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曲

　　一　驚恐地進屋

　　二　西敏橋上的謎

　　三　祕密

　　四　更多祕密

　　五　街頭恐慌

　　六　夜裡傑克再度現身

　　七　蝙蝠圈套

　　八　逮個正著

　　九　攻擊再起

　　十　多少彈簧腿傑克

　　十一　惡大之能

　　十二　惡大是誰？

　　十三　獵捕傑克

　　十四　一場折磨人的攻擊

　　十五　鏡廳

　　十六　逃跑的露意絲

　　十七　死路

　　十八　道別

　　十九　真相大白

　　二十　偉人





　　序曲




　　在倫敦一個漆黑的夜裡，他突如其來的出現，像被惡魔賦予了超人般的力量，從泰晤士河河岸一躍而上至西敏橋。兩位女僕手勾著手在深夜時分戰戰兢兢地走著，還來不及轉身就被他壓住。他發出一聲厲叫，拉開一位女僕，幾個跳躍就把她帶上圓石子路，到寬闊橋面的另一邊。他從那裡跳上欄杆，懷裡抱著身子軟垂的女孩，縱身跳進了黑夜，翅膀在冰冷的空氣裡拍動，彷彿是隻剛從地底世界裡逃出來的人形蝙蝠。等他們嘩啦一聲落入刺骨的河水，夜晚又恢復寂靜，只剩下跪伏在石子地上另一個女孩驚恐的啜泣聲。女孩站了起來，盡全力往北跑，跑上丹麥路。



　　「原本裝作無精打采的男人，身上那股惡魔般的力量突如其來地爆發。」

　　　　　　──華生醫生寫於《第二塊血跡》





　　一　驚恐地進屋




　　近來即使天色已晚，還是有不少人來敲老藥劑師的店門。有些人甚至在深更半夜之時來造訪，就像現在這一位。但這次門外的聲音卻不同以往，敲門聲之外還伴隨著一聲尖叫。今天是一八六八年二月的最後一天，英國的首相剛辭職，他的副手、也就是那位了不起的猶太裔英國人班傑明．狄斯雷利接任了首相之位。大英帝國站在歷史性時刻的邊緣，有些人卻侷促不安。馬路上、酒館裡，梅菲爾區和貝爾格維亞區的大宅中，都有人竊竊私語，說這位精明、黑髮、擁有浪漫背景且舉止輕佻的希伯來人，對大英帝國不可能是件好事。簡直就像黑鬼當上了美國總統一樣。不僅如此，英國正面臨一個轉捩點：下層階級崛起，逐漸取得勢力，提出更多要求；金融市場浮動，還有企圖脫離帝國而獨立的愛爾蘭恐怖份子，正把暴力帶到這個世界最大城中。未來究竟會如何？很多人擔憂混亂即將降臨。

　　今晚的倫敦又寒又凍，但在實驗室內的衣櫃裡，那個高瘦的少年卻睡得溫暖香甜。敲門聲發自輕盈的手臂和纖巧的拳頭，咚咚咚地傳進店內。夏洛克立刻跳下床。他在過大的睡衣下穿上褲子，抓起馬鞭，衝過實驗室堅硬的地板，一心認定西格森．貝爾會在他衝到門口前就走下螺旋梯，到他身邊來。幾秒鐘內，抓著武器的少年已在門口站定，雙腳分立，恪遵貝爾的指導。他舉起馬鞭，作勢攻擊。

　　「外面是誰？」

　　「夏洛克，讓我進去！」

　　是個女孩的聲音，但他卻聽不出是誰。

　　他衝到有格子的弓形窗前往外瞧。一個年輕女郎縮著身子站在外面，每隔幾秒鐘就回頭張望，像一隻在狩獵結束前被圍住了的狐狸。隔著厚厚的玻璃和一片黑暗，少年看不清女孩的臉，但紅色便帽和煤黑色頭髮下的那張臉卻很蒼白。看樣子她是一個人來的。

　　夏洛克啪一聲拉開門鎖，女孩撲倒進店，冷冰冰的手緊緊抓住夏洛克的赤腳，好像再也不肯鬆開。她狂亂地踢門，踢到第二次才把門重重關上。夏洛克鎖好門，彎下身，雙手捧起女孩的頭，讓她的臉對著自己。

　　「貝雅翠絲？」

　　「夏洛克！救我！他把她帶走了，是地獄來的壞人！」

　　她的聲音裡充滿情感，但依舊不像她的聲音。「快鎖門！」

　　「鎖好了，你冷靜一點。」

　　貝雅翠絲．雷奇是帽子師傅的女兒，衣著樸素，有一雙漆黑晶亮的眼睛和白瓷般的肌膚，她對夏洛克做的任何事情，都表現出一副非常感興趣的樣子。但現在的貝雅翠絲卻像風中的樹葉，簌簌發抖著。

　　「冷靜一點。」

　　西格森．貝爾還是沒起身，實在很不尋常。這麼大的聲音，怎麼會沒把他吵醒？而且老人響亮如長號的鼾聲也沒有響徹店內。樓上一片靜謐。

　　夏洛克拉貝雅翠絲站起身。他懷裡的她身子纖弱輕盈，環抱著他的頸項，像個緊抓住父親不放的小孩。他驚訝地發現，這感覺多麼美好。事實上，他還得提醒自己，快把這股侵佔感官的溫暖感覺拋到一旁才行──太情緒化了。她剛才經歷了一場變故，他一定要幫助她。她可以歇斯底里，但他可不行。他已經學會把情感從決定過程中抽離：感情永遠是不合邏輯的。但此時此刻要讓感情鎮定下來卻不容易。貝雅翠絲不是沒有魅力。他們年幼時，他並沒注意到，但近來這點卻愈益明顯。她不像艾琳．道爾──那女孩金髮棕眼，像顆無可預測的炸藥，能吸引滿屋子的人的目光──那樣美得懾人。貝雅翠絲不一樣，你必須細看才覺察得出她的美。而讓夏洛克訝異的是，過去幾個月來，他的確細細看了。

　　❖控制自己。幫助她。❖

　　他半扶半抱著把貝雅翠絲帶進實驗室，讓她坐進貝爾放在門邊的大藤椅中，然後轉身拿本生燈和大燒杯煮水。

　　「做個深呼吸。這裡沒人會傷害你。我去泡茶，然後我們再把事情說清楚。」

　　她點頭。他轉過身，一絲淡淡的微笑在她唇邊升起，那雙深色的大眼發光，跟著他轉來轉去。他忙著手邊的工作，沒幾分鐘，手上就有了兩杯熱紅茶。

　　「喝點這個。」她的手指碰到他，他差點把熱茶潑出來。

　　「冷靜地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

　　她伸出雙手抓住了他的手。她的手現在暖和多了，也很柔軟。他覺得自己應該把手抽回來，但卻沒那麼做。

　　「我們回家的時間很晚──非常晚。真是可怕，沒想到我們這麼晚還在外頭。」

　　貝雅翠絲和夏洛克幾乎從出生起就互相認識。她住在父親的店裡，就在以前福爾摩斯家那間小公寓的正下方。但夏洛克的母親遭到謀殺後，他跑來跟西格森．貝爾一起住，他們整個暑假都沒見面，那也是這兩個人生命中最久的一次分離。等他們再次在學校相遇，她好像變得不一樣了──更成熟，身材也凹凸有致起來。她告訴夏洛克，說他也不一樣了，變得更高、更懂事。後來，她開始用一種讓他心神不寧的方式對待他。

　　差不多在一個月前，貝雅翠絲突然離開學校。夏洛克不知道原因。

　　「夏洛克，我找到工作了。就在鎮上有錢人區的一戶人家裡當洗碗工，」她告訴他：「那家人明天有晚宴，就叫我和我朋友──她在廚房工作，也不住在那戶人家裡──待晚一些。夏洛克，我們好害怕哦。外頭只有我們兩個。但我想快快回家幫我父親，因為他一定很擔心。」

　　貝雅翠絲的母親幾年前死於結核病，父親苦撐下來，什麼活兒都幹，堅持要這個唯一的孩子盡可能在學校裡多唸幾年書。貝雅翠絲和夏洛克都明白對方的苦處。

　　「我們手挽著手，走得很快，而且都挑大路走，一直沒人來騷擾……可是等我們走到西敏橋⋯⋯」」

　　她開始哭。夏洛克把手抽開。

　　「我應該去找警察的，但我想他們可能不相信──」

　　「唉呀，貝雅翠絲，別哭了。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

　　「是彈簧腿傑克！」

　　少年忍不住笑了。❖她在玩什麼把戲？❖

　　「貝雅翠絲，聽我說。你看到了幻覺，深夜就會讓人這樣。彈簧腿傑克是虛構人物，是《亡命怪客》雜誌裡的角色，你明知道的。夜晚讓你想像力大發了。」

　　「那露意絲呢？」

　　「露意絲？」

　　「我朋友啊！她不見了！」

　　「我不──」

　　「夏洛克，她當時跟我在一起的。我沒作夢，他把她帶走了！她不見了！」

　　她開始啜泣。對女孩子的這種反應，夏洛克不知如何是好──向來如此──他甚至從沒見過貝雅翠絲哭。他也不知如何回應，這種事向來讓他感到不安。她一定是胡謅的。

　　「我們要不要出去調查一下？」

　　「可以嗎？帶一把刀，或者如果貝爾先生有槍，也把槍帶著。而且你一定要拉住我的手。」

　　這個回答不算太出人意表，我就陪她演下去好了，夏洛克這麼想。也許事情會有不一樣的發展。

　　「不必帶武器，我就帶這根馬鞭。我們保持警覺。」

　　「謝謝。」貝雅翠絲笑了，她望著他雙眼，拉起他的手。「快點。」

　　「首先，」夏洛克說著，紅著臉站起來，同時把手抽出來：「我得先跟師父說一聲。」

　　他帶她走過實驗室，要她坐在樓梯口旁的一張三腿高腳椅上，這樣他上樓去找老闆的時候，她不會離他太遠。看到牆上兩座搖搖欲墜的書塔之間，有幾具骷髏掛在釘子上；又看到玻璃櫃裡放了醃製過的人類和動物器官，她嚇了一大跳。他從衣櫃拿出自己的鞋、破舊的長禮服和泛黃的襯衫，躲在檢驗桌後穿好。貝雅翠絲背轉了身子。今晚不必打那條舊領帶了，不過他真希望可以照照鏡子，只是在貝雅翠絲面前，這麼做沒有意義，而且太沒有男子氣概了。他盡可能把頭髮摸順。

　　「我馬上回來。」

　　夏洛克很少踏上貝爾位於樓上的領域，今晚也不例外──他可以單獨陪貝雅翠絲去──但藥劑師這麼安靜卻讓他心神不寧。這位老朋友不行了嗎？

　　夏洛克上樓時，盡可能不把螺旋梯的木頭階級踩出聲響。他不確定為什麼，但肯定不是怕吵醒老人。彷彿他懷疑貝爾在做什麼事，想要嚇他一跳。為什麼不可能呢？藥劑師也會鬼鬼祟祟的──他就曾經蹲伏在樓梯頂，靜靜地聽樓下夏洛克的行動。少年喜歡貝爾，甚至願意承認自己幾乎是愛他的了，但這個師父似乎也有祕密：他身上總有些什麼，夏洛克就是無法──

　　樓下突然有個聲響，是前門被打開的嘎吱聲。

　　夏洛克的頭都還沒探進二樓，還沒機會細看貝爾臥室兼起居室裡的混亂景象。

　　他身子一僵。

　　「夏洛克？」他聽到貝雅翠絲壓低了聲音說，聽起來嚇壞了。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後退。他沒轉身，只是倒退著一步步走下樓梯。

　　❖我的馬鞭……在實驗室桌上。❖

　　「安靜，」他悄聲說，但一顆心卻怦怦跳。❖要是這不止是胡謅出來的呢？要是有個亡命怪客傳奇裡自大的彈簧腿傑克的人，一路跟著她來到這裡呢？也許他殺害了她朋友，支解了她的屍體……把她分屍。現在又來追貝雅翠絲了。❖

　　夏洛克伏低身子來到實驗室，一聲不出地爬向貝雅翠絲，把她拉到地上，然後伸手摸著桌面。他四處摸索了一陣，才碰著馬鞭那堅硬的皮革表面。他緊緊抓住鞭子，像在德比賽馬會開賽前拉住純種馬的韁繩那樣。

　　「用手腕，小子！」他們每次練習時，貝爾都這麼喊……通常在那之後，實驗室的某處就會被打爛。

　　夏洛克把馬鞭微微舉過肩膀，凝聚最大的出擊力，然後彎起手腕。他靜悄悄地移到前室。不管門外的是誰，要闖進來都是易如反掌。事實上，那個人（或是那個鬼怪）似乎還有鑰匙！夏洛克看著入侵者進屋的輪廓。

　　少年一個跳躍，揮出馬鞭，但面前那人的動作卻快如豹子。他的身影忽然消失，然後突如其來地出現在夏洛克身後，牢牢圈住了他脖子。夏洛克的脊椎快斷了。

　　「小子？」

　　「貝爾先生？」夏洛克啞著聲音問。

　　藥劑師鬆手放開他的學生，學生倒在地上，就怕把自己喉嚨裡的東西都咳出來。

　　「對不起。」

　　「沒關係啦。」

　　少年近來的確長高不少。他站起身時，雙眼幾乎跟他那駝背的師父同高。老人露出一絲愧疚的神情

　　「先生，你剛才……去了哪裡？現在都過午夜了。」

　　「恐怕都過兩點了。」

　　「所以呢？」

　　「所以怎樣？噢，你問我去了哪裡。對，唔……我出去散步……對……散散步，透透氣！」

　　「先生，這麼晚了耶。」

　　「睡不著嘛。」

　　「我沒聽見你出門的聲音啊。」

　　「沒錯。小子，你永遠不會知道我有什麼打算。」

　　這句話的用意在於結束交談。老人的語氣帶著不悅，夏洛克知道老人不想要他再多問。貝爾很少對他發怒，更從來沒冷落過他，但夏洛克卻在這句話裡感到一絲涼意。師父想支開他，他實在難以相信。

　　❖這是怎麼回事？❖

　　貝爾走向實驗室，卻忽然停步，像察覺到獵物的獵犬。

　　「有訪客？在這種時候？」

　　貝爾雖然沒看到貝雅翠絲，卻不知怎麼察覺到隔壁房間裡的她。他快步通過實驗室的門，朝她走去時，夏洛克看出他腋下夾了什麼東西──好像是衣服，閃亮閃亮的，像戲服，顏色是綠色和黑色。這景象讓他大為震驚。他想起了彈簧腿傑克。

　　老人馬上來到貝雅翠絲面前。

　　「親愛的，你在發抖。讓我量量你的脈搏，聽聽你來這裡有什麼事。這麼晚了，來做什麼？你是福爾摩斯的朋友嗎？」

　　他用兩根手指按著她頸上的靜脈。

　　「是的。」

　　「你不能在更恰當的時間來拜訪他嗎？」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什麼也沒想。我只是想聽你說，你差不多十五歲，是帽子師傅的女兒，住在南華克區，卻在鎮上富有的地區當洗碗工。你很漂亮，而且身體健康，跟我一樣對這少年有好感……卻因為過去半小時內發生的事深感煩惱。」

　　「我跟朋友露意絲一起走路回家的時候，看到──」

　　「她什麼也沒看到。」夏洛克這時走進實驗室，雙眼仍然盯著貝爾腋下的那堆衣服。現在他看出老人手裡還有個裝有黑色液體的瓶子，以及一張可以完全遮住臉的大面具。

　　「她什麼也沒看到？那這個什麼也沒有的事會讓她心跳加快、脈搏擴張，讓她在二月的晚上出汗？那我一定要見見。簡直跟狄斯雷利先生一樣了不起嘛。」

　　「她有了幻覺。」

　　「幻覺？」貝爾回頭看貝雅翠絲，以看穿她心思的眼神打量著她。「什麼樣的幻覺？」

　　「就是那──」

　　「她覺得被跟蹤了。」

　　「被什麼跟蹤？」貝爾沒看夏洛克，而是直視女孩的雙眼。那是懾人心魄的目光。

　　「就是──」貝雅翠絲開口。

　　「是小偷或是想對她不軌的壞人之類。就算真有這個人，她也逃脫了。如你所說，貝雅翠絲小姐頗為健壯。」

　　「你有沒有看到這個……壞人？」

　　「沒，她沒看到。」

　　「你當時一個人嗎？」

　　「我──」

　　「對，她一個人。」

　　「夏洛克，」貝爾語帶不滿地從女孩面前轉向夏洛克：「她不能自己回答嗎？」

　　「她嚇得挺厲害的，我不想讓她再受無謂的不安。」

　　「也對。」

　　「我正準備送她回家。」

　　「那當然。」

　　貝爾又轉向貝雅翠絲。「你確定你真的沒有把這個壞人看清楚嗎？」

　　她看了看夏洛克，看到那雙灰眼裡的擔憂，下定了決心。

　　「不，沒有，先生。我沒看清楚。」

　　「哦，那……你該走了。」

　　沒幾秒他們就出了門。夏洛克從來不認為貝爾做了壞事，現在也不會。他只是想小心一點。他曾在《亡命怪客》裡，看過很多次彈簧腿傑克的畫面。傳聞中，這個壞人曾經真的存在過，在倫敦街頭巷尾出沒……那是貝爾當年的事。

　　❖他穿了一件戲服。是綠色和黑色的。❖





　　二　西敏橋上的謎




　　「我要向你坦承一件事。」貝雅翠絲害羞地說。他們倆往南朝西敏橋而去，過了萊斯頓廣場和宏偉的阿罕布拉宮。她勾著夏洛克的手臂，覺得既安全又興奮。廣場現在一片靜謐，煤氣燈的微光幾乎穿不透這片漆黑、寒冷的夜。昏暗中只有他們的腳步聲、幾下馬蹄聲、含糊的說話聲和突如其來的吼叫。光輝夜晚的最後幾位倖存者，不是腳步蹣跚地要走回家，就是躺在石子地上。一個喝醉的商人朝他們踉蹌走來，歪鼻子上的碎布還滴著血。夏洛克帶貝雅翠絲離開廣場，過了一條窄巷，來到對街的人行道。

　　「怕我啊，你們！給我回來，有你們一頓好看的！我一到晚上就變成惡魔，是惡魔喔！我的真面目就是這樣！」

　　貝雅翠絲好像在發抖，於是夏洛克把她牽得更緊，並沒注意到她臉上漾起的笑。她朝他瞥了一眼。

　　「我跟蹤過你。」她說。

　　他停步。「什麼？」

　　「夏洛克，我沒有其他目的，真的。我只想知道你把時間都花在什麼事上面。我的意思是，在你不需要幫忙你師父做事的時候。」

　　夏洛克的心跳加快。「你跟蹤過我？」

　　「唔，現在想想，說跟蹤可能太嚴重了一點啦。」

　　「你經常這樣嗎？」

　　「不，不。夏洛克，我沒有，一點也不常。可是──」

　　「可是什麼？」

　　「我知道你做警察會做的事。我知道當年是你幫助倫敦警察廳抓到東城區的殺人兇手和布里斯頓幫，我也知道你跟薇多莉雅．洛斯本的失蹤案有點牽連。」

　　「你怎麼──」

　　「沒有其他人會這麼做。夏洛克，我以你為傲。」

　　她睜著那雙漆黑的大眼仰頭望著他，彷彿他是個大人物；她的身子也倚靠著他，讓他覺得一陣溫暖，受寵若驚。這是脆弱情感的附帶品，但貝雅翠絲讓他卸下心防。她不像艾琳．道爾那樣城府深沉，但她也不笨。她家境貧窮，對感情態度大方，完全沒有多數英國「女士」的惺惺作態：如假裝虛弱、暈倒、堅持某些儀式，或是耍心機以便從男性身上得到好處。他討厭那種虛偽。貝雅翠絲是真正的女孩，一個真正的人──你從她表面上看到的性格，就是她的本色，再加上她未經修飾的美，可以說是令人心醉的香水……而夏洛克聞到了。

　　「你知道我怎麼想嗎？」她甜甜的聲音說：「我覺得你將來可能會成為偉大的偵探。」這句話簡直讓他薰然欲醉，因此他保持沉默。

　　他們走過幾乎空無一人的特拉法加廣場，廣場上的噴泉已經停了。他們繼續朝西敏區中心前進，泰晤士河現在在他們左方，隔著丟一顆石子的距離。宏偉的花崗岩政府建築矗立在知名的寬闊官府大道兩旁，漆黑又神祕的倫敦警察廳就在水邊。就連雷斯崔德一家人，現在都在家裡睡得正香。再走幾步，他們經過了丹尼路，也就是那個猶太人狄斯雷利先生前天任職、接掌英國首相的地方。

　　這對年輕男女靜靜地走著。貝雅翠絲緊緊抓住夏洛克的手臂，在夜晚的馬路上，這麼做是可以接受的，而且在這種情況下，她也有權利這麼做。夏洛克雖覺不妥，對自己成為這種愛慕之情的對象卻頗得意。一時之間，兩人都忘了出來的目的。

　　但西敏橋就快到了。他們很快感覺到橋旁邊那座高高聳立、鼎鼎大名的西敏寺：這座古老、雙塔狀的英國國教教堂，庫房裡存放了數位國王和皇后、偉大政治家和作家的遺體。更壯觀的是矗立在後方的哥德式複合建築國會大廈，宮裡還有下議院和上議院。這裡是世界最大帝國的權力席位，可能還是史上最大的。這年頭，印度、加拿大、澳洲、愛爾蘭──似乎還有世上半數國家──都跪在英國皇后維多利亞……以及她那位新任的狡猾首相膝下。

　　每次夏洛克接近議會，胸口都會興起一股思慕之情。他一直不知道這股情懷是來自恐懼、驕傲……還是敬畏。鐘樓和大笨鐘就在他們上方，他高高仰頭，看到巨大的黑白鐘面。他最早的記憶就是四歲時站在這附近，望著樓上那由白教堂區鑄造廠鑄成、重達十三噸的鐵鐘，被十六匹馬兒拉著的開放式馬車拖來此地。群眾擠得水洩不通，歡呼聲震耳欲聾。他那猶太父親握著他的手，他那英國女士的母親拉著他哥哥梅克夫特的手。事後他們走離現場，一個男的在夏洛克那黑髮、橄欖色皮膚的父親面前吐口水，低聲咒罵，說他母親丟臉。

　　忽然間，大笨鐘響了。宏亮的「噹」聲振動著他們的胸膛，彷彿也震撼了整個倫敦。貝雅翠絲叫了出來。夏洛克一開始也嚇了一跳，把她拉得更近一些。大笨鐘又響了一次、又一次。現在是三點。這幾聲鐘響很嚇人，像是在海德公園人民暴動和街頭愛爾蘭爆炸事件的動盪時間裡敲出警鐘。近日的議會大樓附近總有雷子──夏洛克看到他們了。一個正看著他的方向。有時候，那感覺像是世界即將走到終點。

　　❖倫敦，或是大英帝國，有沒有可能從內部崩毀呢？❖

　　棕色的橋寬闊宏偉，由鑄鐵製成，架在花崗岩的底座上，橋上有一排七個的半圓拱門，看起來就像怪物半淹沒在水裡的眼睛，瞪著泰晤士河。每隔三十呎左右，霧氣裡就突出一盞煤氣燈，在陰鬱的黑暗中投下微弱的光束。

　　「就在那邊，」他們走上橋，貝雅翠絲指著十幾步外的那排欄杆說：「我們當時走這裡，眼睛直視前方，沒注意到兩邊，只希望能平平安安地回家。當時附近幾乎沒有別人。」兩人的鞋子敲著石子地。

　　她拉著夏洛克往前，走到石橋的四分之一時停步。「然後我們就聽到聲音了。」

　　「什麼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聽起來像嘶嘶聲。」

　　「嘶嘶聲？」

　　她抽身轉向矗立在他們上方的大笨鐘和議會大樓，張開雙臂，臉上是驚恐的神情，彷彿她成了舞台上展現情感的演員。

　　「對。然後我們轉過身，他就在了。」

　　「彈簧腿傑克嗎？」

　　「他一直蹲在欄杆旁，我們轉身時他就跳上欄杆……張開了翅膀。」

　　「翅膀？貝雅翠絲，這個就……」

　　「夏洛克，他有翅膀，我並沒說那翅膀是真的，但他的確有翅膀。」

　　「什麼顏色的？」

　　「黑色，就跟他身上其他衣服的顏色一樣，但也有一點綠色──有綠邊和綠色條紋。」

　　夏洛克又想起貝爾那件黑色和綠色的戲服。

　　「而且……而且他頭上還有很像角的東西。」

　　「像惡魔那樣嗎？」

　　「我知道聽起來很不真實。」

　　「所以……他爬上了──」

　　「不，那樣不對，我說錯了。他不是爬……是用跳的。」

　　夏洛克看著近五呎高的欄杆，手摸過欄杆表面，欄杆只有六吋寬。

　　「他跳上這裡？從蹲伏姿勢起跳？」夏洛克看著下方超過五十呎遠的冰冷河水。

　　「對，就是這樣。」她開始哭。

　　他走過去，一手放上她肩頭。

　　「他的表情很可怕，一張臉紅通通的，很生氣……」

　　「是年輕人還是年紀更大的？」

　　「看不出來，那張臉扭曲得厲害……但他的頭髮是黑色，眼睛……眼睛是黑色但中間是紅的。他又發出嘶嘶聲的時候……嘴裡冒出藍色的火焰。」

　　「拜託哦，貝雅翠絲！」

　　「你不相信我就算了！」這是他第一次聽到她對他發脾氣：「但我看到的就是那樣！如果這不是真的，那……那露意絲在哪裡？」說完她雙手抱頭，啜泣起來。

　　❖最好回歸原本的問題，❖夏洛克心想，❖試著替她解決。她說的的確有理……露意絲呢？也許露意絲一開始就不在。❖

　　「他怎麼抓走她的？」

　　「他張開翅膀，從欄杆上朝我們摸過來。我後退，露意絲也後退，但他抓住她，力氣很大，把她舉起之後，帶她到了橋的另一邊……然後就跳上去了。」

　　「又跳上欄杆？還帶著露意絲？你確定？」

　　「然後……然後……然後他俯衝而下──」

　　「從這排欄杆上？跳河嗎？」

　　「我聽到撞擊水面的聲音，也聽到她尖叫。當時這裡幾乎沒人，附近也沒人干預。我應該多想想辦法的！但我卻⋯⋯卻站起來跑掉……跑去找你了。」

　　她投身到他懷裡，但他把她推開，晃了晃她的身子。

　　「貝雅翠絲，你冷靜一點，我知道你做得到。你並不軟弱，也不無助。現在，你說你看見了這些，那就可以幫我多發現一些線索……跟我說清楚，我要你清楚指出他們是從哪裡往下跳的。」

　　她走過橋面，往欄杆過去。「是在……這裡。」

　　夏洛克真希望自己有父親的放大鏡。他跟了過去，細察欄杆表面。有些地方結凍了，但在貝雅翠絲指出來的地方，冰面的確被破壞過。他的心跳加快。他把自己的大鷹勾鼻湊過去……像獵犬那樣嗅著。他聞到了一點東西。那是什麼氣味？像腐敗的蛋。然後他想起來了。是硫磺！貝爾的實驗室裡有幾瓶這種黃色結晶物，結晶會熔化成紅色的液體有股特殊的氣味。如果拿火點燃，的確會產生在夜裡看來是藍色的火焰。任何有基礎化學知識的人都可以拿點硫磺含在嘴裡，做出說話時有藍色火焰噴出的噱頭。少年凝望著正下方，然後陡地轉身面對貝雅翠絲。他雙眼發光。

　　「這個壞人的身材怎樣？」

　　「我不……我看不出……」

　　「跟我一樣高？九或十英石？」

　　「我想應該比你高一點，而且更壯。」

　　「那露意絲的身材跟你差不多嗎？」

　　貝雅翠絲紅了臉。「我們身高差不多，五呎多一點……她很健壯，不是太胖──」

　　「但比你胖一點囉？」

　　她又臉紅。

　　「我問你……她比你胖一點嗎？貝雅翠絲，告訴我實話！」

　　「是的，夏洛克，對。我比較瘦一些。」

　　「戴著便帽，穿僕人的連衣裙，沒有裙襯？襯裙下面有束腹？像你這樣？」。

　　這一次她的臉漲得更紅，但她回答了：「對。」

　　他回身面對橋，心裡計算著。河裡沒有冰。❖假設這件事情真的發生好了，墜落距離約五十呎多一點，他們的重量大概是十九英石，衣服很重。那男的從橋上往下跳，可能張開了蝙蝠般的翅膀作為墜落時的緩衝。這一段的河水很深。❖

　　「如果他們真如你所說的跳下去了，那麼他們還活著，」他大聲說：「而且很可能會降落在岸邊。」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回大笨鐘的方向。貝雅翠絲遲疑了一會兒，跑著跟上他。幾分鐘後，他已下了橋的石階，來到河邊。幾艘小船在水上漂。常在岸邊撿東西過日子的流浪兒，這時候還沒出現。泥濘的河岸線雖然滿布石塊、防波堤和大大大小的碼頭，樹叢和蕨叢仍東一處、西一處地長。在那兩人的可能落水地點上，夏洛克看到一堆樹叢。他衝過去，發現冰冷的泥地上有兩對腳印──一對是男人的，一對是女人的──從水邊直通樹叢。他往樹叢走了五步，發現一塊有綠邊的黑布……然後又聽到一聲呻吟。

　　「貝雅翠絲，過來！」他喊。

　　夏洛克聽到有東西在動的窸窣聲，大約在往岸邊五十呎之處。他往那個方向看去，看到一個匆匆跑走的影子。他想追，卻得先找到那個女孩──這才重要。

　　沒多久，他就找到了。她躺在樹叢下，被樹叢蓋住了身子，人昏迷不醒，但還活著。前方，那個影子已經消失了。

　　「噢，露！」貝雅翠絲喊，跪在她身旁。

　　露意絲的洋裝上釘著一張紙。那是一大張白紙，上面用紅筆寫了字。

　　❖我回來了！❖

　　夏洛克把紙撕下，盯著瞧。

　　沒有浮水印。筆跡工整，不是匆忙寫就，幾乎像是女人寫的，出自年輕人的手。

　　他雙手盛起泰晤士河的冷水，潑在露意絲臉上，她立刻醒了過來。她那雙跟紅色鬈髮相映生輝的綠色眼睛猛地張開，驚醒了。令人訝異的是，她身上沒有刮痕、沒有明顯的瘀青，而且沒費多少力氣就站了起來。她那紫色的洋裝和深藍色的披肩不知怎麼已經乾了，只是有一點潮濕。夏洛克皺起眉，看著這位受害者，又看了看那張紙條。他把自己的長禮服披在露意絲肩上，把兩個女孩拉上築堤，讓她們在國會場地附近的一張長椅上坐下。他交叉雙臂，皺眉看著她們。貝雅翠絲抬眼看了看他，看了看她朋友，又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擔憂夏洛克的反應。

　　「這一切究竟是怎麼回事，兩位可否見告？」

　　「夏洛克，我不懂你的意思。事情經過我都已經告訴過你了。」他覺得她的話裡有一絲歉疚的語氣，但並不肯定。

　　「這裡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已經說過了。」

　　「對啊，福爾摩斯，就跟她說的一樣。我很感激，真的。」

　　「露意絲小姐，你怎麼知道貝雅翠絲說了什麼？」

　　「我……我猜的。我猜她誠實、清楚地說了事情經過。貝雅翠絲是個誠實的人，她向來如此。」

　　「但你從那麼高的地方掉下來，身上卻沒有瘀青、沒有刮痕，披肩幾乎是乾的，你也沒受到驚嚇。找到你也很容易。這張……這張紙條看起來是非常冷靜地在書桌上寫的，不像是激動的壞人草草寫下的。那個人為什麼要抓你？他沒有傷害你，反而逃走了。」

　　「我不知道這個壞人要什麼。但他對女人有邪惡企圖。」

　　「他犯下了什麼惡行嗎？」

　　「夏洛克！」

　　「貝雅翠絲，我們必須把真相弄清楚。露意絲小姐，他是否犯下任何惡行？他有沒有掀開你的裙子、襯衣，殘暴地──」

　　「沒有！」

　　「那到底是為什麼？」

　　「露意絲說她不知道這個壞人為什麼要那麼做……她並沒說錯。」

　　「這個壞人是《亡命怪客》雜誌裡的嗎？這個專門嚇唬英國兒童的鬼怪，在圖畫裡出現過好多次，那副模樣遠比狄更斯先生的想像還要可怕、猙獰？」

　　「想像！你是這麼想的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們有什麼目的？」

　　「貝雅翠絲小姐，這就要你來告訴我了。」

　　「你為什麼跟我們說這些胡話？我們一定要抓到、懲罰這個壞人！你在倫敦警察廳有朋友，你一定要去找他們。我們會跟你一起去，做完整地說明。」

　　「我可不敢。」

　　「什麼？」

　　「我可不敢拿這種童話去問雷斯崔德警探。」

　　「童話！」

　　「貝雅翠絲，你為什麼要這樣……難道我對你付出的注意還不夠──」

　　他臉上遭到的那一巴掌跟艾琳．道爾拿洋傘打出來的完全不同。跟現在這一下相比那幾次被打只不過是撫摸。貝雅翠絲打上他臉的那一掌快得突如其來，簡直可在板球場上名留青史，讓全英國的人萌生敬意。勞工階級的她有雙強壯的手，手掌小且粗──而且這一巴掌裡蘊含了感情。她的確關懷夏洛克，現在他感覺到了。但她心裡懷著的是恨意還是愛意就不得而知了。

　　他被那一掌打得往後跌。

　　「回去找你師父好了，你這……你這個小朋友！回去做你的夢、想著你那自私的野心吧！世界上超乎你想像的事還多著，我們不用你管！我們自己會想辦法！」

　　他沒別的事情可做了。震驚的他留那兩個女孩坐在大笨鐘下的長椅生氣，自己走了。踱步回家時，他又把剛才見到的、以及兩個女孩所說的一切想了一遍，思考自己是否想錯。但他就是無法相信這樁「罪行」不是陷阱，目的是要引他上鉤。感覺太簡單了。市區裡有上百萬個可能的目標，這個壞人為什麼要攻擊他最親近的朋友，讓她直接跑來找他？就像傳奇劇裡的情節那樣。可是貝雅翠絲又為什麼要那樣打他、她眼裡為什麼有著熊熊怒火，而他拒絕幫忙時，她為什麼那麼激動？她的憤怒裡有真正的恐懼、真正的感情，並非只是陰謀被揭穿的反應。倫敦真的有個彈簧腿傑克出沒嗎？西格森．貝爾為什麼拿著黑色、綠色的戲服，在半夜裡鬼鬼祟祟地行動……而且正是壞人出現的時候？

　　人不能只看外表，即使是朋友也一樣。每個人在任何時候都是可能的嫌犯。誰也不要信任。這是惡大說過唯一明智的話。但是……西格森．貝爾打扮成壞人的模樣？實在太不合理了。畢竟，壞人有一頭黑髮，而且年紀不大……不過，今晚藥劑師手裡不也拿了一瓶黑色液體，還有一面足以覆蓋全臉的面具嗎？他可能使了什麼魔術，讓自己搖身一變……或是讓別人變身。他又想起傑克嘴裡噴出的藍色火焰。夏洛克自責起來：我這樣想實在太荒謬了。

　　不過話說回來，整件事沒有任何合理之處。女孩子向來不講理，尤其是你喜歡的女孩。先有艾琳，然後是貝雅翠絲。

　　❖女人哦！❖

　　他摸摸口袋要拿壞人寫的紙條。紙條不見了。





　　三　祕密




　　後來到了早上，夏洛克並沒聽見貝爾離開。貝爾在日出以前──在夏洛克醒來以前──就離開了藥店，一直到很晚才回來。夏洛克決定接下來幾天要仔細觀察他。今天是星期日，是他休假的日子，但他卻跟老人同時間醒來，一聽到螺旋梯傳來往下走的腳步聲，他就從衣櫃裡的窄床上跳起。貝爾看到他時，差點從樓梯上跌下來。藥劑師很喜歡他的年輕學徒，卻也不得不習慣一件事──這孩子向來不是早起的鳥兒。他是個好孩子，工作勤奮……但那都得等到他醒來以後。

　　他們四目相對，瞪視了對方好一陣子，兩人都沒說話。空氣中凝聚著疑雲。

　　「小子！」

　　「先生，什麼事？」

　　「今天有什麼大事？你竟然在我下樓以前就起床了。」

　　「我想我應該展開新生活，我計畫從今天開始要天天早起。」

　　「那豬就會從驢子的屁股飛出來了。」老人低聲說。

　　「你說什麼？」

　　「沒什麼，小子，什麼都沒，只是表達我的敬意。我喜歡你有新作為。你是不是也該替我準備早餐呢？」

　　那的確是他的計畫。

　　這天早上，貝爾所做的一切看起來幾乎都很平常。也就是說，跟以前在店裡的情況一樣。

　　在駝背老人開始做早操時（跳躍、原地跑步、頭下腳上地倒掛在屋頂的椽木上，好讓血液充腦，以及扭轉身體，擺出各種奇怪姿勢並維持好一段時間），夏洛克開始準備早餐：肉凍與蝦子，飲料是奶酪。準備餐點之時，他會瞥眼看藥劑師，想著自己對他瞭解多少。他驚訝地發覺，這麼一想，答案竟然是沒多少。貝爾很擅長探聽別人的事，卻鮮少談到自己。❖他是哪裡人？他的父母是誰？他有沒有結過婚？我把什麼心裡話都告訴他，但他到底是誰？❖貝爾今天早上不會去教堂──他從沒去過，也不堅持要少年去……哪個英國人會這樣？

　　他們星期日的報紙《世界新聞報》還要一陣子才會送來，因此在他們吃簡陋的早餐時，就只能閒話家常。一如以往，貝爾像餓壞了似的埋頭狼吞虎嚥，嘴巴張得老大。夏洛克打量著他。一會兒之後，老人抬起頭，嘴裡還有坨肉凍沒吞下去。

