標題一樣清楚。   「我……我以前害過別人。」少年結結巴巴地說。自從母親死後,他還沒這樣吐露過心事。   「福爾摩斯啊,我都這把年紀了。我就喜歡冒險和刺激。要是我因為幫你調查這樣的事而死,我臉上還會帶著笑哩。我絕對不會後悔的。」   這話讓夏洛克想起母親在被害死前不久所說的話。   「可是……」   「反正我過不了多久就會兩腿一蹬死翹翹了啊。來,把這件事告訴我,我會幫忙的。」   夏洛克遲疑了。不管老人是不是已經一腳踏進棺材,他都不想讓他面臨任何險境他打算救他,而不是害他。內心深處,他懷疑有誰會對他的努力感興趣,連貝爾都不會吧。但這個藥劑師為什麼這麼興致勃勃?   「我住在倫敦中央一棟封閉建築裡,離這些事很遠。」貝爾繼續說,談起自己的經歷,咬字清晰的像是林肯客棧廣場的地方法官。「參與這些事的壞人不會有理由害我。」   夏洛克想要解開這起犯罪的欲望就快讓他失控了。只要一點點小幫助,惡名昭彰的水星案件就能得到解答。   「告訴我。」貝爾誠摯地說。   於是少年說了。   他們一起坐在實驗室桌旁的兩張高腳椅上,夏洛克把知道的事都告訴他:破碎的故事、殘缺卻誘人的事證。說完後,藥劑師沉思起來,臉上仍是一副興致盎然的神情,他手肘撐在桌上,雙手托著下巴,和少年沉默地坐了一會兒。終於,老人開口了。   「他們在守衛身上下了迷藥。」他清楚地說。   「誰?」   「布里斯頓幫的人。」   這是拼圖上缺少的一大塊──事實上,有了這塊拼圖,整件事變得更可能成立。夏洛克開始看到水星看過的一切;演出那天,他高高在水晶宮上方,穿著華麗的紫色緊身衣,他是「公雞」,是飛翔水星團裡的名師。他抓住紫色的鞦韆桿,咻地飛過中央袖廊,下方聚集了廣大的觀眾。鞦韆桿不知怎麼的有些搖晃,但他並沒有多加注意……現在是表演時間。他擔任「接手」:得要接住,然後拋出小個子飛人。但他總讓觀眾大吃一驚的的第一個動作──就是先讓自己飛起來,飛得愈高愈好,運用他豐富的經驗和強勁的力道,讓觀眾對他的速度和高度感到震驚。在這座宏偉的水晶宮裡表演尤其轟動。擺盪一次、兩次、三次……他達到至高點,從這裡看出去的景象壯觀至極。但那是什麼?幾乎就在他正前方,在那個四面牆並未抵達天花板的房間裡,有個男的癱在椅子上,另外還有兩人站在金庫前方。這時那兩人忽然轉頭看向表演,然後鞦韆桿陡然從兩端斷裂,他開始墜落,像隻被槍射中的鳥兒。他大叫著。下方,他看到一個深色頭髮的少年,穿了一件破舊的黑色長禮服和背心,腳下是一雙威靈頓靴。他朝著少年直墜而下。   ※※※   藥劑師的聲音讓夏洛克的心思回到了實驗室。   「我們現在知道的是這起案子的表象:一個有破綻的推理。我們現在必須細細檢查這整件事從開始到結束的過程。最重要的是,我們必須弄懂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我們一起把事情拼湊起來吧,還要大聲地說出來。你把我剛才想到有關迷藥的事算進去,再把經過告訴我一次,碰到接不上的地方,我再幫你。」   「布里斯頓幫的人,」夏洛克開口,凝望著遠方,兩手的指尖輕輕敲,「非常精明,連警方都不知道他們的身分。他們在光天化日之下查探水晶宮都沒被察覺,而且在意外發生前一天,就已知道金庫地點和進入金庫的可能辦法。他們想要採用最好的方式,尋找進行一場完美犯罪的關鍵,那麼其他的一切就會落入他們的掌握之中。」   「他們找上了一位老朋友,也就是眾所周知的燕子。」貝爾點頭。   「他們知道燕子不會出賣他們。」夏洛克繼續說:「因此他們開始跟他聊天,問他一些跟表演有關又不會引人疑慮的問題。他們得知公雞是目前為止飛得最高的,知道他幾乎可以搆得到玻璃天花板……也知道他可以看到金庫房的內部。」   「剛開始,他們認為這是個問題。」貝爾說。   「但之後那個崇拜燕子、只要有機會就愛說話的守衛出現了。燕子介紹他們認識,布里斯頓幫的人掩飾勃勃的興趣,改採靜態手法,詢問一些不引人起疑的問題,從他人身上得到情報。沒多久,守衛就開始吹噓,說金庫到明天下午就會有大筆現金進來,至少會有一萬鎊。他也說他把保險箱的密碼寫在胸前口袋的筆記本上。在他離開之前,還聊到一件事:他很喜歡附近茶點部賣的美味檸檬汁。」   「一種可以用來摻入藥品的飲料。」貝爾補充,轉身在牆上的小黑板上寫了幾個化學符號。   夏洛克看了看,他現在幾乎全明白了。   「布里斯頓幫的人很懂得用藥,以及藥品混合物,」藥劑師悲哀地補充,「使用藥物、掩人耳目的手段、愛用障眼法,以及進行搶劫時不擇手段的作法,都是他們惡毒行動的商標。」   「他們離開水晶宮,」夏洛克說。「回來時帶了幹這勾當的適當工具。過了一陣子,其中一人趁著燕子整理鞦韆桿、準備讓桿子升上高臺時誘他分神,另一人就在水星的鞦韆桿兩端各切一刀,兩刀都只切了一半,或許還塗了一層油漆掩飾。   「就這樣,完美犯罪的場面就布置妥當了。布里斯頓幫的四個人在表演當天一早來到水晶宮,愈來愈多人被這場精彩的空中鞦韆表演吸引過來,而他們就混在大批群眾中間,選定了靠近金庫房間門口的位置,那裡當然總有一、兩名雷子看守,而且雷子身上可能都藏有手槍。」   「但在袖廊那邊,一場了不起的表演馬上就要登場,」貝爾接著說下去:「一場令人無法不關注的演出,雷子也可以從他們在門外的立足處看見。」   「樂團開始演奏,他們的注意力便移到了袖廊。」夏洛克看著貝爾,點了點頭,「舉世知名的飛翔水星即將開始表演。」   「不過,警察是專業人士,目光仍然沒離開門口。」藥劑師出言提醒。   夏洛克想了一下。然後他想通了。「可是,公雞在半天高的臺子上抓住鞦韆桿,鼓聲咚咚響起時,別說是普通人,連警察也沒辦法不看。他們轉開目光,望著遠遠的上方。   「就在此時,布里斯頓幫的人展開行動。他們以迅速靈巧的手段打開金庫房間的門閂。」   「最可能的情況是,兩個人進去,兩個人留在外面。」   「到了裡面,守衛沒看到他們,因為他已經癱在椅子上了,手裡還鬆鬆地握著那杯喝了一半的檸檬汁。他被人下了迷藥,現在已經不醒人事。」   「他們從守衛的口袋取出有密碼的筆記本,打開金庫,取走了錢。」   「然後把那本小冊子放回睡著的主人身上。」老人補充。   「他們行竊的時候,袖廊上發生了一場可怕的意外。包括雷子在內的所有人都被嚇呆了,大家的眼光都注視著那裡。公雞大叫著,像塊鐵砧落到堅硬的地板,發出令人作嘔的悶響。接著場面混亂起來,每個人都衝向墜落的男人,尖叫、哀號,女人昏倒,各種聲音震耳欲聾,水晶宮裡秩序大亂。金庫房間外的雷子忙著應付墜落事件,不是離開門口、不由自主地走去意外場地,就是震驚得目瞪口呆。誰不會呢?至少一分鐘內,他們對那扇門後的情形沒有興趣。」   「但那扇門後,卻有兩個壞人悄悄溜出,還拖著好幾袋的錢。他們跟另外兩人碰頭,四個人面帶笑容,從跟人潮相反的方向,出了中央袖廊的大後門,上了附近一輛配有快馬的馬車。沒幾分鐘,他們就不見蹤影了。」   「他們後方,金庫房間的門是關著的,還上著鎖,彷彿整件事情根本沒發生過。」   「這場完美犯罪透過精心布局的障眼法而完成了:雷子對飛人表演感興趣,被意外深深吸引。」   「警察沒理由檢查金庫房間。半小時內,守衛慢慢甦醒,渾然不覺有人進過房間。」   「事實上,甚至沒人知道水晶宮被搶。」   「幫派的人早走了,目擊者只有一位……而他已經死了。被滅口的。」   這兩位非科班出身的菜鳥偵探話說得愈來愈快,現在卻忽然住口。   「他們所用的藥水可能有幾種,」貝爾說,「例如在鴉片酊裡加幾滴三氯甲烷就能做到。這東西透明無色,混進有色的檸檬汁裡,至少可以讓人失去知覺半小時,醒來時只會覺得自己打了個盹。」   夏洛克開始踱步。   「接下來你要怎麼做?」貝爾興奮地問:「帶證據去倫敦警察廳嗎?」   「不。」   「為什麼?」   「原因很多。首先,就算我們知道這樣是對的,但在他們聽來還是只能算推測,我以前就曾經衝動行事。說實在的,就算他們相信,而這推測又給了他們什麼呢?布里斯頓幫已經走了,再度消失無蹤。對警察來說,光是知道這些惡人犯了這起犯罪,幾乎比完全不知道還要糟糕。如果他們把實情告訴社會大眾,警方就會被當成傻子……這又是一起布里斯頓魔法師比警方魔高一丈的例子,這次還是在害死一位偉大表演家之後順利遁入黑夜逃逸的例子!加上我又是這個消息的傳遞者,雷斯崔德警探更不會喜歡。」   「可是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啊。小子,我願意這麼做。直入官府大道!我可以當你的靠山!」說出最後一句話時,老人放聲大喊,轉向掛在牆上、幾乎被一堆試管和玻璃瓶完全遮住的一幅維多利亞皇后舊畫像。老人甚至還把腳後跟併攏,立正站好。他現在明白了:在他最後幾個衰微的人生日子之中,在他不得不把自己世界崩潰的事實告訴少年以前,他至少可以做一件好事。   夏洛克笑了,但臉色又變得陰沉,瞇起雙眼:「不,」他低聲說。他又一次在實驗室裡迅速踱步,汗水從臉上滴落。「這樣不夠。我要更進一步……我要親自逮住布里斯頓幫!裡面每一個人都不放過……我要親手抓住這些壞人!」   五千英鎊在他腦中閃爍。 第二部 布里斯頓幫   「福爾摩斯先生,我聽說你可以深深看進千百種惡毒的人心。」        ──《斑斕繩》裡的一位客戶   十三 地下人脈   這是個野心勃勃且誘人的點子,而且危險至極。但要是夏洛克.福爾摩斯真的能把窮兇極惡、全倫敦最殘暴、最受通緝的布里斯頓幫全送進倫敦警察廳呢?他就可以永遠獲得學費資金、拯救西格森.貝爾,並且真正開始打擊犯罪……而雷斯崔德將無法否認他的功勞。   「這是不可能的!」老鍊金術師脫口而出。他站起來,繞著少年轉了好幾個小圈。「你怎麼可能做到這種事?布里斯頓幫的人不只手段驚人地殘暴,全是些殺人兇手,還跟幽靈一樣神出鬼沒。他們消失了,警察不知道他們是誰,更不知道他們在哪裡。沒人知道!」   「我認識一個人,他可能知道一些事。」夏洛克說。他一躍而起,從鉤子上抓下外套,朝門口走去。   「福爾摩斯,現在都快半夜了!」老人喊:「你……這樣,我就不能讓你……」但少年已經走遠了。   打從這天凌晨起,他就一直在走路。如果這麼堅持下去,這一整天就會都花在追查這件案子上。但那不重要──他其實沒想這麼多。那些人是要被抓起來的敵人,而且要抓就要趁現在。他無法抗拒那筆賞金的呼喚。他提高警覺地追蹤,煤氣燈柔和的黃色光暈照亮了馬路,他沿著馬路一條條地找,往城市的中心地帶前進。此時濃霧已籠罩著潮溼的夜。   如果可以選擇,他絕不願跟惡大扯上任何關係。但種種事件卻促使他往那位年輕犯罪首領的方向走。他需要他。只要能夠成功、讓那些罪犯繩之以法,該怎麼做就得去做。就算要跟惡魔訂約,夏洛克也不會遲疑。   犯罪首領白天稍早時都在特拉法加廣場外的聖馬丁濟貧院附近,於是少年往那個方向走。如有必要,待會兒還可以去陰暗的林肯客棧廣場找人。   他看到衣衫襤褸的乞丐、打扮光鮮亮麗還化了妝的女人、醉漢,和沒鞋子穿、膚色蒼白的窮人。這些人在黃霧裡,不是搖搖晃晃,就是偷偷摸摸地行走。但不論他往哪裡看,就是沒看到惡大。今晚的暗影把惡大藏得很好。   但是,過了聖馬丁巷的轉角,他卻看到了另一個人──小流氓裡最討人厭的罪犯,正努力在做一件事。深色頭髮的壞格姆斯比全身黑衣,連臉上都塗了煤炭,跟一個沒戴帽子的年輕扒手一前一後地舉步前行。那個身高較矮的少年打扮得就乾淨多了,看得出來他盡量把身上擦抹整潔,一件破舊的長大衣鬆垮垮地罩在他纖瘦的骨架上。這兩人出來尋找獵物,而且已經盯上了一個輕鬆的目標:那位紳士穿著晚禮服、頸邊圍了白色絲質圍巾、逐漸花白的頭髮上有一頂黑色高帽,鬍鬚梳理高雅,但顯然一臉迷惘地踩著搖搖晃晃的腳步,想往西朝他富裕的住宅區前進,但他明顯迷了路,此時正往北走。   「有豪華馬車嗎?車伕呢?為什麼我堂堂一位紳士卻找不到駕駛?」他口齒不清地喊。   年紀輕的那個扒手站在製造和存放馬車的「馬車場」旁,招手要紳士過去。幾輛馬車聚集在該處鑄鐵欄杆後的小院子裡,其中幾輛尚未完工。在那位紳士醉醺醺的腦袋裡,這地方肯定就像巨大的馬車聚集地。   「這位老紳士,需要馬車嗎?」年輕的不良少年喊:「您別動,我把車子牽過去。」   夏洛克靠著一棟建築而站,看到格姆斯比蹲在通往馬車場前門的那條巷子裡。格姆斯比躲在紳士看不見的地方,隨時準備出擊。他對另一群並非小流氓、但顯然也一直在跟蹤那位紳士的幾個少年揮舞雙拳,讓對方知道這人不是他們今晚的獵物。   紳士搖晃著走向年輕的少年,背對著巷子入口,伸手到口袋要拿銅板。他後面的格姆斯比移動到最佳位置,突然間一個箭步衝上前,肩膀重重撞上那位受害者的膝蓋後方。紳士面朝下栽倒在石子地上,發出呻吟。接著少年用堅硬的靴頭踢紳士的頭,這下紳士再無招架之力。格姆斯比和那個同夥把紳士拖進巷子,翻遍他全身口袋,把他身上的衣服剝得只剩內衣褲,然後帶著他的衣服和錢,矮著身子走馬路離開。   「快走!」夏洛克聽到格姆斯比噓聲說。   夏洛克立刻追過去。看他們對別人下手讓他痛心,當時他很想出聲阻止,從他們手裡救人,但他沒辦法:他必須從頭看到尾,才能在他們收手以後展開跟蹤。他有更大的獵物要追捕,允許一件犯罪是為了終結更大的邪惡──這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   「快點,你這個小鬼!快一點!」格姆斯比壓低了聲音喊。   急如過街老鼠的他們匆匆逃往東北方。夏洛克壓低身子,緊緊跟隨,經過一處氣味難聞的啤酒廠、一間教堂、一所學校,然後是布倫斯和聖吉爾斯濟貧院附近的那間醫院。他們跑向貧窮區域的某個地點……距離艾琳.道爾所住、更有文化氣息的布倫斯區不遠,這件事夏洛克並沒忘記。   他們轉進德魯里巷,連跑帶走進了一個直通濟貧院場地的馬廄。這間陰暗的「屋子」是一棟花崗岩的大型建築,也是讓窮人害怕的地方之一,因為在他們生活無以為繼、窮途末路之時就會被關進來。此時這裡一片寂靜,裡面那些絕望又營養不良的住客不是已經睡著,就是仍在又小又硬的床上輾轉反側。   夏洛克馬上就看到惡大了,他在那群小流氓裡總是特別突出。惡大穿著燕尾服、頭戴大禮帽,正靠著濟貧院那面冰涼的石牆而立,一邊等格姆斯比回來,一邊轉著手裡那根拐杖。他一發現夏洛克,就對格姆斯比怒喝起來,格姆斯比畢竟身為這群盜匪中的神偷妙手,這個副手應該要知道自己被人跟蹤了才對。首領轉向那個年紀更輕的扒手,抓過他手裡取自那位紳士的高級質料衣服,用拐杖戳他胸口。他痛得叫了出來,卻不知怎麼躲過了接下來瞄準面頰的一擊。惡大轉過身,瞪著格姆斯比。格姆斯比溜進陰影下,惡狠狠地瞪著夏洛克。流氓群裡的另一位副手──金髮、沉默的庫羅──就在附近不懷好意地笑著。