　　「福爾摩斯，你有什麼心事嗎？」

　　「我只是在想。」

　　「是嗎？想什麼？」

　　「想你。」

　　貝爾不好意思地吞嚥了一口，然後從旁邊的高腳椅上拿起一塊有汙漬的毯子，擦了擦臉。

　　「你真好。我非常好，謝謝關心。」他聽起來有點不安。

　　「先生，我不是在詢問你的健康。我只是在想──」

　　「你剛才說過了。」

　　「──你從來沒跟我說過你的過去。」

　　「對，沒錯。」

　　貝爾又開始吃。夏洛克繼續盯著他。終於，老人嘆口氣，目光回到夏洛克身上。

　　「我又不是要發表自傳，我覺得別人不瞭解我最好。我愈神祕，行動起來愈方便。我相信我待你不薄，讓你知曉我的過去，對我們的關係、我們的交談都沒有助益。事實上，可能還會有害。」

　　「但你對我的事都知道得很清楚。」

　　「多半是我推論出來的，其他則是你自願說的。」

　　「你說話真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誰？」

　　「惡大。」

　　「喔，對了，就是掌管街頭混混的那小子。謝謝你把我跟他混為一談。」

　　「先生，只是因為你說的那句話而已，沒別的意思。惡大也曾警告過，別讓人知道自己的過去。」

　　「唔，光就這一點來說，他說的沒錯。但也不是每個人都該這樣保密，有些人就該展現生活裡鉅細靡遺的大小事，讓其他人去翻看挖掘。然而，沒人肯把隱私完全曝露出來，每個人都有祕密。」

　　「你可以告訴我一些有關你過去的事嗎？先生，任何事情都好，不需要太私密。」

　　「任何事都可以嗎？」

　　「對。」

　　困惑的表情閃過他的臉。「我有個太太……她是巫婆。」

　　夏洛克不敢相信老人的語氣竟然如此苦澀。他從沒聽他用這種語氣說話。

　　「先生，請恕我大膽建議你：這麼說有失和善，跟你的身分不相配。不管跟她相處起來有多困難，我想你都不應該罵她。」

　　「但她就是巫婆。」

　　「先生，我必須重複──」

　　「她真的是巫婆。」

　　「你說什麼？」

　　「她很擅長使巫術，這並不一定是壞事。她是敬畏上帝的女子。」

　　「但你剛才用憤怒的語氣說，我才會覺得──」

　　「我們還年輕時，她就過世了。」淚水濛上他的眼。「小子，當年她才二十四歲，是世界上最美的巫婆呀。真是不公平。」

　　「我很遺憾。」

　　「看吧，說起私密的細節就會這樣！我早就說過，我相信煉金術裡的樂觀概念，寧可活在當下，不要往後、也不要往前看。就這樣！」

　　以上就是那天夏洛克從貝爾身上探問到的一切了。

　　但老人的行動卻有不少可疑之處，貝爾好像也覺得少年行跡可疑。那一整天他們倆都像在玩貓捉老鼠的遊戲，說的話比平常少，不斷偷瞄對方又迅速轉開目光。儘管外頭有晚冬的陽光，兩人卻都守在店裡，而且都做著怎麼看都不重要的雜事──夏洛克清理著看起來已經很整齊的地方，藥劑師則一次又一次地混合藥水。有一陣子，貝爾轉向他的骷髏，從釘子上取下骷髏抱在懷裡，移動著骨骼，練習他新想出的骨骼調整辦法──他計畫在不久的將來，用這法子來治療脊椎有病且心胸坦蕩的病患。他也認定如果當年有人可以這樣幫他，他今天就不會駝背了。

　　夏洛克雖然很想繼續觀察貝爾，卻受不了這種諜對諜的氣氛。於是，晚餐後他出去散步。路上遇見了沒腿的報販杜平，他的身子綁在有輪子的平台上，拖著折疊起來的攤子和沒賣完的報紙，正準備離開特拉法加廣場。看到他，夏洛克忽然有了個主意。

　　「杜平先生！」

　　這位無腿報販脫離行人，到諾桑伯蘭旅館的灰色外牆旁停下。夏洛克笑著朝他走去。

　　「啊，是福爾摩斯啊。你最近有什麼冒險故事呢？」

　　「最近我只當學生和西格森．貝爾的學徒。」

　　「能夠受僱並得到酬勞，真是一件好事，即使那雇主是個怪人。你不再管犯罪那檔事了嗎？」

　　「杜平，我畢竟還小，還有很多事情要學。成年人的事，最好讓成年人去煩惱。」

　　「客官哪，從你眼裡的神情，我看你現在就有非常想知道的事。」

　　「你記不記得彈簧腿傑克？不是《亡命怪客》裡的。以前不是真的有過這樣一個人嗎？」

　　「這倒沒錯。你問這個幹嘛？」

　　「我……我只是好奇。你的筆記裡有沒有跟他有關的事？」

　　杜平不只是報販，還是任何新聞大小事的專家。他寥寥無幾的物產當中，就有一本了不起的目錄，裡面記載了過去幾十年來，幾乎所有的重要事件。目錄有參考資料，還可以交互參照，但這本目錄只不過比他那博聞強記的驚人頭腦好上那麼一點。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年輕。」

　　「那時你也在賣報紙嗎？」

　　「對。那是我賣報的第一年，也是維多利亞執政的第二季。」

　　「你可不可以多告訴我一些？」

　　杜平笑著打量他。「為什麼？」

　　夏洛克除了微笑以對，沒有別的法子。他的手指把玩著口袋裡的一先令，他就只有這麼多了。杜平會願意用情報來換這麼一點錢嗎？

　　「福爾摩斯，把你的錢拿開。但答應我一件事：如果你追查的事情有了結果，請告訴我細節。」

　　「杜平先生，若真的能有什麼結果，恐怕你很快就會知道得跟我一樣多了。」

　　杜平笑了。「我想想。」他把攤子甩到背後，找出一個木盒，像是裡面裝了皇冠珠寶似的，把盒子輕放在堅硬的路面上，開始翻找裡面的資料：統一尺寸、裁剪整齊的紙片上寫滿了字。

　　「一八三八年……一劃……五劃……十劃……十六劃……彈簧腿傑克，就是這裡了。」

　　他從盒子裡取出一張小紙片。「那年年尾第一次展開攻擊。在倫敦和附近地區都有他的蹤跡，有一張惡魔般的臉，手上有爪子，紅眼睛，嘴裡噴出藍色火焰──」杜平忍不住大笑：「那一年和接下來的一年，一直到一九四〇年都有好多報導，似乎模仿的人很多，後來報紙就失去興趣了。」

　　「那他穿了什麼衣服？」

　　「衣服？」杜平用詢問的眼神看著他，然後又細讀起記載。「戲服……有翅膀，打扮得像隻蝙蝠，顏色是黑色和綠色。」

　　夏洛克吞了口口水。

　　「他們有沒有抓到人？」

　　杜平又看著紙片：「看樣子……他們逮到一個人，這人還滿有地位的，但卻沒起訴，顯然抓錯了人。後來就再沒有別人有嫌疑了。」

　　「他們有沒有說那個傑克幾歲？」

　　「這我倒記得。我也記得，幾乎只有女性被攻擊，或是受到驚嚇，但從未嚴重受傷，倒是在其他地方模仿傑克的人會把人殺死。根據那些受驚女性的說法，他應該是年近四十的男人。」

　　※※※

　　夏洛克邊沉思邊走回藥店。他穿黑色和綠色的戲服。約在三十年前發動攻擊。他不知道貝爾的年齡，但猜想他應該是七十歲左右。這個藥劑師可以動用化學魔法，把眼睛變紅，把氣息變成藍色……他有不為人知的過去，而且在一八三八年時年近四十歲。

　　夏洛克回到藥店時，太陽早已西下，但貝爾仍跟那幾具骷髏扭成一團。事實上，少年進屋時，貝爾正準備調整一根頸骨……卻把頭顱從骷髏身上給摘掉了。他低聲咒罵了一句。

　　「噢，死老鼠！」他轉向夏洛克：「我受夠了，我去睡覺了。」

　　「可是先生，現在還早呀。」

　　「但我很累。怎麼，夏洛克．福爾摩斯先生，不可以嗎？」

　　「可以的，先生。對不起。」

　　老人一臉愧疚的表情。「沒關係，小子。剛才是我太沮喪了。」

　　但夏洛克卻不怎麼相信。貝爾一上樓，而且顯然已躺上床之後，夏洛克就在樓下弄出工作的聲響。等到時間差不多了，他就吹熄蠟燭，熄滅瓦斯燈，脫下衣服，躺進衣櫃裡的被子下。但他沒有睡，反而聆聽著。他聽到外面有幾聲馬嘶，還有馬車經過的聲音，街上傳來幾句叫囂，但樓上卻一點聲音也沒有。

　　大約四小時後，藥店裡伸手不見五指的寂靜被上方傳來的聲響打破。

　　西格森．貝爾下床了。夏洛克等著聽著貝爾從床底下拉出尿壺，然後是一陣陣不規則的尿液流進壺裡的聲音。但那些聲音都沒有出現。反之，少年聽到老人穿上衣服！沒多久，他開始下樓！夏洛克聽到他一步步走過實驗室，碰到了什麼東西，又趕快把東西扶好。然後是一句壓低了聲音的說話。

　　「死狗！」

　　寂靜。

　　腳步聲再次響起，走過實驗室，進入前室。大門嘎吱一聲打開，然後又關上。





　　四　更多祕密




　　在幾秒鐘內，夏洛克就穿上了褲子、背心和長禮服。他只往小鏡子裡瞥了一眼，匆忙把頭髮拍順。他走出大門窺看，老人已走出好遠，在皇冠路上朝河的方向前進。貝爾精明地避開危險的七鐘面區，直直往南前往河岸。夏洛克得放輕腳步，因為老人彷彿擔心會被跟蹤似的，還回頭看了幾次。他腋下夾著什麼東西。

　　幾乎空無一人的河岸現在完全換了一副模樣，少年跟著貝爾往東走向老城區。他們經過聖保羅大教堂，赤腳的流浪漢躺在教堂的石階上，只有少數幾輛華麗的馬車經過，倫敦著名的噠噠馬蹄聲在此時只顯寂寥。現在這時間，連勞工階級都還沒出現，放眼望去也不見任何牛奶女工。夏洛克的目光緊盯著巷弄裡不時出現的那些影子。在這個少人注意的時刻，惡大和他的手下可以在剎那之間把人擊倒、剝光衣服，把口袋裡的東西一掃而空。受人尊敬、腦袋清醒的人都知道，不該在清晨時走上馬路。夏洛克曾經尊敬過惡大，現在他卻鄙視他。除非惡大被逮捕，否則他可不想跟他交談。

　　前方的貝爾似乎無憂無慮。他駝著背急走，完全沒往兩邊看，只偶爾回頭幾次。他一點也不怕，夏洛克想。但任何跟貝爾一樣嫻熟自衛術的人，都不會害怕遭到攻擊。事實上，要是真有哪個混混想跟貝爾搭訕，夏洛克還會可憐他呢。

　　他們走過奇普賽德路南段，老人轉進位於河邊的泰晤士路。夏洛克聞到河水的氣味。倫敦塔聳立在前方，在黑色的夜空下籠罩著一股不祥之氣。少年清楚看到自己在冰冷的夜裡呼出的氣息。

　　貝爾忽然停步，從腋下取出戲服和面具，似乎準備穿戴，然後又快步轉進市區這塊古老區段裡的一條窄巷。古時候的人身材較矮小，當時建造的這些巷弄也窄小些，因此一切都擁擠不堪。

　　等夏洛克也轉進巷子，貝爾已經不見蹤影了。他一定走進了這裡的某一棟樓房。少年仔細查看著：樓房呈四方狀，一棟棟比鄰而築，原本深色的花崗岩被經年累月的汙垢和煤灰薰成了黑色。幾棟樓的匾額上寫著商店名稱，一家是律師，另一家是出口商。但其中一個商標讓他猛然停住。那商標與眾不同，上面沒有字，只有一個指南針和方塊的符號，一個大大的字母Ｇ寫在兩者中間。門看起來很沉重，而且詭異地從外面上了閂。❖門裡面是不是也上閂了呢？如果是，這種入口還真奇怪。❖看到門縫裡透出一絲微光，他覺得更奇怪了──有人在裡面！不知怎麼地，那人可以從裡面把門閂打開又關上。那扇門上還有精緻的雕飾，是直接刻在門上的雕刻──一系列的金字塔，每座塔上都有一隻張望的眼睛。他進得去嗎？夏洛克小心地拉開門閂，伸手去抓住門把。忽然間，門猛地打開，他也跌到了地上。有條腿一個靈巧地橫掃，把夏洛克絆得站不住腳，又有隻手臂熟練地把他往地上一推。攻擊他的人站在他上方。

　　「小子？」

　　他的師父兩腿分立在他身體兩側……正慌忙地把黑色和綠色的戲服脫掉。

　　「貝爾先生？」

　　「看在赫密士【註：Hermes，希臘神話中宙斯的兒子之一，也是眾神的信差。】的名分上，你來這裡做什麼？」

　　「先生，我也要問你同樣的問題。」

　　老人伸出一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哦，唔，你這麼說也對啦。」貝爾瞥了身後門口地上的戲服一眼，想把戲服踢到門裡面。「你這小子真的很有好奇心。我們先離開這裡，往路上再走遠些，再讓我來說明吧。」

　　❖他想把我拉離這棟樓房。❖夏洛克看著門口上方的屋頂，想找出一些線索來判定樓房的性質。線索是沒看到，他卻注意到被踢進門的戲服仍有部分還落在門外。

　　「當然好。」少年說。聽到他這麼說，老人鬆了口氣，轉身撿起戲服丟進門內。夏洛克迅速展開行動，衝過貝爾身邊，抓住那件衣服，又馬上回到路上，在距離藥劑師幾碼的地方細細查看起來。衣服大部分是黑色，有綠色條紋，但其實那些並非條紋，而是某種符號，有月亮、太陽、指南針和方塊，還有那些有眼睛的金字塔。然後他發現了幾個字，用伊莉莎白時代的花體字寫成──神聖黎明煉金會。

　　「什麼？」少年大聲說。

　　「我真的希望你沒有那麼做！」貝爾喊。他朝少年走來，從夏洛克手裡一把搶過衣服，又抓住他的領口，把他拖過馬路、轉進巷子。貝爾往左右看了看，確保沒人跟過來。

　　「現在我奉命要殺掉你。」

　　「什麼？」

　　「我是奉命行事。」

　　「奉誰的命？」

　　「神聖黎明煉金會。你現在知道我們、也知道我們的名字，還知道我是會裡的一員了。」

　　「我還知道你就是彈簧腿傑克！」

　　貝爾的雙眼彷彿要蹦出眼眶。

　　「我是什麼？」

　　「彈簧腿傑克！」

　　笑容浮上貝爾的臉。「福爾摩斯啊，你就是這麼怪里怪氣的。但現在你做得太過分了。你已經喪失了理智。」

　　「隨你怎麼說……我不會放過你。」

　　「對啦對啦，我是《亡命怪客》雜誌裡的虛擬人物……你抓到我了！」

　　「你為什麼要攻擊貝雅翠絲和她朋友？還是你找別人打扮成那樣去做的？」

　　「啊！」

　　「什麼叫……『啊』！」

　　「原來如此！她看到的幻覺是彈簧腿傑克。」

　　「不要假裝不知道，不要裝出訝異的樣子。我逮到你正想犯案。你一直想辦法利用我，這一切全是設計好的。你剛開始為什麼要誘我當你的員工？」

　　「因為我需要一個助手……而你是個很不錯的年輕人，雖然有時候你自視過高、愛惹麻煩又猶豫不決，但你這年輕人還是很不錯……而且你追求正義。」

　　「什麼？我以為你準備要殺我。」

　　「我沒那麼說。我是說我奉命這麼做。但我這麼做的意願就跟替一千隻牛套上挽具、騎牛飛向月球再飛回來那麼多。」

　　「可是……」

　　「沒什麼可是。閉上嘴，聽我說。我不是彈簧腿解克，也不是羅賓漢、金髮女孩，更不是大野狼。」

　　「可是……」

　　「沒有可是。我是共濟會會員。」

　　「會員？你是說……你參加了共濟會？」

　　「完全正確。多數人對共濟會會員都有一些瞭解，你肯定也有你的印象。我們是自所羅門王寺廟時代以來，英國和歐洲偉大建造家、世界建築師、眾多建築創造者的後裔。我們組成了共濟會，會員都有哲學精神、企求知識，共同追尋上帝。」

　　「共濟會會員行動都很神祕，不是嗎？尤其在入會之後？你們有祕密代號、祕密符號，對不對？但共濟會會員不也都是普通人……而你並沒有神祕成那樣子吧，不是嗎？」

　　「多數的會都不是，但我們不同。神聖黎明煉金會是共濟會裡較高的派別，地位極高。我是藥店和煉金師的最高等級，曾經當過這裡的崇敬大師。我……的家族從很久以前就是開藥店的，我父親、爺爺和其他祖先都是。我們家族有個故事，說貝爾這個姓曾經叫做崔梅奇斯塔斯，原本住在埃及，後來才到英國來，而且我們懂得魔術，是真正的那種神祕魔法，不是倫敦舞台上那些變戲法的蠢人，把女士們鋸成兩段那種。」他看了看綠色和黑色相間的衣服。「這是我進入裡面的聖壇要穿的衣服。有些服裝還配有面具，用黑漆來標示我們的臉。我們的會在歐洲各地都有同事，擁有的權力比大家想像得還大……而且會員身分絕對不能外洩。」

　　「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嗎？」

　　「對。發現祕密的外人都會死得苦不堪言。」

　　夏洛克嚥了口口水。

　　「但我懷疑這幾面牆裡的人，」他朝馬路一頭的樓房揮揮手：「真的會殺人。我就清楚知道我做不到……也許我是可以啦……但福爾摩斯呀，我可不會殺你。」他對少年笑了笑。

　　「謝謝你，先生。」

　　「你會守密吧？」

　　「是的，先生。」

　　「你的嘴會像被馬匹製成的膠水黏住那麼緊？你可以再三保證絕對不會洩密？」

　　「是的，先生。」

　　「而且此生、永遠都不會？」

　　「完全正確。那個……彈簧腿傑克的事，我很抱歉。」

　　貝爾大笑起來，聲音大得他要用手摀住嘴，免得被別人聽到、把外人引來。「等我一下，我去收拾東西。我要把我準備整理的資料收好，然後我們再一起回家。我想多聽聽貝雅翠絲的幻覺故事。」

　　※※※

　　一小時後，他們手挽著手沿著艦隊街往家裡走。太陽再過一、兩個小時就會升起，有幾位牛奶女工已經出來了，腿上穿著厚厚的白褲襪，肩上揹著牛軛，牛軛上掛著提桶。

　　夏洛克把貝雅翠絲在西敏橋上的遭遇以及他去調查時的發現，全都告訴貝爾。「所以到頭來還是毫無進展。尤其現在我對你的懷疑……先生，我一定要再說一次，真的很對不起……」

　　「完全不會，我才要說，以我這個年紀能被懷疑，我覺得挺驕傲的。」

　　「……整件事只是因為一個年輕女孩迷戀我而已。」

　　「哦！你是這樣想的嗎？講到異性，你對自己的動物吸引力還滿有自信的嘛！你真的相信，一個年輕女孩會做出這麼誇張的事來讓你佩服？我看就不太可能。」

　　「先生，她是好女孩，我們相處得很融洽，但她頭腦簡單。我跟她從小就認識了，她父親是做帽子的。」

　　「夏洛克，我親眼見過這個『頭腦簡單』的女孩。我會說，『小心點』，她可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就跟大多數的女人一樣。將來有一天我會告訴你我那女巫太太的事。」

　　他們在特拉法加廣場分手，老人急著回家睡覺，少年則決定先去西敏橋散散步再回家。他知道自己睡不著了。只要心裡有事沒解決，他就會這樣──有時他會想，要是自己被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困擾，可能一整個星期都睡不著。或許他對貝雅翠絲並不公平，或許她和她朋友在橋上的確人被搭訕了，但這其實不值得擔憂──一個瘋子之類的人──擾亂了貝雅翠絲那敏感的女性心靈。不然，或許那真的是某種幻覺，由倫敦夜裡的燈和驚恐女孩的想像力結合而成的可怕畫面。也許露意絲真的相信那人逼她來到河邊，而貝雅翠絲暈了過去。他應該要幫她的，應該更體諒她一些。

　　他來到橋邊時，天尚未破曉，但已經有人過橋前往市區了，也有幾個往南走的。但夏洛克卻發現這群普通老百姓當中，有個人特別突出。那人戴著圓頂帽，正細細打量著橋上貝雅翠絲說她朋友被攻擊的地點。

　　是雷斯崔德。





　　五　街頭恐慌




　　那倒不是雷斯崔德警探本人，而是夏洛克的朋友小雷斯崔德。這個有張長臉的少年比夏洛克大幾歲，總是模仿他父親的打扮──棕色格子西裝、領帶，頭戴棕色圓頂帽嘴唇上方剛開始冒出鬍子。夏洛克雖然尊重他這個人，但就他那本該迅速發展的偵探技巧來看，要贏得夏洛克的敬佩還差好大一截。小雷斯崔德唯一一項讓夏洛克想不透的能力，就是他精於偷偷溜到別人身後而不被發現。他曾經這樣對付夏洛克好幾次，讓夏洛克惱怒不已。

　　夏洛克穿過人潮，偷溜到小雷斯崔德背後。他只離他幾吋，然後在他耳邊輕聲說話。

　　「他回來了！」

　　小雷斯崔德差點翻過欄杆、跳進河裡──他的帽子飛了出去，幾乎要掉下水，但他在最後一刻不自覺地緊急伸手，把帽子抓了回來。他認出耳邊的那個聲音，定了定神拉平西裝，冷靜地把帽子時髦的斜戴回去，卻一直沒轉身。

　　「福爾摩斯，你的話還真奇怪。」

　　然後他才轉過身，對夏洛克微笑。兩人的臉只差一呎。

　　「你什麼都沒想起來嗎？」

　　「完全沒有。」

　　「你來這裡沒有目的嗎？」

　　「我正準備去警局。」

　　「我以為你家住在市區西北部，不是南部──你會走上這座橋還真奇怪。老實說，到倫敦警察廳沒必要經過這裡啊。」

　　「你知道我家住哪？」

　　「漢斯洛區的長期住戶發某些母音時會微微轉音，你和你父親說話就是這樣。」

　　雷斯崔德偏過頭。「我想來這裡看看河水。」

　　「三月初二的，你來看又臭又冷的棕色河水？還真有興致啊。」

　　「青菜蘿蔔，各有人愛。」

　　「東西在你身上。」

　　「你說什麼？」

　　「那張紙條。那個什麼彈簧腿傑克昨晚留下的。」

　　小雷斯崔德幾乎掩飾不住訝異之情，但他忍著沒張開嘴巴。

　　「貝雅翠絲．雷奇是我從小就認識的朋友。事實上，昨晚她就在這裡把這段奇事告訴了我。她一定是把紙條帶去警察總部了。所以你手上才會有紙條，對吧？」

　　紙條用大張的紙寫成，上面還有大大的字跡──夏洛克注意到雷斯崔德左邊的西裝口袋鼓起來，就像紙條被摺過很多次之後會有的大小。

　　雷斯崔德好一會兒沒說話，但沒多久就屈服了。「好吧。對，昨天早上她把東西帶去倫敦警察廳了。我父親認為是胡說八道。」

　　「這是他想過唯一睿智的事。」

　　「在我面前別說那種話，我會很感謝的。你連替他提靴子都不配。」

　　「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很好──那我們就沒什麼好說的了。」

　　雷斯崔德轉身向著河水。

　　「我找到了貝雅翠絲的朋友，」夏洛克開口：「一個叫露意絲的，就躺在岸邊，身上毫髮無傷，衣服幾乎不帶濕氣，而且看起來也不怎麼冷。但她卻說她被人抓著從這個欄杆往下跳，跌進五十呎下方冰凍的泰晤士河裡。紙條上的字也不像是瘋狂男子的筆跡。我得告訴你，雷奇小姐很愛慕我，她想引起我注意。」

　　雷斯崔德轉過身來。

　　「先生，你以為你是誰啊？你那麼說真是玷汙了她的名字。在我父親委婉拒絕調查這個案子之後，我親自跟雷奇小姐談過，我覺得她的話很可信。事實上，我認為她是很了不起的女孩。」

　　夏洛克笑了。「而且滿有吸引力的。」

　　「福爾摩斯，請你走開，否則我要打你耳光了。」

　　「朋友，相信我，你最好別那樣。不過，很抱歉我冒犯了你。我跟你沒什麼好吵的，完全沒有。」他轉身要走，卻又回過頭。「雷斯崔德，你想的話就繼續調查吧⋯⋯違背你父親的意願……但我警告你，你要抓到一隻瘋鵝的機會遠比抓到彈簧腿傑克要大多了。」

　　※※※

　　但夏洛克走上白廳，朝特拉法加廣場的方向，然後往家裡走的時候，對這一切卻沒那麼肯定了。如果貝雅翠絲的故事是編出來的，那她幹嘛要去倫敦警察廳報案呢？她肯定不會因為太生我的氣，就在倫敦警察隊面前出醜吧？那臉皮要非常非常厚，才能帶著胡謅出來的故事去找警察，而且還是一個《亡命怪客》裡蹦出來的人物。但如果這不是她編出來的，那為什麼他找到的露意絲是毫髮無傷、健健康康的呢？她身上沒有遭到攻擊的痕跡。整件事真教人猜不透。

　　太陽開始升起，路上的人漸漸多了起來。他真的應該回家、然後趕去上學了。他不確定自己會在學校裡待多久，但現在他當上了小老師，還是優等生，而且必須想辦法混進大學。他一定要接受高等教育。所以目前看來，他的計畫是繼續上學，繼續在斯諾學校裡得到好成績。

　　前方的特拉法加廣場非常熱鬧，遠比平常的星期一早上還要吵。而且不一樣的不只是人潮眾多，這裡還到處是雷子：徒步行走的、騎馬的巡警，甚至還有巡警從屋頂上往下看。他看到幾個帶著黑色頭盔、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在摩里旅館前，諾桑伯蘭旅館前的人更多。烏鴉嘎嘎地叫，空氣中帶著明顯的危險氣氛。出了什麼事？

　　夏洛克的視線越過噴水池、查理一世雕像、高聳上半空的尼爾森上將的大紀念碑，望著廣場另一頭，看到國家美術館前的臺階上有個草草搭成的木頭高台。高台顯然是被大批運貨馬兒拉過來的，馬兒仍然站在高台和一群觀眾中間。他看到有些人拿了標示牌，還聽到叫喊聲。他愈往廣場走近，人就愈多，已經成了一批烏合之眾。他看看四周，發現有幾個人正往這邊跑來。廣場旁邊，保羅摩爾路上和其他幾條從廣場往外、成放射狀向外的大道上，都有大批的各個營隊、騎著馬的警察聚集。

　　❖出了什麼事？❖

　　那時，他看到了答案，就站在高台邊。舉世唯一全英國最會雄辯、最誇張、最吸引人──也是最極端的演說家約翰．布萊特就活生生地站在那兒。他通常會在革新聯盟的示威活動上演說。財政大臣狄斯雷利先生在下議院推動最新的革新法案，並制定出比現在多兩倍的英國人可以投票的法律時，布萊特先生就站在下議院裡，說那樣還不夠，選票一定要不記名，而且每個英國人都可以投票；他當時還說，我們必須建立真正的民主，否則人民會起來反抗，後果將不堪設想。他也說，屆時混亂會降臨所有城市，暴力將充斥大街小巷。

　　夏洛克感到一陣戰慄，一半出於恐懼、一半出於興奮：危險能給人兩種反應實在很怪，能讓你興奮，同時也能讓你害怕。過去幾年來，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在倫敦其他地方的極端人士示威活動通常都會以暴力作結。去年在海德公園，超過二十萬名抗議人士推倒、衝過欄杆，警察只得四散而逃。

　　今天，警察似乎有充分準備。他們會反擊。

　　夏洛克看到高台上有另一個男人。那人有深色頭髮，體格魁梧，像橄欖球球員。他穿著獨特的綠色有黑條紋西裝，正看著群眾，好像在找某個人。他身上有股邪惡的特質。❖二十四、五歲，從那套都柏林做的西裝看來，是愛爾蘭人，他有預謀，正盤算著什麼事。❖

　　「是孟比！」夏洛克身邊有個男人喊。

　　原來他就是艾佛瑞．孟比，夏洛克心想。有爭議性的革新聯盟成員，曾因跟芬尼安運動有關係而遭到指控，總是否認任何跟炸彈有關的事，警方一直沒找到他涉案的證據。約翰．布萊克可能是逼不得已才跟他在一起的。

　　夏洛克跟著別人一起跑上前，擠到人群前方。他轉頭看看還有多少人要過來，卻被一件事嚇得僵在當地。

　　惡大。

　　他在人群邊上，老神在在地靠著一尊雕像，歪戴著那頂大禮帽，一副不懷好意的樣子。跟以前一樣，他身上穿著那件褪色的燕尾服，拐杖在手裡轉著，突出的額頭下，那雙灰眼睛透著警覺的眼神，他看著喧鬧的景象，臉上浮現大大的笑容。他旁邊的雕像底座上，排排坐在石頭地上的，是他手下的那群不良少年，一共是十個壞男孩，穿著混搭組合過的贓衣；在惡大的兩側，跟他一樣站著細看群眾的，是他的兩位副手：黝黑的格姆斯比和高大、安靜的庫羅。後者不知為什麼把一頭金髮染成了黑色。

　　以前，惡大遇到夏洛克時，臉上都會出現饒富興味的表情，但今天他看到夏洛克時，臉上的表情卻完全不同。是恨意。他們現在是公開的仇敵了。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夏洛克現在早已死了。

　　但幾乎就在同時，惡大的目光從夏洛克身上移開，夏洛克也注意到有三個人穿過群眾往前接近高台。這三人手牽著手，一位是模樣莊嚴的中年男子，留著一叢海象鬍，身穿花呢西裝；一位是年輕女郎，也是他的女兒。在這兩人中間的是個小男孩。夏洛克有幾個月沒看到她了。她比他印象中更美，也成熟多了，遠比他記憶中更像個女人。但她的外表並非唯一有改變的地方。她的服裝樣式使她更為突出，一身紅色的麻質洋裝，沒有裙環、也沒有裙襯，所以裙子軟軟地沿著她的身軀垂下，顯出她的身材。洋裝是現代藝術家會穿，拉斐爾前派畫家會在作品裡描繪的那種，這點讓夏洛克大感訝異。在一片女用便帽之海中，她戴了一頂更小的帽子，夾在一頭金色長髮之上；她那雙棕色眼睛閃著智慧的光。看見她，夏洛克僵在當地無法動彈。別人衝向高台時推擠他、撞上他的肩膀，但他卻直勾勾地盯著前方，站著沒動。

　　艾琳．道爾以前常常笑，但最近情況卻變了：今天她的表情很陰鬱，緊繃著下巴，跟她父親一邊一個地牽著小男孩的手，但她卻牽得很勉強。那孩子有一頭紅金色的頭髮，身上的西裝跟道爾先生穿的一模一樣。

　　會出現這樣的家人組合，夏洛克要負責。那男孩叫保羅．道爾，以前姓瓦勒，有個綽號叫「眼花保羅」，他以前是斯戴尼區瑞特克里夫濟貧院中的可憐孩子，當時快要失明。但西格森．貝爾治好了他的眼疾。至於發現這孩子跟道爾家有親戚關係的夏洛克，寫了封私人信函，把此事告訴了艾琳的父親。喪子多年的安德魯．道爾在幾天內就收養了這個孤兒……這點讓他的獨生女極為失望。正如艾琳的預料，保羅立刻躍升至他們家中最重要的地位，也是這一點，讓艾琳跟夏洛克反目。

　　兩人的目光相遇了。一時之間，艾琳的表情變柔和，但那雙棕色眼睛馬上升起怒火，也立刻轉開頭。這時，她瞥見了惡大，停下步伐。惡大這個惡徒摘掉了大禮帽。艾琳的父親往這邊看，發現了他們停步的原因。艾琳不知道該怎麼做，但她馬上揮了揮手。她父親怒視了她一眼，拉著兩個孩子的手走了。

　　安德魯．道爾是自由派人士──而且非常崇尚自由主義。這點很明顯，不僅因為他投身於多種慈善事業──幫助貧苦的人、資助極端人士如約翰．布萊特和有前瞻思想的約翰．史都華．米歐（後來他替家裡的狗取了這名字）──也因為他今天來到這批烏合之眾當中，等於是把那個五歲男孩帶入危險之境。道爾父子將來肯定會合組自由企業，與他跟惡大那樣的人劃清界線。犯罪沒有藉口，即使最絕望的人也不該犯罪。

　　惡大把大禮帽戴回頭上，冷眼看著這位慈善家。艾琳從父親身邊背轉過身，冷冷地望了夏洛克一眼，她鬆開小男孩的手，昂起了頭。道爾先生牽起保羅，走向群眾中間，艾琳則跟在後面。他們在夏洛克前面停步，距離不超過二十呎。

　　她的態度雖然冷淡，夏洛克卻很興奮。他可以清楚看到她、凝望她。他覺得她知道他在觀察她。她的出現差點讓他在三月初的空氣裡融化。跟這位金髮夜鶯相比，貝雅翠絲只是烏鴉。真的，這兩人完全不能比。如果道爾小姐站在倫敦的高台上，那麼所有人的目光都會落在她身上。

　　這些艾琳都知道。她年紀愈大、愈有女人味後，也愈來愈清楚自己的吸引力。她裡裡外外都不一樣了。至於惡大，那個她想幫忙改邪歸正的壞少年，幾乎一整年都在諂媚、鼓勵她。今天她站在那兒，對夏洛克就是一種誘惑，只是夏洛克毫不知情。她只讓他清楚看到自己美好的一面，她那噘起的完美嘴唇。

　　「各位朋友，早安！」高台上的約翰．布萊特大喊。一陣呼聲響起，響遍特拉法加廣場。那是一波噪音，是開戰令。興奮的氣氛立刻瀰漫空中，大家不斷呼喊著他的名字，孟比也一起喊了，還一面揮舞拳頭，鼓勵群眾。

　　布萊特的臉型方正，身材魁梧，太陽穴下方蓄著蓮蓬的鬢角，有一口道地的蘭開郡口音，但他的雄辯術卻一點也不普通。雖然在政治生涯的邊緣打滾，他的演說卻可能是全國最廣為人知的，不遜於迪斯雷利的演說。十幾年前，英國加入克里米亞半島戰爭時，布萊特就說出「全國處處有死亡天使之翼拍動」的話，讓整個下議院平靜下來，議員們心生畏怯。現在，他舉起雙手，大家都安靜下來。

　　他開口時說的不是反抗，而是提醒。他支配大批群眾的不是大話或暴力煽動，而是精心挑選過的詞彙、政治計畫，他甚至還讚美了不起的自由派人士狄斯雷利，說他是國內前所未見的保守派首相。他請群眾給這位猶太人一個機會，但要看著他和其他人遵守持續改革的承諾。

　　他演說完畢，群眾又響起一片呼聲。很多人轉身要走，但他要求大家等一等，聽聽一個年輕人說幾句話。

　　「我想向大家介紹羅伯特．海德，他年僅二十二歲，卻擁有超越年齡的智慧，這位英國版的亞歷山大前來協助長輩們破解我國被統治階級掌控的難題。我在貧窮的英國自治市裡發現了他，他的雄辯之才和熱情讓我驚訝。這位年輕人跟各位一樣，是英國的未來。歡迎他！」

　　一位英挺的男人大步上前，有意避開孟比，取代布萊特的位置站到了高台前方。夏洛克看到艾琳對他的反應：她忘了有人正在觀察自己，揚起了頭，入神地凝望著高台。夏洛克看著海德。他的確是個俊俏的傢伙，深色頭髮，身材高大、結實，西裝穿在他身上彷彿像是第二層皮那麼合身。他的笑容迷人，聲音動聽。

　　這年輕人說的話不多，卻說得很有技巧，風靡了群眾。他在五分鐘內就說完了。

　　「讓我來下個結論：說到我國的未來，我跟偉大的約翰．布萊特意見相同。我們不需要暴力或急躁，必須跟狄斯雷利先生、葛列斯東先生合作，捲起袖子，團結起來，不管是自由派還是保守派、男人還是女人。我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全都能投票。我所謂的『全部』是指真正的所有人，包括女人和婦女，大英帝國真正的美必定要跟我們一起投票，讓她們的聲音傳到我們的政治世界，教導我們如何在這動盪的時代中，以真正的智慧當個紳士。我們必須一同攜手向前。

　　「因此我要說，祝大家日安！願上帝保佑你們！願上帝拯救皇后！」

　　隨之而起的歡呼聲不像布萊特所得到的那麼響亮，但也很夠了，夏洛克注意到歡呼的音調比這天早上的那陣呼聲還要高些。他看了看四周，發現工人婦女和仕女看到羅伯特．海德時，臉上都在發光，目光也一直跟著正離開高台的他。艾琳也站在那裡，在她父親和繼弟轉身要走時，仍看著他的背影。道爾先生得碰她肩頭，才能引她注意。

　　夏洛克想跟上艾琳，但他搖搖頭，想讓頭腦恢復清醒。他得回去──上學都要遲到了──如果他現在離開，至少還能參與大部分的課程。他快步走過廣場，卻撞上了一小群人，這群人似乎脫離了觀眾，才會撞著他。

　　不良少年。他們圍住了他。

　　「你讓我很不高興，」惡大低吼著從他身後出來。「你明知道洛斯本案子裡有我想得的一份。你害我沒賺到錢。」這兩人有一陣子沒說話了，一個盡量少現身，另一個盡可能做好藥店職務和去上學。較年長的少年好像又高了一、兩吋，雙頰上開始冒出絡腮鬍。

　　「親愛的惡大啊，真高興見到你。」夏洛克打量四周，希望附近還有雷子。

　　「福爾摩斯，你我都不是小孩了。我有計畫，而且再也不會讓你阻擋我。」

　　「我──」

　　「你聽到了嗎？」

　　「請說大聲一點好嗎？」

　　「夏洛克，想跟我比機靈，你會輸的。」

　　「等著瞧囉。」

　　一位雷子騎著大黑馬經過，惡大打個手勢，手下嘍囉就從夏洛克身邊移開。庫羅沒什麼表情，格姆斯比卻咒罵著，失望寫在臉上。他知道藥劑師的助手愈來愈嫻熟於某種中國人用的打鬥技巧，但格姆斯比是街頭打者，是訓練中的殺手，這種打鬥技巧對他毫無用處──他打起來不擇手段。他很想把夏洛克單獨拖進小巷，把兩人之間的過節一次算清楚。

　　「今天天氣真不錯。」夏洛克對格姆斯比說。

　　「的確不錯。」惡大回答，臉上是個勝利的微笑。雷子已到了能聽到他們說話的距離。

　　「你愛看政治集會，是吧？」

　　雷子踱步走開了。

　　「我愛混亂。如果混亂不來倫敦，我就把它帶來。日安。」

　　「你也一樣。」

　　「記住我說的話。如果你再參與、企圖解決跟我有關的犯罪，我就會殺掉你，夏洛克．福爾摩斯。我可以保證。以前，我一直在跟你玩遊戲，現在遊戲結束了。以後也不會再有了。」

　　惡大的眼神冰冷如死。然後他轉身從容走開，手下嘍囉一哄而散，格姆斯比咯咯笑著的聲音響遍廣場。

　　夏洛克全身發抖──這可不是他會對別人承認的事。他走上聖馬汀巷，經過那兒的石頭大教堂，想讓心情鎮定下來。但他沒走多遠，就看到有個年輕女郎，坐在牆邊的一張長椅上，另外有個人傾身對著她，那人的手臂伸到她肩膀上方，手掌平貼在牆上。兩人熱切地交談著。

　　小雷斯崔德和貝雅翠絲。

　　夏洛克想悄步溜過去，但她看到了。

　　「夏洛克？」

　　他停步。「雷奇小姐。」

　　雷斯崔德嘆口氣，轉過身。他看起來有點不好意思，好像正伸手到餅乾罐裡卻被人逮個正著。

　　「雷斯崔德你好。」

　　「夏洛克。我正要走呢。雷奇小姐，日安。」他抬了抬圓頂帽，走開了。

　　「貝雅翠絲，你是來這裡看示威的嗎？」

　　「噢，不是的，夏洛克，我才不信這種事呢。我只是剛好在附近，聽到那可怕的海德先生演講。人家說他很英俊，但看到他興奮時的側臉之後，我卻無法同意。他身上有股邪惡的特質，我覺得他太貪婪了，如果讓他得逞，英國會很慘的。勞工階級不需要全部都投票，那真是胡言，而且女人肯定也不需要！」

　　夏洛克笑了。

　　「我想我該告訴你，我從你口袋裡偷拿了那張紙條，然後去倫敦警察廳報案了。對不起。」

　　「貝雅翠絲小姐，完全沒關係。該道歉的是我。我真不應該，你當時嚇壞了，你肯定不會編出橋上那些事情來的。希望警方會幫助你。」

　　「他們不肯，但雷斯崔德卻願意調查這件事。」

　　「那也是個開始。」

　　「你對於我前天晚上告訴你那件事時的反應，我後來仔細想過了。我明白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唔──」

　　「不，夏洛克，我明白。如果你當時不在場，我說的那些話就顯得很無稽。真不知道你當時怎麼沒大聲笑出來，你實在太有禮貌了。」

　　「我無意輕忽你受到的折磨，也不是有意暗示你可能愛慕我。」

　　「但我是呀。」

　　夏洛克完全沒想到，那對漆黑的大眼睛帶著思慕，仰望著他。❖一隻美麗的烏鴉，❖他心想，❖的確是一隻美麗的烏鴉。❖「你說什麼？」

　　「我的確喜歡你，夏洛克．福爾摩斯。」她害羞的垂下目光，但又勇敢的迎向他。「繼續否認已經沒有用了，我沒辦法說謊。我覺得你變得很優秀。」

　　少年說不出話來。從他母親還在世起到現在，從來沒有人對他說過這樣的話。貝雅翠絲注意到他說不出來，想要幫忙，於是又繼續說。

　　「我很榮幸你認為我喜歡你。」

　　「哦……我……」

　　「我也很抱歉拿這些事情來煩你。雷斯崔德對於他該怎麼調查有很多計畫，我很感激他。」

　　「或許……或許我可以……」

　　「可以什麼？」

　　「或許我也可以再多調查一點。」

　　「真的嗎？」

　　「對。」

　　「你準備怎麼做呢？」

　　「你……你今天晚上會在家嗎？」

　　「我當然會，夏洛克。」她說。

　　「那麼我可以去你爸媽家裡找你嗎？在帽子店？大約九點？」

　　「希望你會找到感興趣的事，夏洛克，我衷心希望。那麼今晚九點見了。」





　　六　夜裡傑克再度現身




　　夏洛克納悶自己當時為什麼會同意拜訪貝雅翠絲。就好像她對他下了什麼化學混合劑，迷惑了他的五官，讓他失了拒絕的意志。他想，這可能跟她那樣望著自己有關吧。但他既然說了會去找她，現在就非去不可。這一天在學校裡，他就一直擔心著這場會面。在告訴貝爾不會出去太久之後，他就出發了。現在過了八點，市區上方的天空一片漆黑。他走黑修士橋，過了泰晤士河，朝他在南華克區的舊住宅區前進。危險的倫敦馬路就在前方。

　　勇敢對夏洛克很重要。這是英國人的特質，這份勇敢不僅在對抗西班牙無敵艦隊和偉大的拿破崙時可以見到，在學校操場上時也一樣。他知道他也必須擁有這項特質，才能用來對抗邪惡。因此，他總是逼自己鼓起勇氣。

　　但今晚，他認為走直路穿過黑暗的擁擠地區和巷弄前往舊時的住宅區只是有勇無謀，這場無謂的秀最後可能會以受到攻擊收場。這個地區有很多惡徒和壞人出沒，而且他多得是時間──他準備繞遠路走，沿著主要大道黑修士路，轉上伯勒高街，然後才離開大路去找帽子店。

　　他告訴自己，這麼做跟惡大或彈簧腿傑克都沒有關係。

　　但即便走在較寬的馬路上，置身在傍晚的稀少的路人當中，他仍甩不掉那種感覺，彷彿有什麼東西、或是有什麼人偷偷躡足跟在後面、躲在旁邊的小巷中，或是守在前面等他。

　　等到了那嘈雜、位於薩里大劇院附近的聖喬治圓環，他已經沒辦法再繞遠路走了。不管危不危險，他厭倦了這樣浪費時間，對放任自己害怕感到喪氣。

　　他轉向東走上一條窄巷，經過鳳凰煤氣廠發臭的拱頂，沒多久馬路就變得更陰暗也更荒涼，他的心跳加快了。

　　他繼續向前，就是不回頭看，即使他覺得聽到後面的石子地上有匆忙的腳步聲。他開始回憶貝爾道的招數。然後，就在快要到達有點亮了的煤氣燈、更寬廣也更繁忙的橋街──隧道盡頭的一盞燈──時，他聽到有人呼叫自己。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聲音噓聲說。

　　他非得轉過身去。

　　「混亂！」

　　那聲音似乎是從上方的屋頂傳來的。少年抬眼，目光掃過隨興而建、高高低低的石頭與木頭建築屋頂。這些建築有的早已無人居住，有的傾頹，在夜裡只見陰影。

　　一時之間，他好像看到上方有個人影，黑暗、像蝙蝠，正從一棟建築的邊緣往外移動。

　　那東西似乎有尖尖的黑色耳朵，像惡魔那樣。少年站著凝視了一會兒，被自己狂熱的想像力，同時也被自己可能看到的東西嚇壞了。他搖搖頭驅散幻覺，又繼續走。

　　過橋街的時候，他很想留在街上，繼續以更迂迴也更安全的路線前往帽子店。但他告訴自己這樣很荒唐。他過了街，轉進另一條巷子，周遭立刻暗了下來。這裡沒有煤氣燈，只有貧窮小戶人家和店鋪窗戶裡的幾盞微弱燭光。他腳下被什麼絆著了，不，是被某個人絆著了。那人呻吟起來。他從那人身旁跳開，穩定步伐，疾衝向前，卻看到有個影子從反方向朝他過來。

　　「啊，我來了！」那東西喊。那吼聲很怪，不像是從人類喉嚨裡發出來的。夏洛克看不清那個影子，只覺得它身上似乎有毛。他轉到馬路的另一邊，但那東西持續朝他過來

　　「你躲不掉的！我不是一個人，我無所不在！」

　　夏洛克現在看清楚了，那是個赤腳的乞丐，身上披著破布，那破布的確是用毛皮做的，像史前時代的穴居人。那人的頭髮半黑半白，一張老臉滿是皺紋，左眼眼神平和，右眼卻狂亂年輕。那人得了可怕的疾病或受過重傷。

　　這時他伸手要抓夏洛克，夏洛克出手一擊──他出全力打出的這一擊是貝爾教的招數，站穩腳步後使出他慣用的左手，運用腰力從胸口下方出拳。乞丐立刻被擊倒，有幾秒鐘沒出聲，之後才開始哀號。

　　夏洛克開始跑。❖我幹嘛打那個可憐人？我幹嘛跑？❖他想回頭去扶乞丐站起來，這時又聽到了那聲音──在另一條巷子裡聽過的，從上方呼喊著他。

　　「夏洛克．福爾摩斯！混亂！」

　　他轉身、抬眼看，看到一個有翅膀的影子，再次高踞一棟建築上方。

　　但他並沒停步，而是轉身快跑，一直跑到伯勒高街才停。他在那裡的一盞煤氣燈下停步，胸口上下起伏。他改變計畫，決定屈服了：他一面生自己的氣，一面沿著這條光亮的大道走。

　　他在燈下稀疏的路人當中快步而行──看到趕著回家的商人、出外找樂子的夫妻、喝酒的男人──經過了店鋪和辦公室，從高樓和遮雨棚下走過。等他接近明特街，整個人已經鎮定許多。

　　但現在轉離大路的他，還必須穿過幾條窄巷才能到帽子店。他不該對這裡感到害怕，畢竟他曾經在這個地方居住過，周圍全是熟悉的樓房和小鋪。如果說要有什麼感覺，他應該感到悲哀：上一次到這裡時，他懷裡還抱著瀕死的母親。但他仍然忍不住感到詭異。他悄步走進一條熟悉的小弄，目光警醒。他一定要保持警覺。這裡唯一的光源是大街，外加窗戶裡透出的幾盞小煤氣燈。他走完第一條路，快步走上另一條，然後轉進自家那條路。

　　看到帽子店時，他的心一沉。樓上那間小公寓裡，他看到一盞微光。有人住在他的舊家裡。他知道那人不會是他父親。夏洛克已經打聽過了，有人告訴他，韋伯佛斯仍住在水晶宮附近、由娛樂集團的業主為他提供的房間裡。這樣其實最好。

　　不過，夏洛克希望可以跟父親說說話。他想聽聽父親的聲音，像以前那樣央求他多說幾句，但現在行不通了。他只能寄信給父親、到水晶宮從遠方觀望，看著悲傷的父親照顧白鴿。夏洛克知道自己必須遠離父親，因為他的出現不僅會讓韋伯想起他美麗的妻子蘿絲，也會想起他兒子──這個兒子──夏洛克．福爾摩斯害她死亡的事實。

　　樓上有聲音。這一次，那聲音很近。

　　夏洛克抬眼看。一隻人形蝙蝠出現在屋頂邊緣，就在他舊家的窗戶上方。這一次錯不了了。那人影跳下來，在黑夜裡猛撲而下，撞倒夏洛克，把他壓在地上。夏洛克的頭撞到石子地。

　　一切變得模糊。他想抬眼看。❖這就是那壞人的臉嗎？❖

　　一片混沌中，那人顯得很憤怒──臉色漲紅、紅眼睛透著怒意、嘴邊有唾沫，用低沉、邪惡的聲音說話時，嘴裡還冒出藍色的火焰。惡魔的耳朵高翹進頭髮間，翅膀從身體兩側伸張，手上伸出爪子，身上穿了件西裝模樣的衣服，有著黑色和綠色的條紋。

　　「夏洛克．福爾摩斯，小心了！我把混亂帶來倫敦！警告他們！」

　　惡魔是這麼說的嗎？他不確定。他的視線愈來愈模糊，愈來愈暗。惡魔站在他身前，傾身往下，擦過他的臉。他感覺到頰上的血流向耳朵和脖子，但他無法動彈。惡魔就要殺掉他了，而他卻無能為力，慢慢失去意識。

　　但這時惡魔卻站了起來。在他暈過去以前，夏洛克看到惡魔模糊的影像，彷彿在夢裡：那人穿著黑色、有著巨大鞋跟的大靴子，站著面露奸笑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一躍跳上半牆高的樓房，接著爬到屋頂，消失了。

　　少年動彈不得的躺了一會兒，但他被一個聲音吵醒了。又有人在叫他。

　　「夏洛克？」

　　這聲音真好聽。

　　「夏洛克！」他看到她白皙如瓷的臉、親切的黑眼睛。她彎身看他時，長長的黑鬈髮掉落胸前。她的臉離他只有幾吋。她身上有肥皂味。是貝雅翠絲。

　　「你遭到攻擊了！你在流血！」

　　「我很好，沒事啦。」

　　「可是你受傷了！」

　　「只是個壞人，他已經走了。」

　　「這幾條路真的很糟糕！我扶你進去。」

　　她把他的手臂放上自己肩頭，扶他走過弓形窗，往帽子店的那扇木頭大門前進。夏洛克全身無力，卻仍認出了那老舊、熟悉的櫃檯和數頂帽子──多數是黑色，有些是棕色的──掛在鉤子上、放在展示台上。他也記起了汞、海貍、兔毛和絲的氣味。曾經有一、兩個暑假，他在這裡打工，那時貝雅翠絲跟著他到處轉，問他問題，他每說一句聰明的話，她就出聲讚美。

　　她扶他走到位於店後的家。裡面很暖，壁爐上燒著火。家裡沒有別人──她父親一定是出門了。她帶他到一張表面破舊的沙發，替他蓋上毯子，又端來一杯特地為他煮的茶。幾秒鐘後，她拿著溫暖的毛巾回來。

　　雖然他接下了茶，沒多久卻把毯子掀開，坐了起來。

　　「我沒事。」

　　「你明明有事。」

　　他舉手阻止她清理傷口

　　「夏洛克，把你的手放下！」

　　他立刻照辦。她對他微笑。

　　「現在坐著別動，我來幫你清乾淨。」

　　她一手托住他下巴，輕輕摸過他臉上的擦傷。傷口奇蹟似的絲毫不疼了──女孩的觸摸對傷口很有撫慰作用。沒幾分鐘，他的傷口已經處理好了。

　　「我是來這裡幫你，不是讓你來幫我的，」夏洛克說：「而且我的傷也不致命。我們來談談你的狀況吧。」

　　「夏洛克，你真的可以嗎？我們可以改天再談。」

　　「貝雅翠絲，我真的沒事！我只是跌倒時稍微撞到了頭，有點擦傷罷了。」

　　「那還真奇怪。」她看著他說。

　　「什麼奇怪？」

　　「那個壞人沒有搶你東西。對吧？」

　　夏洛克摸了摸口袋，找到他的兩先令。

　　「他沒拿走你的外套、靴子、襯衫，什麼都沒拿。」

　　的確很奇怪。

　　「他只是攻擊你。」

　　「他只不過是個年輕的混混，出來找樂子的。市區裡很多這種以施暴為樂的人。」

　　「他很年輕？你清楚看到了？」

　　「呃……沒有，我是假設的。是我不對，我根本沒看到他。他是從後面攻擊我的。」

　　「你不能跟警方描述他的長相囉？」

　　「不，也沒必要。」

　　「夏洛克，我真驚訝。難道不該報警嗎？如果有人以毆打別人為樂，難道不該知會警方嗎？」

　　「這種事情每天都有，我覺得你的經驗比較重要。」

　　她臉紅了。

　　「你願意幫忙真好。」

　　他們開始交談。夏洛克要她把兩個晚上前的事敘述一遍，他盡量有禮貌的聆聽，裝出非常感興趣的模樣。他扮演起關懷朋友的角色。他母親曾嚮往在舞台上演唱，這是她那個階級不可能實現的夢想──但她血管裡卻流著演戲的天分。她經常告訴兒子演員如何運用演戲技巧：一切都在腦子裡。找出你想表達、體現的情感根源，變成你想成為的那個人。

　　貝雅翠絲感受到他的注視，他的目光直視她雙眼，一副著迷相。就某個程度來說，他也的確是如此，但並不完全是因為她的美。今晚他受到攻擊，攻擊他的很可能只是個混混。他跑過南華克區的陰暗巷弄時，腦子裡下意識已經塞滿了各種怪念頭，壞人的臉像彈簧腿傑克這點，很可能是他想像出來的。但他不敢完全肯定。雖然他懷疑貝雅翠絲的故事有多少建設性──裡面並沒有足以下結論的事實──裡面卻有著他無法完全置之不理的擔憂和感覺。沒辦法甩脫這兩者，讓他很困擾。

　　然後，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就在他持續以著迷的目光望著貝雅翠絲之時……她的語音漸漸遁入了背景。

　　❖那個壞人說了什麼？他一直重複說「混亂」。惡大又對我說了什麼？「我愛混亂。如果混亂不來倫敦，我就把它帶來。」❖

　　熱切注視貝雅翠絲的他，設法回憶攻擊者的身材。

　　那人頗高……事實上，跟庫羅差不多高。他想了想那位大副手的臉型，覺得跟傑克很吻合；他又想著庫羅的力氣、運動能力、尖尖的嗓音，又想起那壞人想把聲音壓低。他有黑髮……惡大的這位副手正好剛把頭髮染黑！更重要的是，那個壞人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要去哪裡、知道怎麼跟蹤受害人，也熟知大街小巷。

　　不良少年懂得不少技倆，但這可不是普通的犯罪行為──反而擁有「有大人物在幕後主使」的印記。夏洛克想到惡大曾發誓要殺掉他。惡大先嚇唬他，然後再謀殺他。至於在這麼多人當中，「彈簧腿傑克」為什麼要攻擊他朋友貝雅翠絲呢？他也許有答案了。

　　「夏洛克，你聽到我說話了嗎？」

　　「怎麼……啊，貝雅翠絲，我聽到啦。」

　　「那我剛才說的最後三個字是什麼？」

　　「呃……我不是很……」



　　她咯咯笑了出來。「夏洛克，沒關係啦。我知道你們男生腦子裡都裝了一大堆事。也許我讓你想歪了？」

　　「沒錯。」

　　「是嗎？」

　　「貝雅翠絲，我可能知道你那個彈簧腿傑克的身分了。」

　　「可能知道？」她露出非常吃驚的表情。

　　「而且我可能也知道該怎麼抓他。」





　　七　蝙蝠圈套




　　夏洛克第二天晚上又去了帽子店。這一次他走西敏橋過河，把時間掐得精準之極。抵達白廳時，他看到前方的貝雅翠絲和露意絲按照計畫準時出現。貝雅翠絲有隻懷錶，他要她八點半準時抵達。他們前方，國會大樓的大笨鐘沉默著。

　　少年感覺著藏在袖子裡的馬鞭。按照計畫，兩個女孩要慢慢地走，故意引人注目，他也一樣。他的心怦怦跳著。庫羅身材高大，技巧嫻熟，有能力殺人。但他必須信任貝爾教過他的武術。這天早晨上學前，在他對貝爾解釋說昨晚他的臉被一隻貓刮傷之後，夏洛克向貝爾請教了更多打鬥技巧，只不過全是特定招式。

　　※※※

　　「小子，你想學什麼？」

　　「我想知道怎麼跟一個完全不按規則來的人打鬥。比方說一個不擇手段、想要殺掉我的人。」

　　「你最近會遇到這樣的人？」

　　「不會。」

　　「當然啦，我這個嘮叨的笨蛋，會毫無疑問地相信你。」

　　「可是，先生──」

　　「你一定要抓緊他那不可言喻的部位！」

　　「什麼？」

　　「他的肉和菜、板球設備、私密機器！」

　　「什麼？」

　　「要抓緊點！」

　　老人撲向夏洛克，五指如爪，一張臉紅得像玫瑰。夏洛克轉身逃出房間。

　　「小子！回來呀！我不會真的弄痛你的啦！」

　　夏洛克很慢、很慢地走回去，先從角落探出頭，算了算自己和他那位激動的老師之間的距離，然後才再度進入實驗室。

　　「先生，請做個深呼吸。」

　　「好的，小子。」

　　「現在，請詳細告訴我該怎麼做，用說的就好。」

　　貝爾打起精神。

　　「有殺人意圖的人通常都不會太小心。他靈巧地地做出第一個動作，該動作很可能是類似撲出或衝刺。你必須讓對手衝向你。」

　　「必須嗎？」

　　「對。等你可以看到對方的眼白的時候，」貝爾的目光一閃。「衝過來！」他喊。

　　「先生，如果我照做，你得答應我不會真的使出那一招。」

　　貝爾一臉失望。「你的話頗有智慧，我盡量。衝過來吧！」

　　夏洛克嘆口氣，衝向老人。老人仍然站著沒動，直到少年快要撲到面前了，才忽然像袋鼠似的往旁邊跳開，嘴裡發出的尖嘯聲大得可以傳到整片暹羅叢林。

　　「喝──啊！」

　　與此同時，他的腳後跟像大鐵錘般朝夏洛克的腿壓下，然後在快把目標打碎前一吋時停住。兩人如泥塑木雕般動也不動地站著，少年嚇得呆了，老人則壓抑著衝動。

　　「要是我這一擊繼續打下去，就會打碎你的膝蓋骨……不然就是打斷腓骨或脛骨，總之相差只有一塊骨頭。」

　　「很感激你沒有這麼做。」

　　「你的敵人現在只剩下一條腿了，而且感受到頗強烈的疼痛。這時候他就會乖乖聽你的了。」

　　「謝謝你，先生。」

　　「然後！」貝爾大叫：「你就撲上去！」說完，貝爾撲向夏洛克，把他壓倒在實驗室地上。「然後你就抓住他的──」

　　「先生！」

　　藥劑師一躍而起。

　　「對對對，小子，沒錯。但是你問我被想殺你的人攻擊該怎麼辦的，我可沒時間殺人，更不想殺你。你不是我的對手！要是有人問我制敵招數，我就得逼真的表現出來。」

　　簡直就像貝爾曾經經歷過那樣的打鬥似的。

　　「所以我該──」

　　「重點是，」貝爾繼續說，一面跳上實驗桌。「你一定要重重擊出，佔到上風，不要繼續做遠距離的打鬥，而要把對手壓在地上……使出下流招數，雙手摸到他身上……讓他痛不欲生。而且不管你用哪一招，一定要直截了當！很抱歉我這麼說，但既然你問我該怎麼打擊惡人，我就這麼告訴你了。就是那樣。」

　　※※※

　　夏洛克讓貝雅翠絲和露意絲在前方約一百呎處，不離自己視線。她們是他不想失去的餌。他看著走在前方的朋友，想起她昨晚在他說出計畫之後的反應。那反應跟他預期的不同。一開始，她似乎不太願意參與。

　　「但你想單獨這麼做？」當時她問。

　　「對。我有我的理由。」

　　「為什麼呢，夏洛克？我們難道不該找警察嗎？至少也該找雷斯崔德來呀。」

　　「沒那個必要。反正我有預感這會是私人會面……是我跟一個認識的人之間的打鬥。」

　　「是嗎？」

　　「等事情結束，你就不會再被這個彈簧腿傑克騷擾了，我向你保證。」

　　「可是這樣很危險，我清楚看到他的──他的臉，還有他抱走露意絲的那股力氣──我知道他很厲害，你一定要找幫手！」

　　「我有三項優勢：第一、我受過最有效、最狂暴的自衛訓練。第二、我會帶一個武器。第三、他絕對沒想到會被攻擊。我會讓他出其不意。」

　　「我還是覺得──」

　　「別再說了。把露意絲找來，你們走上次被攻擊時的同一條路回家，在八點半時抵達西敏區。」

　　她看起來並不害怕，一絲害怕也沒有。這點也讓他吃驚。她會反對完全是不贊成他單獨行動，是為了他的安全。她是個勇敢、了不起的女孩，而且真心的關懷他。

　　※※※

　　接近橋的時候，他提高警覺，注視著欄杆、上方的樓房和陰影。他的目光不斷移動，左手穩穩握住馬鞭。庫羅知道怎麼突然發動攻擊。

　　一如往常，下議院裡有幾盞微弱的燈，周圍亮著金黃色的光暈。他好奇狄斯雷利先生是否在裡面，正在想辦法讓英國更強、更安全。

　　或許是他想像出來的吧？但他覺得每個經過的人都神經緊繃。倫敦有股緊張的氣氛。其實也不令人意外：報紙的重點新聞一直報導英國街頭有爆發革命的可能──幾家報社甚至加上「猶太人」字眼，這並非此刻史上的正確人選。而且今天《泰晤士報》頭版上，更有一則引人注目、令人不安的報導。

　　身為《每日電訊報》和其他聳動小報（只要他能找來看的話）的忠實讀者，夏洛克根本不會看見這則報導，幸虧杜平提醒了他。

　　※※※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天早上，少年走過特拉法加廣場去上學時，那位老報販喊。「《泰晤士報》上有個報導，我知道你會想看。」他啪一聲攤開報紙，指著頭條。

　　✽✽✽

　　西敏橋上令人不安的攻擊事件



　　來自匿名人士的一起可怕事件引起記者注意。據稱，該事件發生於二月二十九日清晨的西敏橋上，兩位年輕女郎（恕不透露姓名以保護其名譽）被打扮成彈簧腿傑克的壞人攻擊。雖然，首次被問及此事時，倫敦警察廳以「無稽之談」為由，加以否認，但另一消息來源隨即證實此事之可靠性，經過再次追問，倫敦警察廳承認的確接到抱怨，但初次未能採信是「自有理由」。原始報導中描述那是暴力攻擊事件，使得其中一位年輕女郎在短時間內被擄走，而且有一陣子虛弱得瀕臨死亡。今天早晨，又有幾位公民直接向《泰晤士報》辦公室投報，說清晨時分在克倫克威爾巷又發生第二起攻擊事件，類似的壞人恐嚇一位年輕女性。本報截稿前，警方尚未做出回應。

　　✽✽✽

　　從學校回家的路上，夏洛克在倫敦警察廳外等到小雷斯崔德從門口出來。少年跟著他走了至少一百碼，等小雷斯崔德停步，等候機會從吵雜的公車和華麗馬車之間衝過馬路時，夏洛克才輕聲在他耳邊說話。

　　「今天看了《泰晤士報》了沒？」

　　雷斯崔德嚇得向前疾衝到一輛大馬車前方，車伕對他大喊：「你想被踏死嗎？笨蛋！」

　　看著雷斯崔德跳回人行道，一面鎮定心神，夏洛克忍不住笑了。

　　「這是我近來第二次嚇到你。」

　　「我沒有心情開玩笑。」

　　「那當然。你就是警察的消息來源嗎？」

　　「我保持沉默。」

　　「那你昨天怎麼沒有？」

　　「那個笨蛋記者霍布斯好奸詐──相信你也認識他吧？他來找我，用好像已經掌握事實的口吻問我話。」

　　「不必說，他是真的掌握了事實吧。」

　　「看來如此。我根本沒想到要否認，話就已經說溜嘴了。」

　　「人必須對警察事務冷靜以對，不能讓欲望、感情左右了──」

　　「你閉嘴啦。」

　　「朋友，追查案子的條件是其正當性，而不是因為你關懷涉案的人。」

　　雷斯崔德嘆氣。「你說得對。但我相信她說的話，所以也值得去查。」

　　「那告訴《泰晤士報》的一定是她。她一定是原始消息來源。」

　　「不，不是她。我上午親自問過了。」

　　「你父親還好嗎？」

　　「好得很。」

　　「你呢？」

　　夏洛克忍不住喜歡這個少年，他雖然年輕氣躁，卻真誠老實。

　　「今天不怎麼樣。」

　　「振作一點。可能就快破案了。」

　　※※※

　　夏洛克已經過了西敏橋。這一次會比他昨晚走得那一趟還要久，貝雅翠絲和露意絲不能走窄巷和小徑，因為那樣她們就真的會成為待宰的羔羊──太輕易的目標，庫羅肯定會下手。不，她們倆會依照計畫，專挑寬廣、明亮的大路走，直到恰當的時刻來臨。只有到了那時，夏洛克才會計畫讓她們置身於完美的誘餌情境當中，讓壞人抵抗不了誘惑。等他一出手，夏洛克就會採取行動。

　　他們離開了橋、碼頭和位於橋下南段河流上的磨坊，進入了南華克以東的蘭貝斯區。這是一個混合區域，有工廠、劇院、陋巷、窮苦人家，也有幾戶沒那麼窮的人家。統御全國宗教的坎特伯里主教所住的蘭貝斯皇宮就在附近，但生活艱苦的商人、碼頭工人和愛斯特利劇院也在此地。夏洛克的目光一刻不離這兩個女孩

　　她們花了約半小時，走西敏路經過女性孤兒收容所、穿過聖喬治圓環，又走上伯勒高街，一次也沒離開大路，壞人也一直沒露蹤跡。兩個女孩在這幾個地方目不斜視地快速走著，接近明特街時，轉進了一條窄巷，進入夏洛克的舊家附近。

　　少年衝到轉角，拐了個彎，兩個女孩就在前方，依舊安然無恙。他從袖子裡拿出馬鞭，緊緊抓在手裡。庫羅很清楚這裡是展開攻擊的最佳地點。但那個壞人並沒出現。夏洛克跟著女孩走進幾條小路，甚至進了一條巷子，一路走到帽子店。她們完全依計而行，卻沒有遭到攻擊。女孩在帽店門口停步，轉向夏洛克，露意絲羞赧的對他微笑。

　　「我真的很高興，」貝雅翠絲說：「你不該單獨跟來的。」

　　「我不會有事的，我準備得很齊全。我本該抓住他的。」

　　「你想進來嗎？父親還要一小時才會到家。」

　　「沒有必要。」

　　「可是──」

　　「我得回去了。」

　　露意絲望著貝雅翠絲，替她感到失望。

　　「你們倆再也不要這麼晚還這樣走路回家；如果非要不可，最好請一位紳士陪同。」

　　「謝謝，夏洛克。」

　　「是啊，謝謝你，福爾摩斯。」露意絲也說。

　　少年重重踱步離開帽店，低垂著頭，很失望就這樣讓機會溜走。他本來很肯定會成功的。

　　他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差點就錯過了：他走過一條短巷，有個陰暗的人影背對著馬路，掙扎著在拿什麼東西。夏洛克走了過去，卻又停步。❖是他的想像嗎？❖

　　霧開始瀰漫了，他轉身，從轉角窺看。霧裡的確有個又高又壯的人影，每隔一會兒就朝馬路上瞥一眼，好像在做什麼祕密勾當。夏洛克花了一陣子才想通那人在幹嘛。

　　❖他正在穿戲服。衣服是黑色和綠色的，還有翅膀。❖





　　八　逮個正著




　　或許最簡單的做法就是趁壞人走出巷子時撲上去，讓他措手不及、完全沒想到行蹤會被發現。但身為一位學習中的偵探，夏洛克對這麼做有種不好的預感，總覺得有什麼事不大對勁。

　　庫羅以他不為人知的才能，擔任不良少年首領的副手，由惡大親自培訓，不應該出這種漏子──然而，他卻被人發現了，還背對著潛在的敵人。惡大肯定看過《泰晤士報》頭版的報導，也會假設警方可能已提高警覺，市民也都謹慎地守望自己的住宅區。然而，這邊這個庫羅卻在換戲服，不但露出行藏，還展現弱點。

　　❖這是陷阱❖，夏洛克心想。

　　惡大很可能帶著其他嘍囉守在附近。他們現在大可以宰了他，因為他隻身一人在這個貧窮的區域，就算他的屍體被丟進泰晤士河也不會有人看到。

　　福爾摩斯往後退開，身體緊貼著一棟樓房濕冷的牆，在涼颼颼的三月晚上，緊張的他急促呼出的氣息清楚可見。這裡沒有煤氣燈，他們精心把他引誘到這裡。惡大那個天才早就算好夏洛克會怎麼做，而且一切都如他所料。少年抬頭看著樓房的屋頂，沒看到其他人……但那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穿上戲服的人影從巷弄裡出來。現在夏洛克可以清楚看見了：那人絕對是又高又壯，跟庫羅的身材差不多；穿著黑色的厚底靴、一件看起來像有翅膀的斗篷，深色的耳朵突出於黑色頭髮間，戴了手套的手上有著類似爪子的東西。那人看起來就像惡魔。

　　夏洛克讓那人走開，但目光仍緊緊跟隨著。他回頭望了一眼、又往前、然後往上看了看。還是沒有別人。今晚幾乎寂靜無聲，只有河上傳來的幾聲遙遠的汽笛。

　　少年小心翼翼地往前移動，不離人行道，緊貼著牆壁走。那個傑克幾乎是跟著夏洛克的足跡走；他不僅走回夏洛克剛剛走來的那條街，還在夏洛克轉彎的那個轉角轉彎，又轉過下一個轉角，然後停步看著下一條路……看著帽子店！

　　這裡算是空曠的──骯髒的小廣場，廣場中央還有個幫浦。夏洛克一定要小心。可是那壞人直直走向帽子店、來到店門口時，夏洛克的謹慎心就消失了。❖庫羅想對貝雅翠絲或是露意絲做什麼？或者他想找的人是我？這是不是把我引到空地、讓不良少年發動攻擊，在帽子店門口和我的舊家門前除掉我的最好辦法？❖

　　夏洛克已經顧不得自身安全了，現在應該要勇敢。他絕對不能讓他們得逞。「你生命中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母親倒在他懷裡時曾經這麼說。這一刻要做的事情很多──❖要拯救兩個女孩，還要阻擋壞人和他的惡行。我可不能退縮！❖夏洛克抓緊馬鞭，衝向帽子店。

　　壞人重重敲門。然後他往上一跳，距離高得嚇人，抓住門旁弓形窗上方的窗櫺。等貝雅翠絲來開門時，他就剛好在她正上方。

　　夏洛克現在全速衝刺，邊跑邊用眼角餘光觀察四周，隨時準備被旁邊或後方的別人攻擊。像隻大蝙蝠般貼在牆上的傑克正發出一種奇怪的聲音，像喉嚨裡發出的低沉吼聲。他正往下看著門。

　　貝雅翠絲出現時，少年距離門口還有十呎。傑克一躍而下，翅膀迎風鼓脹開來，吼聲劃破黑夜。貝雅翠絲抬頭看，尖叫起來；在她身後的露意絲暈倒在地，頭撞上石頭門檻。貝雅翠絲探身出來要跟壞人對抗，不過，壞人並沒有攻擊她，反而在離她幾呎之處降落，還轉過身好像要逃。

　　就在這時，夏洛克撲了上去！

　　「夏洛克！」傑克大叫，夏洛克認得那個聲音。不是庫羅。

　　夏洛克雙足跨立，正如貝爾教過的那樣，手上捲好了馬鞭，像眼鏡蛇般隨時準備出擊。他往下一揮，鞭子裹住對手的小腿，然後猛地往回抽。壞人的雙腿被帶起，背脊啪一聲跌在人行道上。夏洛克再次拉了拉馬鞭，馬鞭從呻吟著的壞人腿上鬆開，又豎起準備下一次出擊。現在是發出致命一擊的時候。下一次出擊將會解決這位對手，讓他暫時使不出力，並且痛得無法反抗，到時夏洛克就可以用馬鞭綁住他手腳。少年正準備朝他的臉揮出馬鞭，消滅對方繼續抵抗的意願。

　　但這個彈簧腿傑克就像傳說裡的一樣強壯，因為就在夏洛克還沒揮出第二鞭時，原本躺在馬路中央地上的他忽然跳起，雙腿朝夏洛克腹部一踢，力道大得像是裝了火車引擎。夏洛克想要站起，這時卻聽到貝雅翠絲再次尖叫。鄰家的窗板砰地打開。

　　傑克朝他過來了。少年看到他的臉──又紅又憤怒，兩隻角突出於頭髮間。❖不是庫羅。❖

　　就在壞人接近之時，夏洛克站了起來。但壞人抓住了他……抓住了他的喉嚨。

　　※※※

　　有一次，在店裡一場特別令人不安的交手過程中，貝爾穿著緊身打鬥褲，赤裸著上半身，背上的白毛多得能讓北極熊感到驕傲。「關鍵呢，」當時貝爾這麼說：「在於讓對手的身體移動到他不習慣的方向。這麼說好了，就是他絕對不會選擇的方向。比方說……像這樣！」

　　說著他用大拇指與食指抓住夏洛克的小指，開始用力捏。少年立刻倒在地上，呼喊求救。

　　「你可以在人身上最小的部位，施加絕大的壓力來造成極度不適感。你看，小子，你的小指頭絕對想不到我現在正在拉的方向。」

　　「先生，拜託你行行好，放開我吧！」

　　夏洛克從來沒感受過這麼大的痛苦

　　。

　　「噢！對不起，夏洛克，我又認真過頭了。」他鬆開手，夏洛克仍然躺在地上，痛得滾來滾去。

　　「我也可以抓住你這裡！」

　　說著他又伸手抓住夏洛克的赤腳，拇指和食指再度緊捏住夏洛克左腳的小腳趾。這次的痛苦更劇烈了。少年發出的慘叫聲之大，就算遠在三哩外白金漢宮的皇后被他吵得出言抱怨都不會令人驚訝。

　　「現在我叫你做什麼、你就會做什麼了。請站起來！」

　　夏洛克立刻躍起……但只用單腳支撐著。

　　「我可以叫你往這邊走。」他帶著用單腳跳動、不斷哀叫的夏洛克往左。「或是往這邊！」他把少年往右拉。「要是我願意，也可以叫你飛上月球。」

　　「先生！我是你的學徒，夏洛克．福爾摩斯呀！」

　　老人鬆開手，一臉失望相。「對對對，我太投入了，又表現得太認真了。你責怪我是對的。」

　　夏洛克重重的跌進椅子裡。

　　「現在，假如我抓住你的耳垂，就會有同樣的……」

　　少年猛地跳起，躲到實驗桌後面。

　　「先生，請你用說的就好，拜託。不需要再示範給我看了。」

　　「你又說對了。」笑容浮上他嘴角。「如果真的想要傷害對手、想要迅速讓他動彈不得，就照我剛才那樣做……對付大骨頭！」

　　老人也做給他看了。

　　※※※

　　彈簧腿傑克用右手抓住夏洛克的喉嚨，似乎準備把他的喉嚨捏碎。這時夏洛克就做了跟大多數倫敦混混在街頭打架時絕對不會做的事。

　　傑克的手臂筆直伸出，僵硬得如同木板，而夏洛克不但沒有設法把那條手臂往下撞開，反而用左手抓住了敵人的前臂，讓他的手臂無法動彈，保持抓緊自己喉嚨的伸直狀態。然後，貝爾提過的大骨頭就正好來到夏洛克想要的位置上了。夏洛克沒鬆手，接著用另一手抓緊敵人的手肘。