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惡大低吼,那雙深色、凹陷的眼睛轉到夏洛克身上,盡可能不露出怒意:「看來你非得來找我不可哪。」他聲音裡帶有一絲興味,彷彿他早就希望夏洛克有一天會回來。   「這地方還真特別。」夏洛克說著打量四周。「布倫斯區最近滿合你的口味是吧?」   「那還用說。」惡大笑著回答   「我──」   「她常來找我。」   「誰?」夏洛克問。   惡大只是冷笑。   一陣冗長的沉默。這個犯罪首領知道夏洛克為什麼會來,也逼他先開口,要給他難堪。他開始看自己的手指甲。   「我……」   「嗯?」   「我想探聽一些消息。」   「大偵探福爾摩斯啊,上次你我談起此事的時候,你是怎麼說來著的?你說『我已經不需要你這種人的幫助了』,而且語氣還頗堅決呢。我想我沒記錯吧,對不對?」   夏洛克最恨他這樣,但他只能忍受。於是他一開始並沒有回答。   「對不對呀?」惡大又問。   「對。」   「我沒聽見。」他把戴著白手套的雙手放到耳後,手掌彎成杯狀作勢要聽清楚。   「對!」   「謝謝。現在,你來這裡有什麼事?你現在又在汲汲營營些什麼?」   「我在追布里斯頓幫。」   剛開始,惡大什麼也沒說。然後他放聲大笑,聲音大的搞不好能把布倫斯和聖吉爾斯濟貧院裡的住客全都吵醒。而且幾乎立刻就有更多笑聲應和,由格姆斯比和其他人帶頭,而跟往常一樣,庫羅還是不出聲,但陰影中臉上的笑容卻令人毛骨悚然。   「我知道他們害死了水星先生!」夏洛克喊。   笑聲被這句話止住了。   「或許你該站上特拉法加廣場的納爾遜紀念柱那裡宣布。」惡大沉聲說:「就算這是真的,也最好少張揚!」   「是真的。我要親手逮到他們,讓他們接受法律制裁。」   犯罪首領仔細打量他,沒說話。   「他們計畫好殺了水星,」夏洛克咬著牙繼續說:「同時運用障眼法,搶走水晶宮的十萬鎊。他們從金庫裡拿走錢,離開時庫房的門還是鎖著的!」   庫羅從口袋裡取出一枚硬幣放在掌心,讓其他少年看。他指了指硬幣,闔起手掌,再次打開時硬幣卻不見了。他以純熟至極的動作,用另一隻手在胸前畫了個圈,然後打開手掌……那枚硬幣又出現了。   「障眼法。」格姆斯比說。   夏洛克不理他們。「如果這樣能讓我得到想要的消息,」他提議,「那我就詳細告訴你他們究竟是怎麼辦到的。」   惡大露出沉思的模樣。對他而言,情報就像黃金般珍貴,尤其是犯罪界中其他集團的消息。他明白夏洛克想用這個來做交換。他還在考慮,目光不停閃動。一場棋局開始了。但這一次,他想贏。   「不,謝了。」他回答。   少年完全沒料到。惡大臉上也出現古怪的神色,他板起了臉不動聲色,像是想掩飾真正的想法。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拒絕?   「給我別的。」年輕首領說,他像要看穿夏洛克似的望著他。少年覺得惡大是在查看他遭到拒絕的反應,想知道這反應會不會透露出什麼。   夏洛克想不出還能提出什麼作為交換。他看著濟貧院周遭,目光向北短暫地瞥過布倫斯……蒙塔格路……還有艾琳.道爾。他必須冷漠以對,推開所有感情……所有情緒。   「我再也不會介入你跟艾琳之間。如果你想博得她的友誼,我不會阻止她。我將好言推崇你對我的幫助,如果我掌握到那些壞人的消息,也會告訴你。」   惡大瞇起眼睛。他身後的格姆斯比和庫羅都在搖頭。他們的首領真的會為了討好一位年輕女士,而說出危及布里斯頓幫的消息嗎?那他們全都會跟著遭殃。   「你會把她拱手出讓給黑暗的一方?」惡大問。   「我不會這樣說。」   「但意思差不多。」   個子較高的少年踱著步,那雙沉重的黑靴子壓過石子地上的砂礫,然後他站住不動,又閒步走向夏洛克,湊到他眼前幾吋處,但他臉上的表情卻令人困惑:在昏暗的煤氣燈下,他的一張臉發亮,雙眼閃著光,好像有個念頭讓他興奮不已。他那群手下靠了過來,想要聽他怎麼說。但他的話聲很輕。   「我認識的人認識另一個人,那個人知道你要找誰。他叫做丹提,個子很矮……去年他跟屠夫的兒子在看狗鼠鬥時打了一架,一隻耳朵被扯掉了。你可以在七鐘面那裡找到他。不要跟他講話,如有性命之憂,就報我的名字。祝你好運。」   陰暗忽然罩上惡大的臉。如果世界上有什麼表情叫陰險,他臉上的就是了──惡大目光如死,一陣寒意竄過夏洛克的脊椎,他很少真的對惡大感到懼怕,但現在卻興起那種感覺。他發覺自己說不出話來,只能夠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開。身後,格姆斯比出言反對,惡大要他冷靜,還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那幾句話讓他們大笑了。夏洛克聽出,格姆斯比惡毒的咯咯笑聲是其中最大聲的。   他回到藥劑師的家,仍然心有餘悸。惡大讓他走上的這條路,可能會引他通往英國最殘暴的淵藪。這個年輕的罪犯為什麼要這麼做?又為什麼那麼樂在其中?   他的雇主睡著了,樓上傳來的鼾聲大的幾乎撼動整棟建築。夏洛克不想吵醒他。他爬上自己在化學實驗室裡的床,讓老人繼續睡。   十四 危險之途   「可以的話,我想去外面散散步,在接近傍晚的時候出發,可能沒辦法趕回來吃晚飯。」   西格森.貝爾知道夏洛克的意思,卻不太高興。尋找水星一案的解答是一回事,跟在倫敦居龍頭地位的殘忍幫派打交道,完全是另一回事。他和夏洛克這時就坐在實驗室裡,吃著他倆獨特的單身漢早餐:今天是茶和豬頭凍,而他們拿來塗抹豬頭凍的則是解剖刀。   藥劑師想了想,把戴在一頭稀疏白髮上的紅氈帽放穩。   「如果你一定要這麼做,就得先答應一件事,我才放你走:你在散步的時候,不可以接近布里斯頓幫或任何跟他們有關係的人,除非有執法人員在場。」   「我答應。」夏洛克立刻回答。   「小朋友,做人必須守信才有榮譽可言,不守信是很可恥的。」   「是的。」   「那你可以提早下班了。」   ※※※   一旦夏洛克可以自由行動,他馬上就到了七鐘面。用不著多少時間,他就發現那個只有一隻耳朵的矮個子少年。丹提穿著破爛的紅襯衫和紅褲子,頭上炫耀似的戴了個圓頂帽。穿深色衣服的夏洛克被午後的熱氣壓迫得喘不過氣來,但仍然觀察著丹提,看著他在七條像輪輻般從鐘面中央呈放射狀往外伸展的狹窄小路上迂迴穿梭,跟幾十個人說話,多數時候還偷偷摸摸地拿什麼小東西跟人換錢,同時打量著四周。夏洛克在一尊雕像下方,坐在一張快腐爛的木頭長椅上,假裝在看《每日電訊報》。每次那少年轉進另一條小路,夏洛克就跟著別開目光,彷彿自己就坐在鐘面中央,目光像指針,而那少年就像鐘上的數字。他可以發誓那少年有幾次也看見了自己,甚至與他四目相對,像是想確認確實有人在監視自己。但少年卻一直沒走近,也無意逃開。大批大批的窮人穿著沾滿煤灰的簡陋衣衫,在四周鬧哄哄地吵嚷。為了不讓人起疑,夏洛克起身走開兩次,但每次回來繼續觀察時,都能輕易發現那個衣色鮮豔的少年還在這附近兜圈子。直到點燈人來了,太陽開始西沉。   丹提動身了。夏洛克立刻離開長椅跟了過去。一隻耳朵的少年衝進白獅路,從歌劇院旁(夏洛克以前都跟他親愛的母親蹲伏在歌劇院外,聆聽扣人心弦的小提琴)穿過柯芬園,像隻血統純正的過街老鼠往河流的方向走去。他在岸邊轉向東,顯然一心想留在最繁忙的道路上,像表演脫逃術的人,在大批人潮中忽然消失又再度現身。他是在確保沒人跟上來。但果真如此嗎?有時候他看起來又像是在檢查夏洛克是否真的跟在後頭。   感覺上他們走了像有一小時那麼久,這段時間裡連夏洛克都懷疑自己也被跟蹤了。如果這是真的,那人肯定是跟蹤高手,因為每次他轉身,都沒看到後面有人。丹提一路走進舊城區、從另一頭出來,然後又進了東城區。這裡不是夏洛克想來的地方,莉莉.艾爾溫就是在這裡的白教堂路以北的一條小巷裡被殺害。為了調查殘酷殺死她的兇手。夏洛克來過這裡幾次──一次是跟艾琳一起,其他幾次則在深夜裡獨自前來。   這條寬闊的馬路上大多是準備回家的工人階級。穿著舊衣服的猶太商人仍然做著貧窮父祖輩做過的營生工作,頭上堆著高高一疊帽子舉步維艱地行走,用熟識但冷漠的表情望了他一眼。他走過一條名叫格斯頓的路,然後看到老院路在他左手邊。這裡就是案發地點。他甚至沒辦法往那個方向看:還記得那狹窄的黑暗、躺在路邊的貧窮小孩、那條巷子裡的滿地鮮血……   丹提轉了個彎,夏洛克繼續跟著。一開始他擔心他們是往石灰屋的方向走──位於泰晤士河東南方,在狄更斯先生最新的小說裡,最可怕的情節就發生在那裡──那裡可說是全倫敦最強悍、最暴力的男人居住的地方,那些人靠碼頭和河流討生活。如果夏洛克的確要被帶往布里斯頓幫的藏身處,那麼這裡確實非常完美。但丹提直直往南,經過幾個貧窮的住宅區,數條彎曲的小路旁擠滿了骯髒的磚造小屋。這一區也很糟,但夏洛克提高警覺,時時做好遭到攻擊的準備。此時他真希望自己能多懂一些自衛的法門。   有幾次他都以為跟丟了那個身穿紅衣、神色匆匆的少年,但少年總會再度出現,像隻毛色斑駁的狐狸,遠遠跑在狹窄石子路的前方,仍能被獵人看見。不久他們就到了倫敦碼頭,在這裡建造或載貨的大型英國船隻隨後會開往加拿大、印度和東方──然後到全世界。   傍晚時分這裡沒什麼活動,只有幾個男人使勁搬運沉重貨物的拖拉聲、咒罵聲和悶哼聲。   ❖這裡就是丹提要去的地方?布里斯頓幫會不會就藏匿在哪艘船上?他們都是從海上脫身的嗎?❖   前方,那個一隻耳朵的少年停步了。他回過頭,夏洛克馬上低頭躲到一口大木箱後方。從木箱的縫隙看去,他看到有人從陰影下出來,慢慢接近。這人比那少年的個子高了些,一身黑衣,看樣子還穿了長禮服、戴著一頂破舊的大禮帽。兩人壓低聲音說了一陣子話。   夏洛克很好奇,不知道這人是否就是布里斯頓幫的一員。他的心跳加快,汗水從臉上滴落衣服。他一定要靠得更近一些,他必須聽聽他們在說些什麼,弄清楚手下獵物的藏身處。   就在他起身之時,那兩個人影散開,各自往相反的方向走。快想!該追哪一個?   「我認識的人認識另一個人,那人知道你要找誰。」惡大當時是這麼說的。   他選擇了後來出現的那個。   這人走得更快。有時候夏洛克不得不用跑的才能追上,這表示他被發現的風險也更大。他再次回頭,確定自己沒被跟蹤,卻看到幾個影子在暗中掠過,也聽到一些聲音──或許那只是住在這裡、體大如貓的鼠輩在窸窣作響。他繼續追。沒多久,他們就到了河岸旁。   然後那個黑暗的人影做了一件出人意表的事。他衝到一棟八角形的大理石建築門口──那是泰晤士隧道的入口,從這條棕色河流下方經過,通往南邊的羅瑟赫斯工業區。這條世界上第一條水底隧道曾是觀光勝地,商店沿著下行的樓梯一路延伸一千三百呎長,然後往上通達另一邊。但近來景氣不怎麼好:在隧道裡民眾會擔憂自己的人身安全,商店不如以往多,格調也沒那麼高尚了。惡徒徘徊在空蕩的凹室,對膽敢孤身前來的人行搶。幾個月前,這裡被一家鐵路公司買下,將於這星期關閉以探勘鐵軌鋪設的事宜。   前方,那個黑暗的年輕人影拿了把小刀模樣的東西,對著其中一扇大門的門閂不知在做什麼。他弄了一會兒,閃身進去了。走過去似乎是件有勇無謀的事,那人可是有帶武器的。而且要是夏洛克被發現怎麼辦?這裡是躲起來伺機攻擊的大好地點。   夏洛克在建築外蹲了一會兒,不知道該怎麼做。但他不能等太久,必須做個決定才行。他想到西格森.貝爾孤單又煩惱地坐在蘇活廣場的身影,想到可能會讓他們改變生活的五百英鎊。   夏洛克起身,走向那扇門。門原本是鎖住的,但剛才被撬開了,現在並沒完全關上,還有一條縫,彷佛在邀請他追下去。   他顫抖的手抓住了門,把門打開。門嘎吱一響,他閃身而入,然後馬上趴在地上。門關起來的聲音在圓形大廳裡迴盪,但除此之外沒有別的聲響。   這裡沒有人。他曾聽說過這裡的鬼故事──很多人在建造這棟建築時喪生,被埋在坍倒的泥土下,或是在逃脫不了的地底世界裡慘遭地下水沒頂。   幾盞昏黃的煤氣燈仍然亮著。這座圓形大廳十分氣派,直徑至少有五十呎,牆邊排滿荒棄無人的攤位,像個小小的鬼鎮。圓形大廳的另一頭有座也已廢棄不用的小收票亭和旋轉門。夏洛克的長腿跨過旋轉門的鐵柵,前方是一列通往下方的樓梯。在下面那個地獄裡,會有什麼在等待著他?   他覺得雙腿發軟,於是緊張地朝樓梯走近,開始往下爬。第一段樓梯走完,是另一段往相反方向延伸的樓梯,然後是另一段、又一段。他現在到了泰晤士河下方的深處了,這裡的空氣又熱又悶。   上面有個聲響……像是有人進了建築,正走過圓形大廳!   要是他們把他困在這裡,兩人一前一後把他圍住呢?這手段高明之極。追查布里斯頓幫的人沒一個能活著回來。另一個可怕的念頭閃過他腦海:這是惡大的圈套嗎?所以當時他臉上才會露出那副怪樣──那個邪惡的表情?過去這幾天,他是否一直在引誘自己這個對手踏入陷阱?夏洛克想到惡大才說了幾句話,就讓格姆斯比立刻冷靜下來,這位殘酷成性的副手當時還大笑出聲。不能信任惡大……他很可能想害死他。   他轉身面向正從樓梯走下來的人,但這時已經沒有腳步聲了。真的會是泰晤士河的幽靈嗎?   他在最後一段樓梯底站了一會兒,屏住呼吸。昏暗的樓上仍然沒人出現。他提醒自己別忘了要追的人,於是轉身加快腳步往隧道走去。   面前是一條骯髒的灰磚拱道,有六、七個人的身長寬,上方是高懸的天花板。在全盛時期,這裡的壁洞裡滿是商店和各種誘人的勾當,甚至還有會看手相的算命女郎替你預測未來。但現今觸目所及的一切既潮溼又空蕩。夏洛克在入口遲疑了一會兒──他聽不到那個穿深色衣服少年的聲音,可是那少年一定是到了這裡。前方一片漆黑,夏洛克看不到另一頭。他深深吸了口氣,跑了起來,腳步聲在隧道裡來去迴盪,彷彿前後也都有腳步聲似的。他忽然止步,胸口上下起伏,那聲音持續迴盪了一陣子才消失。   碰、碰……碰、碰……碰、碰。   寂靜。   現在他快到隧道中段了,周遭的昏暗中除了弧形的黑牆以外什麼都沒有,唯一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的呼吸。他又跑了起來,再次聽到那些腳步聲,他停步,腳步聲也停了。   那裡有人嗎?後面呢?   再走幾步之後,昏暗變成了一片漆黑,夏洛克停止奔跑,改用走的,小心翼翼地摸黑前進。   他摸到了什麼東西。一張人臉!   他尖叫起來。   那人也叫了起來。   「你是誰?」那人說。聽聲音是個老女人。剛才他的手伸進了她嘴裡,摸到她沒了牙齒的齒齦。   夏洛克退開幾步,使出全力往前跑,胃好像在燃燒,心臟噗通狂跳。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中狂奔,完全不知道自己是否會一頭撞上另一個流浪漢、一堵牆、一個幽靈還是殺人犯。但他管不了這麼多了,除了快跑之外別無選擇。