　　「進行這一招的時候，要使出最大的力氣！」貝爾很喜歡這麼說，目光如炬。「絕對不能心軟！」

　　夏洛克用左手把傑克的前臂往下拉，右手從壞人手肘下方往上提，使對方的手臂朝不可能的方位移動。他的動作像是要把壞人的手肘撞進半空、飛越泰晤士河似的。一聲響亮的啪聲傳來，那是骨頭折斷的聲音。

　　彈簧腿傑克的尖叫聲刺穿了黑夜。他立刻倒在地上，抓緊斷掉的臂膀，痛苦地呻吟，哀求夏洛克放他一馬。

　　馬路另一頭的某處，傳來一聲宏亮、刺耳的口哨。

　　「約翰．斯爾弗！」

　　貝雅翠絲衝到前方，站在夏洛克身旁，低頭看著受傷的壞人。露意絲從昏厥中醒來，也正朝他們走近，一手扶著頭。

　　「約翰．斯爾弗？」夏洛克重複。那的確是那個男孩，只是男孩已長成了少年。他縮著身體躺著，一手握住手臂，現在也可明顯看出他那身打扮很粗陋──頭髮上了髮油，弄成好像耳朵從中突出的樣子；臉上抹了煤炭，肩膀上是一件有綠條紋的破爛黑斗篷，手上戴著黑手套──手套的手指處有指甲突出。

　　「對不起，貝雅翠絲，」斯爾弗哀號：「真的很對不起，我只是想嚇你。我在學校裡就很喜歡你了，可是你從來沒看過我一眼。」

　　「所以你以為這樣就會讓我看你？」

　　「我知道有些女生喜歡壞男生、嚇人的男生。我身材高壯，也可以保護自己。很多女孩子都喜歡這樣。我想可以先嚇你，然後再回來提議說要保護你。我想也許等以後再跟你說我就是彈簧腿傑克……也許你就……可能會喜歡……會嗎？」

　　「那你對我真是一點也不瞭解，斯爾弗。」

　　那個大個子一臉痛苦，臉色蒼白，垂下了頭，抓住臂膀，然後抬眼望著夏洛克。「你學會了打鬥，福爾摩斯。」

　　夏洛克上一次見到約翰．斯爾弗是一年前的事了。約翰以前是斯諾國民學校裡的惡霸，衣服下有著突起的肌肉，在學校的小小石頭操場上，他的事蹟無人不曉──他可以跳得比誰都高。他們扭打過一次，就在靠近倫敦橋火車站、學校外頭的石子地上，約翰以十一英石的體重，把夏洛克壓在地上，甩他耳光，叫他「猶太人猶大」，在夏洛克班上同學的面前羞辱他。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從那時候起，也發生了許多事情。

　　「對，約翰，我學會了自衛。以一個猶太人來說……我過得還不錯。」

　　「夏洛克，對不起。我沒有別的意思，從來沒有，真的。」這個已經十七歲的大個子哭了起來。

　　「你真傻。但如果雷奇小姐和露意絲小姐願意接受你的道歉，那我也接受。」貝雅翠絲和露意絲都點點頭。「不過，我得告訴你，你過去幾天所做的事違反了法律，這些惡作劇可能會有比你預料中更嚴重的後果。給我站起來！」

　　約翰掙扎著站起，一面因疼痛而吸氣，輕輕地用左手扶著斷了的右臂。

　　「過去幾天？」

　　「閉嘴。我弄斷你手臂的時候，聽到了警察的哨音。我毫不懷疑，雷子馬上就會趕來，我會站在稍微遠些的馬路陰影下，現在的霧夠大，所以他們不會看見我。你就待在這塊空地上，跟雷奇小姐和她朋友一起。你不准碰她們、跟她們說話，甚至不能看她們一眼……我會監視你！等警察過來，雷奇小姐會說你攻擊她，就跟你在西敏橋上攻擊露意絲小姐那樣。只是你今晚從她父親帽店的屋頂上跳下來時跌倒了，撞斷了手臂，也扭到了腳踝，痛得無法逃脫。你要承認犯下橋上和今晚的這兩件騷擾案。看到警察過來的時候，你要假裝爬開，因為你的腳踝扭到了。躺下。」

　　「福爾摩斯，可是那不是我啊！我發誓。我今晚是第一次換上這身衣服，還是先在報紙上看到報導才……想到可以這麼做的。橋上的第一次並不是我，第二次也不是我！我只有今晚才這樣。」

　　「夏洛克，」貝雅翠絲說：「也許他說的是真話，也許──」

　　夏洛克朝約翰走出幾步，眼中是猙獰的神情。「躺下！否則我就像剛才那樣折斷你的另一條手臂！」

　　約翰立刻倒在石子地上。

　　「貝雅翠絲小姐的確很可愛，可愛到肯接近你這種人。她也很和善、心腸軟，可是你呢？你必須接受法律的制裁，否則就會再次做出這種事。去吃藥、坐牢、想想你的人生……然後改過向善吧！」

　　「可是……」

　　「我會在馬路那邊的陰影裡……看著你。」

　　「夏洛克，」貝雅翠絲說：「我會把真正發生的事情告訴警察，還會說你多麼勇敢、多麼……」

　　「雷奇小姐，如果你關心我，就不要說那些話。我再也不想追求名聲了，今晚正義能得到伸張，讓這蠢蛋離開街頭，我就覺得滿足了。或許將來會有一天，我會有不一樣的感覺吧。晚安了，很高興你很平安，也很高興未來的你也會平平安安。」

　　她微笑著看他。他隱身到霧裡，躲在馬路稍遠處的一道門廊中。他必須承認，這麼做的感覺很棒。說起來，他甚至覺得自己成了大英雄。但他甩掉那股自我膨脹感。正義。他剛才以當年本該保護母親和艾琳的方式，保護了貝雅翠絲，這才是重點。不久之後，三個雷子衝過，貝雅翠絲開口呼叫他們。

　　※※※

　　福爾摩斯緩緩走過南華克區，上了黑修士橋，往丹麥路前進。在這些黑暗的小路上的他覺得自己堅強又有力量，一點也不害怕。我以為傑克是庫羅，這點的確是我想錯了，但到了最後，我還是抓到了壞人。他選了小徑和巷弄走，彈簧腿傑克的案子已經……破了。

　　人有很多種方式能從生活中得到快樂。或許這就是他得到快樂的方法。夏洛克忍不住笑了。





　　九　攻擊再起




　　「夏洛克！」第二天早上，貝爾衝進店裡時這麼大喊：「你的名字上報了！」

　　少年剛從南華克回到家，累得半死的他一頭倒進自己的小衣櫃，關上櫃門，馬上就睡著了。他睡得很沉，沒有做夢也沒有擔憂（這種事很稀有），對自己前一天晚上的成就非常滿意──他在各方面都做對了。但老人好像有什麼震撼世界的大事要宣布似的，一把拉開櫃門。夏洛克突然驚醒，頭撞上衣櫃頂部。

　　「上報了？什麼報？」

　　「恐怕是……兩種報都上了。」

　　恐怕？

　　藥店每天會收到兩份報紙：嚴肅的《每日電訊報》和貝爾送夏洛克的禮物、以聳動著稱的《世界新聞報》。

　　「要是我愛賭，我會賭一大筆錢，說你的名字今天早上登上了倫敦的每一份報紙！」

　　夏洛克原本準備今天上午跟老人光榮地聊上一陣子的──把他對彈簧腿傑克神祕再現的解答和英雄事蹟仔細說出來。他希望他說完以後，藥劑師會深深欽佩他，然後他再去上學。但今早報紙上的這些事不僅讓他暫時打消念頭，也讓貝爾沒什麼興致聽他說了。

　　「讓我看看。」少年伸手要拿報紙。

　　「也許等你放學以後再看？」貝爾搶了回來。

　　放學以後？

　　貝雅翠絲或露意絲、或者甚至約翰．斯爾弗沒有遵守諾言報警，反而把他對這樁奇案的分析告訴了記者？但如果真是如此……貝爾又為什麼不替他感到驕傲？

　　「在你看這篇報導以前──放學以後──讓我先恭喜你逮捕了至少一位自稱是彈簧腿傑克的壞人！」貝爾在臉上堆出一個大笑容，用力拍了拍夏洛克的肩。他的戲演得也太不像了。

　　「一位壞人？先生，你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藥劑師嘆口氣。「或許你還是應該……先看報導。就在頭版。」他把報紙遞給少年，自己在桌旁坐下，不敢看少年的臉。

　　夏洛克開始看。

　　✽✽✽

　　攻擊再起



　　彈簧腿傑克又發動攻擊了。這一次的地點在騎士橋路靠近幾位閣員大臣的家附近。攻擊的確非常嚇人，壞人突如其來地現身，把一位車伕打昏，然後從馬車裡拉出兩位嚇壞了的女士，用力把她們推到地上。兩位女士昏了過去，傑克像怪物般站在女士身前。

　　這時，聽到兩位女士尖叫的警察貝爾弗和克米立刻衝到皮卡迪利大道救人。不過，壞人看了身穿制服的警察一眼，就跳上水管、像猴子般往上攀爬，接著走上屋頂，消失在黑夜當中。雷子回憶那人的衣著類似蝙蝠，披了一件披風，雙耳如惡魔，手上有爪。他還穿了黑色的大靴，似乎有極佳的跳躍能力。受害者清醒後，拍著飽受驚嚇的胸口，描述壞人體格結實、說話快速、臉上的汗還滴到她們臉上。兩位女士也說，壞人雙眼通紅，用低沉的聲音喊叫時，嘴裡噴出藍色的東西。他對她們叫喊的話，就跟他留下的那張紙條寫的一樣，上面是血紅色的字跡：

　　「混亂！」

　　✽✽✽

　　夏洛克真不敢相信剛才看到的報導。❖是庫羅嗎？還是別人假扮傑克？❖但儘管這個消息令人驚訝，報導裡卻沒有任何貝爾不希望他看到的事。果真如此嗎？貝爾還不知道他昨晚逮到了約翰，也不知道他以為這個案子已經破了。果真如此嗎？這時背對著自己的老人，其實擁有絕佳的心靈透視力。不知怎麼的，他知道少年已經停止閱讀了。

　　「繼續往下看。」他揮著手說。

　　少年轉向剩下的幾段文字。

　　✽✽✽

　　奇怪的是，在真正的傑克於騎士橋路上發動攻擊的同一時間，一位傑克的新手模仿人昨晚也展開行動。該名傑克是一位名叫約翰．斯爾弗的少年，穿上傑克的衣服，企圖驚嚇幾天前被真傑克攻擊過的年輕女孩。

　　斯爾弗對警方透露，他在學校時就認識她，且心存愛慕。在短暫的偵辦過程中，警方也發現這位年輕女郎的一位朋友也一直跟著她，那人後來折斷了斯爾弗的手臂，救出了她。

　　警方立刻來到現場，以為真傑克又出手了。紅著臉的雷斯崔德警探急忙從騎士橋路趕往當地。他從附近一家帽子店出來，對警方事務向來三緘其口的他，這回卻對記者長篇大論起來。他說出這起學生鬥毆事件的另一位少年名字──即夏洛克．福爾摩斯，一位貧窮藥劑師的學徒。

　　「這個年輕壞小子是猶太人出身，總當自己是新手偵探，之前也曾干擾過警方辦案。我懷疑我們會起訴斯爾弗──他只需要被好好揍一頓屁股而已。近來這類新手實在太多了，在壞人和正義兩方面都是如此。我們不支持類似干擾持續出現。讓我向倫敦大眾保證……我們會抓到真正的犯人，而且不會太久。」

　　✽✽✽

　　「小子，真是遺憾。」貝爾低聲說。

　　但夏洛克卻不覺得悲傷，反而氣得咬牙切齒。他氣自己不讓名字上報的做法不夠有效，更憎恨那位貂臉警探、那個自以為是天才的丑角。更重要的是，他對於讓自己陷入這種境地感到失望。

　　在幸運地解開薇多莉雅．洛斯本失蹤案之後，他曾經發誓在他成年前不再干涉警方辦案，而要勤奮唸書，接受足夠的教育，讓自己的打鬥技巧，以及成熟度足以在追求正義的過程中自衛，實際去幫助被邪惡危害的人，替母親的死好好出一口氣。他告誡過自己，只有在案子找上門來，讓他別無選擇、只能放手追查之時，他才會插手。但這種可能性卻一直沒有出現。

　　反之，他任由自己聽從那有著深色眼睛、笑容可人又深深敬佩自己的女孩之言，捲進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和私人情事當中。甜言蜜語讓他採取了行動……現在看看他得到什麼下場！動感情的後果就是這樣。他被公然中傷，而那個死對頭、那個爛人雷斯崔德，正是害他丟臉的媒介。

　　更重要的是，非常危險且可說是跟《亡命怪客》雜誌裡如出一轍的真正壞人仍在倫敦橫行……而他對這人的身分沒有一點頭緒。報紙上的描述令他心驚，他很肯定，這位「彈簧腿傑克」很快就會開始殺人。看起來，貝雅翠絲從頭到尾說的都是真話。

　　實驗室裡的貝爾在椅子上動了動，轉過身，面對著這位他喜歡的學徒。

　　「小子，知道嗎？你現在只有一個選擇了。」

　　「什麼選擇？」

　　「你不能再躲著不管了。」





　　十　多少彈簧腿傑克




　　第二天，夏洛克想辦法做個普通的少年。他去上學，認真聽講。他是那個年級裡的唯一一個學生。聽說，斯諾學校裡的這個年級，在他之前從來沒有其他學生念過。夏洛克還花兩個鐘頭當小老師，教導年紀更小的學生、課後幫校長整理環境，他是磚造大樓一樓的那扇大木門上鎖以前，最後一個離開的。到家後，他會打掃藥店。這些工作就能豐富他的一天了。

　　但在這些事情中，有一股緊繃感、一種燃燒的興奮情緒在他體內蓄積，有惡魔想要出來。有時候，他甚至發現自己雙手發抖。目前為止，他都能成功壓制住體內的火山。也許貝爾說得對，也許他是該追查這個壞人。❖也許。❖體內高漲的感覺是這麼告訴他的但那些畢竟是感覺。他必須三思而後行。

　　他沿著斯諾路往家的方向走，經過大火車站，瞥見前方的倫敦橋，嘆了口氣。他喜歡玩幾個小小的動腦遊戲，讓腦袋保持靈光。

　　❖從這裡到倫敦橋要走幾步？❖他正在訓練自己判斷距離──將來可能有一天會派上用場。九百步，他這麼估計。然後他又把遊戲變了個花樣：如果我能夠走完這整段距離一次也不去想彈簧腿傑克，那我就可以永遠抗拒他，把逮捕他的事留給警察。我一定可以做到。

　　踏出第兩百二十二步的時候，低著頭、思緒清楚的他受到了干擾。

　　「夏洛克。」

　　這聲音好好聽。

　　貝雅翠絲和她朋友露意絲出現在朝他過來的擁擠人潮當中。她們剛下橋，正往南去。她不是提早下班、衝來這裡，就是正好在下午茶時段走這條路回父親的帽子店，目的顯然是要遇見他。

　　「雷奇小姐。」

　　她察覺他那不怎麼有興致的語氣。「夏洛克，」她說：「我並不是主動跟記者說你的事的。」

　　「但人家問你的時候，你也沒有保持沉默啊。」

　　「的確。」她低下頭。然後她睜大眼望著他：「很高興今天遇到了你。」

　　夏洛克就是沒辦法對她生氣。「我也一樣，」他說著轉向她的同伴：「你好，露意絲小姐。」

　　「你好。」露意絲甚至對他行屈膝禮。夏洛克看著她，忽然發覺自己對貝雅翠絲的這位新朋友一無所知，連她姓什麼都不知道。❖跟我同學在一起的這個人是誰？在第一起事件中受害的人是她，不是貝雅翠絲。也許她才是壞人的目標。❖夏洛克從沒想過她在這整件事當中所扮演的角色，那個彈簧──

　　他停止思考。

　　「兩位女士，今天天氣真好。」的確如此，今天雖冷卻無雲，空氣裡飄著春天的氣息。「恐怕我得趕路了，藥店還在等著我呢。」如果他有帽子，他就會行個脫帽禮。他準備要走，貝雅翠絲卻用力抓住了他手臂，像是要他別走。路過的行人注意到了這位大膽的年輕女郎，跟這個少年站得這麼近，兩人的胸膛都快要碰到了。

　　「我要你找到他。」

　　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說誰。」他想抽身。只要能夠抵達倫敦橋，不要聽到他的名字，只要再走六百七十八步──

　　「彈簧腿傑克。」

　　他的肩膀垮了下來。接下來發生的事更讓他束手無策了，貝雅翠絲的手往下滑，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露意絲臉上一紅，笑了笑，然後輕聲說：「福爾摩斯，我們有危險。」她那語氣似乎是故意透出軟弱與無助。

　　「胡說。」

　　「我希望你是對的。」他想抽開手，貝雅翠絲卻捏了捏他的手。「但是那個雷斯崔德安慰過我，他說警方非常肯定約翰．斯爾弗只有昨晚假扮了傑克。」

　　「福爾摩斯，你以為抓到了真兇，」露意絲也說：「那並不是你的錯。換成是雷斯崔德，相信也不會好到哪裡去。」

　　夏洛克感覺臉上愈來愈紅。

　　「而且我知道他絕對不會！」貝雅翠絲大聲說，仍然緊緊抓著夏洛克的手。

　　「那是警察的事。」

　　貝雅翠絲又用那雙懇求的大眼望著他：「在西敏橋上攻擊過我們的那個壞人，肯定就是在騎士橋路襲擊那兩位女士的人，不是嗎？他是瘋子，還想殺人，也知道我們是誰、晚上怎麼走回家，說不定還知道我們住在哪裡。」

　　「那你們就一定要小心，換別條路走，找個男人隨行，而且不要太晚回家，就跟你們現在所做的一樣。」

　　「我真的好怕哦，福爾摩斯。」露意絲說，一滴淚落上她面頰。

　　❖好像她們是說好了的。❖

　　「沒有證據說明這個壞人會再次攻擊你們。倫敦有四百萬人口，以或然率來看，你們其實還滿安全的。」

　　「但有人說他昨晚午夜過後，在我們帽子店附近出沒。」貝雅翠絲說。

　　「是嗎？誰說的？」

　　「幾個在外面喝酒的小伙子。」

　　夏洛克笑了：「他們的話不能信。」

　　「小雷斯崔德說他們沒說錯。他今天一早到店裡問過──把他們從床上叫醒。他說他相信那些人的話。」

　　「還有他一定會保護你？」

　　「是的。他已經說服他父親，派警察到伯勒高街附近站崗，也答應每天晚上都來看看。」

　　「那還用說。」

　　「你說什麼？」

　　「我說他人真好。」

　　「我希望保護我的人是……是你。我知道警察會想辦法抓到這個壞人，他們是因為怕丟臉才採取行動的，但我也知道那個警探認為這不過是有人惡作劇，那並不是真的有危險的壞人。小雷斯崔德是這麼告訴我的。但我見過傑克──他會殺人的……也許他要殺害的就是我們！」

　　「貝雅翠絲，拜託啦。我說過了，沒有多少證據證明──」

　　「今天下午的報紙有篇報導，」露意絲說：「說傑克昨晚又出現了，只是換了一個地方。我們聽到報販在喊，說什麼傑克想攻擊之前那些女性。那地方是布里斯頓吧，貝雅翠絲？那離我們很近啊！」

　　「我知道雷斯崔德警探認為你已經不會再管這件事了，」貝雅翠絲說：「因為他在報上那樣說你。但如果你能參與這個案子，我認為你會改變一切。我覺得他為了找彈簧腿傑克，會翻遍倫敦的大街小巷。我知道你很討厭他，也知道你做過什麼事。你讓他看起來像個傻子……這也是小雷斯崔德告訴我的。」

　　夏洛克幾乎要感到驕傲了。

　　「倫敦應該人人自危才對！只要你參與調查，就一定會達到這個效果。」

　　貝雅翠絲臉上的表情，讓夏洛克驚訝。她的臉上發光，眼神卻透著怒意，不過她的話一說出口，就露出愧疚的表情。「我太歇斯底里了，對不起。可是我……嚇到了。」

　　露意絲把手放在貝雅翠絲的肩頭。

　　「雷奇小姐，這是正常的。」夏洛克說：「你和你朋友被人攻擊過，你當然會害怕。可是……你有小雷斯崔德，他會照顧你的。」

　　說完，夏洛克鬆開她的手，往倫敦橋的方向走開了。

　　「你不需要憑一己之力去找，只要讓雷斯崔德知道你有興趣調查，那樣就夠了！」貝雅翠絲喊。

　　「那個警探以為他侮辱你了！」露意絲補充：「他以為你沒有勇氣幫忙！」

　　夏洛克不想聽，邊走開邊揮手。倫敦有很多犯罪案件，他告訴自己。我不可能解開每一起案子，我不能被情緒左右，而且我年紀還小。以前是我走運──這些事都超出我的能力範圍。只有在別無選擇的時候，我才該採取行動。

　　※※※

　　他慢慢走回家，同時告訴自己剛才發誓說如果在抵達倫敦橋以前，聽到或想到彈簧腿傑克這個名字就要展開調查，不過是小孩子的遊戲，而且貝雅翠絲和露意絲的恐懼毫無根據，她們很安全。他到達出版報紙的艦隊街。他喜歡這裡的氣氛，總是紛紛擾擾的，有公車和華麗的馬車喀答作響，還有報販的叫賣聲。

　　「跳躍的傑克又出現了！」一個報販這麼喊。夏洛克看到幾個行人從這位聲音特別大的報販手裡接過報紙，扔出銅板，同時飢渴地看起頭版消息。但多數人都像身有要事般的匆匆走過。他嗅到一直懸盪在空中的燃煤味、垃圾味、汗味和香水味。

　　這天下午沒有霧，因此他可以看到倫敦的所有色彩：黑色和棕色的馬、黑白的大標誌、灰色、打赤腳的小孩、紅色和紫色的洋裝、鑲著花的帽子、蒼白的臉……全都清清楚楚。他走到河岸，朝特拉法加廣場走去，卻覺得這裡的人潮似乎比以往還擠。前面有騷動。過了諾桑伯蘭旅館，他看到有人從馬路上衝進廣場。在這個時間，這點肯定不尋常。

　　夏洛克過了馬路，從人群上方透過大禮帽和便帽往外看，看到了原因。

　　是羅伯特．海德。他站在廣場北端一個草草搭成的高台上，就在國家美術館前方。今天是星期四，距離上次跟約翰．布萊特一起造成轟動的表現不過三天。一週內兩場革新聯盟示威活動？夏洛克從沒聽過這種事。或許這是海德自己安排的。

　　少年穿過人群，往前方接近。他經過各式各樣的人──有勞工階級、中產階級，還有貴族。然後他看到了她。艾琳。她就在前面，穿了另一件鬆鬆的藝術洋裝，這次是橘色的，正用敬佩的表情望著海德。在戴著各式各樣帽子的人海當中，只有她沒戴帽子，金色的頭髮披垂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海德像拳擊手還沒上場之前那樣來回踱步，彷彿有什麼話等著要說。夏洛克看到深色皮膚、體格結實的艾佛瑞．孟比穿著綠色和黑色相間的西裝，正往高台走去，卻被革新聯盟的一個男人發覺，要他離高台遠一點。他抬眼瞪視海德，但這位年輕演說家卻沒發現。他的目光望著前方的人群，望著這些欽佩自己的人，原本皺眉的表情轉成了歡暢的笑容。幾位他的演說迷朝他伸出手，他彎下身，過去跟那些人碰了碰手……其中一人還是艾琳。

　　海德站直身子，面對觀眾。棕色的眼睛發光。

　　「我親愛的英國同胞們！」響亮的歡呼響起，遠比之前那次還要大聲。他真的是愈來愈受歡迎的明星。「今天下午讓我佔用各位的一點時間說幾句話。最近這不同凡響的幾天──不，是這個不同凡響的星期以來──我覺得有必要跟大家再說幾句話。」他的雙臂揮向半空。「因為我們在丹尼路十號有一位新夥伴加入了！」

　　有人歡呼，有人發出怨言。

　　「迪斯雷利先生是獨一無二的領導人，他精明、開放，總是尋求共識。不過有人說……他乖僻且難以預測！是個投機主義者！」海德皺起眉，雙手握拳。

　　「對啊！對啊！」有人喊。

　　「我不這麼認為！他是我的領導人，也是大家的領導人，我接受他的領導。」他把手放在心口。「但是……他就任之時，正是紛擾降臨我國的時候，而且這些紛擾似乎在擴大。市場不景氣、貿易工會動盪不安，對於更多改革的需要是絕對必須的。」海德又開始踱步：「他可以帶我們走得更遠嗎？改變我們的國家、熄滅不滿的火焰，而不是讓情況雪上加霜，他卻置之不理？」說到最後一句時，海德大喊起來，群眾歡呼。他頓了頓，寂靜降臨。艾琳抬眼望著。

　　「我相信他可以。但我相信這要靠我們，靠你、你、你、你，」他指著群眾裡的幾個人。「……還有我……來督促他。我們必須每天提醒他，英國還沒走上該走的路途。我們必須全都投票，我們所有人，必須有不記名選票，我們必須給商人更多錢、向富有的公民、那些擁有大筆財富的人收更多稅！」

　　部分群眾發出歡呼，其他人則緊張地看了看周圍。

　　「但倫敦人啊，即使在這怕人的時刻，在這怕人的星期，你們都不必害怕。混亂……」他頓了頓，大笑著：「正如這位可憎的彈簧腿傑克告訴我們的……並不在這裡。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混亂絕對不會降臨倫敦或是我們政府！」他舉起一隻大拳頭擊向空中，所有人都歡呼起來，那聲音響遍廣場，傳到城市的每個角落。他讓歡呼持續著，維持原姿勢在台上站了一會兒，俊俏的臉揚起，拳頭高舉空中，二頭肌在他剪裁合身、細條紋的西裝下鼓起，外套被拉開時顯露出他精瘦的腰。夏洛克看著艾琳張著嘴，望著他。

　　他繼續說，呼喊著改革，但要支持政府以及「清醒人民的好頭腦」，最後花俏的作結：「混亂只在恐懼將我們吞沒、在大街小巷流竄、撼動西敏塔、讓大笨鐘凍結、在大家都怕到骨子裡的時候降臨！我們不該……不該……恐懼！我們無所畏懼！」

　　一時之間，夏洛克好像看到貝雅翠絲在前面的群眾當中走過，消失在高台後方。但那是不可能的──他剛剛才在倫敦橋南邊看到她。要來到這裡，她得用雙倍的速度走。❖我太常想她了嗎？我喜歡上她了？❖

　　海德演說結束後，掌聲還持續了好幾分鐘。他跳下高台，群眾蜂擁而上，有的抱了抱他、有的跟他握手。夏洛克站著觀看，發現艾琳想接近這個有魅力的男子。很快地海德朝夏洛克的方向過來，就在他快到少年身邊時，艾琳正好也擠到了海德身邊。海德看到她，露出著迷的模樣──誰不會呢？──然後像紳士般握了握她的手。他轉過身，正好跟夏洛克面對面。

　　「先生，你好。」海德用自信的口吻說，拉起少年的手。多數社會地位比夏洛克高的人，根本不會理他。那些人看到他破爛的西裝和背心、擦拭次數過多而磨出洞來的舊靴子就轉身走開。但這個有名的年輕人卻對他微笑。「謝謝你來聽講。」他說，目光直視著少年。如果夏洛克有什麼能力，那就是他可以判斷一個人的性格。他看出羅伯特．海德是真心誠意的。

　　少年轉身時被人推了一下，他跌向艾琳，兩人的臉差點相碰。一時之間，他倆被群眾擠得無法動彈，四目相距不過幾吋。頭一次，艾琳並沒對他皺眉。

　　「嗨，夏洛克。」她說。

　　近看的她是如此之美，他覺得膝蓋都快發軟了。

　　「哈……哈囉。」

　　「我們不該爭吵的。海德先生說得對，我們應該攜手同心。」

　　「我同意。」夏洛克還來不及想，嘴裡就這麼說了。

　　「讓我們把過去的事情都忘掉吧，你說如何？」

　　「我得說，這樣很明智。」

　　「陪我走走。」

　　她一定是獨自過來的，對這個了不起的女孩來說，這麼做並不罕見。她把一手穿過他臂彎，兩人往北走上了聖馬汀巷，路上經過了一間教堂。艾琳從來不怕在大庭廣眾下被人看到跟夏洛克在一起。他向來喜歡這點。其他人盯著他們瞧，但她並不在意。

　　他們談起政治。至少，是她在談。她討厭艾佛瑞．孟比，但敬佩迪斯雷利，更敬佩葛列斯東，最最欽佩的則是布萊特和海德。她相信女人應該投票。在不知不覺間，他們到了蒙塔格街的她家附近。

　　「我之前那樣對待你，實在很抱歉。」他說。

　　她頰上染上一層紅暈。

　　「我知道。」

　　「是嗎？」

　　「嗯，我能理解。」

　　「謝謝你。」

　　「你要進來嗎？」

　　「我想你父親不會──」

　　「他不在家，他跟保羅出去了。」她的語氣帶有一絲苦澀。

　　他們以前曾經在屋裡獨處過，但那時是因為有必要，逃獄的他只求保命。現在再進屋就不合適了，尤其是跟艾琳這種地位的年輕女郎在一起。

　　「夏洛克，今天是嶄新的一天。如果我想請男人來家裡，我就會請他進來。」

　　她表情中有點什麼讓他不安。並不單是她的衣著宣示著新的艾琳。今天跟她這樣走在路上，他就強烈感覺到她改變得有多徹底──道爾小姐即將成為跟他想像中完全不同的人。就跟那身衣著一樣，她變得大膽、求表現。談話間，他感覺出她對生活的憤怒──氣她父親花時間跟那個繼弟在一起、氣女人的角色、氣她不能表達真正的感受、氣她那被壓抑著的人生。

　　「希望我父親和弟弟下地獄。」她說。

　　他目瞪口呆的看她。

　　「我亂說的啦，」她咯咯而笑。「這種話很嚇人喔？」

　　夏洛克跟進屋了。他們坐在以前休息過的老沙發上，她那隻愛放屁的小柯吉犬米歐搖著尾巴走向他，在旁邊躺下。夏洛克希望這隻小狗不會放臭氣跟他們共享。

　　艾琳不停地說著，彷彿她一直壓抑著洪水般的情感，現在終於要爆發出來。她說她愛小保羅，但父親卻對他百般寵愛，好像保羅就是她死去哥哥的化身。

　　「如果他真想那樣的話也就算了，反正現在是我脫掉圍裙、獨當一面的時候。我準備成為一個新女性。他總說他會鼓勵我什麼的，但我不相信他是真心要我獨立。我受夠了把一輩子時間花在幫他完成他的工作上。我也不想支持他，因為他跟現實完全脫節，卻毫無自覺。他並不真正瞭解不幸的人，只從高處俯視他們，想幫助他們自立，但這麼做其實通常很荒謬。我寧可真正靠近那些人、瞭解他們。海德先生的背景不怎麼樣，據說他父親是罪犯，但他卻沒有近墨者黑，因此他的話非常可靠。我也想要變成那樣。我想過真正的生活、清楚表達自己的情感。我從惡大身上學到很多，我想我開始獲得他的信任了。」

　　夏洛克得壓抑住開口的衝動。

　　「噢，我知道你討厭他。我知道你認為他想傷害你。」

　　「艾琳，真的是這樣。」

　　「要是你不跟他作對，他就不會傷害你。」她開玩笑地拍了拍他肩膀。「我現在對他更瞭解了，所以才肯定自己可以改變他。我想你也知道，他家是白手起家的，後來卻喪失了一切。但你知不知道，他也是個聰明的學生，是大可在任何大學當教授的數學天才？」

　　「他可以當什麼並不重要，因為他選了另一條路走。」

　　「沒錯，但他也可以走回頭路，成為非常正面的力量。」

　　「我很懷疑。」

　　「我知道你懷疑，你對一個人有能力改變某事的觀點很守舊。他對我說過他敬佩你，這件事你又是怎麼想的呢？」

　　「我想他在利用你。」

　　她皺眉。「你就跟大多數男人看待女人那樣，低估了我。我並不天真。相信我，我瞭解他有邪惡的天性。我會在他傷害你以前，一點一點地改變他，然後他也會改變我。」

　　夏洛克很不安。

　　「他鼓勵我做自己，不要當一個只會聽父親話的乖女孩。」

　　「他有沒有鼓勵你去犯罪？」

　　「我不想理你這句話。他鼓勵我享受生活，還要持續發展我對歌唱的興趣，唱歌讓我接觸內在的靈魂。你之前也聽過我唱歌的。」

　　「你適合做更好的事。」

　　「你講話好像你外公外婆喔。」

　　「什麼？」

　　「他們以前不就是那樣對你母親說的嗎？他們不是想壓抑她嗎？即使別人認為你父親身分不配，她不是還是愛他嗎？她不是把生命獻給了他們的愛、他們的婚姻嗎？」

　　他知道她說得對。

　　「我唱得好嗎？」

　　「嗯……」他回憶起她美妙的歌喉、那生氣蓬勃的歌曲。「……非常好。」

　　「我可能可以登上舞台。我猜這點更讓你吃驚吧？但我想做點不一樣的事，這樣的人生才值得，不是思想老舊又自負的人所想的那樣聲名狼藉。戲劇將來可能會受人尊敬──不僅能表達議題，探索人類的真正情感，也能娛樂大眾。惡大有朋友認識在那一行工作的人──是有影響力的人。或許我會去美國待幾年，創造全新的身分，在節目單和報紙上用新的傳記。你可知道我受過狂野的美國教育？」

　　她大笑，但夏洛克卻沒笑。

　　「我也不會嫁給父親幫我選的人。我要嫁給我想嫁的人……或者我根本就不結婚！世界上還有那麼多好玩的事！」

　　夏洛克皺眉。

　　「噢，福爾摩斯，你怎麼那麼正經啊！你應該看開一點。我正在學習，你也可以啊。不管發生什麼，我還是我。」

　　「艾琳，我有我的生涯規劃。我認為那不僅值得，也絕對必要。那是我註定要做的事。」

　　「那我們都有各自的目標了。」

　　「你受到黑武士的影響。」

　　「我的影響是我自己，而那個壞少年不見得就真的那麼邪惡，有時候他們還很好玩喔。但我告訴你，夏洛克，我還是知道對錯的。我永遠會幫助別人，用自己的辦法。」

　　「惡大很好玩？」

　　「對。要我唱歌給你聽嗎？」

　　「但上次我們見面時，你──」

　　「並不想唱？當時我在害羞吧？你會看出我變了的，坐著聽吧。」

　　她站起來，撥了撥頭髮，然後開始用他去年聖誕節時在窗外聽到的那種美妙歌喉唱了起來。那是一首情歌，就跟之前那首一樣大膽。她在他面前走動，用行動表達出詞意。他覺得不安，同時又深受吸引。她舉手投足、扭腰擺臀的方式在在都讓他心搖神馳，儘管他想盡辦法隱藏。但當她掀起裙襬，露出膝蓋以下的小腿時，他避開了目光。她繼續對他笑、雙眼直視著他、逼他回過頭，她的表情開心得像是要倒地大笑。

　　✽✽✽

　　我有個祕密，深藏內心

　　有些驚奇

　　有點聰明

　　我喜歡雪茄

　　我想去遠方

　　啊，陌生人的吻

　　是多麼歡愉

　　✽✽✽

　　夏洛克曾經偷偷溜進小劇院去，聽誇張的名人唱過粗俗的小曲，也跟母親一起聽過皇家歌劇院裡了不起的歌喉……但他從未聽過有人像艾琳那樣唱歌的。唱得並不完美，也未經訓練，卻完全表達出這首歌的意圖。

　　然後她那麼做了。

　　就在快唱到結尾時，她大步走到他面前，把穿著高跟靴子的一條腿跨上沙發扶手，身子前傾，像體操選手那樣彎身……然後親吻了他……嘴對嘴。她的唇熱熱的，一股顫慄傳遍他全身，從胸口一路往下到腹部。他知道自己應該抽身離開，卻坐著沒動，承受了這個吻。一直到她吻完、對他微笑，他才整個人跳了起來。

　　「艾琳！」

　　「夏洛克，我要好好過活。而且我也會這麼做。」





　　十一　惡大之能




　　把星期五當成一週裡最棒的日子，夏洛克不是那種人──他喜歡上學，至少去年是如此。以次日來說，這種情況尤其真確。來自貝雅翠絲和貝爾的種種壓力，以及雷斯崔德捲入彈簧腿傑克一案的麻煩，都在他抵達斯諾學校時消失了。一起消失的還有惡大和他的威脅，更大一部分是艾琳那無可抗拒的魅力。上學可讓他喘口氣。他可以放輕鬆、好好學習，而且很清楚他在這裡的成長會是未來的關鍵。只有一、兩次他發現自己在想艾琳。他回憶起那個吻。在那之前她所說的話是挺有道理……就某個程度來說。也許他選錯了路、太過僵化，而且思想狹隘。他開始納悶，他倆的友誼是否真能持續下去。她變得難以捉摸。或許她需要他，或許他們彼此需要。

　　放學前，校長很滿意夏洛克的表現，說他會留下來打掃和鎖門，夏洛克可以早點回家。少年走了出去，吹著口哨，渾然不覺那正是艾琳昨天下午唱的調子。

　　他那科學家的父親曾教導他，要當一部觀察機器，貝爾則更進一步闡釋了這一點。老人喜歡教他隨時隨地保持警覺，就連被攻擊時也一樣。

　　「小子，你聽過『腦袋後面要長眼睛』這句話吧？你如果想繼續朝未來的目標前進，就必須在四面八方都長眼睛：兩腿後面、脊椎、手掌，甚至要從臀部往外看！學著同時看、感覺、聽、聞和嚐，而且無時無刻如此。千萬要保持警覺！這是貝爾道練習者的信條！」

　　但剛結束快樂的上學日、離開斯諾區的夏洛克無憂無慮之極，吹著那調子的口哨，毫無一絲警覺心。對他來說，這種情況肯定很不尋常，但他卻樂在其中。閒步走著的他沒玩腦力遊戲，沒想要鍛鍊頭腦，精明的頭腦這時是一片空白的。

　　結果證明，這樣並不是好事。

　　學校附近的巷子有很多小弄蜿蜒而出。除了火車站，斯諾學校本身、一間濟貧院和幾個傾頹的住家以外，這裡是工業區，到處都是商人。商人把不要的東西丟在這些巷弄裡。

　　他沒注意到那兩個個頭稍矮、帽子壓得老低的工人朝他過來，直到對方抓住他兩條臂膀，把他架在空中。幾秒鐘內，他就被釘在一條巷子的牆上，那巷子在偏離馬路後立刻轉了個大彎。沒有行人看得到他。

　　那兩個努力把他按在牆上的「男人」……其實經過易容改裝。是不良少年！他抬頭看到惡大朝自己走來，庫羅和格姆斯比分別走在他兩邊。這個頭子拿了一根長約四呎的大鐵棍。他們三人開始脫外套，惡大打手勢要抓住夏洛克的兩人離開。

　　「守住入口，別讓任何人進來。」

　　他轉向夏洛克，氣得全身顫抖。

　　「如果你被打了之後還死不了，就會懂得後半輩子該怎麼過日子。而且你絕不會當偵探！如果你活不成，我要向泰晤士河裡的魚兒道歉，你的肉實在不夠牠們吃。」

　　格姆斯比咯咯而笑，紅著臉的他身上出汗，像個即將進入馬戲團的小子，幾乎壓抑不住那股興奮。他旁邊的庫羅則面無表情。

　　「夏洛克．福爾摩斯，我說過我會殺掉你。大家對於找一個像你這樣無足輕重的混血兒沒多少興趣，雷斯崔德也會樂得置之不理。你跟倫敦警察廳之間幼稚的競爭給了我大好機會。這叫做……自尋死路！」

　　夏洛克看出他是認真的，也忽然害怕起來。他的胃部翻攪著，心跳開始加快，覺得好像快吐出來或快弄濕褲子了。原來這就是我的結局。❖貧窮猶太人跟美麗英國女士的小孩，死時十四歲，毫無成就。❖

　　「如果你掙扎，會死得更難看。」

　　「我會用拳頭揍你，猶太小子。」格姆斯比吼著：「如果你敢叫，我就一拳把你的頭打得撞上牆壁，讓你腦漿迸裂。頭子準備用鐵棍打斷你的手腳和肋骨。乖乖被打到骨折吧，這樣也許他會放你一命，讓你只是殘廢……也許！」他又咯咯笑了。

　　「我做了什麼？我什麼也沒做！」夏洛克大喊，幾乎快哭了。「報上的報導只是──」

　　「我說過混亂對我有利。希臘神話、基督教教義，甚至你們猶太人的謊言，都說世界始於一片混沌。那就是我們的自然狀態。我們應該回歸那樣。我敬佩數學裡有關數字和不合常理等式的混亂理論。如果你知道，就不會……你喜歡秩序。」

　　「我現在什麼都沒做，我會拒絕要我幫忙的人。我保證。」

　　「頭子，他怕了！他怕了耶！」格姆斯比上下跳著，前額突出一條青筋。顫抖著的夏洛克盡可能把身體靠著那個小壞蛋，把腰轉向他。但這時庫羅搶上，抓住了他的臂膀，把他手臂扭到背後。夏洛克聞到他頭髮上的染料味。庫羅的確很有力氣。夏洛克還來不及用貝爾道的招數把庫羅扳倒，格姆斯比就打出一拳，正對著他肚子，準備展開讓夏洛克無法還手的過程。夏洛克立刻縮緊小腹。

　　※※※

　　「小子！」就在上星期，貝爾曾這麼喊：「要是你落入不幸的境地，有人朝你肚子打出一拳，或是換上你的胃的話……你就倒楣了！」老人笑得眼淚都快流出來了。「我開玩笑的啦，福爾摩斯。現在……出手打我！」

　　說完，他就讓少年打他小腹。夏洛克輕輕打了一拳，老人吼著要他用力一點，夏洛克於是加了一絲力道，藥劑師用令人起反感的詞句來咒罵他──說他的祖先就像某種特別噁心的野獸排泄物──使少年氣得使出全身力氣，打向這個老朋友……卻發現自己傷不了他。貝爾的小腹用足了力道，堅硬得就像聖保羅大教堂的柱子。

　　「在恰當的時刻縮緊小腹肌肉，小子！還要朝那一拳迎上去！這一招本身就是藝術！」

　　※※※

　　在格姆斯比迅雷不及掩耳地出拳時，夏洛克就想這麼做。他的腹部肌肉很少收縮得這麼緊實，而且他才剛開始往前迎向那一拳，但這樣已經夠了。夏洛克並沒彎腰，也沒被打得喘不過氣，更沒有倒在地上。格姆斯比大吃一驚。

　　「退後！」惡大下令。那根鐵棍雖重，卻被他揮舞得像是一根樹枝。夏洛克沒時間訝異敵人多有力氣了，他腳跟用力頂地，用力推了庫羅一把，成功把他往後推了幾吋。鐵棍沒打中他，卻打上了他右腿前方的牆，發出沉悶的框瑯聲，一小塊石頭被敲了下來。夏洛克推庫羅的力道大得能讓多數對手彎下身，但被推到牆邊的庫羅卻毫不瑟縮、也沒發出聲響。他的身體堅硬得就像那堵石牆。

　　「市區裡的情況愈來愈緊張，這對我的活動有幫助，」惡大說著把鐵棍從牆上拉回：「要是我讓你擁有健康的身體和心靈，你很快就會控制不住，追查起我的彈簧腿傑克了！雷子現在專心抓傑克，沒空理我們，但你卻會改變這一切！我已經警告過你，但你還是繼續干涉。你向我證明，我非得除掉你不可。現在就是最好的時機。我的事情你知道得太多、太多了！夏洛克．福爾摩斯，你是我的眼中釘、肉中刺，要是我現在不阻止你……你永遠都會是阻礙！」他盯著庫羅。「抓好他！」

　　庫羅把夏洛克轉過身，讓他的頭敲到牆面。那股強烈的疼痛從頭部傳到了腳趾。庫羅又把他轉回來，惡大舉起鐵棍，準備打斷他右腿的骨頭。

　　但那一擊始終沒有打下。有人抓住了他高舉著的武器。

　　彈簧腿傑克！

　　傑克的翅膀伸展開來。

　　在格姆斯比和庫羅目瞪口呆的當下，惡大轉身朝傑克的腹部踢去，把他踢到巷子對面的地上。

　　「你這蠢蛋！」犯罪首領大喊著衝了過去。傑克躺在地上喘氣，一手折在胸前，好像戲服下的手臂被吊帶裹住了似的。

　　「警察！」傑克喊。「警察！」喊聲鎮住了三個罪犯，惡大打個手勢，三個人跑掉了。

　　「下一次，你就非死不可了！」惡大對夏洛克喊。

　　巷子靜了下來，只有外面馬路上，南華克區的微弱聲音。

　　「你腫了個大包耶。」

　　約翰．斯爾弗坐在地上對著夏洛克微笑，身上那件愚蠢的彈簧腿傑克制服凌亂不堪。他揉著被夏洛克打斷的那條臂膀，克難戲服下的臂膀果然用吊帶裹住。

　　「謝謝你，斯爾弗。」

　　「不客氣，我很高興幫得上忙。最近我想了很多，福爾摩斯。我想改變我做事的方式……就像你說的那樣。所以我想就從今天下午開始。我住在東邊的羅瑟赫斯，正準備去找在回家路上的貝雅翠絲小姐，向她道歉。我想把這套戲服給她看，讓她知道這麼做多荒謬……還有我有多傻。然後我準備在她面前把衣服丟進垃圾桶。警察並沒有沒收衣服，他們懶得管。在我和貝雅翠絲說出你怎麼救她的時候，那個叫雷斯崔德的傢伙只是微笑，我當時就覺得很怪。我故意告訴他那些事，好讓你顯得更了不起一點，因為我忽然對整件事覺得很愧疚。你那麼勇敢，我卻是個傻瓜，真的。那天晚上，在等巡警過來的時候，我立刻就開始思考了，覺得這些年來我對你實在很壞。我對這一切感覺羞恥極了，所以我想為你做點好事。我不在乎你是不是猶太人，夏洛克。迪斯雷利先生也是，而他卻幫助像我這樣的人。他讓我的家人可以投票，把一切都展現給我們看。我想大家骨子裡其實都沒什麼不同。」

　　「沒錯，我也這麼認為。」

　　「唔，我聽到這裡有聲音，看到入口處有兩個穿著破爛的少年，又聽到高個子、穿燕尾服、戴大禮帽的那個對你吼了些難聽的話。所以我換上戲服，突如其來地朝那兩個守衛衝過去，把他們嚇跑了！然後我就到這裡來，那個高個子踢得我好痛。我本來想跟他好好打一架的，但被他踢了那一腳，又看到跟他在一起那兩人的表情之後，就決定放棄了。」

　　斯爾弗揉了揉肚子

　　不久，他們離開那條巷子，前往伯勒高街，大個子約翰抓住了夏洛克的臂膀，他回頭往斯諾學校的方向看去。

　　「那是貝雅翠絲吧？」

　　斯諾路的另一頭，靠近學校那邊，貝雅翠絲和她朋友露意絲正在跟鎖門的校長說話。校長指了指夏洛克和斯爾弗，或者至少指了指他們所在的方向。他們離那裡很遠，兩個女孩並沒看見，但她們開始往這邊走，兩人低垂著眼，熱烈的交談著。

　　「她真的好漂亮。」斯爾弗說。

　　「對……的確。」

　　「你跟她是否真正說過話？我是說，好好地坐下來聊天？」

　　「唔，我們是談過一點關於……」

　　「你應該要的，我只有過那麼一次。幾年前，我家大爺替倫敦橋火車站建造新鐵軌，卻發生意外斷了背。有幾條鐵軌從貨車上掉下來砸到了他。」

　　「我都不知道，真是遺憾。」

　　「她聽說了以後就來找我。我們坐下來，談了好久好久。真是美妙啊。」

　　夏洛克看著馬路盡頭的貝雅翠絲，她還是沒看到他們。她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面跟露意絲說話，一面拿著紙揮動，看樣子很沮喪。

　　「她還給了我一點錢。」

　　「什麼？她家已經很窮了。」

　　「我知道，但她就是不願看到我家沒錢。」

　　貝雅翠絲抬頭，看到夏洛克了。那雙黑眼睛發光。

　　「她很有政治手腕喔。」

　　「胡說。她對政治一竅不通，只是個保守的女孩子。」

　　「不，她不是。那天她對我說，政府應該拿錢給海軍、像我父親那樣受了傷的工人，她說英國的男人如果受了傷，都不應該失去收入，而且即使沒有工作，也不該挨餓。她說我們國家需要改變，有錢人需要拿出錢來幫助別人。」

　　貝雅翠絲揮手。

　　「你知不知道她父親生病了，所以她才去當人家的傭人？」

　　「夏洛克？」貝雅翠絲喊。

　　「唉呀！我得走了，福爾摩斯，我不能見她！她實在太可愛了，我猜就是因為這樣，我才會想嚇她。我只要看到她的臉，就緊張得不得了，還會全身發抖，好像我會在她洋裝上大吐特吐之類的……」

　　斯爾弗跑掉了。那雙長腿帶著他跑開，混進伯勒高街的人群中。沒多久，貝雅翠絲就趕了過來。

　　「夏洛克，我正在找你呢。」

　　「恐怕你得長話短說了，雷奇小姐。希望不是跟彈簧腿傑克有關的事。」

　　「夏洛克，你怎麼衣衫不整的，頭髮也亂七八糟。」她微笑。「這樣真不像你。」

　　在緊湊的連環事件當中，夏洛克沒去整理衣服或頭髮。這樣的確不像他。他拉平身上的舊衣服，撣了撣灰塵，正準備把頭髮摸順，卻發覺頭髮很可能遮住了前額那正在腫大的包。他不希望貝雅翠絲看見，於是壓抑住把頭髮弄整齊的衝動。這麼做還真困難。

　　「我正要趕回家。也許被人家撞了一下。貝爾先生要我放學後不要閒蕩，不過我有幸遇到了約翰．斯爾弗，所以耽擱了。他真的是很──」

　　「原來剛剛那個就是他嗎？」

　　「有幸？」露意絲問，同時對夏洛克鞠了個躬。「他嚇唬過我們，就愛假扮別人。」

　　「露意絲小姐，你可知道，我到現在還不知道你姓什麼呢。」

　　「我姓史蒂芬森。」

　　「哦，史蒂芬森小姐，我很清楚他做了什麼，但他是個誠實的人。我確定他無意傷人。這個彈簧腿傑克的鬧劇害不少人心慌。」

　　「這不是鬧劇。」

　　「抱歉，我可不同意。」

　　「夏洛克，這不是鬧劇。」貝雅翠絲重複，面色慎重。「我有證據。」她從洋裝裡取出那張紙，也就是他幾分鐘前看到她手上拿著的那張。「彈簧腿傑克昨晚出現在三個地點。報上都寫了。他還把這個……綁在我家帽店的門上。」

　　她把紙條遞向夏洛克，卻沒放手，讓他在她手上讀。他發現她的手在發抖。紙質就跟上次在西敏橋留在露意絲身上的那張一樣。

　　❖我會殺害窮人、無助的人、女人。就像我們政府那樣。我會從你開始！混亂！❖

　　筆跡也跟西敏橋的紙條類似，也用相同的血紅墨水。夏洛克感覺心跳加快。貝雅翠絲的手抖得紙張都拿不住了。

　　「感謝老天，我在父親看到以前就從門上拿下來了。我還沒報警……還沒。我想要先給你看，讓你知道我有多信任你。雷斯崔德警探只派了一位巡警到我家附近……而他卻遠在伯勒高街上。」

　　夏洛克看出她努力保持鎮定，不由得深感同情。她表現得真勇敢。

　　「夏洛克，這不是鬧劇，真的不是。」

　　夏洛克想了想，把紙條還給她。

　　「別……別把這張紙交給警察。那樣只會讓你的情況更糟。今晚留在家裡，把門鎖上。我明天會帶著可以保護你的東西來。」

　　少年想到，上次彈簧腿傑克在騎士橋上發動攻擊，正好就是他在南華克區毆打約翰的時候。那個壞人不可能是我的老同學。他又想著從那時起陸續出現的報導。他想到那張紙條，跟第一張紙條的筆跡相同，也威脅著要殺人。他又想著就在《泰晤士報》報導中，一旦他的名字跟這些事情牽連在一起，惡大就要除掉他。他想到傑克在威脅他最親近的朋友，也想著這個朋友貝雅翠絲是他從小、從兩人的母親都還健在的時候就認識的。貝雅翠絲是如此甜美、漂亮，卻受到被謀殺的威脅，她那柔軟、白皙的手因恐懼而發抖，最後他想到惡大說過的一句話，那句話被當時嚇壞了的他忽略了：「……我的彈簧腿傑克！」惡大當時是那麼說的……「我的彈簧腿傑克！」

　　或許，夏洛克心想，有案子找上我了。





　　十二　惡大是誰？




　　少年甚至沒發覺，他可說是跑著回藥店的。他頭痛得很。星期六、星期日就快到了，這兩天不必上學，表示有兩天的時間可以拯救貝雅翠絲……和他自己。他真想把她帶回家，藏在藥店某處，安安全全地跟貝爾待在一起。但這麼做不僅得通知她父親、讓他更害怕──他知道女兒遭到第一次的攻擊一定嚇壞了──也會讓貝雅翠絲成為沒那麼誘人的餌。他實在不願承認，但他需要她當能夠輕易下手的目標，不論是單獨或是跟露意絲一起，走在南華克區的馬路上。他當年那麼小心地要讓艾琳免於危險，現在卻利用起貝雅翠絲。他盡量不去想這件事。

　　眼前有三件事要辦。首先，他必須保護她。然後他必須弄清楚惡大究竟是誰。除了在馬路上遊蕩以外，他還會在哪裡出現──對要追捕你的人的動向，你最好瞭若指掌。最後，他必須抓到正在幹惡行的惡大或他手下其中一人，最好是在他們準備動手殺人的時候，這樣就能讓他們被關上好久好久。但該去哪裡蒐集這個神祕少年的消息呢？

　　※※※

　　「小子，你要槍？」大約一小時後，貝爾這麼問。

　　「是的，先生。」

　　「我是有一把，但我不會帶在身上，因為我認為用這種機械方式來保護自己有損我的尊嚴。雖然我可以馬上幫你弄一把槍來，但我不准你攜帶。你不能帶槍。」

　　「不是給我的。」

　　「不是給你？那是要給誰？」

　　「貝雅翠絲．雷奇小姐。」

　　夏洛克本來不想說出今天發生的一切，但他知道不說不行，只得乖乖說了。於是，他拉起頭髮，露出頭上那個大包，大包的顏色已經變成了橘紫色。藥劑師驚叫了一聲，立刻跳起來，衝到藥櫃，取出一罐青蛙蛋和一瓶美洲駝奶，一面聽夏洛克敘述，一面拿研缽把兩樣東西攪拌碾碎，敷在少年頭上。但當夏洛克說到他怎麼被打、又解釋對手決定怎麼對付他的時候，老人尖叫一聲，臉色變得血紅，一骨碌衝上了螺旋梯。

　　「先生？」

　　樓上傳來各式各樣的聲音，鍋盆亂飛的鏗鏘響，和老人的低哼和咒罵。「狗屎！」他說。但不久他又飛步下樓，懷裡抱著四樣東西，看也沒看夏洛克一眼。他手裡拿著馬鞭，身上換了那件怪里怪氣的打鬥服和那條猥褻的緊身褲，一條紮染印花大手帕綁在頭上，一副備戰模樣，褲子裡還插著手槍──插在胯間。

　　夏洛克衝向他。

　　「先生？你要去哪裡？」

　　他們同時抵達大門。

　　「去解決一個壞人和他的兩個副手！不會花多久時間的！他們不會知道是誰下的手。」他拉開門。

　　夏洛克用力把門關上。

　　「先生，不能這樣。那就成了謀殺！」

　　「那又怎樣？」

　　「我想你不會允許我做出這種事。」

　　「可是……可是……可是他們想殺掉你耶，小子！我會跟蹤他們，直到看見他們三個人在一起，然後我會使出專門以一敵三的貝爾道招數。我會側翻筋斗，一個接一個抓住他們，從上往下踢他們下巴，把那三個人踢昏。然後再用馬鞭把他們綁起來，冷靜地對他們說他們犯了什麼罪，為什麼為了所有人好，必須終結他們的性命……然後我就要射殺他們！」

　　「不，你不會的。」

　　「我不會？」

　　「不會。」

　　老人的肩膀垮了下來。「沒錯，我不會。那樣不對。你說的沒錯。」

　　「你會變成壞人，他們會成為無辜的受害者。」

　　「那樣哪叫無辜！」

　　「但在法律面前……」

　　「對，沒錯。我們必須當場抓到人！」

　　「我們？」

　　「唔……你啦，福爾摩斯，就是你。但沒錯，我們必須讓貝雅翠絲小姐擁有武器！」

　　※※※

　　貝爾在一小時內出門又回來，買回一把新手槍。槍是美國的史密斯衛森品牌。「我認識一個牛仔，」藥劑師解釋：「我治療過他的背……他一天到晚被馬摔下來。」他從口袋裡取出幾發子彈，旋轉彈匣，把子彈裝上膛，然後一槍命中其中一具骷髏的的頭顱。夏洛克直覺低頭彎腰。

　　「我會教你怎麼用槍，你再去教你的女士朋友。」

　　趁著貝爾出門的這段時間，夏洛克寫了封信給艾琳。信中，他問起有關惡大的更多事情。

　　✽✽✽

　　倫敦市丹麥路，貝爾的藥店

　　一八六八年三月六日星期五



道爾小姐：

　　昨天得以與你共處的時光很是美妙。你的確擁有亮麗的歌喉，我也同意人必須做自己。或許你說得對：對於自己想要的事物，我們經常自欺，讓世人看到虛假的一面，並懼怕探索內心的欲望。這個想法很有意思。

　　請容我承認，或許如你所說，我是錯看了惡大。也許我該退一步想，用文明的方式接近他、跟他說話，或許能夠找出共識，進而相處得好些。回想起來，我知道你對他的看法並非天真，多些友善和興趣或許真能幫助他改變。我非常想多知道有關他的事，所以想問問你，請回信多告訴我一些。關於他的過去，你還知道些什麼？期待你的回信，希望日後很快能再見面。

　　祝好，

　　　　　　　　　　　　　　夏洛克．福爾摩斯

　　✽✽✽

　　當天晚上，信就投郵了。他期待第二天一早就收到回信，果然沒失望。她信裡絕大部分都不是新消息，大半都是惡大在愛爾蘭的快樂童年、家道中落、妹妹的死和他的苦澀人生。艾琳也提到她從文字間看穿了夏洛克的心思，知道他有意說些違心的好話。但她說，至少他嘗試了。然後，在接近信末之處，似乎是在無意間，她提到一件吸引夏洛克的事──這正是他想知道的。

　　✽✽✽

　　惡大的追隨者極為忠心。我所知道唯一離開他麾下的那位，是個行為古怪、名叫阿特森的少年。這人取走他賺來的錢，回到學校唸書。我勸服惡大不要去傷害他，至少我希望他會把我的話當一回事。我相信那少年上了蘭貝斯區的赫米斯頓國家學校，而且非常勤快，每個星期六早上都會去打掃教室。

　　✽✽✽

　　夏洛克知道那所學校。他告訴貝爾他要外出，把馬鞭塞進左邊袖子裡，然後盡快前往蘭貝斯區。他特別混在人群當中，避開巷弄入口，時時提防惡大和不良少年，最後安全抵達的赫米斯頓國家學校。校門沒鎖，於是他開門進去。涼爽的石頭建築內頗為寂靜，但位於一樓的他聽到二樓有人在掃地。

　　這位前任罪犯並未喪失當年混跡街頭的精明幹練，因為夏洛克一走進那間教室，他就轉過身打量來客。

　　「你是阿特森？」

　　「你是哪位？」

　　他的確跟艾琳描述得一樣古怪：身材細瘦如柳枝、穿著像是絲絨做的綠夾克、淡棕色的頭髮長得快碰到肩頭，頭上戴了頂紅黃相間的無邊帽。他的模樣有些藝術氣息，至少帶著點波希米亞風。十六歲，在愛爾蘭的都柏林長大，精明如狐狸，懂得守密。夏洛克把左臂貼緊身側，確保武器還在。

　　「我叫夏洛克．福爾摩斯。」

　　「你找我有什麼事？」

　　「他為什麼放你走？」

　　「我猜，裝作不知道你在說誰，是沒有意義的了？」

　　「對。」

　　「我知道一些事，但我不會告訴你。」他繼續掃地。

　　「要是我不讓你白說呢？」

　　少年停止掃地。「你想怎麼樣？」

　　「我知道我看起來不怎麼樣，但我曾經幫助警察逮捕幾名重大罪犯。」

　　「我知道。」

　　夏洛克笑了。「我早該猜到的。」

　　「你的名聲傳得可遠了。」

　　「阿特森，惡大是我的頭號目標。要是他能被關進馬夏爾西監獄裡的牢固囚室，你就再也不必怕他了。只要能把他抓去關，我願意不計一切代價。」

　　「所以你以為我怕他。」

　　「你怕嗎？」

　　「不算怕，但我知道你怕。」

　　夏洛克很少碰到能跟自己一樣迅速估量別人的人。這個少年是競爭對手。

　　「如果你不算怕他，」夏洛克繼續：「那他在倫敦街頭出沒，你也不是完全放心吧。」

　　那少年想了想，朝門口指了指。「下樓去，我們邊走邊說，我說話的時候，請你不要開口。到了門口，就假裝你被我趕了出去，這樣看在別人眼裡，你來這裡的時間非常短──而且遭到拒絕，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他不是他所說的那樣，他的過去都是謊言。我們小時候在愛爾蘭就認識了，他家也不姓惡大──只是跟惡大的發音有些類似。他父親更不是清潔工。我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家頗有地位，在社會上廣為人知，有能力把孩子送去念最好的學校，但很少有人知道他們的非法活動。他們的財富來自歐洲大陸的地下交易行為。但這件事被一位紳士發現，舉發他們能讓這位紳士得利──他也正準備報警。這家人在還沒被逮捕以前就逃離愛爾蘭，到了英國。但他們的勢力已經消失，只能躲躲藏藏，逃避追緝。這才是他家道中落、來到英國救濟院並且喪失雙親的緣故──他父母只留給他一件燕尾服──他家唯一的好人，也就是他妹妹，是在濟貧院死掉的。的確，他是滿腹苦澀，但那是因為他相信他和他家人被世界遺棄，而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是貪汙腐敗的，包括你、我，還有政府。他認定我們全都追名逐利，尤其是有錢人，而且所有人都會撒謊、欺騙，只是大多數人都假裝沒有。他自認是無政府主義者，還說如果天下大亂，人人自掃門前雪，對這世界最好。在這個話題上，他是絕佳的辯論家。我是唯一知道有關他過去那些事情的人。在我離開他以前，我確保他知道，假如我哪天出了什麼事，警方會追查到他身上。我怕出賣他，他也怕殺掉我，我們目前陷入僵局。但你，夏洛克．福爾摩斯，你可以行動。他白天住在騎士橋那邊──布蘭普頓路上的皇后花園──他擁有那裡的一棟白色房屋。」

　　「他什麼？」

　　他們來到大門前。阿特森一把拉開門，把夏洛克推到馬路上，力道大得讓夏洛克跌倒在地。

　　「還有❖離我遠點！❖」他喊著，然後大步走到夏洛克身邊，在他耳邊低語：「等我唸完書就要離開倫敦，改名換姓，到南海去寫冒險故事。你看，現實生活可比小說怪異多了，而我的生活更是令人難以置信。」他往夏洛克胸口踢了一腳，氣沖沖地走開了，還用力甩上學校的門。

　　夏洛克慢慢站起來，路人都停下來看。他不知道哪件事比較讓他震驚：是忽然被攆出來，在胸口踢了一腳呢；還是阿特森剛才說的那些話，尤其是在他被趕出來以前說的那番話。

　　❖惡大住在騎士橋？❖

　　他真想立刻就到那裡去。但在那之前，他必須先去找貝雅翠絲。星期六只需要洗半天的碗，因此她會早些回家。現在快中午了。他往東朝南華克區走，那把史密斯衛森手槍深埋在身上那件長禮服的口袋裡。

　　紅著一張臉、氣色不太好的帽匠很高興見到夏洛克，更高興他來找女兒。幾乎是家門口一傳出夏洛克的聲音，她就微笑著出現了。他走進屋，注意到一件他早該發覺的事：店裡破敗不堪，鉤子上的帽子變少了，也沒看到什麼顧客。貝雅翠絲披著一條厚厚的羊毛披肩，兩人一起踏入戶外冷冽的三月天。她把手臂插進他懷裡。

　　「雷奇小姐，聽說你頗有政治思想。」

　　她臉紅了。「是誰說的？」

　　「一隻小小鳥，其實應該說是隻銀色的大鳥啦【註：「斯爾弗」的原文為Silver，為銀色之意；斯爾弗又是個個頭高大的少年，因此這裡夏洛克用這兩點來打啞謎。】。」

　　「噢，是斯爾弗啊！他把每個有點個人意見的人，都當成是個大思想家。我猜他還記得我們當年的對話吧。我那時候只是對他父親的情況很忿忿不平而已。政治就留給我們國家裡那些有能力的男人……如領導人迪斯雷利先生。」

　　他們在街口停步，他把她擠進巷子。

　　「夏洛克？」

　　「我有東西要給你。」

　　「哦？」

　　他從口袋裡取出手槍，她倒抽一口氣．

　　「這是幹嘛？」

　　「給你的。」

　　「給我？可是我不會用。」

　　「我會教你，我要你安全。隨時帶著它，如果那個傑克攻擊你，你就拿槍對準他，不要遲疑。那樣應該就夠了，但若有必要，還是可以開槍，算是自我防衛。對了，還有……我現在很肯定那個壞蛋是誰了。」

　　「是嗎？但有誰會──」

　　「你別管，也不必擔心那個。我會假裝接近他，你只要帶著槍、確保自身安全就好。這麼一來，你家就不需要警察駐守，而讓你父親擔憂了。」

　　「好的，夏洛克。」

　　他教她怎麼裝填子彈、瞄準、射擊，只是她無法在巷子裡練習。怪異的是，她似乎沒當一回事，對學習用槍遠不如對他教她用槍感興趣。她不斷要他靠近自己，讓他的手覆在她手上來握槍。她也沒問有關彈簧腿傑克的問題，甚至好像也不怕傑克了。看樣子，她好像只想待在夏洛克身旁。

　　❖她真勇敢……但要是她知道那壞人是誰的話……❖

　　※※※

　　走路到騎士橋要一個鐘頭。在這個涼涼的天，雲層聚積著，他往西穿過蘭貝斯區，從西敏橋上橫越泰晤士河。距離貝雅翠絲和露意絲遭到攻擊，已經過了一整個星期。他站在橋的南邊，接近愛斯特利劇院之處，眺望著那寬闊的棕色河面。河上是擁擠、吵雜的各式船隻，國會大廈上方則聳立著大笨鐘。他想像那個彈簧腿傑克高踞在欄杆牆上，背景是政府大樓。掌握了更多事證的他，仔細推敲起來，這一起聳動事件完全符合惡大的風格。他把對神的畏懼加諸在那兩位可愛的女孩身上，卻故意不殺害她們，好讓她們把消息傳開。他也故意找夏洛克的朋友下手。❖惡大早知道這樣會引我入彀，迫使我去保護貝雅翠絲，也知道我會單獨行動。這樣一來我就會在深夜來到危險的街頭，成為致命攻擊的脆弱目標。❖惡大可以藉由一個假扮的行兇者，在恐懼和不安達到高峰時，讓全倫敦害怕，把混亂帶到整個市區，並讓這人拔除他的眼中釘。他從西敏橋展開行動，撕破帝國穩定狀態的假象，他也預料到會有其他混混想模仿傑克，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這的確是個複雜又深沉的計畫，兩三下就達到了多個目標。夏洛克不得不承認，他的對手是個天才。

　　他經過西敏寺，走上聖詹姆士公園那塊大綠地後方的鳥籠道，皇后遼闊的城市草坪和草坪上池塘裡的天鵝就在白金漢宮前方。就連散步的行人今天看起來都很緊張。帶著小孩的家長、陪伴著女士的年輕男人、推著嬰兒車出遊的保母──所有人好像都在打量四周。有個壞人尚未繩之以法，全市的人都覺得不安。❖還是這是我的想像？❖

　　他從安詳宏偉如常的白金漢宮前面走過，來到憲法大廳，往騎士路走去。惡大真的會住在這麼富有的住宅區嗎？另一種恐懼湧上他心頭。這會不會是陷阱？艾琳現在是惡大的朋友了，她是否故意告訴我那個叫阿特森──誰知道那是不是他的真名──的事？艾琳還可以信任嗎？阿特森的說明是否會引我陷入騎士橋住宅區的死路，讓我被不良少年欺負、毆打呢？他謹慎地看著兩邊疾衝而過的矮小身影。但有件事讓他安心了些：現在並不是惡大出沒的時間。他早已發現這位犯罪首領極少在白晝行動。

　　到了富裕的貝爾格維亞區和梅菲爾區相會的海德公園角，他走過威靈頓拱門，拱門上面矗立著已故威靈頓公爵大得荒謬的雕像，公爵騎在他有名的坐騎哥本哈根身上。威靈頓的故居就在附近，亦即居民所謂的「倫敦一號」。這位打敗了傳奇人物拿破崙的偉大國家英雄，現在應該挺身而出，讓混亂回歸正軌才對。果真如此嗎？夏洛克想起這位鐵公爵當首相的時候，總是反對改革，甚至在窗戶上裝了打不斷的鐵柱，免得被要求改變的壞人侵犯。少年沿著海德公園南邊的騎士橋走，然後轉進布蘭普頓路。在這裡不必擔心──很多有錢人、替有錢人工作和跑腿的窮人、幾個追窮人的小販，讓這條寬闊的人行道有著川流不息的人潮──在這種地方不會被攻擊。

　　他經過一家叫「哈洛德」的小店，店內販賣雜貨和其他小東西。他看到皇后花園。所有從布蘭普頓路往外的馬路都很寬，兩旁都有又大又典雅的住宅。皇后花園很狹窄，他的恐懼感又回來了。❖我該走進去嗎？惡大真的住在這裡？❖感覺很荒謬。

　　他轉個彎，走回布蘭普頓路，然後穿過馬路上閃亮的馬車和毛色鮮亮的馬匹，來到對面的蘭斯洛特路。他開始來回踱步，不想讓人覺得他鬼鬼祟祟的，但又不知道該做些什麼。他走過時，有幾位紳士注視著他，但他沒有抬起目光。

　　到這裡來違背了他的直覺。他並沒掌握多少事證，只靠一個少年說的故事，而且這人的身分和過去都不可靠。而且，眼前愈來愈多華麗的房舍，讓他愈來愈覺得在這裡找惡大──這位他原本認定是住在街頭、有時還在路邊睡覺的幫派首領──愈來愈不可能。但夏洛克必須拯救自己和貝雅翠絲。艾琳或許不是他想像中的那樣，但他懷疑她會故意傷害他。他必須冒險。他讓馬鞭從袖子裡滑下來，讓握把落進左掌中，然後閒步再度走上布蘭普頓路，進入皇后花園。

　　走著走著，馬路變寬了，盡頭是一條兩旁大樹林立的美麗大道。這裡的房舍不如騎士橋上多數的房子大，卻肯定一樣令人肅然起敬。就在路的盡頭，幾乎隱藏在樹木之間的……是一幢不起眼的白色房屋，就跟阿特森形容的一樣。這條胡同裡，有幾個人沿著人行道走著。他表現出有理由到這裡來的模樣。一切都在走路姿態裡。他想起母親對演戲的建議。❖化身成那個角色。❖

　　夏洛克踩著輕快的步伐走進那棟房屋，一手放進口袋，假裝是個正好有訊息要遞送的信差。但屋裡好像沒人。白得跟屋外石牆一樣的窗板、甚至門板都是關著的。夏洛克當然不可能去敲大門。他在馬路盡頭，就在那棟房子的正前方。他看了看四周，沒人往這裡看。他只希望裡面的住客不會正好透過窗戶望著自己。他悄悄貼近那棟樓，衝進一排高灌木，躲了起來，讓人完全看不到他。

　　他等了好久好久。附近教堂的鐘響了兩次。他縮著身體伏在冰冷的地上。

　　至少過了兩個鐘頭以後，窗板悄悄打開了，聲音小得連差點在這種冷天睡著的夏洛克都沒聽見。然後，前門也開了。他小心地從灌木叢旁往外瞄。一個身材中等、打扮體面的男人走了出來，身上穿著黑色西裝、戴了黑禮帽、打了白領帶。他鎖上門，試了試，再鎖了一次，又再試一次。他轉身打量馬路，往前後兩個方向瞧，還打量著房屋前方。夏洛克伏低身子。然後那人走上馬路，邊吹口哨，每輕快地踏出一步，拐杖就敲上人行道的路面。他戴著厚厚的眼鏡，還留了一叢大黑鬍。

　　夏洛克考慮著要不要進屋，但那很快就成了個災難性的點子。如果這裡真的是惡大的家，夏洛克絕不能在裡面被抓到。但那個男的是誰呢？❖是助手嗎？親人？惡大的父親還活著？❖

　　只有一個合理的選擇：跟蹤他。

　　夏洛克看到周圍沒人注意，便盡快離開了灌木叢。他閃身走上人行道，上了馬路遠遠地看見那男的往右轉，上了布蘭普頓路，朝倫敦中心前去，也就是夏洛克的來時路。

　　但到了白金漢宮旁的憲法山時，他沒往鳥籠道和西敏橋走去，反而閒步上了樹木林立、位於聖詹姆士公園北邊的人行大道，穿越特拉法加廣場往紛擾的市中心前進。夏洛克想他會不會是商人之類的。如果是，哪種行業的人會跟做出那種行為的惡大當室友呢？週六的報攤沒有往日多，但廣場上仍然一樣繁忙，因為一個星期結束時，外國人和沒多少錢的鄉間百姓都會來市區遊覽。

　　夏洛克瞥見販賣報紙的杜平。「雙重傑克攻擊！」他喊著。少年離開藥店時，他們訂的報紙還沒送到。他真希望能看看那篇報導。❖兩起攻擊？在哪裡？什麼時候？有人受傷嗎？❖但他不能停在這裡，必須繼續跟蹤。

　　他們一出廣場，鬍子男人就加快了腳步。他們進入河岸區，兩旁是旅館和有名的西城劇院。他經過了專演喜劇的阿達菲劇院，然後是國內數一數二政界聚會所的艾克特堂。雖然陌生人看到兩根哥林斯大柱之間的小小入口不會多想什麼，但約翰．布萊特卻多次煽動牆內的觀眾，而且也許很快又會再來一次。鬍子男人經過宏偉的李席恩劇場時，看了看身後。沒點燈的劇場看起來好像在發光。夏洛克遠遠跟在後頭，躲在人群裡。這傢伙為什麼一直回頭？他還從口袋裡取出一個像空袋子的東西，接著衝上馬路，迅速橫越──差點撞上迎面而來的一匹馬──然後消失在一條往東的巷子裡。這部分的倫敦充滿類似的巷弄，從大家較為熟悉的大道像蛛網般往外延伸。夏洛克沒看到那個男人，慌張地也想過馬路，但他花了一點時間，等他來到巷子入口，那男的已經不見蹤影了。然後，在遠遠的前方，他又看到那個男的從一條巷子出來……卻換了一件外套！夏洛克朝他跑去，接近的時候發現那男人好像變瘦了……那件外套是破爛的燕尾服，那口袋子裡鼓鼓的。