這種感覺很奇怪,逃往空無,彷彿生命中欠缺指引,沒有上帝、沒有父母──除了盲目的恐懼以外什麼都沒有。他想再找到某個形體,至少對自己的去向有點概念……他祈禱自己能夠知道跑對路了沒。   最後,隧道亮了一點點,沒多久,他就可以看到盡頭處昏暗的出口。他像匹在德比賽馬會上看到終點線的馬,猛往前衝,甚至無暇顧到原本要追的那個少年──他只想到達有光的地方。   這棟建築的另一頭是北邊那棟的近似版,一樣沒有人。他謹慎地悄步爬上大理石階梯,恐懼感總算開始散去。   這座圓形大廳的幾扇巨門已經從外面上了鎖,但從裡面仍可輕易打開。他踏入潮溼倫敦的七月空氣,聽著河水的聲音、發出輕柔嘟嘟聲的汽船、在遠方吼叫的人。這裡是工業區,工廠、倉庫林立,薩里大碼頭是這裡的地標。此處的煤氣燈不多,附近也沒幾個人,就算有,也都是些強悍的角色。黑漆漆的泰晤士河靜靜地流過,河畔點綴著數量眾多的碼頭和灰色的石階,有些詭譎的氛圍。在他身後是薩里煤氣廠,水邊有一座坊,周遭有許多水塘、木材場和碼頭辦公室。   夏洛克剛開始並沒看到人。那個帶刀的深色人影到哪裡去了?他真的是自己想找的那個人嗎?   但他又看到了,那人在幾百碼外,正從一棟棕色的大樓後方轉出來,大樓頂上層層疊疊滿是煙囪,還有個髒兮兮的大招牌,寫著:「畢滋巴伯餅乾工廠」。真怪。夏洛克又有種感覺,好像那人是故意現身的。他還刻意回頭張望,確定自己在顯眼的地方,然後才連走帶跑地溜掉。   夏洛克跟過去。那少年往鋪了石子的羅瑟赫斯路前進,這條路沿著泰晤士河一路蜿蜒,往石灰屋方向經過下游河段,然後從半島往下到狗之島。光是這些地名就夠讓夏洛克心寒的了:這是個毀滅性的危險地帶,跟布里斯頓幫再相配不過。而他現在就要走進倫敦最黑暗的區域。   夏洛克聞到附近那家大化學工廠和製革廠那股骯髒油膩的氣味,他走過這附近唯一有人跡的薩里碼頭酒館,然後是女王頭客棧,破敗的木頭建築上是透著光芒的窗,屋裡充斥著醉醺醺的叫喊和笑聲。   夏洛克想到,在狄更斯先生的嚇人小說《孤雛淚》裡,殘忍的比爾.賽克斯就是在這附近被警察追捕,然後不小心在一群烏合之眾面前被吊死在屋頂上。那一章的情節總讓夏洛克膽顫心驚,但不知道為何又深深著迷……他並不想那樣跟一個真正的惡徒對質。面對布里斯頓幫派成員的現實正在他腦海裡擴散。   帶刀的少年放慢步伐,走向懷亭柏油廠。這棟向四面八方擴展的陰沉建築有著巨大的黑色煙囪,建築對面則是一整排看起來快要塌掉的倉庫,每一間都東倒西歪的,彷彿整塊地方都快坍塌似的。   身後的聲音讓夏洛克立刻轉身,一個看樣子是少年的人影正迅捷地從一條窄巷裡朝他過來。他被逮住了,跟他害怕的一樣,在夜裡被兩個人一前一後包抄。他看著帶刀的那個轉過身來,好像決心要做什麼。他也朝夏洛克的方向過來了。兩人朝他愈走愈近,他卻看不到對方的臉。現在只有一個選擇:逃跑!他只有盡全力狂奔,往來時的方向跑上羅瑟赫斯路才可能逃脫。如果現在不跑,從那條巷子過來的少年就會先到路上阻截他。他確定布里斯頓幫的人就在附近,但他沒辦法再多待一秒鐘:他必須逃命。   他的鞋敲打著石子路,全速衝刺,把距離愈縮愈短。如果被這兩個惡徒抓住,他肯定會被殺掉。   夏洛克一溜煙出了那條巷子,不見蹤影,甚至沒看那少年一眼。他也不管可怕的隧道,一路跑到倫敦橋,上了老舊的石頭橋面。他覺得至少有一個人緊追在後,但沒時間回頭看。從北邊回到市區後,他盡可能挑小巷弄走,東彎西拐地穿越倫敦中心。這段路途很遠,但即使他就快回到貝爾的住所了,後面的人仍緊追不捨。在丹麥路上的建築旁,夏洛克匆匆走上小路,在店門外停了一會兒,聽到腳步聲慢慢接近,然後又開始逃跑。在七鐘面深處的一條巷子裡,他找到一個藏身處。   好幾個小時過後,太陽開始上升,他才走回藥店。踏進藥店時,他只感覺到滿腹恐懼,彷彿肚子成了一大桶化學藥劑,剛從燒滾了的大缸裡倒出來。藥店裡的燈是亮著的,但卻沒有聲音……一點聲音也沒有。這地方靜的出奇。想到自己竟然蠢到把追兵直接引到老人的家門口,又想到摯愛母親的死,他立刻衝進實驗室,一顆心怦怦狂跳。西格森.貝爾躺在地上,一動也不動。   十五 懷疑惡大   夏洛克跪倒在老人身邊,全身麻木,彷彿生命已經終結。他為什麼會認為,憑他這樣一個貧窮的混血猶太小子可以獲得賞金、戰勝邪惡……改變這個世界呢?   然後他聽到旁邊有聲音。   聽起來像是有人想要站起來。   「小子?」西格森.貝爾說。「你不舒服嗎?」   「什、什麼?」夏洛克結結巴巴地說,翻了個身,淚眼汪汪地往這邊看。他看到老人正低頭望著自己,一面想把他那頂氈帽戴好,老人雙腿有些顫巍巍地,但一副精神飽滿的模樣,臉上是擔憂的表情。他的另一隻手抓了一塊味道難聞的溼布。   「我以為你……」夏洛克說。   「怎樣?」   「你……」   「是恐龍?還是有七隻腳的狗?以我的年紀來說相貌非常英俊?到底是什麼?」   「死了。」   「死了!」貝爾大叫,一副被嚇住了的神情。「我想不會吧。」他摸摸自己心臟、頸動脈,又摸了摸屁股。「噢……喔……我懂了。」他輕呼,看著自己剛才在地板上動也不動躺著的地方。   「那是實驗啦。」他不好意思地解釋。   看來貝爾喜歡吃自己調的藥。   「你也知道,我已經心癢了一陣子了。」他繼續說,「我想知道三氯甲烷對人類神經系統的影響。令人尊敬的御醫兼預言家──研究傷寒症、肺癆與類似疾病之發病原因的約翰.史諾醫生,每次替人接生都會用到三氯甲烷。他把三氯甲烷倒在一塊布上,掩住產婦鼻子,產婦就感覺不到疼痛,儘管在《創世紀》中,上帝之命是要女人感到疼痛……但這簡直是一派胡言!」   夏洛克從地上坐起來。   「你自己去聞……三氯甲烷?劑量很多嗎?」   貝爾一臉愧疚地看著那塊破布。   「恐怕是滿多的,我想親身體驗那是什麼感覺,知道那是什麼感覺真是件好事。不過不曉得我昏迷了多久?但我得承認那感覺很棒,這點真教我心煩意亂哪。搞不好還會上癮呢。」他的笑容消失,對他唯一的聽眾沉下臉:「小子,癮頭是一件惡事!」   夏洛克跳起來,緊抱住老人。老人剛開始全身僵的像市區雙層公車上層的背靠背長椅,之後才溫柔地拍拍少年的背。   「唉呀,福爾摩斯,我沒事啦。我很高興看到你也沒事。你昨晚根本沒有回來。」他對少年搖了搖手指。   「是的,先生。」   「你去了布里斯頓嗎?」   「沒有,我在羅瑟赫斯。」   貝爾一臉震驚。那裡絕不是他會建議夏洛克去的地方。   「唔,你這樣我很不高興。」   「先生,對不起。」   「當時你身邊有執法人員嗎?」   「我並沒有靠近,我保證。我只是去調查。」   老人凝視著夏洛克一會兒。   「我就不追究你所謂的『只是』和『調查』的深意了,但我還是要警告你小心。如果你還是執意要去……旁邊就該有警察!」   夏洛克點著頭,右手的兩根手指卻在背後交叉。他說了謊。   ※※※   洛德洪斯大人給了藥劑師四天時間,這件事少年並未告訴老人。貝爾知道有把斧頭即將砍上自己頸子,但並不確定會是何時。夏洛克卻知道:只剩四十八小時了。   他今晚一定要回羅瑟赫斯,而且一定要孤身前往。他只需要確定並親眼看到布里斯頓幫的窩藏地在哪裡。然後他就要迅速前往白教堂的倫敦警察廳,把事情告訴警方。但他會對警方提出條件:除非他們去羅瑟赫斯一趟,否則他什麼都不說。他會要求一位記者隨行──他懷疑就算是雷斯崔德也沒辦法拒絕這件事。這一次,包括資深警探或任何人在內,誰都搶不走夏洛克的功勞。沒有人能夠阻止他得到賞金。   但首先,他必須確定自己沒被跟蹤。這是最最重要的事。   他想在自己那個壁櫥裡小睡片刻,卻睡不著,思緒轉得飛快。他必須行動。但首先,他必須先把例行工作做完。   ※※※   「福爾摩斯,」貝爾說,這時聖吉爾斯的鐘還沒敲響五點:「你有沒有注意到,你把蝙蝠尿液放進我的備用帽子裡,把馬錢子鹼毒藥放到我們用來喝水的燒瓶,又把地上的灰塵丟進蒸餾瓶、放進了冷藏庫?這麼說吧,你的心思根本不在工作上。」   「噢,沒錯,的確。」   「我聆聽上帝之聲,得到了祂的旨意。旨意裡說,你想……想去散散步。我有沒有說錯?」   「沒有,先生。」   沒多久,他已經出門,往蒙塔格路衝去。的確,只有一個人知道他昨晚會去找布里斯頓幫,這個人還叫他跟蹤一個特定的人……也只有這個人可能對他設下圈套。   惡大。   這個對手的目的是謀殺嗎?他真的想害死他嗎?   現在這場對質跟以往兩人有過的截然不同。如果夏洛克想在這件案子上得到成果,就必須叫這個年輕的壞蛋放手退讓。昨晚那樣的旅程再來一次可能會害他喪命。今晚的調查必須發生在一切妥當的情況之下。   他懷疑惡大今天會出現在任何他想得到的地方。那條毒蛇會避開他,暫時溜進某個藏身處,但夏洛克猜想,惡大幾乎每天都去蒙塔格路,不管艾琳在不在家──艾琳在那個壞人的心裡,是魅力無邊的公主。惡大知道夏洛克發過誓,會遠離這女孩以保障她的安全,因此這個年輕的扒手首領絕不會料到他會出現在這條路上。夏洛克也保證過絕不會插手惡大和艾琳的事,但現在這已經不重要了,他的對手顯然已不再是他所號稱的重視榮譽之人──夏洛克從一開始根本就不該相信他。   夏洛克躲在博物館東側的一道石頭階梯後面,階梯通往一扇沒人用的門。沒人看得到他,但他卻可以能清楚看見對街的道爾家。他的目光穿過幾個花盆,落向幾扇長窗,窗裡有人影在動。一個纖瘦、金髮的人影,讓夏洛克胸口一酸……他費了好一番工夫才把那股情感撇開。   沒多久,那群街頭仇敵出現了。第一個現身的是格姆斯比,夏洛克立刻盯上了他。從這個視野絕佳的地點看去,只能看到這壞傢伙的頭和脖子,還有頭上一頂塌陷了的黑色圓頂帽。格姆斯比在轉角一盞煤氣燈旁蹲下,查看目的地附近是否安全。那顆討人厭的小頭消失了一陣子,然後又出現。幾秒鐘內,有三個人影出現在街頭,是格姆斯比、庫羅和他們的首領。兩個流氓像忠心的守衛,護送著他們的犯罪國王。惡大顯然並不信任幫派裡的其他成員陪他接近艾琳的家,也不讓其他任何人知道他的柔情,知道他需要朋友、需要一個天使。那三個人走過馬路,以避免直接經過她家門口,然後朝人行道……往夏洛克的方向過來。他們都表現得很冷靜,但首領卻每走幾步就往道爾家看一眼,想捕捉到她的身影。   夏洛克把身體縮起來,背緊貼著階梯。他距離馬路有十呎之遙,還在熟鐵欄杆和敞開的大門後方,其他人不太可能看到他。   三個流氓走過去了。   夏洛克站起來跟著他們。他沒說話,這情景十分古怪。但前面那三個人忽然停步了。   「原來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啊。」惡大沒轉身,卻以麻木的語氣說。然後他轉過身,往回走上馬路,經過夏洛克身邊卻沒看他一眼,臉上沒有任何像是愧疚的表情。一到了夏洛克身後,他突然加快步伐。   「你給我好好解釋一下!」夏洛克大叫,一直壓抑著的怒火慢慢上升。   忽然間,他覺得腿後一陣劇痛,在小路上一頭栽倒,牙齒差點重重敲上堅硬的地面,逼得他一時喘不過氣來。格姆斯比用肩膀撞倒了他,力量大的就像那天晚上他撞倒那位醉醺醺的紳士一樣。接著夏洛克猛然想起接下來發生了什麼:那位紳士太陽穴上挨了一腳。不知從哪來的力量,夏洛克在馬路上猛地翻身,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他看著格姆斯比,他的腳的確正準備要踢。金髮庫羅靜靜地站在一旁,那雙藍眼裡閃著冰冷、死寂的鎮靜。夏洛克相信他們會讓自己終身殘廢,這兩人都殘酷成性又暴力。   「猶太小子,不准你跟老大那樣說話!」格姆斯比咬牙說,前額突出一條青筋,臉也漲紅了。   夏洛克看了看惡大迅速走過的那條路,看到他正在過馬路往南而行,看著他黑色的長燕尾服衣襬和大禮帽的背影。夏洛克幾乎沒有遲疑:他向前縱身去追,腳下加快,同時也感覺到另外兩人的氣息就在自己後頸。   「你這雜種,儘管去追他吧,」格姆斯比在他耳邊說,「但你走不到馬路盡頭就會送命了。」   夏洛克知道他是說真的。他很害怕,但還是繼續追。只要他能趕到離惡大夠近的距離,也許就可以逼他開口說話。但另外那兩個很可能不管他是站是跑,都會傷害他。   蒙塔格路上有條小巷,巷子距離大羅素街有幾棟房屋的距離。夏洛克還沒走到巷口,就被兩個副手抓住了。他們把他拖進巷子裡的一個馬廄,馬廄在幾棟房屋後方,跟馬路平行。再往北幾個房屋處,夏洛克看到道爾家的背面。現在他真的非常害怕了。   格姆斯比開始揍他。今天穿著全身棕色衣服的庫羅只是站著把風,面帶微笑。抵抗只會讓他們更生氣,如果他們兩人聯手,夏洛克更打不過,只能想盡辦法保護自己,承受落下的拳打腳踢,他急著想做點什麼,卻不知道還能怎麼辦。   格姆斯比的指節上似乎裹著什麼,像是一塊鐵。他一邊出拳一邊說話,呸聲說出每個字。夏洛克落在這個惡霸手裡,而這個惡霸遠比學校操場上的任何人都要可怕。但跟其他惡霸一樣,他也有弱點,他的憤怒來自於恐懼。   「你以為你比我強,對吧?你以為首領比較看重你?你把我……當……猶太人看?我要……給你……好看!」   「惡大!」夏洛克大叫,終於想清楚該怎麼做了:「你這個懦夫!」   有效了,感謝老天。惡大無法忍受這種話,尤其是在蒙塔格路上。   「住手。」年輕首領咬牙沉聲說。他已從大羅素街走回,一直站在馬廄邊上他們看不到的轉角,聽著手下毆打夏洛克。   夏洛克站起來。他的肋骨發疼,嘴角流血,但他忍痛撐起身體挺直站好。然後他轉向惡大。惡大紅著一張臉。   「我不是懦夫。」他咆哮著說,一面撫平身上的燕尾服,用最大的意志力克制心中的怒火。「我是街頭騎士。你不會明白我們這種人的使命。」   「那就跟我談談……先叫這些嘍囉走開。」夏洛克大口抽氣。   兩個小流氓怒視著他。惡大揮手要他們退到一旁。   「我會決定是否要繼續揍你,」惡大說:「這就要看你有什麼話說了。但我必須警告你,你沒什麼機會。」他細看起自己的手指甲。   「你們的使命?你設計讓我深入倫敦險地、要我喪命在壞人手裡,卻說這種行為是使命?」   「誰說是我害的?」   「我。」   「看來你毫無疑問是個專家。」   「難道你不是因為這樣,今天才一直避開我的嗎?」   「我完全不想跟你扯上關係,尤其是現在。」   「怕了是吧?圓桌武士?」   惡大握緊拳頭。   「任何插手布里斯頓幫作為的人都會被斬除……喪命。」他怒吼。「我們全都尊重這一點。如果你選擇要追他們,那你就是自找麻煩……你不只給他們帶來麻煩,也把麻煩帶給所有認識你的人,包括我在內!少發牢騷了,你已經挖了個坑,現在就給我跳!」   他對格姆斯比和庫羅點點頭。   「自作自受吧!」惡大補了這句,轉身要走出這條巷子。   但接下來卻沒有一隻拳頭落在夏洛克身上。事實上,每個人都僵在現場,只有惡大一副快癱軟在地的模樣。   艾琳.道爾站在巷口。她穿了件白色絲質洋裝,頭上戴了一頂白色圓帽,帽上有花朵圖案的蕾絲。   