　　男人停了一會兒，傾身，把手放在臉上好像要揉眼睛。等他又抬起頭，夏洛克只看到一邊的臉，卻已能清楚看出他摘下了眼鏡。他們走到德魯里巷，過了巷子，接近那間劇院。男人溜進另一條巷子。等他再次出來……鬍子也不見了！就在這時夏洛克認出了那把拐杖。

　　是惡大！

　　看來，這位年輕的天才的確住在騎士橋，很可能單獨一人，房子的錢則由他繁榮的犯罪事業資助。他易容改裝過後才接近自己的手下。正如這壞人的每一場行動：他創造出絕佳的環境。他永遠避不露面，躲在一個最令人想不到的地方；他不像手下嘍囉那樣親自冒險，反而保持健康、溫暖，永遠教人捉摸不透。如果他年紀輕輕就能做到這一切，等他成年以後會做出什麼大事來？

　　沒幾分鐘，已經摘下帽子的惡大就到了林肯客棧廣場。這是市區裡最大的公園，也是不良少年每天窩藏之處，這裡是讓他們完全不起眼的最佳場所。夏洛克遠遠停了步看著惡大走進公園，前往公園另一頭有樹木林立的地方。格姆斯比出現，朝他丟來一頂大禮帽。

　　一個點子閃過夏洛克腦海。我得靠近些。他踮起腳尖，回頭轉進人群，走上德魯里巷，沿著河岸回到特拉法加廣場。

　　「杜平先生！」他喊。

　　老報販從攤子上抬頭，看到他時露出笑容。

　　「福爾摩斯，真是怪了，這個彈簧腿傑克的事，在你上次跟我說過以後就發生了。」

　　「我有個要求。」

　　「要更多消息嗎？」

　　「不，我要你的衣服。」

　　「什麼？」

　　「我要你的帽子和外套。」

　　「當然了，我想你也不會告訴我原因囉？」

　　「不會。」

　　「要別人剝下身上的衣服，果然是你的一貫作風。」

　　「還有帽子。」

　　「當然，還有我的帽子。」

　　「我……我會給你六便士。」

　　「不，不必。如果是別人跟我要，我就會拒絕，但我願意答應你。尤其如果你──」

　　「等事情過後，把經過全跟你說？」

　　「這樣你就懂了，朋友。」

　　「好啦，這是我的外套。」夏洛克立刻脫掉身上的舊長禮服。「抱歉，我沒有帽子。」

　　可憐的瘸腿杜平迅速脫下身上的外套，連帽子一起遞過去。多年來移動推車的結果，使他胸口和手臂上肌肉盤結。穿上夏洛克的衣服遠比脫下自己的衣服還要困難，衣服緊得像是緊身衣。

　　「福爾摩斯，我不能穿這身衣服太久，會影響我的名譽的。」

　　「我馬上就回來。」

　　夏洛克一溜煙跑了。那件棕色羊毛大外套很厚，可以擋風和煙味，但只要豎起領子、再把柔軟的氈帽拉到眉毛，就不會被人認出。他在幾分鐘內就回到林肯客棧廣場。他放慢呼吸，在不良少年附近來回走了幾趟，他們在環繞公園的黑色鑄鐵大門的另一邊，夏洛克皺起嘴（臉上唯一會被看到的部分），更完美地掩蓋住身分。

　　儘管走了幾趟，他仍聽不出他們在說什麼，他們都壓低了聲音。但擔心讓杜平穿著自己又薄、又緊的外套太久，他決定最後再經過一次。這時，惡大正準備離開，格姆斯比所說的最後一句話被他聽到了。

　　「那就今天黃昏囉？好的。」

　　這就夠了。





　　十三　獵捕傑克




　　現在已經是下午了，但夏洛克這一天在藥店裡的工作卻一項也沒做，而且他還得在回家以前辦好一件事。他衝上特拉法加廣場，跟杜平換回衣服，向他要了一份報紙，寫了張紙條、折好，收件人寫上小雷斯崔德，然後又衝到倫敦警察廳。他小心翼翼，免得被老雷斯崔德發現，然後把紙條遞給櫃檯警察，接著又連跑帶跳地回到丹麥路。

　　他很肯定惡大正往回家路上走。但在他家逮到他並沒有意義，因為表面上惡大並沒犯下什麼罪。必須在他或他的某個手下假扮彈簧腿傑克的時候被逮個正著。

　　夏洛克有個計畫。

　　他很確定只要惡大在家，皇后花園旁那棟白屋的窗板就會關上，而他一外出，窗板就會打開。他想要這位年輕首領在手下某人──非常可能是庫羅──化身為傑克的時候跟其他手下在一起。夏洛克必須肯定他的主要目標今天傍晚會外出。他只需要今晚到皇后花園去，看看窗板是否關上，就知道惡大在不在家了。等惡大出現，他就會跟（配戴一把左輪手槍）小雷斯崔德一起跟蹤他。他們會看著某個不良少年假扮成傑克，然後再聰明地等著看傑克攻擊別人。他們應該能在傑克真正造成傷害以前，用槍制住惡大和他的壞手下。他可以讓小雷斯崔德享有破案美名，把其他不良少年犯過的罪也一一說出，然後看著倫敦警察廳把整批人連同他們的首領，一起送進監獄，再把囚室鑰匙丟掉。

　　到了藥店，夏洛克看起報上有關彈簧腿傑克最近攻擊事件的報導。儘管報導就在頭版，還有黑色的大標題，昨晚的事件卻沒多少內容──共有兩位傑克，分別在市區的兩邊、相距一小時之遠之處──從報導上知道的就這樣了。每一次壞人都輕易逃脫，而且根據遭到攻擊的勞工階級婦女描述，傑克的模樣極為怪異，而且令人難以置信──他嘴裡噴出藍色火焰，有紅色眼睛和惡魔般的耳朵，而且兩種截然不同的描述裡都提及那張怪異、憤怒且嘶聲說出「混亂！」的臉。唯一值得注意的訊息來自第二次攻擊。當時，壞人似乎有意傷害受害者，準備對那個失去意識的女孩做出身體攻擊。幸運的是，深夜時有兩位魁梧的商人從酒館裡出來，正巧經過，讓壞人無法做出暴行。看起來，那個彈簧腿傑克似乎變得更殘暴了，如果他找上什麼對象、又沒有旁人干涉的話……結果可能真的是謀殺。

　　※※※

　　夏洛克在黃昏前近兩小時就動身了，好讓自己趕在前頭。他對貝爾說，他計畫去南華克找貝雅翠絲，老人也答應了，畢竟最近傑克的攻擊行動愈來愈頻繁。他沒花多久時間就到了騎士橋──那裡差不多就在藥店的正東邊。對小雷斯崔德當偵探的能力不太有信心的他，已經請雷斯崔德到威靈頓拱門等候，不要被人發現。那裡是個非常完美的地點，因為拱門內有間只有一位警官駐守的小警局，正好可以讓警探的兒子躲進去。接著夏洛克會去皇后花園跟蹤惡大，回程（最好那時嫌犯正要前往林肯客棧廣場）再去找雷斯崔德。

　　但夏洛克抵達時，小雷斯崔德卻不在。一小時過去了，他還是沒來，夏洛克開始不安。❖倫敦警察廳有人攔截了我的紙條嗎？或許雷斯崔德不想跟我合作，或是拿不到左輪手槍？❖他不斷在拱門的圓環外兜圈子，避開那位警官的注意。❖我該獨自行動嗎？我現在該去皇后花園嗎？❖他身上只有一根馬鞭，對付一群不良少年，馬鞭這武器實在不怎麼樣。但他也只能將就著用了。現在是行動的時候。不管這樣明智不明智，他都要單獨行動。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有個聲音出現。

　　「夏洛克！」

　　小雷斯崔德氣喘吁吁地穿過散步的觀光客，朝拱門跑來，身上是棕色格子西裝，戴著圓頂禮帽，一條厚厚的羊毛圍巾圍在頸間，抵禦三月傍晚的涼意。他口袋裡鼓鼓地裝了什麼東西。

　　「對不起。」

　　「來不及了，他可能已經走了。」

　　「我父親一直到很晚才離開警局，我要等他離開才能拿到手槍。我帶來了，從他桌上偷拿的。」

　　他露出不安的笑，準備把槍從口袋裡拿出來。夏洛克抓住他的手。

　　「這裡不行！」

　　「噢，對，沒錯。」

　　夏洛克不喜歡眼前的景象：小雷斯崔德滿頭大汗，氣喘吁吁，連珠砲般地說話。那不只是因為他剛才急奔過來，也因為他很緊張。想在繁忙的海德公園角、在大庭廣眾之下取出警用左輪手槍，就清楚透露出這點。夏洛克今晚需要一位能幹的盟友，否則他很可能會喪命。

　　「冷靜下來。」

　　「我……我準備打擊邪惡，讓攻擊雷奇小姐的壞人繩之以法。我就跟湖區一樣冷靜。」

　　「是嗎？」

　　「夏洛克，你顧好自己吧。我可是被最優秀的人訓練過。」

　　夏洛克想說他擔心的就是這個，但他忍住了。

　　「你遲到可能已經讓我們的機會溜走了。我得快點趕去皇后花園，希望惡大還沒離開，我也不會被發現，不然就慘了。你在這裡等，不要被人發現。如果一切順利，我回來時再來接你。」

　　夏洛克轉身走上騎士橋路，沒走幾步又停下來。

　　「躲到拱門後面，快！」

　　「為什麼？我沒看到──」

　　夏洛克抓住雷斯崔德的領口，把他拉到笨重的石頭拱門後方。

　　「他來了！」

　　「我看不到──」

　　「他改裝過，戴了圓頂禮帽、眼镜和黑鬍子。可以出來的時候我會告訴你。」

　　夏洛克等了整整一分鐘，才從灰石後方往外望。果然，惡大從前面經過，正往憲法山的方向前進，就跟今天下午一樣。太陽漸漸西沉。

　　「我們要遠遠跟著，我猜他會走一樣的路。」

　　他也這麼做了。夏洛克遠遠跟在後頭，遠比下午跟蹤惡大時的距離還遠，因為他實在很擔心小雷斯崔德的能力。小雷斯崔德依舊緊張，一手護著藏有手槍的口袋，雙目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一看就知道他在追人。夏洛克必須一直提醒他裝出漫不經心的模樣。

　　惡大抵達特拉法加廣場的另一頭、進入小路之後，就跟之前一樣慢慢卸下改裝。小雷斯崔德驚訝極了，但夏洛克得確保他這位偵探朋友不會靠得太近。而且，等他們到了林肯客棧廣場，他不但不會讓小雷斯崔德進去，也不會讓他站在鑄鐵欄杆附近。他要他遠遠地站在圍繞方形廣場的馬路盡頭。

　　醫科大學就在公園南端，是一棟有著六根哥林式庭柱的灰色大樓，一扇堂皇的大門，周圍還有黑色的柵欄。夏洛克對這地方很熟，因為貝爾總是提到這裡──地下室裡有驚人的科學工藝品和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少年曾在公園裡坐過好幾次，盯著那棟大樓，想像裡面有些什麼。觀察大樓外表的他注意到兩件事：在這棟與另一棟樓之間有條狹窄的走道，約一人的肩寬，樓面前方的馬路上還有一盞煤氣燈。這裡很適合做為讓小雷斯崔德等待的地方，因為別人不會看見他，他卻能夠看到公園。夏洛克猜測，惡大今晚會叫他的彈簧腿傑克去河的南邊，因為在那個勞工階級的區域已經發生過多起攻擊事件，而且那也是貝雅翠絲所住的地方。從林肯客棧廣場出發往南的最好辦法，就是從大學前方的大門離開公園。

　　這是個住宅區，在這個夕陽西沉的當兒只有幾個人在附近走動。夏洛克把他的同伴留在大學旁從馬路看不到的走道上，叫他別亂動也別出聲。只有等夏洛克出現、向小雷斯崔德打手勢以後，他才可以動身，而且就算到那時，也只能跟在夏洛克後頭。

　　不良少年聚在廣場另一端幾棵大樹的樹蔭下。夏洛克不敢太接近，反而繞遠路走過公園，在東北角停步，在他們絕對看不到的五十呎外。但他仍能從黑色鐵欄杆的間隙中，看到昏暗中不良少年的輪廓。

　　兩個不良少年分站二處在公園裡把風，另外八人則在一個人身周圍成一圈。中間那人不是惡大，夏洛克看出外圍的那圈人裡面有惡大的高禮帽。神祕燈光下的不良少年一共是十一個。不加惡大的話，應該有十二人，總共是十三人才對。另外兩人到哪裡去了？夏洛克緊張起來。他看了看四周，又回頭看。那幾個陰影把圈子圍得更緊了，人與人之間沒了空隙，因此很難看出中間那人到底在做什麼。但夏洛克可以看出那人很高……而且似乎正在把看起來像黑色翅膀的東西穿戴起來。

　　❖該快點回去找小雷斯崔德了──他們的傑克就快動身了！❖

　　夏洛克先是放慢動作免得發出聲音，等距離夠遠，他就開始跑，不理會路過的三位紳士對他投來的目光。他邊跑邊打量四周，以免被另兩位沒出現的不良少年突襲。他的呼吸變得粗重，喘氣聲在靜靜的公園裡迴盪。但他跑過轉角、朝醫科大學所在的馬路過去時，仍聽見了幾個聲響……還有呻吟。

　　他抬頭，看到有東西掛在大學前方的燈柱上，柔和的一圈光暈裡有著陰暗的一團。

　　「他們把他放上去，快得我跟本來不及救。是兩個人下的手，兩個男的。」

　　「你看到了？」

　　「他死了嗎？」

　　「還在呻吟的話就沒死。」

　　小雷斯崔德吊在燈柱上，像隻蝙蝠似的頭下腳上，被身上那條長長的羊毛圍巾綁住。燈下站著兩位模樣體面的男人和一對夫妻，那個女的避開了他的目光。

　　夏洛克跳上柱子，開始攀爬。

　　「小子，你在幹嘛？我們不應該這樣處理，我來報警。」

　　「應該找人來看看。」

　　夏洛克不想找人來。那樣一來，不但他的調查宣告結束，還會讓小雷斯崔德在警局的偵探生涯蒙上極大的難堪和傷害。不久，夏洛克就解開了圍巾，讓雷斯崔德滑下燈柱。小雷斯崔德在呻吟聲中倒在人行道上，夏洛克解開圍巾綁在他腳上的那一頭，然後甩了他一個耳光。

　　「起來！」

　　「小子，我覺得你應該讓他休息一下。」

　　「警察！」

　　夏洛克把雷斯崔德拉起來。這位年輕偵探睜開眼睛，眼神漸漸清醒。

　　「福爾摩斯！他們攻擊我的速度太快，我根本來不及掏──」他伸手去摸手槍。「不見了！」

　　夏洛克的心一沉。他們那把警用左輪手槍現在變成不良少年的了，但那並不是他現在最擔憂的事。

　　「你跑得動嗎？」

　　夏洛克知道，儘管小雷斯崔德頭部被打，儘管他不在最佳狀態，仍有強烈的決心。

　　「我健康得很！」他說著從地上撿起圓頂帽，戴上頭頂。夏洛克開始跑，他就跟在後頭，遠離公園，走小路前往河邊。

　　「兩個小子！回來呀！」其中一個旁觀者喊。

　　兩個少年的想法一樣：往南，找貝雅翠絲，她有麻煩了。

　　他們迅速過了黑修士橋，盡全力奔跑。一進入南華克區，他們轉向東，往小路上走。夏洛克帶頭抄捷徑，今晚他並不害怕──他們兩個在一起就可以互相照應──不過他也好奇，要是在帽子店附近遇到彈簧腿傑克，他們該怎麼辦。現在他們只有一根馬鞭和赤手空拳，敵人卻有一把槍。但現在這點不重要了，他們必須趕在前頭。

　　在黑修士路和夏洛克老家那一區的半途上，過了巴克里帕金酒廠，兩人上氣不接下氣地在倫敦橋和查令十字火車鐵軌橫越一條馬路上方之處停步。他們彎下身，雙手撐著膝蓋，胸口上下起伏。馬路上除了夏洛克和小雷斯崔德，其他一個人也沒有。

　　至少他們是這麼想的。

　　先是夏洛克聽到聲音──粗重的呼吸聲和低吼從他們頭上傳來。他抬頭看到一個打扮成蝙蝠的男人，急急忙忙地沿著鐵軌狂奔，翅膀在空中拍動。至少他認為那是個男人。從某些角度來看，那東西其實更像隻動物。

　　「噢！」小雷斯崔德驚呼。

　　那怪物看到他們了。有一段時間，怪物停在橋邊往下看，準備跳下來，還放聲大吼。他們看到它的臉，上面是極度憤怒的表情。黑色的頭髮纏結又油膩，頭顱上突出兩個像角的東西，紅色的雙眼突出，前額上露出一條青筋，腳下穿著黑色的大靴。那怪物像隻禿鷹般蹲踞著的時候，發出一聲叫喊。「混亂！」那東西叫著，嘴裡噴出藍色的火焰。

　　❖這是真正的傑克嗎？還是庫羅？❖夏洛克心想。恐懼流竄過血管，他覺得好像快吐了。要是那東西現在攻擊他，他絕對動彈不得。但那個傑克一個長達十呎的大跳躍，從鐵軌跳上附近的樓房，消失在黑夜裡。

　　四周靜了幾分鐘。

　　「老天爺，剛剛那是什麼啊？」小雷斯崔德的聲音發顫。

　　「我不知道。但那人是從帽子店的方向過來的。」





　　十四　一場折磨人的攻擊




　　他們火速趕往帽店，但看樣子似乎已經遲了。一小群人聚集在帽店門外的巷子上，低頭看著什麼人。那人縮成一團躺在石子地上，是個女的。夏洛克認出貝雅翠絲的紅色帽子就在旁邊。

　　他搶在小雷斯崔德前面趕過去，推開人群，從中穿出。「貝雅翠絲！」

　　她抬起頭。夏洛克放心地吁了口氣，小雷斯崔德也趕上前來。貝雅翠絲臉色蒼白，淚水從雙頰滾落，前額上有條明顯的鞭痕。夏洛克傾身靠近，她立刻把手臂放上他肩頭，把他拉近，她的嘴唇在他耳邊。

　　「你來了。我就知道的。夏洛克，我本想用手槍的，真的，但我太害怕了，而且他攻擊得太快。我才剛踏出門口，想把洗臉水倒掉，他就朝我撲過來，也把槍搶走了。」

　　「讓開！」小雷斯崔德挺起胸膛，對人群這麼說。「我是倫敦警察廳的人。」

　　「是嗎？」有人問。

　　「你還是小孩嘛！」

　　「他的確是警察廳的人沒錯！」貝雅翠絲說。她被夏洛克扶著，掙扎著站起來。「快叫警察，雷斯崔德，他們必須立刻趕來。你有口哨嗎？伯勒高街上應該有位警官在巡邏。」

　　「你，」雷斯崔德信心滿滿，一手指著一個強壯的男人：「快點去報警。這附近應該不只一個警察。」

　　夏洛克卻不想這樣。「在你走以前，」他說著阻止了那人：「有人看到事情的經過嗎？」

　　「你是誰？你也是警察廳的？這是兒童警隊嗎？」

　　大家都笑了。

　　「有人看到事情經過嗎？」夏洛克吼。

　　「我可沒有。」一個頭戴骯髒棕色帽子的婦人說。

　　「我也沒。」一個不比夏洛克大上幾歲的少年說：「我跑來這裡，因為我聽到這個姓雷奇的女孩慘叫。我只看到她躺在這裡的地上。」

　　那個強壯的男人踏出一步，大吼：「警察！」其他人開始慢慢散去。

　　「扶我進去。」貝雅翠絲虛弱地說：「父親就快回家了，我不想讓他看到我這個樣子。」

　　雷斯崔德衝過來，扶著她的一隻手臂，夏洛克則抓住她的另一臂。兩人扶著她輕輕的走回帽店。夏洛克知道自己不能久待，也不想在警察出現的時候待在這裡。雷斯崔德警探會找理由羞辱他，說不定還會硬塞個罪名給他。

　　「雷斯崔德，」貝雅翠絲坐在一張椅子上，說：「你一定要告訴你父親，你是親眼看到的。」

　　「雷奇小姐，我會的，我絕對會這麼做。我們也必須出動所有警力，來對付這個壞人。」他摘下帽子，雙目炯炯地望著她。

　　「那，」夏洛克問：「事情發生的時候，你是一個人囉？」

　　「我想是的。」

　　❖不要信任任何人。當時她身邊真的沒有別人嗎？❖夏洛克對這場攻擊有些疑問，但看到累壞了的貝雅翠絲把頭垂在胸前，任何懷疑都消失了。她脖子上的傷口還在淌血。

　　「雷奇小姐！」雷斯崔德喊。

　　「很糟嗎？」她問。

　　「雷斯崔德，你一定要好好照顧她。他們家的後堂有乾淨的衣服，小院子裡有個幫浦。在傷口上倒些水，請她明天來看貝爾先生。他很會治療感染的。」

　　「我知道怎麼照顧她。而且我明天也會替她找個真正的醫生。」

　　「我得走了。」

　　夏洛克走向門口，雷斯崔德往後堂走去。但在夏洛克還沒出門以前，貝雅翠絲壓低了聲音對他說：「我想我還有一個傷口，在腿上。位置……滿高的。」

　　夏洛克轉身。她拉起裙子……還有襯裙。他看到她腳踝以上的雪白肌膚，他的目光移上她豐滿勻稱的小腿、膝蓋，然後是她大腿的曲線。就在那裡，他看到另一處裂傷。

　　「我……我……是的。」夏洛克說。

　　「你見過這種傷嗎？」

　　「沒、沒有。貝雅翠絲，我沒見過。」

　　她放下裙子，對他虛弱地一笑。

　　「我要走了！」他踉蹌地出了門。

　　※※※

　　但他並沒走多遠，反而在陰影下等兩名巡警跑來。他本以為小雷斯崔德很快就會出來，但一直到半小時過後，帽子師父回到家、又來了更多警察，小雷斯崔德才終於出現在門口。

　　他經過時，夏洛克朝他撲過去。

　　「哇！」他大叫，聲音比平常高了八度。

　　「冷靜啦，羅密歐。」

　　「我……我冷靜得就像……」

　　「像湖區？」

　　「你憑甚麼叫我羅密歐！」

　　「為什麼不行？」

　　「當然不行。如果你還是要叫……我就打你耳光。」

　　「或是頭下腳上掛在燈柱上，同時用槍射我？」

　　「別告訴我父親。」

　　「當然不會……如果你肯幫我一個忙作為答謝的話。在你回家以前，先去倫敦警察廳，告訴我過去幾小時內有沒有彈簧腿傑克的消息。如果有，我想聽細節，一些報紙上不會有的資料。我們可以一起往那邊走，我會在白廳路上等你。」

　　「沒必要。」

　　「什麼？」

　　「剛剛被我們叫來的那幾位雷子嘰嘰聒聒地說個不停。他們說今晚的攻擊案件多達三起，全市的人都嚇壞了。」

　　「三起攻擊？」

　　「其中一起跟其他的都不同。」

　　「什麼意思？」

　　「夏洛克，今晚有人被殺了。」

　　「被殺？」

　　「你不會相信他做了什麼事。」





　　十五　鏡廳




　　那天晚上，夏洛克難以入睡。小雷斯崔德沒辦法告訴他更多細節，這位年輕偵探只知道，雷子確定彈簧腿傑克犯下了極度殘忍的謀殺案，因為當時在現場的警察回來時，靴子上全是血，好像之前是從血裡跋涉過來的。雷子說市區裡流傳著謠言，但他們不肯多說。他們聽說全倫敦的警察都從床上被人挖起來、派到各處站崗，長官還討論要不要把雷子「安置在每條街角」。

　　衣櫥床上的夏洛克雖想鎮定下來，他的心思卻如馬奔騰，想著昨晚的事和傑克的真實身分。他唯一確定的是，惡大一定跟其中至少一件攻擊案有關，而且他應該不會殺人。❖他到底會做到什麼地步？❖

　　想分散心神的夏洛克看起愛倫坡的短篇小說，以為或許虛構的惡夢可以取代真實，但結果並沒有用。他把書放在一旁，躺下，聽著貝爾在樓上翻來覆去。就在終於快要進入夢鄉時，他覺得老人好像起床了，打扮成彈簧腿傑克的模樣，走下螺旋梯。他猛地驚醒，周圍卻只有一片寂靜。

　　他把頭枕回羽毛枕，忽然間就到了夜裡的市區，走過西敏橋，看到老鼠匆匆跑過石子路，烏鴉在下議會嘎嘎叫，黑暗天空裡的蝙蝠成群。他抬眼上望，看到欄杆上的傑克，又看到貝雅翠絲和露意絲在橋的另一端奔跑。傑克起身，以異乎尋常的速度朝她們撲去，每一次大步跳就拉近好大一段距離。

　　夏洛克想追過去，但雙腿卻像是黏在地上，動彈不得。他低頭，看到自己陷在血凍裡，覺得有人在觀察自己。他轉身，看到另一個傑克蹲在欄杆上！那個傑克的臉是庫羅的。夏洛克聽到噓聲，轉到橋的另一面，那裡又有一個傑克！那個傑克有著貝爾的眼睛。旁邊又有一個傑克，有著孟比的模樣；第四個傑克是惡大、第五個是斯爾弗、第六個是艾琳，第七個是……露意絲。

　　夏洛克看著整片欄杆，上面蹲滿了傑克，從這頭一路排到南華克。河對岸，他看到傑克飛越大樓，天空裡一隻隻大而黑的蝙蝠。他轉身面對下議院：那幾個傑克沿著下議院、上議院排成一列，也聚集在大笨鐘四周。國會大廈上方名副其實地圍了一群，他們的重量開始讓國會大廈崩垮。在貝雅翠絲跑開的遠方，他聽到她尖叫。那聲音在倫敦迴盪，讓人血液為之凝結。❖傑克抓到她了！❖

　　他大喊，驟然驚醒。

　　那之後他再也睡不著了，也沒辦法一直等到太陽升起。事實上，他從床上起身時天還是黑的。他走到特拉法加廣場去等杜平。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太陽從倫敦的天際探出頭來。肥胖的鴿子到處走，烏鴉則高高在上觀望。報販還要再兩個鐘頭才會到，夏洛克就在尼爾森紀念塔下等。那位沒有腿的老報販只賣一種星期日報紙──也是夏洛克最喜歡、也最血腥的《世界新聞報》。幾個路人走過，清晨的教堂鐘聲響起。杜平終於出現時，臉上少了他一貫的笑容。他坐在板子上滑進廣場，下巴緊繃，眼神嚴肅。夏洛克看到其他報販也來了，每個人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杜平先生！」

　　「今天倫敦沒有歡樂了，福爾摩斯。大家就快去教堂祈禱了。」

　　「我──」

　　「我知道你要什麼，但我不是很想給你。一個星期以前，你為什麼問起彈簧腿傑克的事？你知道些什麼？」

　　今天杜平的語氣一點也不友善。

　　「我認識第一次遭到攻擊的女孩，事情發生後，她馬上告訴了我。」

　　「你是說那個傑克說是下一個的嗎？」

　　「下一個？」

　　「就是家門上釘了張紙條的。」

　　❖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我從今天的報紙上看到的。看得我全身發冷。❖我會殺害窮人、無助的人、女人。就像我們政府那樣。我會從你開始！混亂！❖倫敦有頭野獸、有頭大自然的怪物在出沒啊，福爾摩斯。這可不像我年輕時或《亡命怪客》雜誌裡的那個，這一個是惡魔。」

　　❖貝雅翠絲為什麼要把紙條給警察？他明明特地叫她不要給的。還是她直接給了記者？那樣更糟糕。❖

　　「昨晚出了什麼事？」

　　「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很可怕，有一個人喪生。」

　　「福爾摩斯，不是有一個人喪生，而是五個人。」

　　夏洛克的心一跳。

　　「五個？傑克在倫敦各地殺了五個人？」

　　「不是在倫敦各地……只在一個地方。一家可憐人：父母親和三個年幼的小女孩。可怕極了。」

　　夏洛克說不出話來。❖惡大會做出這種事嗎？如果不是他，那麼這個卑鄙的壞人又是誰？❖

　　「我們的世界到底怎麼了？這種時候就會讓你覺得，世界正在瓦解。福爾摩斯，政府必須有所回應才行，這個傑克在逼他們。迪斯雷利先生現在受到考驗了，好像傑克在說，如果政治家不多幫助窮人……他就會把他們都殺掉。這真是勒索，恐怖極了。報紙給你，不要錢。我今天想把報紙通通脫手，我覺得上面好像沾滿了血。等你看完，你也會覺得噁心。」

　　夏洛克接過報紙。那篇報導並不難找，就大剌剌地寫在頭版上。

　　✽✽✽

　　狗之島上的惡行



　　狗之島的沼澤裡昨晚發生了一樁最慘的犯罪案件。太陽下山後，打扮成彈簧腿傑克的壞人攻擊並辣手殺害了一家五口。這家人住在附近的米爾沃，就在瑪利亞路上的小木屋裡。父親崔雪先生是當地繩子工廠的兼職員工，他妻子是裁縫。當地是個治安不良的工業區，位於東西印度碼頭南邊，靠近新米爾沃池的工地。工廠和貨運碼頭之間有一批批的簡陋住家群，以及一大片荒涼的土地和黑沼。警察甚少巡邏此地。警方相信崔雪先生是在他家門口遭到攻擊而喪生，壞人接著進入他家，將他妻子、小孩打昏，然後以惡魔般的力量將他們拖到半島中央的沼澤裡。

　　通往沼澤方向的鐵工廠、鉛工廠，以及製繩廠附近有人聽到尖叫聲並發現血跡。儘管現場有大量鮮血（事實上，鮮血把當地的死水都染紅了），屍體卻未被發現。據稱，壞人把屍體支解然後丟進了布萊克沃流域的泰晤士河。

　　現場找到一張紙條，但警方禁止記者觀看。我們推測上面一樣寫著要殺害倫敦的窮人、婦女，直到政府願意多施援手為止。以這種方式為不幸的人謀福祉，可說是邪惡且倒行逆施的行為。



　　之前對其他攻擊案件一直不予置評的迪斯雷利先生，今天幾乎肯定會在議院中提及這起事件。如果沒有，布萊特先生肯定會逼迫他。

　　昨晚在勞工階級區還有兩起沒造成傷亡的彈簧腿傑克攻擊案件。這兩次，壞人都短暫出現，旋即消失。警方不清楚這兩起事件是否由殘酷謀害崔雪一家的同一名殘暴人士所為。

　　✽✽✽

　　夏洛克抬起頭，感覺都麻木了。實在不像是真的。他看到另外一個男人就在不遠處看著同一篇報導。那男人一臉震驚，臉色蒼白得像梅菲爾區的床單。少年回頭又看起報紙，報導還有一段。

　　✽✽✽

　　根據謠傳，昨天倫敦警察廳的辦公桌上失竊了一把手槍。某些壞人、或許正是這位殺人犯可能已經滲透到我國警方內部聖堂的消息，使得街頭巷尾已然心生恐懼的民眾更加害怕。

　　✽✽✽

　　這就像在肚子上再多打一拳。接著他的目光落到頭版的另一篇報導上：

　　✽✽✽

　　郊區有個炸彈爆炸，據說是愛爾蘭芬尼安運動人士幹的。他們專精於製造恐怖，利用恐懼來迫使政府讓愛爾蘭獨立。

　　✽✽✽

　　夏洛克花了幾秒鐘時間才能移動身子。這個時間裡，廣場上沒多少人。他慢慢走向一張石頭長椅，注意到其他有報紙的人也都不敢置信地盯著頭版看。他把自己那份《世界新聞報》塞進外套口袋，在長椅上無精打采地坐下。

　　當初也讓他感到不安的法子──利用貝雅翠絲當餌──現在是不管用了。警察會像獵犬般嚴密監視著帽子店，還可能派六名員警去當地駐守。惡大可能不知道夏洛克昨晚跟雷斯崔德在一起，但他有可能知道，如果那個傑克真的是他手下，那麼傑克就在鐵路橋上看到了夏洛克。

　　夏洛克打量著廣場四周──❖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來追殺我──我可能是下一個目標。❖少年並沒有連接不良少年與這樁罪行的真正證據，就算有，他認為雷斯崔德警探也不會相信，只會更想逮捕他。

　　星期天早上貝爾總是讓夏洛克休假。他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都可以隨心所欲。他坐在長椅上，動也不動。或許我根本就該躲起來。貝雅翠絲現在安全了──她不需要他的保護。但我放得下這個案子嗎？如果惡大真的是主使這個傑克的人，讓他憤怒、殺人還急切地想讓倫敦人更加不安，那麼惡大就必須坐牢，這樣不只對倫敦好……也對夏洛克好。我必須採取行動！但該怎麼做呢？

　　一個鐘頭過去了。形形色色的面孔以及跟犯罪有關的行動掠過他腦中，他開始想著露意絲：她是誰？傑克一開始就攻擊她，是為了什麼？他想起貝爾對女人的看法──她們可沒有看起來那麼簡單。

　　但就在那時，一陣鼓聲和風笛聲讓他分了心。聲音愈來愈大了，廣場上的人愈來愈多，一片鬧哄哄的。夏洛克起身，看到一群人走向河岸，領頭的是幾個帶著棍棒斧頭的男人，有些人把告示牌高舉空中。「公平！」、「富人下台！」、「愛爾蘭獨立！」、「孟比當首相！」那些人還唱起一首工會的歌。夏洛克實在不敢相信，這群人人數眾多，而且完全沒有組織──看起來就像一場臨時起意的示威活動。

　　遊行隊伍從河岸延伸到馬路，再到特拉法加廣場，毫不理會路上的車流，交通也因此堵塞。一位戴著黑色大禮帽的紳士經過示威人士時，一個滿臉橫肉的抗議者把他一把推到地上。兩個雷子趕過來，卻被人群圍住，他們得撥開人群，朝白廳和倫敦警察廳跑去。紳士和淑女──任何穿戴得比勞工階級好的──都慌忙避開廣場。

　　「我打賭傑克是愛爾蘭人。」夏洛克聽到一個臉上有髒汙的男人這麼說：「有個國會議員甚至認為這就是事實，他也這樣說過。他們應該把愛爾蘭人都圍起來毆打，直到有人認罪。傑克不就是穿著黑色西裝、上面有綠色的那個嗎？」

　　人群圍成一個大圈，有些勞工階級的男人開始在圈子中央發表談話，對政府和愛爾蘭人吼出髒話和侮辱之言。有些人還對迪斯雷利做出不堪且有關種族的評語。這些人吼著要用暴力、要推翻階級制度。夏洛克發現孟比也在人群裡，想要參與又不想讓人起疑。

　　沒人理會穿著破舊衣服的夏洛克，他訝異地站在一旁觀察。人群持續擴大。一位女士戴著插有花朵的粉色帽子，身穿一件粉色長外套，搭乘一輛漂亮的四座大馬車經過，馬車上蓋敞開，迎接涼爽的三月空氣。幾個男人追了過去，把她的馬伕從駕駛座上打下來，把她從車上拉下，在她的尖叫聲中把她往人群裡抬。沒多久她就到了中央，獨自哀哭著。另一個男人走上前，把她一拳打倒在地。

　　但就在那時，夏洛克發現人群中起了一陣騷動。有人撥開人叢，對其他人吼叫、把別人推開。不久，那人也來到人群中央，站在那個出手打女人的粗人和那位女士中間，面對那個粗人。人群發出驚呼，然後靜了下來。那人是羅伯特．海德。他轉向女士，朝她伸出一手，拉她站起來，然後朝人群中的三個人點點頭，要他們護著她回馬車。

　　夏洛克大感驚訝，也衝過人群朝前面擠去。他看到約翰．布萊特趕過來，經過國內最重要的改革團體領袖約翰．貝德弗．雷諾（根據謠傳，他跟芬尼安運動人士曾有密會，對方要他幫忙帶起內戰。他宣稱他不為所動，但很多人都質疑他的忠誠度，也不確定他是否還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夏洛克匆匆從兩人身邊走過──一個打扮光鮮，臉上的汗毛仔細修過；另一個年紀稍微大些，泛白的鬍子像聖誕老人那樣，從下巴一路延伸到胸口。佛德列克．恩格斯和卡爾．馬克思是目前住在英國的德國惡名作家，兩人預測勞工階級很快就會統治世界。布萊特朝人群前方推進，一臉嚴肅。

　　「倫敦人！聽我說！」海德大喊：「這麼做是不對的。這麼做是不對的！」人群發出不滿的吼叫，但他轉過身，怒視著吼叫的人，要他們閉嘴。他瞪視的其中一人是孟比。「改變必須降臨！但要透過辯論和民主的方式！」人群裡只發出幾聲不滿的低哼。「我們的街頭巷尾現在已被恐懼支配了！恐懼！但政府已經注意到了！會有所改變的！繼續對國會議員施壓吧！」一片響亮的歡呼聲。「如果他們不回應……就會知道有什麼下場！」響亮的贊同聲浪響遍特拉法加廣場。

　　就在這時，警察騎馬進入，馬蹄聲不是輕輕慢慢，而是噠噠噠地急奔。後排的人發出尖叫，人群開始散開。夏洛克也開始移動，往高處走，朝國家美術館而去。人群四散逃逸，人撞上人，發出叫喊，警察和馬匹在後追趕，雷子拿警棍擊打抗議人士。有幾個人推倒一輛馬車，在上面點火。火焰被風一吹，竄升得老高，沿著尼爾森紀念塔而上，工會的人想要反擊，警察和抗議人士在地上扭打。更多火苗竄起，混亂降臨在倫敦中央的廣場上。

　　夏洛克回過頭，看到惡大就在人群中，跟格姆斯比和庫羅一起穿過人群，冷靜得就像湖區的水。他在笑。他的目光與夏洛克相遇，立刻停步。他的笑容擴大，指了指夏洛克，要他過去。那個神情邪惡之極。

　　夏洛克轉身就跑。接近美術館的石頭階梯時，他看到艾琳高高站在階梯頂端，打扮得不像從前他所熟悉的年輕女孩，而像個演員。一件鮮紫色貼身洋裝，凸顯出她的身材和纖細的腰，即便在這個有涼意的天裡，她仍露出手臂。她肩頭只披了一件亮紅色的披肩，臉上還抹了一抹胭脂。但他替她感到遺憾──她露出嚇壞了的神情。他衝上階梯找她。

　　「夏洛克，發生了什麼事？」

　　「你必須離開這裡！」

　　「剛才那是海德先生嗎？他還說了話？」

　　「他想克制住群眾。」

　　「那是惡大？」

　　「你必須離開這裡，快！」

　　他拉起她的手，推她走進美術館高大前門旁的一塊空地，躲在柱子後面，遠離人群。沒幾分鐘，下方的警察漸漸掌控住局勢，群眾被驅散，倫敦消防隊出動的馬車也抵達現場，開始撲滅火焰。惡大站在廣場中央，兩側是格姆斯比和庫羅，抬眼望著階梯上的夏洛克和艾琳。

　　夏洛克回瞪著他。他多等了一會兒，廣場的人更少了，然後才跟艾琳一起走下階梯，一步步重重地走向他的敵人。教堂鐘聲在遠方響起，警察注意到這個打扮古怪的少年身旁有個女子，就讓他們進入廣場。惡大露出不安的神色。

　　夏洛克把艾琳拉到他身邊，自己則面對著惡大，四周幾乎全圍著警察。格姆斯比和庫羅緊貼著他們的首領而站。

　　「你的事我全知道！」

　　「猶太人，給我小聲一點。」惡大咬牙說。

　　「給我聽好。道爾小姐，你也聽著，」他朝惡大跨出一步：「你這個雙面的冒牌貨。你把自己過去的事情告訴艾琳，但那些都是你編出來的。就連你在街頭的生活都是謊言。」

　　惡大看了看艾琳，又看著夏洛克。

　　「昨天晚上，我跟著你穿過馬路，到林肯客棧廣場。我就跟那個被你的嘍囉頭下腳上倒吊在燈柱上的那個少年在一起。」

　　「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

　　「我還看到你們所有人圍成半圓……打扮成彈簧腿傑克的是你的哪個手下？」

　　「我──」

　　「我猜是那隻高大的豬──庫羅吧？就是有一頭漂亮黑頭髮的那個。」

　　惡大面無表情，格姆斯比卻跨前一步，握緊了拳頭。惡大立刻用拐杖指住他喉嚨，不讓他上前。他抬眼望了望附近騎在馬背上的一個雷子。

　　「你弄錯了。」

　　「你是說不是庫羅？還是說整件事？我清楚知道你們其中一人打扮成傑克了，別想否認。」

　　「惡大，這些是真的嗎？」艾琳問。

　　「艾琳，你明知道福爾摩斯不喜歡我。我們以前就說過這件事了。」

　　「是真的嗎？不要騙我。」

　　「只有一部分是。」

　　「昨天晚上有一家人被殺了，整個家裡的人！」艾琳叫著：「三個小女孩！」她朝夏洛克靠近。

　　「道爾小姐，我呢，跟那件事一點關係也沒有，我以榮譽發誓。」

　　「你還有榮譽咧！」

　　「給我閉嘴，福爾摩斯，否則你會後悔的！」

　　「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艾琳問。

　　「道爾小姐，我的意思只是他弄錯了。要是他繼續往這個方向追查，將來就會後悔，因為警察會證明我的清白。沒錯，我們是把庫羅裝扮成傑克，但我們只是好玩。我參與彈簧腿傑克的嚇人事件，因為我是無政府主義者……那就是我的政治哲學。還有很多有意思的人和種族主義者都有類似的想法。我們跟那件謀殺案一點關係都沒有。道爾小姐，你知道我不會那樣……不會傷害小女孩的。」

　　「我相信你。」

　　「我不相信。」

　　「福爾摩斯，那歡迎你檢查我們用的戲服。你還可以把衣服和我們都帶去倫敦警察廳，找找看犯罪現場的任何東西跟我們有沒有關聯，雖然我清楚知道這個提議可能對我和我那群忠誠手下會帶來潛在危險。」

　　❖雷斯崔德可能會在大笑聲中把我轟走。❖

　　艾琳笑著看夏洛克。「滿意了吧？我知道惡大並不完美，他和我在很多地方也意見不合，但我想他現在已經向你證明了一些事。」

　　夏洛克瞪著他的對手。「你不能否認你說過要殺掉我。」

　　「可以。那是幻想，是你的問題，不是我的。你的想像力很豐富，你不喜歡我所做的事、不喜歡我的哲學，所以就把情況想像得更糟，編出一些虛幻的事。這個世界並不好混，我想盡辦法參與，但我並不殘暴。」

　　「你有沒有去過皇后花園？」

　　惡大的臉色發白。他不說話了。

　　「老大？」格姆斯比問。

　　「站著別動，」夏洛克繼續說：「你當著道爾小姐的面告訴她，你對自己過去所說的一切都是真的。」

　　「快來！」惡大吼著抓住兩位副手的外套，把他們推開。「我們快閃！快點！」

　　「惡大？」艾琳問。「這是什麼意思？回答他啊。」

　　但這位犯罪首領用力推著另兩位手下，把他們推得手忙腳亂，自己也已經轉身。他開始跑，兩個手下也跟著開跑，跑到廣場盡頭時，他回過頭看了夏洛克一眼。那眼神足以讓惡魔都結冰。

　　「我已經不知道該相信誰了，」艾琳說，一臉震驚：「你、他還是我父親，或者是……任何人，甚至是羅伯特．海德。我想……我應該只相信自己。」

　　夏洛克必須安慰她，現在正是時候──她似乎準備拒絕惡大了。但就在他朝她跨出一步的時候，看到有人匆忙跑過附近的廣場，那人的出現讓他停止動作。

　　「貝雅翠絲？」

　　剛開始，這位帽店的女兒好像並沒有聽見，後來才忽然止步。

　　「夏洛克？」

　　「那是誰？」艾琳問。

　　「是我的朋友。」

　　「朋友？她好漂亮。」

　　「我……我沒注意到。」

　　貝雅翠絲看著艾琳和她身上漂亮的洋裝，然後垂下目光看著自己身上破爛、有汙漬的衣服。她把從棕色帽子裡掉出來的幾絲頭髮塞了回去。「我……我得走了。」她說完就快步走開。夏洛克很想知道，暴動發生時，她是否也在場。他希望她沒有經歷到那些事。

　　「我也是。」艾琳說著大步走開。

　　只留下他獨自在特拉法加廣場。他想追過去，卻不知道該追哪一位。他真希望能夠同時去兩個地方。

　　他要自己不去想她們。艾琳已經變了，貝雅翠絲也已受到警察保護。忽然間，他也沒有理由再去思考彈簧腿傑克的事了──惡大是個騙子，但夏洛克相信他對謀殺案的事沒有說謊。如果他真的犯下那樁令人髮指的罪行，就絕對不會提議帶傑克的戲服去警局，那樣不合理。最近的幾次攻擊也不像這位敵人的風格，不夠聰明。

　　❖這裡已經沒我的事了。最好讓警方來處理。但倫敦就快發生暴動了。我能夠坐視不管嗎？❖

　　※※※

　　「夏洛克？」

　　他沒發覺自己已經在廣場中央站了好久──身旁的火焰漸漸熄滅，人潮也已散去，只剩下幾位警察，艾琳和貝雅翠絲都離開好久了。他沒注意有個人影接近……不過話說回來，這個人原本就擅長躡手躡腳地接近人。

　　「小雷斯崔德……你嚇了我一跳。」

　　「我剛才去丹麥路找你。」

　　「我相信我們互相嚇唬對方的成績目前是二比一，我領先。」

　　年輕的實習偵探忍住了笑，他似乎沒那個心情。事實上，他的臉色難看極了。夏洛克有預感，事情並不完全跟暴動有關。

　　「你來找我？唔，我剛才正好遇到雷奇小姐──你跟她談談會比跟我談有趣得多。她往那邊走了。」他指了指南邊。「也許你可以趕得上──」

　　「不，我想找你。」他的表情更陰暗了。夏洛克開始害怕。

　　「有什麼事？」

　　「這個。」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張紙。「我跟我父親去了犯罪現場，太可怕了，好多好多血。我……我看到那三個小女孩的照片……就在他們的小屋裡。她們都睡在稻草上，照片就放在附近的骯髒地上。相框被打碎，還沾滿了血。」他又低頭看了看那張紙。「我……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會找到這張紙，我父親卻沒找到。我當時在外面，在房子和沼澤之間。紙皺成一團，好像是從別人口袋裡掉出來的。」

　　「紙上寫了什麼？

　　「我沒給我父親看。我發誓。」

　　他把紙張攤在夏洛克面前讓他看。紙上有猩紅色的汙漬。雖然不是很清楚，但紙上的字跡看起來卻像前兩次壞人的紙條那樣──一次留在露意絲身上，一次釘在貝雅翠絲家門口──是同一個人寫的。

　　少年看著紙條。

　　❖夏洛克站在我們這邊。❖





　　十六　逃跑的露意絲




　　「我沒辦法拖延太久不讓我父親知道。我有責任拿給他看。」

　　「謝謝，但你不會認為──」

　　「我會給你二十四小時，你可以永遠離開倫敦……或是幫我逮捕那個謀殺那家人的壞人。」

　　「我──」

　　「如果時間到了，仍然毫無進展，我就會編造一個故事，說我回到犯罪現場，然後找到了這張紙條。我一拿給父親看，他就會開始追捕你，而且他會成功的。福爾摩斯，我不能拖延太久。這個壞人是個粗暴的殺人犯，我不能隱藏證據。我不能拿別人的性命開玩笑。」

　　「你不是真的懷疑我吧？那也太荒謬了！」

　　「是嗎？」

　　「你瞭解我的。」

　　「是嗎？夏洛克，我真的瞭解你嗎？想想吧。就算我們是好朋友好了，我知道一些什麼跟你有關的大事？父親經常說，鄰居犯罪的時候，大家都很震驚。他看起來人很好啊……他們總是這樣說。」

　　「可是──」

　　「比方說，現在我在想什麼？」

　　夏洛克打量著他，但雷斯崔德再度開口。

　　「不必試了，夏洛克。我知道你自稱是觀察天才，用幾個技倆就能說出別人的一切，包括出身、家庭、是左撇子還是右撇子……還有他們住在漢斯洛區。但你卻看不出我現在的感覺。你不能告訴我，我內心深處究竟是大壞蛋還是聖人，我的靈魂裡藏著什麼祕密。」

　　夏洛克無法否認。

　　「我並不知道，你沒有幫助這個壞人、不是彈簧腿傑克本身。夏洛克，你在玩火，你也喜歡探索犯罪……也許你興奮過頭了？他們說到最後，壞人都比我們其他人還要有意思。我也許犯了個大錯。我會給你二十四個鐘頭，只能這麼多了。明天星期一的中午我就會帶著這張紙條去找父親。」

　　他把紙條拿高，朝夏洛克伸過去，夏洛克伸手想拿，好看個仔細，但雷斯崔德立刻抽手，把紙條放進口袋。

　　「你有了任何發現，就立刻通知我。」

　　他橫越仍有裊裊餘燼的廣場，朝倫敦警察廳的方向走遠了。

　　夏洛克的腦筋轉得飛快。二十四個鐘頭。他的整個生活方式就快要結束了。他對彈簧腿傑克的身分一無所知，在一天之內找出他來似乎不可能。也許照這樣看來，把剩餘時間拿來準備離開、打包、跟貝爾道別，往南到水晶宮跟父親說說話還比較明智。還要跟艾琳……還有貝雅翠絲道別。

　　想到貝雅翠絲，他就想到了露意絲，讓他有了一絲活力，心思回到了這樁罪案上。她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多數女人都這樣。夏洛克納悶著。我該去打聽她的事嗎？他不能放棄。他想起了母親。他不能放棄母親、放棄他相信自己對生活必須做的事情。

　　要調查的不只是露意絲，他這麼告訴自己，想聚集出更多活力。我必須看看那張紙條，仔細檢查。那惡大呢？可以逼他幫忙嗎？

　　「雷斯崔德！」

　　已經走到特拉法加廣場另一頭的雷斯崔德，聽到喊聲停步，等夏洛克追過去。

　　「想不想散散步？」

　　昨天，夏洛克並沒有告訴小雷斯崔德惡大究竟住在哪裡。他只提及惡大住在騎士橋附近，就請雷斯崔德到威靈頓拱門等他。

　　「你有二十四個鐘頭，你應該──」

　　「惡大住在騎士橋皇后花園裡的一棟白色大屋裡。他對地下世界的罪犯的熟悉程度，遠超過城市裡的任何人。雖然我現在肯定，他或他的手下並不是我們要找的彈簧腿傑克，我猜他對壞人的可能身分能有極大的貢獻。他可能並不清楚知道傑克是誰，卻很可能有些概念，而且就算沒有，他也知道有誰能引我們往正確的方向走。」

　　「但他為什麼要告訴我們？」

　　「因為我會去敲他祕密住所的門，身邊帶著倫敦警察廳資深警探的兒子。那幾扇門裡面有什麼祕密？我們可以威脅要揭露有關他的一切，不只是告訴警察，也要告訴他手下的嘍囉們，因為那些人似乎對他的雙重生活毫不知情。」

　　「你要敲詐？」

　　「就是敲詐。」

　　夏洛克推測，他在暴動過後還在廣場上待了超過一個鐘頭，他們需要花半個鐘頭以上走到皇后花園。他猜自己剛才忽然揭了惡大的底已經嚇到了他，而他現在正趕回家準備逃離……或是遠遠避開，想等到深夜再回去收拾行李。他和雷斯崔德不是去他家門口逮個正著，就是破門而入……然後在他家守株待兔。夏洛克要把他臉上那把鬍子給扯下來！

　　「雷斯崔德，」他們在沉默中走了幾分鐘之後，夏洛克說：「我看出你帶了放大鏡。」

　　雷斯崔德的臉上一紅。不僅是因為看到夏洛克在幾個月前使用放大鏡，自己也學著帶了，也因為夏洛克的能力就是那麼令人生氣，竟然從他鼓起的外套口袋就可以看出他把放大鏡帶在身上。今天他還故意把放大鏡放在口袋深處，以為已經藏得很好了。

　　「是的。」

　　「可以借我拿來看看那張紙條嗎？」

　　「不行。」

　　夏洛克停步。「為什麼？」

　　「因為我不信任你。你會把紙條搶走，然後溜掉。」

　　「那就把放大鏡借我幾分鐘，你緊緊握住紙條，我就在你手上看。」

　　他們來到聖詹姆士公園。雷斯崔德走向一條長椅，夏洛克跟過去。雷斯崔德坐下來，取出放大鏡遞給夏洛克，然後舉起那張有紅色汙漬的紙條。夏洛克檢查了幾分鐘，他們又再度出發。兩人好一陣子都沒說話。雷斯崔德笑了。

　　「沒有我沒發現的事？」

　　「沒有。我很抱歉。」

　　❖紙條上有殘餘的馬毛。那血跡的顏色很怪，不像正常的血那樣凝結。❖

　　過了海德公園角後，夏洛克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似的，問了一個問題：「你是在馬路上找到那張紙條的嗎？」

　　「不，是在沼澤裡。我跟你說過了。」

　　「你確定？」

　　「當然確定。」

　　「馬兒會常去沼澤嗎？」

　　「馬？你這樣問真怪。馬匹會陷進沼澤裡，因此必須避開。只有笨蛋才會帶馬進沼澤。」

　　「所以這種事你是不會做的囉？」

　　「福爾摩斯，嘴巴放乾淨一點……你到底想知道什麼？在紙條上發現什麼證據了嗎？」

　　「什麼都沒有，我腦子裡一片空白。我等不及要揭穿惡大的真面目了。」

　　但他們抵達皇后花園時，窗板既不是打開也不是關著的，反而全都消失了！

　　「夏洛克……你確定這地方沒錯？」

　　他們注意到一個打扮體面的男人從前門走出來。

　　「先生，請問一下，」雷斯崔德說：「住在這裡的紳士在家嗎？」

　　「朋友，這裡沒人住。已經沒人住囉。」

　　「可是──」

　　「我是房屋仲介。」那人露出得意的笑：「這棟宏偉的住宅要出售。我說的是出售喔，可不是出租。這一區大多數的房子都是要出租的，但這一棟豪宅可不同。」他對房屋比了個花俏的手勢。「你父母想要找新家嗎？」

　　雷斯崔德一臉憤慨。

　　「兩位，我是亨利愛德華拍賣商兼仲介，隨時候教。」他的笑容擴大了：「兩位很快就可以在我們蘭永街公司的弓形窗裡，看到這棟大宅的魅力了：點亮的煤氣燈、馬車道、四間臥房、起居室、書房，還有僕人房位於下方的──」

　　「我們不想買房子，」夏洛克打斷了他的話。「我們認識屋主。」

　　仲介商上下打量著夏洛克。他的笑容漸漸消失，被輕蔑的表情取代。剛開始他好像不想回話，最後還是開口了，但卻是對著雷斯崔德說。

　　「其實呢，我也才見到屋主本人一下子。他頗為年輕，卻有一叢大大的黑鬍子，幾乎不像是那年齡該有的？」

　　「就是他。」夏洛克說：「我們有重要的事情來這裡找他。」

　　「那麼你們就得去別處了。我們大約在一個鐘頭以前接到一張紙條，說要我們來這裡見他，這種情況實在很不尋常。紙條上說，如果我們支付房價的一半給他，就可以保留出售房子獲得的利潤。當然啦，我們很高興的接受了。等我到了這裡，他在馬路上停了三輛馬車，上面已經裝滿了家具和其他屋內用品。房子裡面已經很空了。我只短暫見到他一面。他非得簽合約，因此雖然不情願，他最後還是簽了。他大概在二十分鐘以前離開的。」

　　「他用的是什麼名字？」夏洛克問。

　　「用？」

　　「我跟他認識好多年了，但一直不知道他姓什麼。我很好奇。」

　　「唔，老實說，我也不確定我知道。他的筆跡不好懂。他急著離開，我也沒多問。何必問呢？他給了我們契據呀，朋友。」又一個笑容。「上面也有同樣的潦草字跡。我猜給你看看也不打緊。就在這兒。」

　　仲介商從口袋裡取出合約，夏洛克仔細看著那個名字。

　　的確根本看不出來寫些什麼。但他可以看出那名字不是惡大，至少不完全是，字數雖然相同，拼法卻不一樣，開頭是「惡」的發音字母Ｍ，結尾卻是Ｙ。

　　「恕我插嘴，」雷斯崔德說。夏洛克轉向他，發現雷斯崔德很生氣。「我們必須離開了。」在布蘭普頓路上走出十幾步之後，雷斯崔德對夏洛克發起脾氣。

　　「我們沒多久以前才說到笨蛋。剛才那就是笨蛋在找事情做！你浪費了自己的時間，也浪費了我的！如果你還有其他點子，那我希望你的下一個辦法會好一點。二十四個鐘頭！不對……」他取出懷錶：「只剩下不到二十三個鐘頭了！」

　　他快步走開，留下夏洛克站在布蘭普頓路上。少年要做個決定。惡大已經逃遁無蹤了，紙條上的馬毛和怪異的血跡不過有點奇怪……而時間卻已經開始流逝了。

　　❖我該回家收拾行囊嗎？還是試試我的最後一個點子？露意絲。❖

　　第一次攻擊事件過後沒多久，夏洛克去拜訪貝雅翠絲時，她鮮少提及她在那之前幾個月的生活，只說明她和露意絲為什麼會那麼晚了還在西敏橋上，而被彈簧腿傑克攻擊。她說起新東家，卻沒說她去找工作，是因為她父親生了病。現在回想起來，雷奇先生經常不在南華克區這點，早已清楚說明她家的境況。她父親原本身體就不好，現在顯然還在找其他工作，也許是當僕人或者是更有害健康的工作。夏洛克之前沒想到這點，一部分是因為貝雅翠絲談到工作時總是很高興，好像那是很有意思又富挑戰性的事。她告訴他，她和露意絲被僱用，甚至還形容了那戶人家──就在肯辛頓的一條大街上，位於騎士橋西邊。

　　夏洛克下定決心，他要嘗試這最後一件事。如果最後還是沒有結果，他明早以前就會離開。他一路跑到肯辛頓，找到了那棟大宅。大宅就跟貝雅翠絲形容的一模一樣。他在大宅前方來回踱步，不想引人注意，但只看到屋內的男僕出來應門兩次。這樣行不通。他不能問男僕其他僕人的事，不能冒著被人懷疑的風險。他必須問問地位更低下的僕人，而且最好是女性。他又來回踱步了六次，最後一次還引來路人注意，這時他發現一個女僕。她穿著僕人的黑洋裝、白圍裙，戴著便帽，年紀不比貝雅翠絲大多少，正從屋子後方比地面還低的一扇門裡出來，走上馬路，一面把幾枚銅板放進小錢包。夏洛克挺直身子，想讓自己看起來年長幾歲，還要壓低聲音。❖是洗碗工，跟貝雅翠絲一樣，是最下層的僕人階級。年約十七歲。她出來辦事。洋裝上面故意有個鈕扣沒扣，還把雙頰捏紅；對異性的喜好偏高。❖

　　「請問一下？」

　　剛開始，她露出恐懼的表情。

　　「你想要什麼？」

　　「我想找露意絲．史蒂芬森。」

　　「哦，你想找她？」她笑。

　　「因為──」

　　「你對她來說有點年輕呢。」

　　「我只是個朋友……不過要超越友誼也可以。」

　　「是哦，我相信你可以的，你這個小壞蛋。」

　　「我想送她一朵花……送到她家。還要為她唱首歌。」

　　「那就去呀，小子。還站在這裡幹嘛呢？還是你想為我唱？」

　　「但我不知道她住哪裡。我們剛認識不久。」

　　她一臉懷疑。「我怎麼知道你是不是壞人？也許你就是那個彈簧腿傑克！就是攻擊過她、讓她一夕成名的那個。我聽說，那個壞人只攻擊像我們這種可憐的女性，我也聽說他滿帥的……又有點危險。」她咯咯笑了起來。

　　「小姐，我不是彈簧腿傑克。我沒有祕密，除了一心愛慕史蒂芬森小姐之外，而我就是想表達給她看。」

　　「唔，你真會甜言蜜語。那跟我說一件她的事，好讓我相信你並不想傷害她。因為你要知道，要是你不適合她，還可以來追求我。我喜歡你那樣說話，有禮貌又高尚，非常好。說吧！你對她知道些什麼？」

　　「她是貝雅翠絲．雷奇的好朋友，兩人都在這裡工作。那位雷奇小姐住在南華克的明特區，是帽店的女兒。」

　　「你確定你不想追求我嗎，帥哥？」

　　「要是沒有史蒂芬森小姐，我會的。」

　　「噢！你真是太會說話了！」她在他肩頭輕輕打了一下。「史蒂芬森小姐住在萊姆豪斯。但我告訴你，我去過那邊一、兩次，那一區的治安不太好。我很高興我跟這棟大宅裡的紳士和女士一起住。史蒂芬森家很窮，父親在河對岸羅瑟赫斯的馬膠工廠工作，但擁有工廠的公爵卻關閉了工廠，因為他不喜歡膠水的顏色。她父親吸入了工廠裡的化學物質已經好多年了，肺現在已經不好了。他不能再去工作。」

　　「可以請你跟我說她家地址嗎？」

　　「在薩模街，窄路旁邊靠近河那裡。其實那也不算街啦，只要問住附近的人就可以了。」

　　※※※

　　夏洛克花了超過一個鐘頭才抵達萊姆豪斯。他踏著輕快的步伐，一面繼續思考他對這案子所知道的事。他沒多少線索，幾乎可說是毫無頭緒。但一個念頭浮現腦海。他看過所有三張紙條了。❖那筆跡！那至少能當線索。每張紙條上的筆跡都相同。如果我能找出寫字的人，只要目光順著手臂看到臉……就有答案了。❖這點子頗扣人心弦，卻幾乎不可能實踐。

　　萊姆豪斯在斯戴尼區以東，過了當年小保羅．道爾住過的濟貧院區域。這裡的多數街道都住著如水手和他們的家人等貧窮如洗的人，而且都是多人擠在同一個房間。薩模街也一樣，街上的樓房都擠成一堆。夏洛克保持警覺、頭腦清楚，想著貝爾道的防禦技巧。一旦轉上了窄路，他看到一個在三月天還赤著雙腳亂跑的小孩，於是問他史蒂芬森家在哪裡。按照說明，他來到史蒂芬森破舊窄小的家。那是一棟磚造窄樓房的一樓。

　　前來應門的男人往一塊布裡咳嗽，布上有幾滴紅色血汙。他顯然就是史蒂芬森先生了。他應該是四十幾歲，但看起來卻更像七十多歲。少年看到在唯一分界明顯的房間裡，露意絲坐在一張小桌旁，正在跟她憔悴的母親和六個小孩說話。牆邊有個壁爐，還擠了五張床。他一出現，每個人都停止交談。他只聽到一點談話內容，但他覺得聽到露意絲提到孟比。看到夏洛克的她驚跳起來，把椅子往後推。在她父親還沒詢問這位訪客的來意以前，她就罩上一條破舊的披肩，走上前，把夏洛克推出家門，來到馬路。

　　「福爾摩斯，真是稀奇。」她想裝出高興的樣子，一面卻把他推到離家門老遠的路上，好像他們本來就是要一起出來。

　　「史蒂芬森小姐，我不該見見你家人嗎？還是你覺得我很丟臉？」

　　「福爾摩斯，你怎麼會說這種話，我──」

　　「那你為什麼不好好介紹我？我們為什麼要在馬路上說話？對待一位來客，這種方式恰當嗎？」

　　「都是因為……因為彈簧腿傑克的關係。」

　　「哦？」

　　「我……呃……知道你是來問傑克的事的。我不想讓家人擔心，他們很脆弱。」

　　「這話說對了。我正是因為這件事來的。」

　　「這表示你會開始調查囉？太好了，福爾摩斯！貝雅翠絲會很高興的。她非常看重你，總是不停地說你的事，還說你可以找出壞人。你有什麼線索嗎？」

　　「有，一個。」

　　「你可以對像我這樣頭腦不靈光的女孩說說嗎？」

　　「可以的。事實上，我非說不可。史蒂芬森小姐，你就是我的線索。」

　　她臉色發白。「福爾摩斯，你說什麼？」

　　「傑克為什麼攻擊你？」

　　「我很確定你早就問過我了，而且我也沒有答案。我怎麼會知道呢？」

　　「露意絲，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她再度臉色發白：「這問題真奇怪。我當然是露意絲．史蒂芬森啊，一個可憐女孩，貝雅翠絲的朋友，還是被傑克攻擊的不幸受害者。」

　　「你不算是受害者，因為他明明有充分的時間傷害你，但你身上卻一點傷痕都沒有。你認識什麼傑克可能也認識的人？我剛才聽你提到孟比，別想否認。」

　　露意絲吞了口口水。「真的，我不認識他，我很確定我誰也不認識。我……我得走了。」



　　夏洛克抓住她手臂，提高了聲音：「如果你知道任何跟案子有關的事，卻還沒告訴我或警察，那你最好現在快說！你可知道昨天晚上那個惡人做了什麼嗎？你看不看報紙？」夏洛克從口袋裡取出《世界新聞報》，捲成一捲，簡直就像要拿來打她。一個體格結實、全身汙穢的水手帶著滿身的麥酒味經過。

　　「小姐，你還好吧？」他瞪著夏洛克。

　　「先生，我沒事，謝謝你。這位紳士沒有別的意思，他正要送我回家，然後就要走了。」

　　水手緩緩走開，還回頭看夏洛克。

　　「福爾摩斯，你弄痛我了。」她的聲音不一樣了，變得更尖一些，帶著一絲怒意，好像夏洛克再不放手，她就要利用水手或其他事情來威脅夏洛克。

　　他鬆開她的手臂。

　　「我再問一次：你有沒有看報紙？你知道他做了什麼嗎？」

　　「福爾摩斯，我不識字。」

　　※※※

　　一小時後，夏洛克還在薩模街上。送露意絲回家之後，他走上這條路，往跟河流相反的方向走，然後在一棟荒棄的石頭建築裡發現一道內凹的門，窗玻璃上蓋著木板。他像乞丐那樣在門裡坐下，避開馬路，低垂著目光看著史蒂芬森的家。

　　之前他質問露意絲，尤其在問起她是否認識什麼跟這幾樁罪行有關的人時，她眼中露出恐懼的神情。他認為她有祕密，同時有了新想法。他預測再過不久，她就會離開家門。她的去向能讓他對彈簧腿傑克的身分有更多瞭解。他想起特拉法加廣場的暴動上，孟比那張陰暗的臉。

　　露意絲有愧於心。但到底是什麼事，他卻不肯定。但他知道──寫那些紙條的不可能是她，因為她不識字。

　　沒過多久，他看到她出現了。她穿了一件外套，綁緊了帽子，往馬路左右兩邊看了看，然後往南朝河流的方向走。夏洛克跟過去。露意絲用走的，因為她沒有搭馬車的錢。但反正這一區也很少有馬車出現。

　　剛開始，他以為她要回到倫敦市中心去。她快步走上窄路，經過快樂劊子手酒館，往西沿著泰晤士河而去。他跟著她走了好一段時間，經過水手、碼頭工人、碼頭、建造中的商店和製繩廠。過了倫敦碼頭後，她在河流下方陰暗的地下通道──泰晤士隧道口停了停，彷彿難以決定到底要不要單獨走進去。一會兒之後，她繼續走，來到倫敦橋。上橋後，他以為她會走向帽子店，但卻沒有，反而轉向東，沿著河朝羅瑟赫斯區走去。

　　這裡是去年夏洛克幫忙逮捕惡名昭彰的布里斯頓幫的地方。他雖然對這點感到驕傲，今天他卻沒膽量再去一趟。那是個工業荒地，充滿了船塢和罪行。但他不能讓露意絲離開視線，他很訝異她竟然會來這裡。

　　她低垂著頭，毫不理會看到她的混混發出的噓聲。夏洛克祈禱自己不需要介入。但有幾個男人從酒館和工廠門口出來，想挑逗她，儘管對方體型高大，態度又兇暴，她仍破口回罵了幾句。夏洛克幾乎趕不上她的腳步。他一直期待她會停下來，但她卻一直走，過了懷亭柏油廠（即夏洛克找到布里斯頓幫的倉庫），又經過來姆豪斯地帶，從國王庭院（皇家海軍的船隻就在這裡建造的）那兒走出羅瑟赫斯區，然後微微偏離泰晤士河，進入戴普弗區。等他們到了那裡，已經走了超過一個鐘頭的路，她的步伐卻絲毫沒慢下來。露意絲果真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很明顯地，在謙虛的外表下，她極為強悍；而在那件洋裝下，她也有雙強健的雙腿。❖她到底有何打算？❖

　　他們走了這麼遠，都到倫敦郊區了。格林威治就在眼前。這一區好得多，有起伏的山丘、大型漂亮家屋和許多公園。北方是格林威治醫院，是多位國王過去騎馬趕獵犬的鄉間皇宮，也是華特．瑞萊爵士把他的斗篷放在泥濘池塘上，免得泥濘弄髒伊莉莎白皇后的鞋子的有名地點。這裡的泥土又黑又富饒，即將來臨的春意在開闊的綠地和發芽的樹木上清楚可見。其實這裡感覺起來暖和多了，彷彿上帝特地為這裡的居民加熱了氣溫。❖露意絲到這個地方來做什麼呢？❖

　　到了大樹林立的格林威治公園，她在皇家天文臺往南轉，接近布萊克赫斯。夏洛克覺得腳趾上起了水泡，但露意絲卻好像絲毫不覺得有哪裡疼痛。現在來到比較安全的地區了，她抬起頭，鼻子對著目的地的方向。夏洛克有預感他們快要到了。

　　布萊克赫斯村是一塊美妙的小地區，有著自己的商店和行號，算是倫敦外圍的一小塊淨土。約翰．史都華．米勒就住在這裡……不是那隻狗，而是那位偉人。鳥兒在鳴唱，幾個人在小路上閒步而走，家庭教師推著嬰兒車、打扮光鮮的小孩乖乖地站在她們身旁，像一幅開頭、結尾都很棒的故事書圖畫。

　　露意絲轉進大道旁的一條小徑。她就跟她的追隨者一樣，跟這地方很不搭調。儘管這裡的房子也挺大的，卻不像梅菲爾區或貝爾格維亞區裡的房子那樣大得懾人。這些房子有種溫馨的家庭氛圍，屋齡頗新，有著乳白或白色的粉刷外牆、大大的花格窗和假茅草屋頂。

　　露意絲在一棟房子前停下。房子前院的小蘋果樹上有著漂亮的粉紅色花苞，外圍還有一道白色尖頭欄杆。夏洛克看到屋後連著一座低矮的長形建築。露意絲遲疑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院子的門，門發出嘎吱聲，她慢慢走上通道。一個人影出現在前窗，然後來到門口，把門打開。少年謹慎地待在遠遠的馬路上，沒被他們看見。前來應門的人開心地跟露意絲打招呼，好像她是個老朋友。那是個男人。夏洛克踏上馬路，想看那人是誰。

　　❖是羅伯特．海德。❖





　　十七　死路




　　夏洛克不習慣沒有主意。但現在就是這樣的情況。站在羅伯特．海德遠離吵鬧的倫敦市區、令人訝異、如詩如畫的房子對街，他不知道該怎麼做。如果時間夠多，他就會折返，回到藥店，也許問問貝爾的意見，歸納一下想法，然後想出一個計畫。那樣才是審慎──也科學──的辦法。

　　但他沒有時間了。太陽開始西沉，這座只有幾盞煤氣燈的村莊也愈來愈暗。明天中午以前，他必須知道彈簧腿傑克的身分，他唯一的線索就是露意絲這個人，而她現在就在對街的房屋裡，諮詢倫敦最有權力的改革者。或許，最好的辦法就是等她出來。但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這樣等下去。

　　幾分鐘過去了，她還在屋裡。他開始想，也許直接面對那兩人比較好。如果他們問心有愧，也許他出其不意的出現會讓他們措手不及，頓失防衛。讓對方心神不安，你就能更輕易地從他們身上探到消息。

　　他真希望有馬鞭在身上。他想起海德結實的胸膛和手臂，又是正當壯盛的二十二歲。

　　少年深深吸了口氣，從馬路盡頭小道的柱子後方走出來。他大步走向海德的房子，一把拉開嘎吱作響的白色院子門，正準備敲門，卻發現可以聽到屋裡的聲音。

　　他把耳朵貼在門上，卻聽不清裡面說了些什麼，然後他非常清楚地聽到了幾個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之後是沉默。他舉起拳頭準備敲門，門卻忽然開了。

　　海德站在那裡，表情跟往常一樣一派安詳，臉上的笑容在擴大，他的確是個英俊又有魅力的男人。他穿了一件灰色的浴衣，一雙紅色波斯拖鞋，手上拿著黑煙斗。在他身後，露意絲出現在門廳後方的走廊上，頭上還戴著帽子。她震驚地用手掩住嘴。

　　「你跟蹤我？」

　　「對，我跟蹤了你。」

　　「你不進來嗎？」海德禮貌的問。

　　❖應該嗎？❖「好……好的。」他大步走進屋內。走廊地板上鋪著奢華的紅色印度地毯，牆壁是光亮的紅木。一架大大的老爺鐘立在一旁，發出隱隱的滴答聲。他看到右手邊還有一個房間，裡面掛滿了畫。

　　「這一切是什麼意思？」夏洛克質問。

　　「請到起居室來坐坐吧？」海德笑著問：「我們最好在那裡談。我相信我們見過，沒錯吧？」

　　❖他記得我？他只見過我一次，時間還很短。❖

　　「我想辦法記住別人的臉，相信你也很精熟這項能力吧，福爾摩斯？」

　　「我……是的……我受過觀察力訓練……我不必坐下，站在這裡就好。我想請你們解釋。」

　　「福爾摩斯，你必須離開，回──」

　　「胡說，史蒂芬森小姐。我歡迎福爾摩斯留下。」

　　夏洛克打量著他。他很難看透。夏洛克只能看出這位有魅力、深髮色的年輕人臉上是個誠摯的笑容，透露出──什麼都沒透露。

　　「你想問這一切是什麼意思？我相信你是這麼問的吧？」

　　「是的，沒錯。」

　　「老實說，我不是很確定你是什麼意思。但請你說明一下，我一定盡可能回答你。」

　　「這位年輕女性被彈簧腿傑克攻擊，當時還有我的一位好朋友貝雅翠絲．雷奇在場。雖然我並不想淌這個渾水，現在卻已經被逼到不得不追查這個壞人的下落。第一次的攻擊並不合理，史蒂芬森小姐還得多做說明。我跟蹤她到了這裡。先生，這位來自萊姆豪斯的勞工階級女孩，又有如此獨特的經歷，為什麼會在我問起這個話題之後──在她閃避我的問話、還露出害怕神色之後，直接到布萊克赫斯村找你呢？」

　　「唔，我知道她是那邪惡壞人初次攻擊的不幸受害者。我雖然無幸見到雷奇小姐，但史蒂芬森小姐卻──」

　　「先生，我需要你直接回答。昨晚有一家人被傑克殘暴的殺害了，你一定知道的。這並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顧慮！」

　　「是的，福爾摩斯，我知道這件事。」他的聲音快破嗓了。「事實上，我認識崔雪一家人，他們參加過我的集會運動……還跟我說過話。就跟史蒂芬森小姐一樣，他們也贊同我的政治觀點……福爾摩斯，你似乎對露意絲感到驚訝，但她並非表面上看起來那樣。」他對夏洛克微笑：「她深深思考過這個國家應該是什麼模樣、該有什麼作為。我很驕傲她能當我的支持者。」

　　夏洛克看著露意絲，她也充滿敵意地回瞪著他。那一絲貧窮無辜女孩的神情已經從她臉上消失了。

　　「恕我直言，史蒂芬森小姐甚至不識字。」

　　「我們的國會成員裡也有很多人是如此。他們不認得牆上的字。但史蒂芬森小姐卻明白英國必須做些什麼改變。等像她這樣的人多到好幾百萬了，情況就會改變，永遠改變。要是崔雪一家人不是被迫住在那種骯髒的地方，或許不會成為那個瘋子的受害者。史蒂芬森小姐就是在為他們那樣的人奮鬥。」

　　「我認識海德先生已經有好──」

　　海德對她舉起手。這是第一次夏洛克看到他展現出一絲不安。

　　「史蒂芬森小姐，讓我來解釋，好嗎？我會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好的，羅伯特，當然。」