「我聽到叫喊聲。」她沉聲說。   惡大猛地轉身,舉手阻止格姆斯比和庫羅。   「這裡出了什麼事?」她問,看著夏洛克的臉,自己臉上卻閃過痛苦的表情。她朝他跨出幾步。   「道爾小姐,他跌倒了。」惡大說:「我們正要扶他起來。」他走到艾琳和夏洛克之間。   艾琳並不相信,但沒戳破,而是來回看著這兩個高個子少年。各據一方站著的他們是寂寞三人組,每人都急著尋求友誼,卻都被生活裡的情況限制住。艾琳知道溫柔可以化解一切,她用懇求的眼神望著夏洛克,但他卻硬起心腸,別開目光。   她拉起惡大的手。夏洛克跨前一步,差點要喊出來,但他克制住了,站定不動。   「謝謝你這麼好心。」艾琳對這位年輕的黑暗騎士說,但眼眶卻開始泛淚。   「這位紳士,」夏洛克呸聲說,僵硬的手指指著惡大,同時舉步退開,走近路口,「剛才對我說他有使命。」   惡大鞠了個躬。   「他說我不會明白。道爾小姐,不知道你是否明白呢?」   她輕輕地把手從惡大的手裡抽出,沒說話。   「在我離開以前,只有一個問題想問。」夏洛克又說,朝路口又走了幾步,小心翼翼地面對那幫惡徒:「我想問個清楚:你昨天晚上有沒有派人跟蹤我?還有你是否會繼續跟蹤我?」   惡大看了看艾琳,又看著夏洛克。然後用死氣沉沉的目光盯著這個敵人。   「這是個謎。」他冷冷地說。   夏洛克轉身離開。   「大偵探福爾摩斯,你知道人家說玩火會怎樣。」惡大又說。他伸出手,拉起道爾小姐戴著手套的手,親吻了一下。她忍不住微笑。   夏洛克走開,沒人跟過去。有艾琳在旁,他們不敢追他。他真希望能回頭,把她從那個惡魔的手裡抓過來,護送她安全回家。但他做不到。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辦……在羅瑟赫斯。   十六 貝爾的辦法   夏洛克並不知道該怎麼做。在走回丹麥路的途中,他絞盡腦汁想著這些事。他沒有得到惡大並未設計陷害他的保證,也不知道是否還有別人在追殺他。他要怎麼從這裡到羅瑟赫斯那幾間快坍倒的倉庫,而不被人察覺和跟蹤呢?再說,要確定布里斯頓幫果真在其中一棟建築裡,這件事的潛在危險性也更高。但他必須一步步來,一次處理一個難題。   他走進藥店。   「進攻!」貝爾從實驗室裡喊。夏洛克衝過接待室,看到駝背的煉金士和一位穿著講究、頭戴淡紫色精緻圓帽的女人,兩人都面對著吊在實驗室掛勾上的一副骷髏。那女人悄聲接近骷髏,微微拉起裙襬,在骨頭人身上輕輕踢出一腳。貝爾嘆氣。   「霍金太太,我很尊敬你,但那樣是什麼都傷不了的。不行不行,我要你攻擊這個壞人,你看他還斜眼看我們哩!注意看了。」   他拿起拐杖、轉身,面對另一副骷髏。他跨開雙腿而站,雖然身子佝僂,架式卻擺得四平八穩。他把拐杖當劍揮舞,向敵人展開攻擊。他往前一刺、一擋,然後以驚人的力量重擊那副骷髏,同時放聲喊出一個有東方味道的字眼。   「喝──啊!」   然後他逼近目標,鬆手讓拐杖哐噹一聲落地,使出複雜的手法揪住那副骷髏,然後雙手姿勢不變,掃出一腿,把那個瘦巴巴的對手踢倒在地。他用手肘抵住這個骨頭敵人的頸項,把對方壓在地上不得動彈。然後他忽然一躍而起,轉向霍金太太。   「現在,我要看看你拿出兇狠的態度打鬥,不過由於你沒有拐杖,可以用適合你這身穿著的方式進行。女士不該拿拐杖,對吧?我已經教了你技巧和手法,現在我要看態度!你必須找出他的弱點部位,毫不留情地加以攻擊!進攻!」   那女士把裙襬拉得老高,幾乎到了膝頭,然後一腳虛踢,另一腳深深踢進骷髏的胯間。骷髏的整副髖骨都被踢碎,在地上散成一堆。   「太棒了,霍金太太!重點部位掰掰啦!」   但她臉上的笑容並沒有維持太久。她轉過身,看到一個深色頭髮的高個子少年正從實驗室門口看著自己。她一張臉漲成緋紅,放下拉起的裙襬。   「夏洛克!」貝爾叫著。「我來介紹霍金太太給你認識。」   「我……我在蘇活廣場上受到攻擊。」她解釋,「可以說是快要受到攻擊了啦。是這位慈祥的老紳士救了我。他……把那人踢得不醒人事。」   「只不過是路見不平罷了。」   「他正在教我怎麼自我防衛。」   少年看過煉金士努力鑽研這種武術,但從沒見過他教學生。貝爾稱這種防衛技藝為「貝爾道」,常常問夏洛克要不要學。少年見習生總是委婉拒絕,但最近卻開始納悶是否至少該試著學學看。他臉上被格姆斯比打中的瘀青還在發痛(站在那兒的他也沒辦法藏住臉),心裡想著若能精通這項技藝可能會多麼受用。   「以前我認識一位客人,記得他是得了瘡吧,」過去第一次談到這話題時,藥劑師曾這麼說:「他花了二十年去日本這個東方國家學當工程師。他在那理學到了這種古老的遠東祕密法門,知道怎麼打鬥、扭打和出擊──武術之類的──精確來說就是柔術和柔道。由於我對體能活動總是很感興趣,又常被叫到一些不怎麼樣的住宅區出診,因此一聽他這麼說就心動了。等這個客人身體好了,我就請他把祕訣傳授給我。我們在當地的體育館花了好幾天,把對方打得渾身是傷。實在太棒了!從這兩種日本技藝中,我結合了瑞士滾棒打法和英國固有的紳士拳擊,創造出的混合體被我稱為──貝爾道!適用於任何情境,手臂搆不著的地方可以用拐杖或雨傘,近距離時就出拳,近身搏擊的時候就用東方武術!」   霍金太太伸手到淡紫色洋裝密密層層的皺摺裡,取出錢包。她打開錢包。   「不,不。」貝爾說著豎起一隻手。   「但我一定要付你錢。」   「不,不需要。這是我的榮幸,只要你從敝人在下我這裡學到的技藝,未來能讓你在這座美好城市的馬路上有力氣保護自己,這樣就夠了。」   「先生,」夏洛克說:「或許你可以……」   「你的臉!」老人喊了出來,這下子才真的看到少年的臉。   貝爾迅速但仍不失友善地把霍金太太送出店外,仍然不肯收錢,然後又匆匆回到實驗室。   老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少年,開始踱步,每隔一陣子就回頭看一眼。「你一定要把整件事都跟我說!」他邊叫邊搖頭,白髮順勢飄動,眼鏡差點從圓圓的紅鼻尖掉下來。「你怎麼看都像是身處險境!」   「我還有別的麻煩。」夏洛克承認。沒有別人比這老人更有智慧,可以讓他這麼承認。如果有誰能幫夏洛克,那就是這個老人。「我需要你幫忙。」   貝爾臉上綻放笑容。   「我們要想出解決辦法!」他大喊,然後又住口。「千萬別忘了我說過的話,要有警察陪同。我們不該莽撞行事!」   藥劑師仔細聽夏洛克說明情況,聽完以後一屁股重重坐進被跳蚤啃得亂七八糟的舊扶手椅裡。他喜歡坐在這張椅子上思考醫療問題。他的頭低垂到胸前,雙眼上翻,沒幾分鐘他又一躍而起。   「我們可以把你打扮成西格森.貝爾!」他喊。   「我們可以什麼?」夏洛克問。   「你跟我的身高差不多。我駝背,是因為到了一定年紀以後,腰椎就鈣化,擴背肌也缺乏適當運動。」   他停步沉思著這個念頭,看樣子是回想起了久久未做的事。   「先生?」   貝爾和他的思緒忽地回到一八六七年的夏天。   「對了!」他喊。「對!你來當西格森.貝爾先生。就是這樣!」   他轉身爬上螺旋梯。不久,夏洛克聽到樓上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響:鍋盆碰撞聲、重箱子跌落地板聲、顯然還有玻璃破碎的聲音……夏洛克甚至覺得聽到動物在嚎叫。幾分鐘後,貝爾踏著重重的步伐下了樓,手上、頭頂、甚至大腿之間都巧妙地夾上比拉車馬載運量還多的東西。他一鬆手,東西全掉在少年面前的地板上。   「好啦!」他叫著。「從哪裡開始好呢?我在想,不只要讓你打扮得跟我傍晚出診時一模一樣,還要替你設計一個跟我一樣的鼻子,而且……」   「先生?」夏洛克插嘴。   「什麼事?」   「我覺得不需要這麼複雜。跟蹤我的人可能不會靠得太近,只會憑衣著來辨認我,所以恐怕沒必要做一個全新的鼻子。」   「啊!」貝爾說著摸起他那又大、鼻尖又紅的鼻子,一臉失望:「我想你說的對。」   他把手伸進那堆衣服裡,取出三樣東西:一件滿是灰塵的綠色長大衣,跟他穿去見病人的很像;一頂紅氈帽,比他戴的那頂再舊一些;還有一只破舊的黑色醫藥包。   「那這些破爛東西呢?」   「很棒。」夏洛克微笑。   他會在幾小時後離開。他們白天的時候在一起,都想好好工作,但兩人都難以專心。他們在等太陽西沉。等到室內終於變暗了,貝爾匆匆點亮牆上的煤氣燈和桌上的幾根蠟燭,嘴裡自言自語地唸著那些衣服要怎麼穿在夏洛克身上,他又該怎麼加強神似的效果。同時,少年癱坐在那張扶手椅裡,指尖互碰,陷入沉思。   藥劑師等不及了。   「福爾摩斯,你好了嗎?」他問,一臉比平常更狂熱、更緊張的神情。   夏洛克站起來。這時他才發現,手心出的汗比平常在這種可怕熱浪下會流的汗還多。   貝爾拿出外套、帽子和醫藥包,把外套披在少年肩頭,把帽子戴上他頭頂,最後把包包遞給他。然後貝爾開始這裡摸摸、那裡摸摸,不斷調整帽子的角度,時而沉默地思提考起自己是怎麼戴帽子的;他翻起外套的領子要蓋住夏洛克的頭髮,又把領子弄平;在夏洛克手裡的那只包包被他一下翻到這一面、一下翻到另一面。最後,少年從他身邊走開。   「先生,我想這樣就可以了。」他沉聲說。   「喔。」貝爾說。「喔。」一時之間,他好像想抱一抱少年,因為從那張漲紅的年輕臉龐上,他看出恐懼每秒都在上升。   「你不需要去,福爾摩斯。真的。」   「先生,我必須說,我非去不可。」   貝爾對他搖了搖手指。   「你只要從遠處觀察。」   「是的。」   「只要一有危險徵兆,一發現被人跟蹤,就馬上退回來。」   夏洛克轉身要走,但貝爾阻止了他。   「我還有兩樣東西要給你。先是這個。」   他從桌上抓了一把破布,抓起夏洛克的帽子,把破布放在他頭頂,然後放回氈帽。   「每個藥師的帽子下面,都有聽診器,讓人一眼就能看出來。」   夏洛克笑了,懶得反對這個不太可能會被注意到的小細節。但貝爾的另一樣東西卻出乎他意料。他取出一個看來像是馬鞭的東西。   「我的小朋友,這個嘛,是一條獵鞭。一個講話頭頭是道的人曾經告訴過我,這是最出色的自衛武器之一。把它藏到外套下面,有必要時就拿出來,可以立刻把人驅趕開!仔細看我手腕的動作。」   貝爾把那根三呎長的堅硬皮鞭甩到空中,鞭子發出令人震驚的爆響,他猛地轉身面對另一副骷髏,鞭子猛烈擊打在骷髏身上──第一鞭就把骷髏頭打離身體、撞碎在地──光是這一天就有三副骷髏被打壞。貝爾微笑著把這根堅硬的黑色武器交給夏洛克。   少年模仿他導師的作法,鞭子劃過空中,又發出一聲巨大的爆裂響。他似乎天賦異稟,一學就會。藥劑師點點頭。   但這時有人在敲門。兩人互看了一眼,貝爾打手勢要夏洛克躲進實驗室。   少年在實驗室門口張望,看到老人小心地打開門,擺出馬步,雙手舉到胸前,準備出擊。   但從門口進來的那個男人,並不想攻擊。   洛德洪斯大人一陣風似的闖了進來。   「你有沒有接到我告訴你男僕的口信?」   「口信?」貝爾洩氣地問。   「早在兩天以前,我告訴他你還有四天時間付房租,不然你就會立刻被踢上大馬路。你現在有錢了嗎?」   「沒有,先生。」貝爾小心翼翼地往實驗室那邊望了一眼。   「我明天傍晚再來。如果到時你不給我錢,我就立刻趕你出去!貝爾先生,晚安了!」   「晚安,先生。」   門關上了,藥劑師仍站著不動。夏洛克來到他身旁,他轉身時臉上卻是燦爛的笑。「小朋友,你都聽到了?」   「是的,先生。」   「那個人應該上舞臺表演!他是演員,模仿人的演技就跟偉大的麥克里迪一樣出色!人又瘋瘋癲癲的!他常來這附近閒逛,假裝是個闊佬!我根本不知道他的真實身分是什麼!」貝爾發出一陣乾笑。   「先生,我知道他是誰。」   「你知道?」這是夏洛克記憶中,老人頭一次露出悲傷的神情。   「而且我有辦法從他手裡拯救我們倆。」   「噢,事情總會有轉機的。我是煉金科學迷,也對山繆.斯邁爾斯的社會學有所認知。如果一個人致力於提昇自己,那麼這人的生活就一定會愈變愈好。就在我們談這個的同時,我也正在這麼做!」   「逮到布里斯頓幫,可以得到五百鎊的賞金。」   貝爾啞口無言。   「而且我會得到賞金。」   「我……我不准你這麼做。」   「我不需要接近他們也能做到。我有辦法。我不會讓自己陷入險境。」   「小朋友,你保證?」老人眼中帶淚。「你要記住……做人必須守信才有榮譽可言,不守信是很可恥的。」   「我會守信。」夏洛克說:「以我母親的墳墓發誓。」   老人笑了。他打開前門,自己蹲在門後免得被外面的人看見。   「願上帝與你同在,福爾摩斯。請你小心,安全回來。我們一起寫出證據,然後拿去給警察。」   夏洛克對貝爾撒了謊。他要去羅瑟赫斯,直直走進布里斯頓幫的巢穴。   從這一刻起,他將不再回頭,無論情況危險與否。不是跟邪惡宣戰就是認輸投降,不是得到想要的東西就是失去,沒有折衷點。他深深吸了口氣,踏進黑夜。   十七 羅瑟赫斯巢穴   朝目的地前進的夏洛克繞了遠路。首先,他直走向北,然後轉西往與目的地全然相反的方向走去。就算真有人在跟蹤,那人也會跟得完全摸不著頭緒,最後他來到攝政公園。在這片休閒大綠地昏黃的光和榆樹影下,他看到幾群倫敦的窮人衣衫襤褸地聚在一起過夜──小孩在旁哀哭。   「老先生,施捨四分之一便士吧?再少一半也行。」一個老太太跪在地上朝他走來,頭上只有幾絲骯髒的頭髮,夏季炙熱的陽光晒傷了她的臉,臉上皮膚的質地和膚色宛如一顆舊橄欖球的球皮。   他繼續走著,聽公園動物園裡被關在籠子裡的動物發出微弱的嚎叫。他衝過皇家植物學會栽種的幾圈異國花卉花圃,然後往南跑過海德公園,走進富裕的肯辛頓和喬爾西區,最後來到河邊。他走過克里蒙花園那粗俗的娛樂場所,艾爾尼諾初次在倫敦嶄露頭角就是在此地,高高飛在夜晚的空中。距離花園還有四分之一哩,他已經可以聽到那兒傳來的聲音了:戶外舞臺上是旋轉舞的音樂、露天劇場上馬戲團的戲劇化配樂,和激動的群眾。   他抬頭看到一個點著煤氣燈的熱氣球飄在上空,焰火筒在熱氣球周圍紛紛爆炸,照亮數哩長的河畔。第一聲爆響把夏洛克嚇得跳起來。噢,要是能搭熱氣球該有多好!   反之,他跨越巴特西橋,展開沿著泰晤士河南岸的漫長旅途,回到羅瑟赫斯那可怕的荒蕪之地。   感覺起來不像有人在跟蹤。事實上,自從他離開藥店起,就沒察覺到有人跟隨。繞了一大圈路的他舉步維艱,只覺貝爾的衣服披在身上很重。他確定自己已經不需要偽裝了,又想到老人說這些反正都是破衣,於是他溜到橋下,脫掉外套、氈帽和醫療包,把東西丟進水邊的一個大垃圾箱裡。身上輕盈不少的他再度出發。   身上雖然沒那麼重了,但抵達泰晤士隧道南側入口時,他還是累得半死。這樣實在不太妙──他需要充沛的體力和警覺心。臉上被格姆斯比打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他奮力沿著黑暗的羅瑟赫斯路走,雙眼搜尋著那間柏油廠。他看到了。今晚柏油廠的氣味更臭,而且似乎更暗,黑色的煙囪也更黑了。那幾間快坍倒的倉庫就在那邊。   他在一間廢棄肥皂廠倒塌的牆邊蹲下,看著寬寬的羅瑟赫斯路和那條更小的石子路,石子路從羅瑟赫斯路旁岔開,繞過那幾間倉庫,往河流的方向延伸。他的第一個計畫是盡可能遠遠地觀察。如果夠幸運,他就會再次見到丹提,說不定丹提剛好在跟布里斯頓幫的人說話,最好他們做的事情能透露出身分。   但貝爾祝福的幸運今晚並沒眷顧他。   他等待著,但沒人過來。倉庫仍然漆黑寂靜,只有靠近河邊最後一間的樓上有微微的燈光透出,傳來微弱模糊的聲響。   他發覺這樣真傻,竟然以為能夠從這麼遠的地方探聽到什麼線索,也發覺自己對該如何進一步調查毫無準備。他根本不知道任何幫派成員的長相,而認定他們會做些什麼壞事而洩漏身分的念頭更是毫無根據。   不行,他必須到那裡去……進入倉庫裡。他父親以前說過,有時候即使在科學世界裡,在無法計畫、一切都不肯定的時候,只能賭上一賭。這時實驗二字就名符其實了。   他站起來,衝過羅瑟赫斯路,來到位於廢棄建築前方的那條巷子裡。他的腳步聲有了回音,就跟前一天晚上一樣,彷彿有好多腳步聲……而不只是他一個。要是現在、在他做了這麼多防備之後,才發現真有人在跟蹤他可就糟了!但他轉過身,前方、後面都沒看到人。他繼續貼著建築走,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正如他的預料,屋裡似乎沒有人……除了傳出微弱聲響的最後那間。那棟樓離大路非常遠,而且接近河流,因此內室裡發出再大的聲音,路過的人都無法聽清楚,除非站得很近。   儘管光用想的就已經夠嚇人了,夏洛克還是得走進那棟樓裡。其他幾間倉庫的門都是破的,被人從外往內撞開,但他走近到最後這間時,才看出這扇門關得密密實實。他慢慢接近……非常慢……然後背緊貼著那堵骯髒的磚牆站定。裡面的人就算透過門上那扇有鐵欄杆的小窗,或是從樓上直接往下看,都不會看到他。聲音的確是從這間倉庫傳出來的,聽起來是來自樓上。他一手輕推那扇厚厚的木門。   門嘎吱一聲開了。   門閂一定被拉開了。事情很怪,簡直完全不合理,但他還是伏低身子溜進門內。立刻就有兩個小身影朝他飛撲過來!那兩個東西烏黑油亮,還會尖叫。是烏鴉。烏鴉拍翅從他頭頂飛進夜空,發出彷彿是警告的高鳴。樓上那模糊的聲音停了一下子,然後又繼續。夏洛克躺在骯髒的地板上,心怦怦跳個不停。烏鴉出現在某個地方總是有理由,牠們可以察覺即將來臨的死亡,知道怎麼從中得益;烏鴉也了解邪惡,接受那是生活的一部分,尤其是當人類犯下惡行之時──偏偏這種情況很多。烏鴉知道這個破敗之地正在進行什麼勾當:殺人不眨眼的布里斯特幫是這種聰明鳥類會緊盯的完美目標。   這裡雖然昏暗,夏洛克仍可隱約看出室內凌亂的景象:巨大的幾圈船纜、看起來像部分主桅杆的幾段長木桿、發霉的帆布和蒸氣引擎油膩的殘餘零件。這裡散發著一股土味,也像有河流的味道。   樓上的聲響比較清楚了。上面很明顯不是只有人類。少年聽到狗吠、一些體型較小的動物在尖叫和哀號,還聽到有東西在地板上驚慌竄逃的窸窣聲。男人似乎在鼓勵牠們,聽起來像是一場打鬥,夏洛克怕到了骨子裡。   也許我該走了?   但他還沒探聽到任何珍貴的消息。他必須靠得更近。他看見一道快倒的樓梯,從散發魚腥味的難聞地面樓層中央直通向上。   要是我走上去呢?   他想走向樓梯,卻動彈不得。他實在怕極了,全身都在發抖。   然後那扇通往外面的大門在他身後關了起來。   夏洛克趴倒在地,盡可能靜止不動。樓上的模糊聲響停了,然後又繼續。地面樓層的這裡一片寂靜,沒有腳步聲,什麼都沒有。夏洛克等待著。是風嗎?但在這個悶熱的夜晚,剛剛外頭並沒有風。他轉過頭,看著門口的方向。   沒人。   現在看來,回到剛才的入口就跟走到樓梯、爬上腐朽的梯級一樣冒險。因此他又等了一陣,然後爬到房間中央。到了樓梯口,他那老鷹般的鼻子幾乎快貼上發臭的底層梯級了,他抬眼往上看,汗水從前額滴進了眼睛,他雙目一陣刺痛。樓上有塊板子被拉開,光線從一道縫隙中落下,那些可怕的聲響從這裡聽得更清楚了:他清楚分辨出那是狗嚎和痛苦的呼喊聲、其他動物的尖叫聲,還有人在起鬨的喊叫聲。   「殺啊,過去!好小子,上啊!戰啊!」   夏洛克悄步走上第一階,開始往上爬。他仍然肚子貼地,用腳踩穩每個梯級,把自己往上推。第三級樓梯忽然毫無預警地斷裂,他一腳在啪啦聲中踩了個空。在他聽來,這聲音大的像空氣槍開火。   他不敢動彈。樓上的男人停止說話,但之後又繼續。夏洛克看了一樓一眼,一時彷佛看到一個頭戴大禮帽、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高個子少年站在另一頭的牆邊。他倒抽一口氣,用力閉上眼再睜開。那影像不見了,他只在那面牆上看到一條油膩的繩索吊在一個彎曲的大鉤子上,鉤子上方是個裝了一段爐管的小架子。   他又往上看,爬上一步,感覺頭髮碰到了地板。他的手指慢慢摸上那道裂縫,想把木板推回去,但卻沒推動。說不定是被釘住了。他雙腳穩穩踩著下面的梯級──感覺很穩──他更用力地去推木板。木板鬆了一些,又彈回來,發出碰的一響。夏洛克再次屏住呼吸,那些人再次暫停說話……然後又繼續。   少年從一數到一百,然後才慢慢抬起頭,一點一點地把頭抬高到可以看到房間的程度,隨時準備跳下去往外逃。但從他所在之處,並沒看到任何人。他轉頭往各個方向看,打量著整個空間。這裡出海後的骯髒剩貨更少,地板上幾乎是空的,唯一的住客就是一層厚厚的灰。   不久,夏洛克進了房間,站在房裡的他清楚知道,不管上面有什麼,都是在他頭頂正上方,只要從剛才上來的地板開口,經過一道直通天花板的斜放木梯,再走幾步就能抵達。夏洛克悄聲來到木梯旁,走得愈近,上面的聲響就愈大。他往上看。梯子顯然是在樓梯垮掉之後才放過來的,因為梯子盡頭是另一個闔上了的入口。這棟樓顯然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活板門有個鐵把手,把手的位置恰到好處,可以讓梯子頂端的兩角正好放在兩個洞上。   他必須從這裡進去。   現在,他才真正納悶起自己是否真該這麼做。他完全不知道布里斯頓幫的人長什麼樣子(雖然聽起來樓上像是有四個男人,這正是那個幫派的人數),但看到這些人,又算什麼呢?   他不能光把「發現四個怪男人在羅瑟赫斯的倉庫裡鬼鬼祟祟」這樣一句話告訴倫敦警察廳,也許只是幾個人在從事違法娛樂──他們可能只是運動員、商人、甚至政客或警察。不行……他必須上去,看看能否得到足以辨識他們的線索。   夏洛克一腳輕輕地踩上最底的一根梯桿,然後是另一根、再一根,直到他雙眼跟把手同高。   他敢推開活板門嗎?   狗兒和其他動物的聲音讓人同情──這些牲畜顯然是在互鬥。每隻動物聽起來都很絕望。   「查隆,下賭注!」一個可怕的聲音喊。   查隆,有一個名字了。   「可是這隻畜生已經快不行了!你看牠喘得像頭牛似的!滿地都是牠流的血!」   笑聲。   「蘇頓,水晶宮的案子夠你花了啦!快下注!」一個尖尖的聲音抱怨似的說。   水晶宮的案子。又多了一個名字。   「還有幾隻老鼠?」第一個粗嘎的聲音問。   夏洛克覺得心在下沉。他知道這些人在做什麼,他們讓牛頭㹴跟老鼠做生死鬥,可能有幾十隻或是幾百隻老鼠,要鬥到一方死亡為止,而且還拿來賭錢。他看過報導,但從來不相信真有這種事發生,或者就算有,他也絕不會走近。現在他真的進入了邪惡淵藪,這裡簡直是地獄。他希望自己有力量和勇氣,能衝進去逮捕他們。   但他站在這些壞人下方,什麼也看不見,這樣並不能得到足以將他們繩之以法的證據。他只聽到了兩個名字、一句有關「案子」的話,和一場非法的動物鬥賽。這樣也許可以叫得動警察……也許不行。保險起見,他需要更多證據。他必須看到他們的臉,至少要看到其中一人,他必須要能夠認出他們。從來沒人看過布里斯頓幫的人。這麼做雖然危險,但夏洛克卻已經按捺不住了。他幻想著把錢交給洛德洪斯──幻想雷斯崔德臉上的表情,以及成功以後會得到的榮耀。   他一手抓住把手,另一手伸進外套,取出那根三呎長的獵鞭。這是堅硬又嚇人的武器,專門用來博取重達兩百磅的動物注意,如果他能夠正確運用,在壞人展開攻擊時猛力甩起馬鞭,也許就可以趁機逃脫。   他打賭那些人還沉迷在旁觀動物打鬥,因此認為他可以把活板門推高幾吋,在不被察覺的情況下看看那個房間,只要露出眼睛就好。就算真有人會追來,他也會領先對方好一段距離。兩個月前他闖進四間別墅、要找白教堂案的兇手時,惡大給過他一個好建議──事先找好脫逃路線。他清楚知道該怎麼逃出這間倉庫:爬下梯子、走下樓梯,穿過迷宮般的窄巷。他還故意沒闔起地板。   他準備好了。   一吋一吋地,他緩緩推開活板門,卻無法把一切看清:只有靴子和褲腳,還有圍起來的矮木牆,顯然是做鬥獸場用的。幾根蠟燭的柔光和幾盞煤氣燈把這一切照亮,動物發出的聲響幾乎讓他反胃。這場打鬥顯然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可憐的動物已經受了很多苦。夏洛克聽著動物因為疼痛而發出的嚎叫,看到圍牆頂上濺到的血跡。他生氣了。他粗魯地把活板門推開到將近一吋。   三個男人轉頭看他,臉上都帶著微笑。他們都很鎮定。為什麼會這樣?他們好像在等他。為什麼會這樣?   第四個男人又在哪裡?   答案立刻就出現了。   活板門正後方的一個人伸出一隻大大的黑靴,插進抬高的門縫,用力一踢把整扇門踢飛。一張長著鬍鬚的邪惡臉龐正睜著一雙黑眼瞪著他,那張臉也在笑。   夏洛克看到了布里斯頓幫全部的四位成員!他毫不遲疑,抓起獵鞭,雙腳離開梯級,滑下梯子,在一聲悶響中落地。但他一轉身,就被嚇得半死。那個深色頭髮的少年就站在他面前,離他的臉只有幾吋,呼出的氣息如臭鼬一樣難聞。   夏洛克想著藥劑師練習武術時的動作。重點似乎是平衡、槓桿作用和正確拿捏手中武器到對手之間的距離。他退後一步,舉起馬鞭,想往敵人臉上抽。   但那少年對這個時髦舉動不感興趣,他是混跡街頭、熟知在緊急關頭如何立刻做出反應的老練罪犯,他知道這時要貼近對手。   「嘖,這是什麼呀?」   趁夏洛克退後時,他跨前一步,抓住夏洛克拿馬鞭的手猛力一扭,差點要把他的骨頭扭斷。   「啊!」   夏洛克慘叫一聲,鬆開鞭子。他覺得大腿上先是一陣劇痛,然後又是一痛,他不得不彎下身,跌倒在地。他舉起手臂護住臉,看著敵人。那少年手裡拿著馬鞭,退開了。四個臉上有血跡、面目陰鬱的男人站在那少年身旁,在夏洛克身邊圍成半圓。   「我們在等你。」其中一個一臉可怕笑容的人說。   這時夏洛克腦中只想到一件事:布里斯頓幫殺人不眨眼。   十八 進鬥鼠場   但他們沒有殺他,至少還沒有。但他知道也要不了多久了。當初他為什麼沒接受貝爾要教他打鬥技巧的提議呢?就算那不能讓他逮住這些壞人,至少可能有辦法讓他逃脫。如果可以活著離開這裡,他一定要請老人教他。但這似乎已經不是重點──他懷疑自己還能不能再見到這位親愛的朋友。   深髮少年的身影現在很清楚了:他不比夏洛克高多少,還跟他頗為相似──一頭黑髮,想得人尊敬而穿上磨損的黑外套和破爛的背心。但他沒有夏洛克那麼體面:他的頭髮沒有梳理,又黃又髒的牙齒都快變成棕色的了,眼裡也流露出空洞、暴力的神情。另外四個男人看起來就像現代版的海盜,其中兩個把小刀插進皮帶扣裡,另一個一隻眼睛上戴了個眼罩,夏洛克也看到他們嘴裡的金牙在閃。四人的頭髮都特別長,鬆鬆的棉絨襯衫現在已經不白了,釦子一直開到胸口,褲子的顏色鮮豔,頭上歪戴著扁平的草帽。但是不知怎麼,他們的模樣也很普通,跟馬路上那些走投無路的人沒什麼兩樣,可以混進人群裡不被察覺。   其中兩個年紀比較輕,跟另外兩個相比不過是少年幫派成員,他們抓住夏洛克,用力把他拉上梯子。到了頂樓,他們把他抓起來,讓他一頭栽進滿是血跡的老鼠鬥場裡。差點一臉撞上地板的他即時用手撐住。他恐懼得不能自已,不知道會不會尿濕褲子。他想哭、想吐,想念母親、父親、貝爾,甚至想念雷斯崔德警探。他至少可以告訴藥劑師自己要去哪裡,但為什麼沒說呢?因為……他不能讓老人知道他會靠得這麼近。老人沒料到他會陷入這種致命危險裡。他的魯莽、厚臉皮(父親都是這麼說的)使他淪落到這般田地,像費金【註:狄更斯所著小說《孤雛淚》中雇用小孩為賊的老壞蛋。】那個老壞蛋一樣被判死刑,在紐蓋特監獄等著被獄卒帶上絞刑臺吊死。   「我們要讓你上黃泉路。」其中一個年紀較大、談吐文雅的賊子說。這人可能是布里斯頓幫的智囊。   夏洛克不知道他們會怎麼弄死自己。   「但我們有幾件事要請教。」另一個成年人說。他也用詞文雅。顯然這兩個是主使者,另外兩個體格結實的少年只是嘍囉。   「我們從昨天晚上起就知道你在,也一直密切注意你的舉動。」第一個幫派成員說著瞥了深色頭髮的少年一眼:「我們必須問問你還知道些什麼。」   「之後我們就要剖開你肚子拿去餵魚!」其中一個嘍囉吼道。   在那之前,夏洛克只想知道一件事。是惡大出賣他的嗎?但他不願意開口問。他不想說出什麼話,讓這些人提早對他下手。   「克魯利、小棍,跟布里一起下樓。」   兩個年輕人聽話地跟深色頭髮的少年一起下了階梯──遵守命令似乎是這個幫派的強項──兩個年長的留下來打量夏洛克。看出他在發抖,他們都笑了。   「我們要在樓下討論事情,然後就上來跟你談。你死定了。這個房間是封死的,你別想逃出去。要是你敢,我們會發現,然後就讓你立刻上路。」   第一個轉身要走。   「你請便囉。」另一個說。   他們兩個都下了樓,房間裡一片寂靜。夏洛克聽到他們在樓下說話。他的思緒飛快地轉動起來:接下來他的命運是什麼?他們會砍下他身體的一部分,故意不讓他死得痛快,逼他把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同時慢慢折磨他到死……花上好幾個小時……甚至幾天。他想跟邪惡奮戰。唔,邪惡是在這裡,在這棟樓房中,情況卻跟他想像的不一樣──糟多了──而且他還落入敵人手裡。   鬥鼠場裡全是血,氣味可怖之極:動物的汗、尿、恐懼。至少有一百隻死老鼠以可怕的模樣躺在地上,有些還在抽動。一隻白色的牛頭㹴身上是一塊塊的血跡和可怖的傷口,蹲伏在另一頭,邊發抖邊看著他,想撐起四腿站起卻又一直跌回去。老鼠比狗聰明。他記得他父親曾經這麼告訴過他。老鼠就像烏鴉,因長相受人厭惡,卻另有聰明之處。或許死在一群老鼠當中,會很適合夏洛克。他開始撫平衣服,用手指梳理頭髮。   然後他聽到上方有聲音。   大樓在這層樓的屋頂上有一排窗戶,設置在這裡或許是為了讓這個極為封閉且氣味難聞的地方得以通風。壞空氣會導致疾病,新鮮空氣則可以達到療癒的效用。   剛開始,那並不像值得注意的聲音。就像一片樹葉擦過玻璃表面那樣,聲音非常微弱。夏洛克抬頭看,甚至無法分辨聲音是發自哪一扇窗──窗戶全都陰暗模糊,像泰晤士河的河面一樣是棕色的。   但之後,一件奇蹟發生了。就像夢中的景象重現──一扇窗戶開了。   有個人,或是有個東西從外頭掀開了窗,讓窗戶開了條縫。這些窗戶很可能要有人從屋內地上用長桿子才能頂開。   然後有個人影踏了進來。   那人抓住窗框,垂下雙腿,然後身子一盪,像隻鳥兒般在天花板下方飛起!然後抓住橫梁,再一盪飛到另一根橫梁,最後到了牆邊。從那裡,那人像蜘蛛那樣爬下縱橫交錯的鐵柱,最後降落在地,輕的沒發出任何聲響。   夏洛克盯著看。那人從房間盡頭的影子裡慢慢現身,走到光下。   是燕子!   他一手舉到脣邊,提醒夏洛克千萬別發出聲音,另一手打手勢要他悄悄走過去。牛頭㹴傷重的發不出吠叫。幾秒鐘內,兩個少年已開始爬牆,個子高的夏洛克伏在體操手的背上。支撐這棟樓的梁柱粗大,從屋頂尖端延伸約六呎長。他們爬上一根柱子,像布朗汀那樣背負著一個人往上,夏洛克閉上眼睛。慢慢地,他們接近窗戶了。窗戶離梁柱不遠──但體操手卻得靠過去才搆得著。他伸長了手……抓住窗框,雙腳還踩在他的「高索」上。   「抓緊了。」他噓聲說。   燕子跳離梁柱。   一時之間,他倆高懸在鬥鼠場上空,高空明星的腿在空中擺盪。夏洛克的心跳加速,又閉上眼,雙手抓得更緊。他只要突然稍有動作,不管是拉扯還是調整位置,都會讓兩個人一起往下掉。他必須仰賴燕子的專長……這個了不起的專長。   體操手持續演出倫敦舞臺上任何硬漢都會為之驕傲的體力技藝──他緩緩支撐起包括自己和夏洛克兩人的體重,來到敞開的窗戶旁。但這時他必須想辦法讓兩人都到窗戶外頭。   【抓緊,我得放手一下。」他沉聲說。   什麼?夏洛克想。但他必須信任燕子,身體毫不稍動。   燕子鬆開一隻手一會兒,他們開始下墜,接著他把鬆開的那條手臂突往上伸,手肘過了窗口,上了屋頂。但他卻沒抓住屋瓦。   他們開始往後滑!   燕子情急之下做了一件事。他鬆開另一隻手,也把手肘伸過窗口,一時之間兩人的頭都出了窗戶,夏洛克聞到戶外空氣裡的河水味。他抓住屋瓦,找著使力點,減輕燕子的負重。   他倆把身體撐出了窗口,上了屋頂。   燕子又把手舉到脣邊。他輕輕關上窗戶,招手要夏洛克照著自己的動作做。於是這兩人開始在陡峭的屋頂上四肢著地,朝樓房面向河水的方向爬行。到了那裡,燕子朝一根木頭排水管指了指,幾分鐘後兩個少年踏上實地,沿著羅瑟赫斯路奔跑,回到倫敦市區。   在跑到泰晤士隧道以前,兩人都沒開口說話,燕子全力狂奔,夏洛克差點跟不上。到了隧道,體操手撬開鎖,就跟布里斯頓幫那個少年在前一天晚上所做的事一樣。兩人進了圓形大廳,走下通往地下層的樓梯。   「你怎麼知道我在那裡?你為什麼來救我?」   兩人的腳步聲往下方迴盪。   「當初說一次解決一個問題的人不是你嗎?」他們走進昏暗的南端走廊,前往一片漆黑的中央時,燕子這麼說,黑暗中幾乎看不見他臉上的笑容。   「你怎麼知道的?」夏洛克又問。   「我一直在跟蹤你。」   現在夏洛克明白,昨晚和今天傍晚在倉庫附近時,他為什麼總覺得有人跟蹤他了。   「大偵探福爾摩斯,你是個正直的傢伙。」燕子繼續說,聲音迴盪在圓形的通道裡。「你對我很客氣。我自己也想永遠當個正直的人。我擔心你,我知道你光是知道一場罪行的來龍去脈並不夠。我就知道你會去追案……我就知道你是個瘋子!」   兩人都大笑了。   「我知道布里斯頓幫的人都躲在哪裡,當然我絕對不會說出去……盜亦有道……而且我還想保住項上人頭哩!」   他們又笑了。   「今天晚上,我一直到倉庫附近才看到你。」夏洛克說。   「那是因為在那之前我並沒有跟蹤你。前一天晚上我從你監護人的家附近就盯上你,當我看出你在找誰的時候就開始擔心了,等他引你去找幫助他們的那條地頭蛇時,我更是擔心得不得了。今天晚上,我只是守在羅瑟赫斯等,你果然就出現了。我爬上屋頂偷看,當他們把你帶進去的時候,我就展開行動。我不會背叛那群老朋友,但也不會讓他們殺害一個像你這樣的少年。」   他們四周一片漆黑。   「你會的。」夏洛克宣稱。   他的聲音響遍了隧道前後。燕子停步不走,兩個少年都看不見對方。   「你說什麼,福爾摩斯?」   「你會背叛他們的。」   一陣沉寂。   「不,我不會。」   「強尼,我需要你幫忙。我要你站出來,就跟你在空中鞦韆上那樣勇敢。」   「我很勇敢,但我並不蠢。在娛樂界,我們的表演不是為了求死,而是為了給觀眾刺激,更重要的是圖個生存。重點不是做危險的事,而是做看起來危險但實際上卻很安全的事。」   「你應該幫我逮住那幫人!」夏洛克堅持。他提高音量,聲音在通道裡振盪:「如果你不肯,他們會殺害更多人,更多無辜的人,還會繼續搶劫。」   夏洛克需要那筆賞金。為了得到,他什麼都肯做。   「福爾摩斯,就某個角度來看,我們大家都是扒手。我們全都是惡人:對別人不公不義、心懷不軌。我想你一定也不是聖人。說實在的,我知道你並不是。」   這種話總教夏洛克生氣,或許因為這是實話。   「那是藉口!」他反駁,「騙子和殺人兇手才會說這種話為自己辯護。我不接受!我也不接受你不肯幫我。跟我來!」   「去哪裡?」   「去倫敦警察廳。」   他們又開始走路,一語不發地讓靴子敲著堅硬的通道地面。不久,他們走進更亮的地方,前面就是隧道盡頭了。   「福爾摩斯,我不會跟你去。」燕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也不能強迫我。我可以從你身邊跑開,你也知道。」   說完他就像根飛鏢奔出通道。夏洛克急起直追,他一定要抓住他!如果只有他單獨去報警,他不確定警察會相信──但有了這個大名鼎鼎的年輕明星在旁,有了他備受尊敬的地位,那事情就有把握了。   但燕子跑開的速度實在快的驚人。他在樓梯上跨出的大步伐似乎一次就能上六階。等夏洛克跑上北邊的圓形大廳,燕子已經消失在黑暗的市區裡了。   夏洛克只想倒在滿是泥濘的路旁大哭。布里斯頓幫就在羅瑟赫斯路上的倉庫,隨時會到二樓,會發現他已經不見、逃走。而他又能怎樣?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   他在心慌意亂的時候,偶爾會想起母親。「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記得她臨死前曾經這麼說。這句話深深烙印在他心裡。   他拉直衣服,撫平頭髮。   又能怎麼樣?我能做的可多了,他自責起來。我可以走進倫敦警察廳的辦公室,把我知道的事情一五一十告訴他們。我可以要求他們找記者一起去那裡證實這一切……但如果他們不相信我,我就……   這個問題就難了。如果警察就是不信,他能怎麼辦呢?他想像著在警局會發生的情景──雷斯崔德會嘲笑他,把他趕出去,平白讓那幫人逃掉。如果情況真的變成那樣,他該怎麼辦?   「我……」他大聲說出來,急著想點子。「我……可以偷一把武器……警察那裡會有槍,很多槍,而且很可能都裝有子彈。我只要找到一把就好。雷斯崔德料不到我會拿槍……且如果逼不得已,我還會拿槍指住他的頭。對他來說,我是個瘋子,是個就快要因為走投無路而不擇手段的瘋子。」   夏洛克看到一輛華麗的馬車駛過,一匹拉車馬在昏暗中緩緩踏步而過,馬蹄在石子路上喀噠響。後面車上的車伕一手拉韁,鞭子直直插在皮套裡,車伕懶洋洋地凝視著黑夜。   夏洛克從來沒搭過這種馬車。他的父母負擔不起這種運輸方式。但今晚他必須迅速穿越倫敦,時間就是一切。他口袋裡有兩先令,是可憐的老貝爾給的。老人把錢給他時,臉上帶著笑,好像那是黃金。夏洛克想像這兩先令可以拿去買什麼──可能是雙二手鞋和好幾份《警察畫報》。   但他知道這些錢即將用在哪裡──進入那位車伕的口袋。夏洛克會要他飛也似的駛離名叫維平的河邊這裡,穿越倫敦中央,直達特拉法加廣場附近的警察總部白廳。他的那兩先令應該夠用。路上幾乎是空的──他們前方是一條名符其實的賽車道。   沒多久,夏洛克就在馬車裡的紅絨布長椅上隨著車身上下晃動,車子在馬蹄噠噠聲中駛向警察局,他急著看向窗外。   只要能終結邪惡的布里斯頓幫、拯救貝爾,他什麼都肯做。他不會放過一絲機會,必要時也不惜使用暴力。   「到倫敦警察廳!」他對著車伕喊:「在十分鐘內趕到,這兩先令就都是你的!」   他要抓到那些壞人。就在今晚!   十九 困獸之鬥   車伕把鞭子往馬身上一抽,催馬快跑過燈光昏暗的倫敦馬路,馬蹄重重踐踏著堅硬的石頭路面,泡沫出現在馬兒黑的發亮的皮毛上,整輛車幾乎快要解體。車伕很敬業,但更重要的是想保住那被他塞進錢包的兩先令,他的錢包已經縫進褲子裡。   車裡的夏洛克半個身子掛在窗外,看著轉瞬而過的夜,又緊張又焦急。他聽到小提琴激昂的樂聲,那是他母親最愛的樂器。悠揚的琴音在他腦中響著,速度愈來愈快。羅瑟赫斯路那裡現在怎麼樣?他想抓的人是否早已走遠?到了倫敦警察廳,他到底要怎麼做?警察真的會讓他進去嗎?   他打賭雷斯崔德還會在警察局裡,惡大知道倫敦警察廳每一位警探的習慣,常說雷斯崔德的招牌就是加班到深夜。「那個低能兒,」年輕的犯罪首領會這麼說他,「卻跟牛頭犬一樣勤奮頑強。」   馬車從聖保羅大教堂的山丘上飛馳而下,沿著河岸經過查令十字火車站,過了特拉法加廣場上的雕像後轉彎。幾秒鐘內,自豪的車伕從座位上彎身看進窗戶,告訴他已經抵達。   夏洛克下了車。他把發皺的長禮服拉平,用顫抖的手仔細梳過一頭黑直髮。他在白廳了,這條大道上全是包括首相宅邸的政府大樓。通往警察局那棟房子的入口就在前面那條小路上。雷斯崔德的辦公室在大警察廳路後方,於是他走進兩棟大樓之間的窄道,前往一個鋪著石子的小方庭。夏洛克從來沒接近過警察總部,他總想離這地方遠遠地,但現在他別無選擇了。薄霧籠罩著潮溼的夜。   左邊是分局大樓,大樓正前方是一棟兩層樓高的石頭建築。入口上方的招牌寫著:「警探部」。夏洛克看到裡面亮著煤氣燈。警局的門向來不上鎖,於是他衝上石階,打開那扇高高的拱形大門。   他在大廳的接待室裡,牆邊放了幾把厚重的木椅可讓市民坐著等候。但夏洛克沒那個時間。他必須找到雷斯崔德。他看到這裡有條走廊通往別處,就走了進去。   「可以幫忙嗎?」說話的是坐在長木頭櫃臺後方的夜班巡佐。   「我要見雷斯崔德警探!」少年開口。他被自己聲音裡的煩亂嚇了一跳   「告訴我是什麼事,」巡佐冷靜地回答:「我再來決定要不要打擾警探。」   「所以他在囉?」   「告訴我是什麼事,不然就請你出去!」警察這麼吼。兩位魁梧的雷子出現,走向少年。   夏洛克在想要不要衝過去:閃過那兩個大男人,然後衝進走廊。   「夏洛克?」   是小雷斯崔德。他從走廊裡的其中一間辦公室門口出來,正要看外頭在吵什麼。看到是夏洛克,他竟然一臉高興。   「我有新消息!」少年喊,「很重要的消息!」他跨出一步,兩個巡佐一人抓住他一條手臂,把他整個人離地抬起。   「父親!」小雷斯崔德堅定地喊出,一邊看往資深警探的辦公室,一手指著大廳。夏洛克在空中亂踢,覺得自己被往後甩,這時警察裡頂尖的便衣刑警終於從辦公室裡現身,看到他在掙扎。   「放他下來吧。」雷斯崔德嘆著氣對那兩個巡警說。   他們鬆開夏洛克,夏洛克立刻跑進走廊,轉進雷斯崔德的辦公室。擁擠的房間裡陰暗又凌亂:大木桌上全是紙張,牆上貼著一堆表情驚慌的男人照片,還有一張大地圖,上面釘滿了紅色圖釘。夏洛克注意到其中一個圖釘釘在錫德納姆區附近的水晶宮場地上。   少年上氣不接下氣,連珠帶砲般說出一段話來。   「布里斯頓幫殺害了水星,還搶劫了水晶宮。我有證據,也知道他們在哪裡。我們今晚就可以去抓人!」   「什麼?」雷斯崔德問。   「我要賞金。」   「我根本沒邀請你來啊。」   夏洛克看了看四周。是的,他很走運。   雷斯崔德的手槍就放在桌上右手邊的抽屜上方。但在這麼做之前,夏洛克想先看看自己能否說服這位警探展開行動。   「我會帶你去找人。」他口沫橫飛地說:「但我們一定要現在出發,還要帶上一批警力。我剛才跟那幫人在同一棟樓房裡,他們逮住了我!我看到他們所有人的臉!我知道他們的名字!」   再一次,這位與眾不同的少年讓老警探陷入兩難。他該相信他嗎?小夏洛克的優勢是對白教堂謀殺案付出的驚人努力,但他對水晶宮守衛那場令人難堪的訪談卻對他不利。他興奮地漲紅了臉,看起來不像是作假。雷斯崔德不知道該不該再賭一場,他有什麼好輸的呢?畢竟,要輸也是布里斯頓幫輸吧。   「我們現在就得走!」衣衫破爛的少年又說,臉色發白,雙眼像在燃燒。   「去哪裡?」小雷斯崔德問,他也開始興奮了。他相信夏洛克,從第一次見到他起就相信。   「去羅瑟赫斯。」夏洛克說。   「羅瑟赫斯的哪裡?」警探問。   「我……我不能說,現在還不行,但我會帶你去……而且……而且我堅持要一名記者陪同。」   雷斯崔德大笑。太過火了。   「年輕人,我想我們哪裡都不會去。」   「父親,你不覺得……」   「安靜!」雷斯崔德一吼。「這個小雜種以前害我們亂追一氣,這種事不會再發生了。再說,布里斯頓幫參與這些事情並沒有任何一絲證據,還說什麼抓到人?怎麼,全倫敦市的警察都找不到他們的蛛絲馬跡哪!這全是這個傻瓜在幻想!」   夏洛克瞄了一眼那把手槍。他跨出一步,站到了書桌旁,只要一伸手就能拿到。他知道他有勇氣拿槍指住雷斯崔德的頭,也知道這警探會認為走投無路的他有可能會開槍。   他不能這樣拖下去了。   「如果你們兩個一定要浪費我的時間,要我解釋為什麼我深感懷疑,」雷斯崔德嘆口氣:「那我就說吧……」他轉向夏洛克:「……就當作是把你一屁股扔上馬路的開場曲好了。」他又嘆氣。「你今天晚上的行動至少有兩個問題,這還沒把你完全搞錯這件案子的事算在內。問題如下:就算你說的是實話好了,那麼第一,你要我接受你從倫敦多年來最狡猾、最殘酷的幫派手裡逃了出來。第二是……他們發現你逃走求救之後這麼久,竟然還會在那裡等我們去抓!」   夏洛克知道這麼說有道理。但他真的沒辦法了。他是存著僥倖之想,希望那幫人還在,或是可以在倉庫裡找到證據,然後循線抓人。但他現在不覺得可以說服雷斯崔德了。   他又看了看那把槍,伸出手──   就在那時,走廊起了一陣騷動,然後門口響起一個聲音。   「他們還會在那裡!」一個人影自豪地說。   「燕子!」小雷斯崔德說,臉上發光。   兩個巡佐滿頭大汗地出現在走廊。   「長官,他從我們旁邊衝過去,快得跟鳥一樣!」其中一個說得口沫橫飛,同時跟另一個在燕子身邊猛然停步。燕子則挺身而站,雙手插腰。   雷斯崔德揮手叫那兩個警察走開。「燕子,」他以尊敬的口吻叫道,接近這位有名的年輕體操手:「你跟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又知道些什麼?」   「我知道那些人還在那裡。現在出發的話,就可以逮到布里斯頓幫。夏洛克.福爾摩斯所說的一切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   雷斯崔德的臉漲紅了。他好像興奮起來了,開始在窄小的空間裡踱步。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   「我在布里斯頓長大,還在蘭貝斯住了一段時間,鬼迷心竅地學習以違法手段度日……我認識布里斯頓幫裡的兩個人……而且還滿熟的。」   雷斯崔德張大了嘴合不攏。   「我知道他們會用什麼手段,」燕子陰沉地繼續說:「他們把福爾摩斯關在他們用來做狗鼠鬥的大樓頂樓,然後自己下樓談事情。他們本來想殺掉他的,真的。但想先折磨他……他們有虐待狂,想讓他手足無措地坐在那裡哭上好幾個鐘頭,讓他大受折磨,這樣就會說出他們想知道的事,然後再把他殺掉也不遲。他們還在那裡,我可以拿一根金條來打賭。」   雷斯崔德還在踱步。   「但他們不會一直待在那兒。你要不就現在出發,不然就永遠抓不到人。每一秒鐘都是損失,他們現在很可能正在爬樓梯……或是走羅瑟赫斯的馬路逃逸。先生,這是你的大好機會。」   雷斯崔德立刻行動。   他衝向書桌,打開一只抽屜,取出一盒子彈,然後抓起手槍,把子彈裝進槍裡。   原來槍裡沒子彈!夏洛克心想。   雷斯崔德又把另外幾顆子彈塞進口袋,一個迴身,從掛勾上抓起他那件棕色長大衣和圓頂帽,快步走進走廊,另外三個少年緊跟在他身後。   「你們兩個待在這裡!」他對兩個巡警吼。到了大廳,他回頭對櫃臺巡佐說:「送個口信給A部門,說我要十位騎警在十五分鐘內到倫敦橋盡頭的南華克區!我帶兩個人過去!大家都要帶武器!還要四盞牛眼煤氣燈!現在就去!」   櫃臺巡佐手裡的筆動得飛快。   夏洛克馬上興奮起來,只覺渾身都是力氣。「還要派一名記者去那裡跟我們會合,」他對櫃臺巡佐大喊:「要《泰晤士報》的!快!」   巡佐遲疑了。   「照做!」雷斯崔德大喊,率領一批雜牌軍從幾扇黑色大門出去。   大警察廳廣場上的馬廄就在不到五十呎的地方。雷斯崔德猛地拉開門,要求立刻備好十二匹馬。夏洛克聞到濃濃的糞肥味,兩個小馬伕勤奮地工作著。   但燕子並沒有跟著其他人走進馬廄。他抓住雷斯崔德的外套袖子。   「我不想讓我的名字跟這些事扯在一起,也不想被布里斯頓幫追殺。」他誠懇地說:「我已經拋棄了那段生活,這件事讓你們去做。也別對任何記者或報社提到我的名字,我該做的已經做完了。」   雷斯崔德點頭。   燕子放開他,轉向夏洛克。   「大偵探福爾摩斯,謝謝你。」他頓了頓:「你是個人物。」夏洛克臉上發光。「你也教了我很多事,讓我知道不能只做一半的好人,必須選邊站。而我也做到了。」   夏洛克覺得愧疚。他真的能這樣形容自己嗎?   「有你這樣的頭腦一定很棒。開發腦力是一件刺激又令人欽佩的事,我也要努力開發自己的腦袋瓜了。」   體操手伸出手來,跟年輕偵探握了握手,又眨眨眼,然後轉過街角消失了。   幾乎就在同一時間,小馬伕牽來兩匹栗色大馬,來到分隔馬棚的主廳上。   「你跟我兒子一起騎。」雷斯崔德語氣生硬地說。   夏洛克從來沒騎過馬,這種雄壯的動物是倫敦的真正動力。他看著馬兒健壯的四腿、身軀,又看著馬兒深深的雙眼。馬背看起來好高。   小雷斯崔德上了馬,在馬鞍前半部坐定,雙腳在馬鐙裡踩好之後,伸手下來要拉夏洛克。夏洛克遲疑了。   「來吧!」警探的兒子喊。他似乎很想要夏洛克一起去。   夏洛克抓住他的手,感覺身體被高高拉上馬背、落在馬鞍後方。   「抓緊了!」   馬匹立起來,然後猛地衝出敞開的木門,跑上石子路。馬蹄發出槍響般的聲音踐踏著路面,警探在他們前方。   「咿哈!」   這隻龐然大獸載著他們飛過倫敦,馬鞍上的他們劇烈顛簸。夏洛克抓得老緊,就怕摔下來。   他們穿過一條岔道,經過了諾桑伯蘭旅館,再次從查令十字火車站旁往河邊前進最後來到滑鐵盧橋。他們進入骯髒的南華克區,在馬蹄聲中往東進了蜿蜒的大小馬路,衝出夜裡的這塊住宅區。夏洛克從另一個角度看到了城市生活:一張張仰望他們的臉,有的害怕、骯髒而且缺了牙齒;有的假裝沒看到,心裡卻另有盤算。他們全都知道這是出來抓人的警察。   就在倫敦橋南邊,他們在一條路旁停下,這條路在宏偉、白石砌成的聖湯瑪士醫院草坪附近,也是鼎鼎大名的南丁格爾所經營的地方。他們沒等多久。幾分鐘後,他們就聽到其他十位員警騎馬從西邊往這裡過來的聲音。夏洛克瞥見一位模樣迂腐、戴著眼鏡的年輕人坐在一位巡警身後,兩人共乘一匹馬落在後頭。那人抓緊巡警的腰,一臉又害怕又興奮的神情──是《泰晤士報》的記者!接著所有人再度出發,進入羅瑟赫斯。   「你來帶路!」過了幾條街之後,雷斯崔德對夏洛克喊。   「去泰晤士隧道,」少年對著他騎師的耳朵說:「然後順著羅瑟赫斯路走,直到我說停為止。」   他們愈接近沒點燈的工業區,天色愈暗。四盞牛眼煤氣燈在馬兒身旁上下晃動,像夜裡又大又詭異的螢火蟲。當柏油廠的幾根黑色煙囪出現在前方時,就該更加提防了。   「慢下來,讓馬用走的。」夏洛克說。   雷斯崔德要大家放慢速度,打手勢叫部下別出聲。馬兒不久就開始步行,夏洛克打手勢要大家下馬。儘管在這炎熱、潮溼的夜裡,幾乎難以察覺那幾間倉庫在哪,他卻隱約看出了通往河邊那條窄巷裡有幾棟建築的輪廓。   「在哪?」警探壓低聲音問。   「在河邊最後一間倉庫裡。」   警察把馬匹牽進對街廢棄肥皂廠的院子,拴在一個老舊木飼料槽旁搖晃不穩的柱子上。然後大家如鬼魅般過了馬路,伏低身子,四盞燈分散開來,貼近地面拎著,最後在第一棟樓房沾滿煤灰的磚牆旁聚集。   夏洛克在前面,跟雷斯崔德父子同行。他在警探耳邊低聲且迅速地說了幾句話。   「他們剛才在最後一棟樓的二樓。從一樓的一道樓梯可以上去,二樓還有一把梯子可以到頂樓,他們就在那裡讓狗跟老鼠死鬥。頂樓屋頂上有扇窗,那是除了前門以外,我唯一知道的脫逃路線。他們一共有四個人,外加一個名叫布里的少年,他穿深色衣服,戴一頂大禮帽,有把小刀……還有一根馬鞭。另外兩個比較年輕的幫派成員叫克魯利和小棍,比較老的兩個叫查隆和蘇頓。」   雷斯崔德對夏洛克鉅細靡遺的報告雖然佩服,臉上卻絲毫不動聲色。   「如果他們不在,我就要告你對警方謊報消息。」他低聲說完,轉向其他雷子,打手勢叫六個人跟他一起到最後一棟樓的前門,又叫另外拿燈的四人散開,照亮樓房的四面。   「看守住每條出路!」他壓低聲音,急切地下令。   夏洛克只能祈禱布里斯頓幫還在裡面。他看到前方雷斯崔德在黑色圓頂帽下的側臉,看著雷子沿著牆悄步而行。雷斯崔德的臉漲紅了,額頭和眉角上有著大滴的汗水,他粗濃的眉毛就快要連成一線,像是在他大鼻子上一道生長過盛的籬笆。   夏洛克覺得有人在拉他袖子。是那個記者。他手裡把玩著一本小冊子,但筆墨卻仍在口袋裡。他大口大口地呼呼喘氣,線框鏡片上滿是霧氣,開口時的聲音也在發抖。   「小先生,你是哪位?」   「噓!」雷斯崔德嘶聲說,招手叫那個記者移到大家後方。   他們接近最後一棟樓,夏洛克的心噗通亂跳。門縫裡有著微弱的光,他們是否就快逮到布里斯頓幫了?他真的會因為這樣贏得讚賞嗎?他會不會拿到賞金?   雷斯崔德叫身邊那位警察打開入口的門。那人高大魁梧,厚厚的鬍鬚和絡腮鬍遮住了他四分之三的臉,而那頂雞冠頭盔的繫帶繞過他方形下巴上的酒窩,緊緊綁住。   六個雷子、雷斯崔德和兩個少年一聲不發地走進陰暗的一樓,瞄著前方昏暗中的那道樓梯。他們聞到屋裡腥臭的內臟味。那個緊張兮兮的記者跟在後面……他的靴子敲到門檻的木邊,碰的一聲跌了個狗吃屎。   聲音迴盪在屋內。   樓上有匆忙行走的聲音。五雙腿都在動。   「我們是警察!」雷斯崔德大喊:「快出來自首,你們這批惡棍!」   地上的記者縮起身子,警察全都衝向樓梯。怪了,夏洛克心想,那些惡人並沒有熄燈。但他幾乎立刻就知道原因了,打破玻璃的聲音從上面傳來,然後……是瓦斯的氣味。四周立刻一片漆黑。雷斯崔德臉上閃過恐懼的神情,罪犯打破了煤氣燈,正把燭火放在任何可燃物上!   一瞬間,這間老倉庫就像個火絨盒。   「起火了!」夏洛克大叫。   一時之間,雷斯崔德手足無措,那批部下也都僵在原地。他該不該叫他們盲目地上樓,衝進再過幾分鐘就會變成致命煉獄的樓上?還是他們該撤退,看看能不能趁那幫人出來時逮個正著……問題是他們會出來嗎?   他不能錯過逮住布里斯頓幫的機會!   「上樓!」雷斯崔德大叫。   「不行!」夏洛克喊。但那些雷子立刻往樓梯上跑,雷斯崔德仍動也不動地站在樓下,顯然是嚇得動不了了。   夏洛克抓住警探的兒子,把他拉到門口。   「出去!」他喊:「出去!」   「可是……」那少年開口。   夏洛克猛力把他拉到馬路上,兩人往河流的方向跑。半分鐘內,他們已到了河邊,抬頭望著那間老倉庫的屋頂。他看到兩個巡警在夜裡提著燈移動,他們是留在屋外的另外一半人。   「來這裡!」他朝他們喊。「到河邊集合!」   夏洛克知道,有經驗的罪犯總會有完善的脫逃計畫,就像他之前為了追查白教堂謀殺案而闖入那幾間別墅時一樣。而這個足智多謀的團隊、惡名昭彰的布里斯頓幫,可不會只有計畫周詳的脫身辦法,還能夠在轉瞬之間付諸實行。   夏洛克的目光不離屋頂。果然,沒幾分鐘就有一扇窗被打開,一顆頭冒了出來。然後是另一個、又一個,總共有五人。   「噓!」夏洛克警告其中一個巡警,他正準備出聲警告屋裡的人。   夜空中的五個黑影像寄生蟲似的上了屋頂,接著果然如夏洛克所料的往河流方向前進。夏洛克看了看那個方向,發現有艘強力汽艇停泊在那裡。   「跟我來!」夏洛克說著,引導另外兩人到那艘船正前方的位置。這時,他看到另外兩盞燈往這個方向過來。   「把通往馬路的路堵住!」他對那兩人下令:「拿出手槍!」   跟著夏洛克的兩位巡警也取出了身上的槍,此時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有那根馬鞭。   不久,煤氣味和煙就充斥在潮溼的空氣裡,屋內的火焰也舔噬著屋頂上那扇敞開的窗。布里斯頓幫顯然有人相當擅長生火之道,懂得怎麼用煤氣,也知道如何把火催旺沒多久時間,那整棟樓都被火焰給吞噬了。   一道石階通往繫著船的水邊,夏洛克叫巡警伏低身子,縮在階梯上別人看不見的地方。他們只比地面低了三階,因此可以看到眼前的景象。極目外望,夏洛克看到幫派的第一個成員從屋頂跳上另一棟有著木頭框架的小屋,小屋看起來像是緊鄰河邊那間倉庫的馬廄。每個成員一跳上馬廄,馬廄就晃動一下。夏洛克瞇起眼,想把他們看清楚。他們每個人手裡都拿了東西,他知道其中兩人有刀,那另外兩人拿了什麼?比刀更糟糕的東西嗎?   「武器準備好了。」他對那兩個警察說。   兩個雷子舉起上膛的手槍,夏洛克看到他們的手都在發抖。前面的那棟樓燒得正旺,點亮了倫敦的夜空。那條窄巷和附近地區都被照亮了,像西城劇院準備演出鬼魅戲劇的火紅舞臺。   布里斯頓的壞人一個接著一個地從馬廄跳落地面,他們匆匆過了窄巷要往河邊的樓梯走,周遭只有靴子踩在石子地上的聲音,他們都抬高了頭、一臉戒備,回頭看了看那棟樓,也隨時準備應付前方的埋伏。他們看起來既冷靜又胸有成竹。   夏洛克現在看到了,四人拿著刀,而第五個拿著的是……手槍。   另外那兩個提燈的警察在哪裡?倉庫裡的雷斯崔德和他手下怎麼樣了?夏洛克看著熊熊燃燒的倉庫。在這樣下去那屋裡的橫梁馬上就會倒下,屆時整棟建築都會垮掉。雷斯崔德到哪裡去了?如果火焰延燒到其他建築,火光會照亮整條泰晤士河南岸,整個羅瑟赫斯區都會被這場大火破壞。這種可怕的火災在倫敦並不罕見──民眾將會從四面八方圍觀這種場面。群眾很快就會過來了:你幾乎可以聽到那聲音正從夜裡響起。   但夏洛克擔心的是更急迫的事。那幫人並不在乎他們留下了什麼殘局、製造了什麼災難……也毫不擔憂會破壞掉擋他們路的一切。這樣的人簡直不能說是人。   那五個壞人踩著石子路。夏洛克瞄了瞄他們的臉,看到他們的眼白。兩盞燈從窄巷盡頭過來,在兩個雷子的手裡晃盪著,他們的另一隻手上拿著槍。   但夏洛克身後那位興奮的巡佐卻等不及了。他站起來,舉槍瞄準。嚇壞了的他胡亂開槍,一槍也沒射中。   火器在夏洛克耳邊爆響,差點讓他耳聾,但更重要的是,警方的行動洩漏了他們的藏身之處,那五個罪犯的目光都盯住了眼前石階上的那個人影。這些情急之下會拚了命的罪犯都殺過人,連想都不必多想就能再下手一次。帶頭的幫派成員邊跑邊瞥眼衡量擋路的這個人,一邊推測什麼會為他們帶來最大威脅。當第二位巡佐也舉起槍時,這個罪犯開火了。子彈射中員警肩膀,他痛得大喊,倒了下去。然後那惡棍拿槍抵住第一位巡佐的頭,巡佐立刻丟槍跪下,兩手舉起。現在那五個壞人就在幾碼外,武器全都亮了出來。夏洛克和小雷斯崔德也趴了下來,蜷縮在地,滾到一旁,好讓布里斯頓幫的人通過,一面祈禱他們不會停下來用刀或槍。   這群人是很殘酷,但並不愚蠢。能迅速逃脫是他們心中最重要的事,因此經過時他們只把兩名警察的手槍踢向水邊,然後衝下石階,邊跑邊惡毒地咒罵。   夏洛克抬眼看到那個叫布里的少年負責殿後,從他旁邊經過,拿著刀子……夏洛克看到那根馬鞭的大部分突出外套口袋。布里前面是那個叫薩頓的,就是其中一個帶頭的。   夏洛克很害怕,但過去幾個月來他一直克制著自己,因而發展出面臨犯罪活動時能夠有效運作的一些特質。他急著要想辦法阻止這群扒手逃脫,也怕他聰明的破案和隨之而來的賞金會消失在黑夜裡。他迅速且不帶情感地思考起來──最靠近他的壞人是個少年,可能能夠打倒。然後他想起壞心的格姆斯比那一記從後往前的有效攻擊。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會是完全出乎他們預料的──因為幫派成員以為他和其他人已經不構成威脅了。   夏洛克忽然站起,一個彎腰,站穩腳步,然後使出全身力氣往前衝,把他瘦骨嶙峋的肩頭往布里的膝彎子一撞。布里腿一軟,一頭栽倒在石階上,牙齒撞上石頭,呻吟著鬆開刀子,夏洛克緊接著演出計畫裡的下一步。   薩頓就在布里的正前方。他回頭瞥了一眼,看到那個有個鷹勾鼻的少年傾身彎向他的年輕同夥,然後伸手到外套口袋,抓住那根馬鞭。幾乎就在同時,薩頓感到那根馬鞭落上自己小腿,不僅帶起了一塊皮,還在腿上留下一陣熱辣辣的疼痛。鞭子像蛇一樣捲到前面,裹住他雙膝一提,他就跌翻在地。   夏洛克用起貝爾最喜愛的武器來,果然很有天分。   跟他所想的一樣,另一個帶武器的巡佐就在這時抵達了樓梯。   「把你的槍指住這個人的頭。」他對第一位雷子說,一面指了指受了傷、正跪在地上的薩頓。「然後抓住那個少年!」他對另一人說。   隨即一把槍抵在了距離那位幫派首領的太陽穴只有幾吋的地方,那是隨時可以終結他性命的姿勢。另一個警察趕了過來,把布里壓在地上。   但夏洛克可不想只抓到兩個扒手──他要逮到他們四個人──布里斯頓幫的每個成員他都不想放過。他想把他們從倫敦犯罪界的門面抹去,從根處將這個邪惡的禍害拔除。唯有這樣他才能拿得到錢。   他展開計畫裡的最後一步。   「你們三個!」他放聲大喊,呼叫逃跑中的罪犯。那三人頭也不回地繼續跑,衝過泥濘的河岸,跳上那艘汽艇。但是當他們轉身要抓住小碼頭上的纜繩時,才發現少了兩個人。憑藉著倉庫那兒劈啪作響的熊熊大火和黑色水面上明滅閃爍的反光,夏洛克看到另一位幫派首領查隆的臉垮了下來。那個反應正是少年希望看到的──惡大以前告訴過他很多次,「肝膽相照」這句俗語大有道理。惡人集結在一起……卻盜亦有道。站在汽艇上的那個殘酷男人,一身的邪惡裡頭卻混著一絲善念。拋下同夥會讓他面臨極大的困境,尤其如果他就這麼逃走,同夥必死無疑。   「把他抬高!」夏洛克對巡警喊。   巡警把薩頓拉得站起來,那把槍仍緊緊抵住他的頭。   群眾開始聚集。剛開始只有幾個路人,然後附近酒館的醉漢也來了,現在已有大批工人階級的人抵達,他們被這場壯觀、致命的大火吸引,有人身上幾乎只穿了內衣。河面上的船隻也被這場烈火引來,火焰使得原本炎熱的夜更加燥熱起來。南華克消防隊的警笛和衝刺而來的馬匹聲響也愈來愈大。   忽然間,從那快要倒塌的建築內,雷斯崔德和六名手下邊咳嗽邊踉蹌走出,其中一人抓著那位記者的領口,記者嚇得全身發抖。這名都會資深警探看到夏洛克和四名他的手下站在河邊,好像還抓住了兩個幫派份子。但為什麼有把手槍指住了其中一人的太陽穴呢?雷斯崔德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如果你想逃,」夏洛克對那艘汽艇喊,體內的怒意升高:「我們就對你這位朋友的腦袋開槍!」   「不!」   說話的不是另一位幫派首領。查隆只是呆站著不動,嘴巴大張。說話的是雷斯崔德。   「這樣不合規矩!」他大喊著朝夏洛克搖搖晃晃地走來。   夏洛克看也沒看他一眼就說:「沒錯!現在就要不合規矩地來!」   「警方不會寬恕此事!」   「警方就快讓四分之三的布里斯頓幫逃了!」   群眾發出贊同的吼聲。   站在汽艇上的查隆下令打開汽艇的引擎。一場致命的競爭開始了。   夏洛克必須做出決定。汽艇就在不到二十碼外,這場戲劇性鬥雞賽的所有玩家都能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他們全都能估算別人的決心。   查隆笑了。   夏洛克遲疑著……然後下定決心,   「殺了他!」他對抓住薩頓的那個雷子喊。   「把槍放下!」雷斯崔德警告。   殺了他!」夏洛克又說。   那名警察放下了槍。   汽艇上的人面帶微笑,準備啟程。   夏洛克從那位緊張的警察手裡搶過手槍,再次把槍口戳上薩頓的頭,用力抵住他的太陽穴。   「看好了!」他對查隆大喊。   汽艇上的首領轉身,看到拿武器的人換成了夏洛克。他看著這個瘋狂少年的臉,卻看不出他希望看到的神情:那雙灰色眸子冰冷如鋼,裡面含有憤怒和懲罰……完全的執念……還有某種貪婪。這個小伙子會在他面前殺掉他的朋友。   「你朋友的腦袋就像蕃茄肉凍!」怒火衝天的年輕人對著這位敵人說:「要是我用這塊鋼鐵,用這把武器能夠做到的速度發射出去……就會把那珍貴的凍狀物硬生生扯裂!」   「那我就會用謀殺罪名把你吊死!」雷斯崔德吼。   但夏洛克甚至沒看那資深警探一眼,他根本不理他。他想著自己被犯下白教堂謀殺案的惡人殺害的而死去的母親;想到艾琳差點被另一個壞人害得殘廢;想到水星先生、想到所有被那些壞人傷害過、甚至害死的人。他想到這些壞人每天所犯下的惡行,少數幾個壞人卻能加害許多善良的好人。他還想到那筆賞金。   他扳下手槍扳機,戳進那人的耳朵,然後對汽艇的方向開吼。   「這麼做是我的榮幸!」   但那聲砰響卻沒有發生。   「等一下!」汽艇上的幫派首領說,肩膀都垮了下來。他轉向另外兩人,打手勢要他們回到岸上。於是沒多久他們全都下了船,雙手高舉。   在那條石子路上,圍繞那火光熊熊的煉獄,觀看著河邊這場戲劇演出的大批倫敦市民圍成大大的半圓,這時爆出掌聲、口哨和跺腳聲。水面上也爆出霧笛和欽佩的讚歎聲。   夏洛克看著四周。這是他記憶中頭一次,感到體內滲入一股純粹的快感。那感覺幾乎滲透了他的靈魂。   二十 有功則償   回倫敦警察廳的路上,夏洛克一句話都沒說,但不是因為警方堅持要他保持緘默。事實上,在大批羅瑟赫斯群眾都對這位不知名的少年報以毫不掩飾的熱烈敬佩之意後,雷斯崔德仍極盡可能、氣急敗壞地質問他問題,但其實這位資深警探真正想做的是掐住這小子的喉嚨。不只因為他那魯莽又多餘的行動可能使警方在某些觀察家眼裡顯得太過暴力,也因為他想逼少年把這段神祕搶案兼謀殺案外案的整段經過全盤托出。雷斯崔德警探到現在還是不知道案子是怎麼偵破的,他只知道這兩樁罪行顯然大有關連,而夏洛克.福爾摩斯即將得到每一分的讚賞……以及五百鎊的賞金。   「我會收回那筆獎賞金的提議……如果你不從實招來的話!」   但少年知道這是胡扯。現在還不是說話的時候。他壓抑著不說出經過,也以極大的意志力壓抑著自己的情感。   馬背上的他們慢慢地往倫敦警察廳前進,那名記者騎在旁邊的一匹馬上。就是因為有他在場,這才使警探不敢對少年動手。以至於在前行的一路上,雷斯崔德惱怒不堪。   到了辦公室,夏洛克在確認那位記者備好了墨水瓶和筆,坐在雷斯崔德的書桌後面之後,才坐下來說明。警探和他兒子都豎起耳朵,辦公室的門關得緊緊的。   夏洛克開始描述,從最初他觀察到那根有問題的鞦韆桿開始,說他從燕子和另外兩位體操手身上得知了什麼消息,如何排除他們的嫌疑,又如何發覺從水星的位置可以看到金庫內部;說到他如何得知布里斯頓幫認識燕子,也見到了守衛,然後把迷藥放進守衛的飲料裡。以及整件事是一場他們如何惡意布下巧妙障眼法,趁著水晶宮裡的所有人都在注意其他地方──一場由他們親自導演的混亂──所祕密進行的殺人搶案。   說這番話時,他沒有提及惡大。他倆之間是他們自己的事。   夏洛克快要說完時,一名雷子來敲門。雷斯崔德打手勢要夏洛克別作聲。他打開門,那名巡警遞給他一張紙條。看著紙條的他臉上現出燦爛的笑。夏洛克開始擔心。警探的目光從紙條上抬起來,狠狠地瞪著少年。   「你,」雷斯崔德粗暴地說,一根手指指住了他:「快走!」   「可是我還沒說……」   「快走!」   「先生,恕我冒昧,」那名記者開口,一面摘下眼鏡,看著警探:「他總得把這段經過說完。」   雷斯崔德朝他走去,嘴角還留著笑意。其實他是在忍,免得爆笑出聲。他傾身靠近那名記者,在他耳邊悄聲說了幾句。戴眼镜的男人臉上出現驚異的表情。   「什麼都別說,」雷斯崔德說:「否則我就不帶你去了。」   幾秒鐘內,雷斯崔德、那位記者和兩名雷子就踏著輕快的步伐走出了警局,夏洛克卻被拉出門外、推倒在石子路上。倫敦的天空又開始下雨。   「我的賞金!」他叫。   資深警探和另外兩名警察登上從一旁馬廄裡牽來的警察馬車,但小雷斯崔德卻躊躇起來,站在垂頭喪氣的少年旁邊。他臉上有種猶豫的神情,往前移向夏洛克,想伸手拉他起來   「兒子!」他父親從窗戶探出頭來,一臉不耐地喊:「你到底要不要一起來?」   「可是,夏洛克.福爾摩斯幫了我們這麼多忙。他應該得到──」   「這個!」雷斯崔德說著,從口袋裡取出一張鈔票,自馬車車窗往外一丟。鈔票落在倒地的少年身上。「你到底要不要來?」警探再次質問,瞪著他兒子:「我們不等你了!」   年輕人遲疑了一下,轉向他父親。上了馬車,他從車窗裡望著夏洛克。原本倒在石子地上的夏洛克坐起身來,一臉震驚。一張髒兮兮的五鎊鈔票躺在他膝頭。   這是怎麼一回事?   二十一 覺醒   當天晚上,夏洛克睡在馬路上。在拿到整筆賞金以前,他不想回西格森.貝爾的家。但那還要等多久?他的腦袋通常可以理解……或至少能夠設法解決手邊的問題,可是他卻弄不懂現在的狀況──雷斯崔德的行動真是個謎。   早上,他走回蒙塔格路。這裡不是他想去的地方,他寧可再去面對倫敦警察廳的警察,甚至去追那個《泰晤士報》的記者也好。   但此時此刻,他只想得到安慰。他的母親已不在人世,因此這世上便只剩下艾琳能給他慰藉。他希望自己不需要她、希望自己可以更堅強,但這天早上他就是堅強不起來。他想起幾年前有位空中飛人搭乘熱氣球,高高飄上了克里蒙花園上空,但熱氣球卻忽然洩了氣,讓他像顆石頭那樣落在地上……他的身體被教堂的尖頂戳中,當場死亡。他覺得自己這時就好像那顆熱氣球一般。   他想再看看艾琳那張姣好的臉蛋,聽聽她那堅定、充滿關懷的聲音,還想對她說他很抱歉,他需要她的友誼。   但夏洛克轉上蒙塔格路時,卻看到馬路盡頭有三個人:格姆斯比、庫羅和惡大。他討厭他們。他不能在他們面前露出軟弱、失敗的自己,只能祈禱他們會快快走開。   剛開始,這四個人都往艾琳家的方向走:三個壞少年走在東邊,夏洛克在西邊,整段路上他跟惡大的目光都沒離開對方。年輕的犯罪首領一副勇氣百倍的模樣,趾高氣昂地走到道爾家前方才站定──他一定知道艾琳今天也跟多數時候一樣是單獨在家,而且可能會出來見他。一樓窗戶的窗簾是拉開的,一張臉看出窗外。剛開始,那張臉只注意到惡大和他的手下,而那幅上好的白色細棉窗簾也準備拉起來。然後她往外看到對街夏洛克所站的地方。幾分鐘後,艾琳走下前門的短石階,穿過黑色鑄鐵欄杆來到小路上。她的目光一直在對街的少年身上。   在她旁邊的年輕混混一臉得意,拉過艾琳戴著手套的手吻了一吻。她覺得害羞,目光從夏洛克身上移開。但惡大的目光卻一直沒離開過夏洛克。他伸出另一隻手,格姆斯比從外套內側口袋取出一份報紙,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把報紙遞給首領。惡大也在微笑。   這是怎麼回事?夏洛克很好奇。   「原來是大偵探福爾摩斯啊。」年輕的犯罪天才隔著馬路這麼喊。   「惡大。」   「你看報紙了沒?」他問:「就是……叫報社撐到最後一分鐘才發印的特刊?」   「我才不管什麼報紙。我有個問題要請你回答。」   惡大把手放在嘴邊,打了個呵欠。   「這句話我們肯定都聽過了。」   「可是你一直沒有回答!」夏洛克吼。他大步過了馬路。艾琳忍不住微笑,從惡大身邊跨開一步,向她朋友靠近,臉上是愈來愈興奮的表情。夏洛克注意到了,卻想辦法不去理會。他想先得到答案。   「你有沒有設計殺害我?你是否幫助了布里斯頓幫?」   「他們已經不重要了。」惡大邊說邊拍了拍那份報紙。   布里斯頓幫落網,他為什麼這麼高興?   如果布里斯頓那群人只是遠離這一區,夏洛克可以理解年輕犯罪首領的喜悅,因為那表示惡大這群人能分到的財物更多、麻煩更少,提防戒備的巡察人數也會降低。可是他一定知道夏洛克在這場精彩逮捕行動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這點一定會讓他內心深感煩躁。   「你一定很清楚,我當時就在逮捕現場,」夏洛克說:「而且那是因為我的推論和行動,那批壞人才會被警察拘禁起來的!」   艾琳看著他,臉上發光。   「哦,是嗎?」惡大笑著回答。   他為什麼有這種反應?   「我剛才問了你一個問題!」夏洛克又說。   「不久前我也已經告訴過你,這種事本來就是不足為外人道……而且應該如此維持下去。」   然後首領轉向他的兩個同伴。   「庫羅先生?」他說著把那份報紙交給這位副手。「這件大事就麻煩你了。」   庫羅的上層開始長出短如牙刷毛般的鬍髭,不太說話的他拿過報紙,打開頭版,好讓夏洛克看見。一行黑色的標題橫跨頁面上方。   ❖水星醒了!❖   夏洛克差點站不穩。   「❖偵破兩起犯罪!布里斯頓幫被捕!❖」標題繼續這麼寫。   「看來那個偉人已經從腦震盪裡醒來了,」惡大笑著說:「他對雷斯崔德警探說他看到水晶宮的金庫房間裡出了什麼事,於是那位好警探就告訴報社,警方懷疑布里斯頓幫從一開始就有涉案嫌疑,而且已經追蹤他們好一段時間,最後循線在匪窟裡逮到了人。」   夏洛克說不出話來。他的嘴巴甚至一直是張著的。打從認識特拉法加廣場的小流氓以來,他從來沒有聽這位嚇人的庫羅開口說過一個字。但現在他聽到了,庫羅的聲音很尖,還有鼻音。   「他們沒有提到你。」庫羅尖聲說。   「唉呀,庫羅先生說的對,的確沒有提到。」惡大補充:「我倒是沒發現呢。看來雷斯崔德掌握了這起犯罪的許多重大情報……報社也樂意接受,辛苦的倫敦警察廳結合了犯罪現場唯一的目擊者,整起神秘事件於是露出曙光,得到了精彩的破案結局。」   「裡面提到一點有位少年在現場幫忙的事,」格姆斯比竊笑著說:「可是那少年沒有名字!大偵探,巡警跟報社記者是好朋友喔。」   還有艾琳。她看著夏洛克,臉上是深深的同情。她曾跟他一同經歷了調查白教堂謀殺案的絕大部分過程,知道他多有能力、知道他不會說謊,也肯定他對逮捕布里斯頓幫的說法才是真相。   現在該是她為他出頭的時候了,讓他倆之間的關係重修舊好吧。她從惡大身邊轉開,朝他走近。   但夏洛克.福爾摩斯的怒火一發不可收拾。   他不敢相信自己竟會來這裡尋求安慰,不敢相信自己這麼軟弱。安慰已經不是他想要的了。他要洗刷冤屈,要他母親沒有白死。他要振作起來……再次打擊邪惡,而且要做得轟轟烈烈,讓包括雷斯崔德、報社或全倫敦在內的任何人都無法視而不見。   洛德洪斯計畫今天就要把貝爾趕出去。那張骯髒的五鎊鈔票應該可以暫時讓他打消念頭,但不久之後,少年就必須再次出擊   他狂暴地把手從艾琳的手裡抽出,退開幾步遠離他們。他會想出辦法,他會回到藥店,學習貝爾道、拳擊、化學,每天鍛鍊頭腦;他會勤奮地上學唸書,做好將來有一天念大學的準備……無論怎樣都要。他會比他們所有人都精明,持續進行他的計畫,把自己變成全英國前所未見的犯罪打擊機器。等他成年,他也要變成謎樣的人物。沒人會知道他到底是誰、他從哪裡來。他會用盡全力打擊邪惡……甚至打擊邪惡本身。   但艾琳.道爾不是畏縮的女孩。她學過獨立,擁有強大的內在力量。此時她的目光也變冷了。她從這個善良的少年旁邊轉開,走向壞壞的那一個……把手插進他臂彎。   但夏洛克已經不在乎了。他瞪著那四個人。   「這只是開始而已,」他慎重地說:「只是開始。」   他腳跟一轉,大步走進倫敦的白晝。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