　　「我在集會上見過這位可愛的年輕女子好幾次──」

　　「都跟貝雅翠絲在一起嗎？」夏洛克問。

　　「我相信我提過了，我跟雷奇小姐不熟。」

　　「貝雅翠絲人真的很好，」露意絲插嘴：「比我們任何人都善良。她無心政治，是個誠懇的人……而且很關心你，福爾摩斯……只不過我不確定原因。」她又看了他一眼。夏洛克發覺，她的口音好像也大有改善了。

　　❖她是誰？這個年輕女孩是誰？❖「正如我剛才說的，」海德繼續：「史蒂芬森小姐在遭到攻擊之後，來到特拉法加廣場的集會上找我，請我幫助她。遭到攻擊讓她精神受創，而且一籌莫展。而我恐怕只能給她安慰。」

　　「福爾摩斯，人家可不像你，」露意絲呸著說：「以為攻擊是假的！」

　　「史蒂芬森小姐，我有我的方法，最後就歸納出那個結論。」

　　「你關心我和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的程度，就跟你關心國內的窮人、工人和女人是一樣的！國內半數的人都在餓肚子、營養不良，或是死於心碎！等他們失去上流階級所給的工作，一出來參與活動，就喪失了性命和家人！政府卻坐視不顧，冷眼旁觀！國內大多數的人甚至還沒有投票權──來改變現況！要是我們女人有了權力，就可以把整個國家顛覆過來！」

　　海德笑了。「史蒂芬森小姐，雖然我很贊同你的話，現在卻不是探討政治的時候。我相信福爾摩斯對窮人並不是沒有感情的。據我瞭解，福爾摩斯，你也曾經歷過困苦的日子。」

　　「是的……對。」

　　「偏見和貧窮有時候總是結伴而行。我致力於根除這兩者。」他打手勢要夏洛克進入起居室，叫僕人端上茶。

　　夏洛克打量著房間，然後才在一張黑色有綠條紋的厚絨椅子裡坐下。海德坐在他對面，露意絲則站在他後面，一臉不悅。

　　「海德先生，你家真是令我驚訝。我聽過謠言，你的出身頗為謙卑。」

　　他呵呵笑了。「是的，我也聽說過。一定是因為我都在濟貧院和救濟所發表演說，把大部分時間花在東城區和克倫克威爾，而且都替窮人撐腰的關係吧。我家是老布萊克赫斯家族，而且很富有，我父母親幾年前在從大西洋前往美國的旅途中過世，我是家中的獨子。他們留給我這個。」他看了看房間。

　　「很遺憾你失去了家人。」

　　「謝謝。我父母親都是想法前衛的人，也認識約翰．史都華．米歐和約翰．布萊特。我父親是科學家和發明家，擁有多項治療和萬能藥的專利，經由這些發明所獲得的利潤讓我們過得頗為舒適。我年輕時滿自私的，對運動的興趣比對幫助別人還大，還是伊頓學校的跳遠冠軍呢。但他們過世的事改變了我，讓我想做點什麼能讓他們驕傲的事。我有意去做力所能及的事，運用我的演說才能和政治觀點，把這個社會改變得更好。年輕時候的我想像父親一樣當科學家，但我沒有得到他那樣的頭腦，也許這樣也好。不過我的確在化學等領域中有所涉獵，我在後面還有一間實驗室呢。我猜你也有科學頭腦吧，想去看看嗎？」

　　❖他對我的事怎麼這麼清楚？是露意絲告訴他的嗎？如果是，又為了什麼？❖

　　海德站起來，招手要夏洛克跟過去。他們走進一間大圖書室。少年注意到馬克思和恩格斯的名字出現在幾本書的書脊上。

　　實驗室的門是鎖著的。事實上，門上還有三、四道門閂。海德從口袋裡取出幾把鑰匙，花了一段時間才把鎖住的門打開。他們進入實驗室。

　　夏洛克發現這就是屋子後方增建的那段。現在他看出來了，這裡簡直就像溫室：昂貴的天花板完全是用玻璃做的，房間寬敞，數百個試管和大燒杯放在幾張有黑桌面的桌上，讓貝爾的實驗室顯得樸素起來。這裡有化學藥品的氣味，但其中一味最為突出：硫磺。夏洛克也聽到有液體冒泡、滾煮的聲音，接著注意到玻璃破了，碎玻璃散在地上。

　　「噢！」海德說，露出愧疚神色：「我叫他們清理乾淨的。」

　　門上有人敲了敲，但聲音卻不是從前門傳來，而是實驗室後方的一扇小門。

　　「失陪一下，」海德說：「有位紳士每隔一陣就會來拜訪我，他就是愛走後門。」

　　夏洛克等海德從幾張亂七八糟的桌子中間走開。後門也上了幾道鎖。這個人真是神祕。最後，海德打開了門，壓低聲音跟那位訪客說話。夏洛克走到一旁，想看清楚。那人兩手上分別拿著一個藥瓶，年紀頗大，怪模怪樣地穿著金色的斗篷，戴了一頂粉紅色的無邊帽，帽子裡鼓鼓的。聽診器。這個怪人是藥劑師，他把藥瓶遞給海德，海德付錢給他。

　　「謝謝，西密安。」

　　那人從後門走開了。海德再次鎖上每一道鎖，然後打開一只玻璃櫃，把藥瓶放進去．又鎖起來。他對夏洛克微笑。

　　「要不要回去坐？時候不早了……」他遲疑著，從浴袍裡取出懷錶，看了看。「……我必須說，我對你並沒有完全坦誠……恐怕我得告訴你史蒂芬森小姐今晚過來的真正原因。真希望我不必這樣。」

　　陰鬱的表情籠罩上海德的臉。夏洛克感到體內升起一股恐懼。❖我是否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他要把我困在這裡嗎？還是有什麼更糟的事？❖他再度懷念起馬鞭。

　　「羅伯特，」他們一回到房間，露意絲就焦急地說：「我得走了。你能不能……能不能給我……」

　　「當然了，史蒂芬森小姐──我正在跟福爾摩斯說，我必須說明你到這裡來的真正原因。」

　　露意絲嘆口氣。「不能去後面房間裡辦嗎？」

　　「有客人在場，那樣就不禮貌了，更何況這人還起了疑心。」他對夏洛克笑了笑，然後叫來男僕，要他拿家庭信籤過來。東西拿來後，他走到旁邊的書桌上，坐下，把筆在墨水池裡沾了沾。少年看到他手肘旁有一疊紙。

　　「福爾摩斯，我剛才也說了，我寧可你不知道這件事。沒人知道我這麼做，這樣也最好。我要寫一張紙條，好讓史蒂芬森小姐可以拿去我的銀行，提出十鎊資助她家人度過下個月。這就是她來找我的原因……如果你非得知道不可的話。我相信你不會反對吧？」

　　但夏洛克在想的並不是海德的慷慨態度，他也不覺得羞恥。有件事突然引起他的注意：筆跡！他想起傑克留下的每張紙條，上面的筆跡都相同。

　　❖如果我能找出寫字的人，只要目光順著手臂看到臉……我就有答案了！紙條並不是露意絲寫的，但她有難時偷偷來找這位肌肉結實、深色頭髮的年輕人，這人想盡辦法要改變英國，曾對大眾說過混亂、還是伊頓學校的跳遠冠軍、對我做過研究、實驗室裡還殘留硫磺的氣味、房子前後門都上了鎖，好像藏有重大祕密……而他正在寫紙條！❖

　　夏洛克跳著站起。

　　海德望著他。「怎麼了？」

　　「我……我的腳突然抽筋了，經常這樣的，我只要伸展一下就好。」

　　他走向海德。❖也許我看不到他在紙條上寫些什麼，也許我這樣表現得太好奇了。他轉而看著書桌上的那一大疊紙。

　　海德注意到了，把那疊紙攏了朧，塞進一個深抽屜裡。

　　「福爾摩斯，真抱歉我桌上亂七八糟的。我喜歡把什麼事情都寫下來，所以才會有這麼一大疊垃圾。我們每次開政治集會，我都堅持要做筆記、會議記錄和詳細的議程。」他呵呵笑著。

　　夏洛克也微笑回應。❖我必須看到他寫些什麼。❖他走近書桌，從海德的側臉看去，順著手臂看向他正在動筆的手。椅子裡的海德調整姿勢，幾乎像是想要擋住夏洛克的視線。但夏洛克比他更快，一個轉身，從他肩頭看去。

　　❖海德的筆跡！❖他想像著自己衝去找雷斯崔德，把事情始末攤在他面前，叫警察到布萊克赫斯村來。

　　❖持此紙條者可領二十鎊。❖

　　他的心一沉。這筆跡跟彈簧腿傑克寫的完全不同。

　　「福爾摩斯，你不相信我嗎？」海德親切地問。

　　「你，呃……你寫了二十鎊，不是十鎊。」

　　「對，我也希望你沒看到這個。史蒂芬森小姐最近真的很需要錢。」

　　露意絲抱了抱海德，謝謝他。沒多久，她就離開了。海德在她離開後，要夏洛克多待了好一會兒，談起他如何幫她改善說話用詞、增加她的字彙、提醒她發音要清楚。他要她從生命中得到更多收穫。他講個不停，顯然想讓露意絲比夏洛克先走好大一段路，免得她擔心被追趕。但夏洛克並不想追她，他覺得糟糕透頂。他懷疑了全英國最好的人，從他肩後看他偷偷給這位可憐女孩和她家人錢，金額比女孩要求的還多。

　　「福爾摩斯，你的確是個疑心很重的人。」

　　「有時候又不夠重了。」

　　「噢，我不知道耶。據我的瞭解，你是個聰明的人，將來要當偵探的呢。」

　　「先生，我很懷疑這點。我可能很快就要離開倫敦，展開新生活了。」

　　「真可惜，我大可以用上你這麼聰明的人。相信我不需要告訴你，這城市裡每天有多少兒童餓肚子吧。然而，英國的財富卻足夠我們所有人分享。問題不在於稀少，而在於貪婪。史蒂芬森小姐第一次提到你的時候，我問過她很多有關你的事，對她所說的事情感到佩服。要是你想要替我工作，我會很樂意僱用你。」

　　夏洛克垂頭喪氣的走出布萊克赫斯。由於他在白教堂謀殺案、布里斯本幫和洛斯本綁架案上的成功，他自以為了不起了，好像他能夠解開任何一樁犯罪案。但他顯然只是運氣好。

　　一個他這年紀的少年可以做到倫敦警察廳做不到的事，這念頭的確很荒謬。以前他也曾經想過這一點，但現在他的不足真正開始彰顯。他走投無路了。對於彈簧腿傑克的身分，他一點頭緒都沒有，也毫無線索可循。

　　現在他必須離開倫敦、離開貝爾，活在不論走到哪裡都會被惡大追捕的恐懼中。他已經昏了頭，開始陷溺了。他必須離開，不讓頭被波浪淹沒。





　　十八　道別




　　那天晚上他仍然沒睡好。事實上，他根本沒睡。從布萊克赫斯回家的一路上都很痛苦，天色也變暗了。心煩意亂的他失去了自信，一走出這塊友善的郊區、進入跟夜晚一樣黑暗的羅瑟赫斯區，他就開始緊張。已經遁入地底的惡大就在每個轉角，現在完全成謎的彈簧腿傑克也在每棟樓房上探頭探腦，這簡直是惡夢。他甚至跑了起來。泰晤士隧道是回家最快的途徑，但他不敢走進封閉的隧道裡。反之，他繞了好幾哩路，腳下一刻不停地過了黑修士橋，然後穿越倫敦中心回到丹麥路。從南華克區回到家的這一段，今天是他有史以來腳程最快的一次。進了家門之後，他重重把門關上。周圍一片寂靜。他等著聽到貝爾的聲音，但老人不是熟睡了，就是出門了，也許是去他那的祕密集會了。

　　躺在床上的他只想著一件事：我必須跟父親道別。

　　星期一早上，他醒來後並沒有立刻起床。當然，貝爾早已起床，而且似乎心情極佳。

　　「小子！」他開口，然後看到他這位年輕朋友臉上煩惱的神情。「幹嘛……怎麼了……」

　　「我要離開了。」

　　「離開？離開……離開誰？」

　　「先生，離開你。」

　　老人臉色發白。他原本剛穿上鮮綠色的花呢外套和紅氈帽，正準備出門，現在卻一屁股碰的一聲倒進椅子裡。

　　夏洛克只有身上這件穿舊了的西裝──雖然他一直在實驗室的罐子裡存錢，想買一套新的──此外就只有一件襯衣、一雙襪子和一件過大的睡衣了，這睡衣還是他這位雇主送他的二手禮物。這些東西現在都在他手上。或許老人會給一點吃的讓他路上充飢。他不想多說發生了什麼事，卻認為自己欠這位和善的藥劑師一個解釋。少年也忽然想到，他也必須離開學校了。他忍住淚水。他的夢想破碎了。

　　「可是，我年輕的騎士，出了什麼事？我不允許這樣。」

　　夏洛克用低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出自己陷入調查彈簧腿傑克的困境、現在他對惡大的瞭解、露意絲拜訪海德，還有最重要的，小雷斯崔德在可怕的犯罪現場發現的那張紙條。

　　老人聽到紙條的事時，夏洛克覺得他看到老人臉上閃過一絲懷疑，但那神色一閃即逝，很快就轉為憤怒。老人跳了起來，開始踱步。

　　「但你不可能跟這件事有任何關係！」他停步，回頭瞪著夏洛克：「可能嗎？」

　　「不可能。」

　　「那我們要救你。」

　　「怎麼救？」

　　自從夏洛克認識老人起，這是他第一次無言以對。

　　「嗯……嗯……嗯……嗯……嗯……讓我想一想。」

　　「可是已經沒有時間了。小雷斯崔德說，他中午就會把紙條給他父親看。他是好人，很可能會拖延時間，多給我幾小時，但他非得給他父親看不可。換成是我也會的──那一家人被兇手殘酷殺害，而我的名字正是他們最珍貴的線索。在太陽西沉前，警探就會知道，警察就會來抓我。」

　　「他們會先來這裡，」貝爾說：「你必須離開這裡，但這只是暫時的。」

　　「我必須離開這裡，就這麼簡單。」

　　「不行。」

　　「先生，你總說我應該說實話、追求真相。你說有時候我們必須向時間屈服。」他開始走向門口。

　　「夏洛克！」

　　夏洛克回頭看著貝爾。老人眼睛紅了。

　　「小子……我的小朋友……我的……呃……孩子啊……這個拿去！」藥劑師轉向櫃子，取出幾條麵包、一瓶牛奶、幾根胡蘿蔔、洋蔥和幾罐燉水果和點心，他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丟在少年懷裡。然後他丟給夏洛克一個小布袋……還有一根馬鞭。看著夏洛克迅速把食物和衣服裝進袋子裡、又把馬鞭塞進袖子，他一副想要抱抱夏洛克的樣子，但卻轉過了身。

　　「走吧。」

　　「先生，再見了……還有謝謝你，我……」

　　「夏洛克．福爾摩斯，再見了。祝你平安。」

　　少年靜靜地走出門口。

　　在丹麥路上走出二十步，他聽到貝爾在叫。

　　「夏洛克！」

　　老人跑了過來。他已經脫下外套、鞋子，甚至還脫了外套裡的襯衫，好像已決定要上床，卻忽然想到了什麼。但他頭上還戴著那頂紅氈帽，腰部以上全裸。路人都停下來瞪視，張大了嘴。有幾個女人還尖叫起來。老人鬆垮垮的胸膛就像海面上的數個小小波浪。

　　「你剛才提到海德先生那裡有位藥劑師……他叫什麼名字？」

　　「西密安。」

　　貝爾點頭。

　　「怎麼了？」

　　「別了。」老人說完就走回藥店。

　　夏洛克猶豫著該向誰道別。他就不去學校了。❖艾琳、他父親、貝雅翠絲。不，不要貝雅翠絲，只要另外兩人就好。❖他坐在小小蘇活廣場的一張長椅上好一陣子，大概有兩個小時吧，然後才站起來，去做非做不可的事。他必須永遠道別。太陽就快到正上方了，時間已接近正午。

　　如果他先去找艾琳，之後就可以去錫德納姆區的水晶宮。等他抵達那裡，時間應該已近傍晚──那正是他父親正忙的時候──夏洛克也已遠離倫敦，到了遠遠的南方。之後他會繼續往那個方向走，或許可以走去朴次茅斯，加入海軍，遠遠出海到惡大和雷斯崔德永遠找不到的地方。這是個好計畫。

　　他朝布倫斯區走去。❖如果我當初不多管閒事，現在就會跟貝爾一起在家，看著他圖書館裡的美妙書籍，跟他討論化學或文學……之後我們升起暖和的火，還會一起煮晚餐。❖

　　他來到蒙塔格路上道爾的家，卻沒有勇氣進去。他聽到樓上的艾琳唱歌，他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走開時，聽到另一個聲音，於是轉頭看著那棟房子。那隻柯吉犬米歐就在窗邊，已經看到了他，正大聲吠叫著。

　　夏洛克快步走上馬路，往南走向河邊，然後上了倫敦橋。他要到水晶宮得花幾個小時，因此必須趕路。每個星期一，他父親都在傍晚五點收工。

　　但當他經過敏特區，卻忍不住停步。他走離伯勒高街，朝舊家的方向走去。這會是他最後一次看到位於帽子店樓上、曾讓母親在他懷裡過世的那間小公寓嗎？她當時曾說他生命中還有好多事情要做……也許她是說除了我那追求正義夢想以外的事。他貼著牆橫越帽子店旁的小廣場，仰頭看著樓上。

　　沒多久，他的目光又回到一樓。❖我是來這裡找貝雅翠絲，不是來看舊家的。❖貝雅翠絲幾乎是完美的人──和善、溫柔，卻勇敢又聰明而且……他承認，還非常美。她不論內在或外表都很美。他也必須承認，他覺得自己深深受她吸引。現在，若把她跟艾琳相比，他看出這位地位卑下的帽子師父女兒有多少優點。她不裝腔作勢。大家經常從外表、衣服的剪裁和朋友來評斷他人，而他卻從他們出生起就認識了貝雅翠絲。彷彿她是為他量身打造的，道爾小姐卻來自另一個世界。

　　露意絲是怎麼說的？「貝雅翠絲人真的很好──比我們任何人都善良──而且很關心你。福爾摩斯……只不過我不確定原因。」再沒有比這更真的話了。他還會認識其他像她這樣的人嗎？

　　他癱坐在人行道上，不在乎被人看見。幾個住在那裡的人認出了他，想扶他站起來──那個魚販洛特菲曲推著鰻魚推車經過，想拉他一把──但都被他揮手拒絕了。天色開始變暗。他必須起來，到錫德納姆區去。他會躲在那裡的某處田野，早上再跟父親道別。小雷斯崔德現在應該已經把紙條給他父親看了，警探很快就會派警察上街來找他。他們會到這裡來，現在搞不好已經上路了。

　　他起身。他注意到帽子店裡閃爍著微弱的光，那是貝雅翠絲家唯一的一盞煤氣燈，不然就是蠟燭。❖我必須把握機會，把事情做對，見她一面，至少也要告訴她我尊敬她。我欠她這個。❖他走向帽子店，在門上輕輕一敲。

　　來應門的是她父親。他霧茫茫的紅眼看起來比以往更疲憊了，胖嘟嘟的圓臉彷彿縮了水。以前，這張臉上經常擺出怒容，但他從以前到現在都不是愛發脾氣的人，只是對這份工作投入且認真。他多年來一直馬不停蹄地工作，好讓自己和貝雅翠絲能夠餬口。他顯然深愛女兒。

　　店裡銷售部的櫃檯和掛帽架一片陰暗。越過雷奇先生的肩膀，夏洛克看到一扇半開的門，燈光從裡面透出來，貝雅翠絲坐在一張桌旁，傾身向著什麼東西，正拿著筆在寫字。房間裡有火──正是夏洛克之前看到的搖曳光芒。他凝視著她，幾乎沒聽到雷奇先生在說話。

　　「啊，福爾摩斯啊，又見到你真好。請原諒我，我剛剛躺在屋裡櫃檯後面的小床上，讓貝雅翠絲寫幾封信。最近我需要多休息，我很容易覺得累。她工作得很努力，真的同時也不間斷地寫信給我們的親人和朋友。請問你手裡拿著袋子是做什麼的呢？」

　　「我可以見她嗎？」

　　「可……可以啊，福爾摩斯，你自己過去吧。她能見你總是很開心，我這就再去躺躺，不吵你們年輕人說話了。」

　　夏洛克靜靜地走過陰暗的房間，避開掛在鉤子上的帽子。他走近那扇門時停步，只是望著她。她低著頭，小心地寫著字，一面思考該怎麼措辭。她似乎用力把筆按進紙張裡，她沒戴帽子，長長的黑鬈髮幾乎落在紙上。桌上，她手邊有個小木盒。因為她靠著火，因此沒圍披肩。她甚至還捲起袖子，露出纖瘦的臂膀和手腕。夏洛克微笑著。一個美妙的念頭閃過腦海：在我的新生活裡，可以有個伴侶。沒人比貝雅翠絲更好了，我知道她也會選擇我。或許再過幾年，我可以來提親。乾脆我們……今晚就來談談。

　　他推開門，門嘎吱一響。貝雅翠絲轉頭微笑，但在看清是誰之後，倒抽一口氣，用手掩住嘴。

　　「夏洛克！」恐懼的神情轉為高興，但還有別的什麼。愧疚。她立刻轉向紙張，匆匆把紙塞進洋裝口袋。

　　少年把袋子丟在地上。「在跟朋友寫信嗎？」

　　「是……是的，我喜歡在晚上寫。」

　　「我進來的時候，你把信紙收起來的模樣……那一定是很私密的信。我猜你是寫給一個特別的人吧，或許我該走了。」他的心在下沉。❖我為什麼會以為貝雅翠絲的生命裡沒有其他特別的人？學校裡喜歡她的男孩子這麼多。❖

　　貝雅翠絲明白他的意圖。「噢，不是的！夏洛克，不是你想的那樣！」

　　「貝雅翠絲，沒關係，反正我也要走了。」

　　「夏洛克！」她站起身，一手拉住他。「別走。我……假如我要寫信給你……我會把我寫的東西給你看。」

　　她從旁邊的小桌上取過另一張紙，臉上帶著嫵媚的笑，傾身靠過去，遮住了紙上的內容。她寫起字來。墨水是紅的。她滿臉發光地把紙交給他。

　　「我愛你。」紙條上這麼寫。

　　但夏洛克卻沒有笑著回應她，體內反而傳過一股顫慄。那可不是喜悅。❖她的筆跡！那正是彈簧腿傑克的筆跡！❖

　　他抓住她。一時之間，她以為他是要抱她，但他卻抓住了她雙臂，用力把她拉得站起來。

　　「夏洛克！你弄痛我了！」

　　「是你寫下那些紙條的！是你！」

　　「請你放手。」

　　他把她按在桌上，一手伸進她的裙子，掏摸起她口袋裡的那些紙條。她掙脫了一隻手，按住桌上那個小木盒，好像不想讓蓋子被掀起。夏洛克也伸出一隻手臂，幾乎用同樣的動作，把蓋子打開了。盒子裡有一疊紙。他看到最上面那張紙上，用紅色墨水、同樣的筆跡寫著幾個字：❖崔佛一家❖。然後是幾個數字和一個他看不清的字。他盡可能按住她，把紙條翻開，看到下面的那一張。上面寫著❖一定要❖，但接下來的字都被撕掉了。他看到❖混亂！❖兩個字在更下面的一張紙上。

　　「有一家人被殺害了！」他對她吼，感到淚水湧進眼眶，但他仍然沒放手。他的手更深地插進她口袋。她的指甲深深刺進他手裡，但他拿出了所有的紙。總共有三張，一張上面有字跡，另兩張是空白的。她伸出手要抓他，但他把她推到地上。他把紙張攤開在桌上。

　　「貝雅翠絲？」她父親從床上起來，正朝這扇門走來。

　　第一張紙上寫著三月十日和兩個在蘭貝斯區的地址。他認得那是在貧窮區。

　　「這是什麼意思？」

　　地上的貝雅翠絲在哭。「夏洛克，拜託不要！你不會懂的！」

　　三月十日就是明天。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不能說！」她大哭。

　　震驚的雷奇先生站在門口。「這裡是怎麼回事？」他問。

　　❖這是計畫。是明天壞人要攻擊的地點！❖外面的天色愈來愈黑了。警察就快來了……壞人正準備出來害人。那今晚呢？他今晚計畫在哪裡發動攻擊？

　　「貝雅翠絲，彈簧腿傑克是誰？他是誰！」

　　「別……別問我，」她哭著說，雙手遮住臉。「我不能說，夏洛克。」

　　雷奇先生抓住高個子少年，想把他摔到地上。「我不准你這樣！你為什麼要問她這些？你想要怎麼樣？夏洛克，你才是壞人！」

　　「父親，放開他！」貝雅翠絲喊著，一面站起來，一面把父親從夏洛克身上拉開。「他沒有傷人的意思。」

　　「噢，我有，雷奇小姐！我有意傷害任何想要傷害別人的人！而你就是其中之一！」

　　「不是，夏洛克！」

　　「你剛才在寫明天晚上的襲擊計畫！」

　　「不是！」

　　❖她寫下那些留在受害者身上的紙條，用她女性的筆跡保護那個傑克，免得別人追查出他來。非常聰明。但那些計畫是怎麼回事？不知怎麼，有人叫她編出計畫來。為什麼？她是幕後主使嗎？傑克想把一切都寫下來嗎？如果是，那這傑克是個新手──因為他留下線索。這些紙條是用郵寄的嗎？那麼他一定就住附近。❖

　　「告訴我一件事，才能還你清白，貝雅翠絲。告訴我他今晚會在哪裡發動攻擊！」

　　她啜泣著，抓著父親，卻沒說話。

　　「告訴我！」

　　「我不行！真的不行！」

　　他回頭看著桌上的紙條。他想起她拿著墨水筆時，是多麼用力地寫出一個個又大又粗的字。他看著下方兩張白紙的第一張。❖她晚上一定都坐在這裡，計畫在倫敦各地的攻擊，變換地點好讓警察猜不透──迷惑他們。她昨晚一定也寫了！然後才寄去給傑克！❖他拿起那張白紙，筆跡非常淡。❖這一定是昨天寫的！那上面就是今晚的攻擊地點了！❖他看不清楚。他往火邊走了幾步。

　　「不！」貝雅翠絲大叫，想抓住他手臂。

　　他把紙搶過來，就著火焰看。痕跡變清晰了。

　　❖三月九日──一次──貝斯諾桂恩區的老尼可街群居地。❖

　　貝雅翠絲哭著抱住他，彷彿他親密得像她丈夫。他把她推開，拿起桌上的紙和盒子，也沒管地上的衣物袋，就衝出了門，上了馬路。

　　「夏洛克！」

　　是雷斯崔德警探。他就在馬路盡頭，正朝帽子店衝過來，身邊帶著三名雷子。他身後幾呎，一臉不情願的表情，跟他一起行動的，是他兒子。

　　夏洛克如箭離弦般衝過去，他們立刻開始追他。但他從小就會鑽蜿蜒曲折的敏特區巷弄，沒幾分鐘就甩掉了追兵。他把他們引到南邊。現在，他加快腳步往北走，前往倫敦橋。他盡量不去想貝雅翠絲，他那「完美無瑕的朋友」……竟然會跟這個兇暴的壞人結盟。❖不要信任任何人。❖惡大說得對。

　　貝斯諾桂恩區的老尼可街群居地是彈簧腿傑克展開攻擊的完美地點。貝雅翠絲和她的合作夥伴做了一個明智的決定。那裡在河的北邊，而幾乎所有其他的攻擊事件都發生在南邊。那裡也是貧窮地區，而且非常窮──就在東城區的白教堂路後方。老尼可街群居地是倫敦獨一無二的貧民窟，以擁擠、犯罪和疾病出名。

　　夏洛克過了橋，像賽馬般朝那裡衝去。他知道彈簧腿傑克會在哪裡發動攻擊！他會在髒亂與貧窮的絕望貧民窟中的危險小巷弄上，當面對付他。能有其他人如小雷斯崔德、或是警察陪同最好，但現在已經不可能了。留在倫敦、待在貝爾身邊，成為他想成為的人，要達到這個願望，他就只能單獨行動，孤身一人。反正單獨行動也最好。❖真不敢相信我還想把貝雅翠絲當伴侶！❖

　　如果他可以抓到傑克，或者至少絆住他並引來警察，一切都會回歸原貌。他們會看出他是傑克的敵人，而不是共犯。但這個壞人到底是誰？是誰跟貝雅翠絲合作？我真的能夠對付他嗎？這這個壞人簡直像是擁有超自然的力量。

　　夏洛克很高興他袖子裡有根馬鞭。





　　十九　真相大白




　　他邊跑邊思考。但他的思緒一直回到貝雅翠絲身上。她怎麼能這樣？他甩開這個念頭。❖想想這幾樁犯罪。我知道些什麼？❖他想著小雷斯崔德在狗之島發現的那張紙條。❖上面有馬毛……血跡的顏色很怪。要是那血、染紅沼澤的那些血，根本是馬血呢？❖

　　他跑過舊城，朝貝斯諾桂恩區而去，一顆心怦怦跳著，卻不僅僅是因為他在衝刺。這附近愈來愈糟了，黑暗完全降臨。就算貝雅翠絲想要幫他，她也辦不到──小雷斯崔德已經到帽子店門口了。

　　這時候的人不多，但他覺得後面有人跟隨，那人遠遠落在一群路人後面。是惡大嗎？那個年輕罪犯首領已經躲得不見蹤影，但夏洛克知道自己永遠甩不脫這個混混。❖我在追逐別人的時候很脆弱，因為我把注意力放在獵物上。❖

　　後來他感到有旁人在場，就在高高的樓房上方。夏洛克匆忙沿著寬闊的薛地屈路走，盡可能避開那些小路。他瞥了後方和屋頂上一眼……沒人。

　　他回頭繼續眼前的任務，一面跑一面想著貝雅翠絲的紙條，紙條現在進了他口袋。她在一張紙條上寫了崔佛家的名字！他實在沒辦法想像她竟然跟那壞人所做的事情有關。

　　上氣不接下氣的他用汗濕的手從口袋裡取出紙條，仔細看了起來。日期和時間是明天的，但狗之島的謀殺案發生在昨天。這樣不合理。那裡還寫了三個字──蒙特婁。為什麼是蒙特婁？什麼意思？他想著另一張上面有怪異訊息的紙條：一定要有。這張紙比其他張小，「有」後面都被撕掉了。小雷斯崔德在犯罪現場找到的那張寫著❖夏洛克站在我們這邊❖。

　　壞人當時身上一定有那張紙條！然後也許在他殘酷加害受害者之時，紙條從他口袋裡給拉了出來……撕成兩半，掉在地上。知道現場留有定罪線索的貝雅翠絲找遍了那地區，找到了另外半張。但那個瘋子一開始又為什麼要帶那張紙條呢？他為什麼要我站在他們那邊？而且，貝雅翠絲為什麼要這樣？

　　他接近貝斯諾桂恩區了。再一次，他感覺到有兩個人在追趕自己，一個在地上，另一個在高處。他衝過一個轉角，然後停步。但後面沒有人來。

　　他抵達教堂街，轉向大貝斯諾桂恩路，群居地就在往教堂街走幾步的左前方。他甚至可以聞到那股味道：這裡以氣味聞名──一灘灘的人類糞便、屠宰屋；滾煮內臟和動物肥油好讓有錢人拿去當狗食。好幾戶人家擠在骯髒、頹敗的樓房裡。商人、清潔工、小販、紡絲人幾乎都住在這區的外圍，把裡面腐敗的核心留給罪犯、娼妓和一貧如洗的人住。約翰．布萊特在演說時經常說起老尼可街群居地。「英國，」他說：「已經忘了她的一個子民：醜陋、生病、被拋棄了的，東城區裡的東端。」

　　夏洛克從沒到過這塊群居地裡面。他覺得膝蓋在發抖。他走上教堂街，左轉上一條小路。他聽到有人尖叫和小娃娃哭啞了的嗓音。剛開始，他什麼人也沒看到。到了老尼可街，這裡的樓房又矮又窄，由磚塊、石頭或是跌落的腐敗木頭建成，很多扇門都是大開著的。天色幾近全黑，眼前不見一盞煤氣燈。石子路上的景象令人作嘔：一排十幾個幾乎全裸的小孩躺在骯髒的路上，周圍是一灘灘的動物、人類糞便。小孩全都睡著了，有幾個人動也不動的，讓人以為他們可能已經死了。一隻豬哼哼叫著接近，一個醜老太婆在一扇小窗裡，對著看不見的敵人尖叫。這裡的氣味濃烈難聞，夏洛克都快吐了。

　　他聽到遠方有腳步聲迴盪，於是看著馬路盡頭，隱約看出有三個男人在追一個女孩，一個「夜之仕女」，只不過她穿得完全不像仕女。少年從他所在之處可以看出，她的長髮汗濕成一撮一撮，裡面可能爬滿了頭蝨。那些人跑近時，他看到她臉上的恐懼。她有一頭深色頭髮，像貝雅翠絲，也有一雙像貝雅翠絲那樣的深色眼眸。從她因害怕而扭曲的臉上，他看到她缺了的牙齒。三個男人開始吼叫，她開始尖叫。她手裡抓著什麼東西，也許是塊銅板、也許是一小塊食物。是那些男人想要的嗎？這個可憐的年輕娼妓跟貝雅翠絲差不多年紀，約十四、十五歲。女孩看到夏洛克，伸手求助。他看出──那張臉的汙垢下方──她可能也跟貝雅翠絲一樣美，要是能過著不同的人生的話。他之前那位朋友，要不是有工作、受過一點教育，也很可能像這女孩一樣，在老尼可街群居地上逃命。

　　「救我！」她喊。

　　就在那時，一個蝙蝠般的人影從路上唯一較高的樓房上方出現──這棟石頭建築樓高兩層，前方殘破的字跡印著「屠夫傑克」。

　　「混亂！」那人尖聲喊。

　　夏洛克抬頭，身子一僵。那東西張開翅膀，準備下躍到地上，而他的目標……正是那個女孩。正追著女孩的壞人也僵住了。夏洛克轉向那東西。那張臉。看起來像他認識的人，但又不是。不可能是的！那張臉上的表情扭曲、雙眼發紅，前額爆出青筋，頭髮蓬亂，在耳朵處往上翹，像惡魔的耳朵；那人開口時，嘴裡噴出藍色的火焰。但最擾亂人心神的卻是那雙眼睛。那對目光閃著惡意的歡快和不正常的意圖注視著少年，彷彿眼睛後方的心智已經跟貝斯諾桂恩收容所裡最嚴重的瘋子一樣。

　　「夏洛克．福爾摩斯！」那人喊著，然後落下。

　　就在那人快要壓扁夏洛克之時，他聽到腳步聲朝他而來，石子路被敲得喀喀響，彷彿有匹賽馬在奔馳……他從眼角瞥見貝爾正往這裡衝來。貝爾的臉也是扭曲的，透著一股殺氣。

　　他果然也跟這件事有關，夏洛克心想，不要信任任何人。

　　貝爾一個長遠、驚人的縱跳，半途卻擊上少年的胸口。夏洛克撞上石子路，肺裡的空氣彷彿都被掏空了。他躺在怪異的藥劑師下方，大口吸氣，覺得自己快死了。他仰頭望著冰冷的倫敦夜空。沒有星星，當然了。在他們旁邊，傑克落上堅硬的地面，沒有少年的身體當緩衝，他卻似乎毫不介意。傑克一個打滾，跳了起來。夏洛克以為貝爾會讓開，把自己交出去、好讓傑克下手，但老人卻迅速在他耳邊說起話來。

　　「你只是上呼吸系統閉塞了。放輕鬆，空氣會回到肺腔，肺部也會開始正常運作的。」

　　放輕鬆？夏洛克想著。

　　「小子，待在地上別動，我來對付這個壞人。」

　　說完，貝爾跳著站起，一個轉身……開始對付彈簧腿傑克了！地上的夏洛克，雖然頭還靠在石頭上，全身沒一絲空氣，卻笑了。

　　「喝啊！」貝爾大叫。

　　女孩驚訝地退後。一個駝背的男人，在她看來少說也有一百歲，穿著緊身衣和幾乎透明的緊身褲，頭上綁著東方風味的印花大手帕，擺出對戰姿勢，距離那位體格強健的壞人、倫敦最讓人害怕、最邪惡的人只有幾呎。貝爾一個扭腰，朝傑克的頭揮出一拳。但那壞人卻也不慢，他輕輕躲開，用肩頭肉擋住了這一擊。然後他轉向老人，嘴裡再度噴出藍色火焰。

　　「硫磺。」貝爾說。這時彈簧腿傑克用單腿轉身，舉起另一條腿，朝對手踢去，他那又大又黑的靴子正中老人枯瘦的胸膛，發出像槍枝開火的砰響。貝爾的身子飛到馬路中央，重重撞上石牆。

　　「老鼠屎！」

　　空氣完全離開他的肺腔，他落在地上，動也不動地躺著。傑克走上前，站在他上方，哈哈大笑。

　　附近石地上的夏洛克感覺上半身有了一絲空氣。他甩了甩手臂，讓馬鞭從袖子裡落到手中。他掙扎著用雙膝跪地，把馬鞭往後甩，在空中劈啪一響，擊上壞人。正如預期，鞭子捲住了壞人的雙腳。夏洛克猛力一扯，讓對手失去平衡，把他身子甩上半空。壞人來不及用手護住臉，面朝下跌在堅硬的路面上。

　　但他顯然是打不倒的──他立刻又站起來，踢開鞭子，臉上還帶血。他朝夏洛克逼近，從幾呎外瞪視著他。

　　是他！

　　「麻煩轉個身，大約四十五度。」一個尖尖的聲音說。從傑克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他知道說話的是老人，也知道老人現在已站在他後方。但他卻沒看到貝爾道的一招朝他踢來。壞人正好轉頭到──四十五度──露出左邊的太陽穴，貝爾的腳以最高速度，依循物理原理，正中太陽穴。倫敦最讓人害怕的壞人昏迷了，倒在地上。

　　「一個病人教過我，如何在五點七五秒內，從呼吸道閉塞中醒來。需要用肛門括約肌和──」

　　「呃，先生？」

　　「嗯，什麼事？」

　　「我想我們不需要知道這點，現在不需要。」

　　「沒錯。更急迫的是把這傢伙綁緊，送去倫敦警察廳。」

　　夏洛克把那昏迷的彈簧腿傑克身子轉成仰姿。羅伯特．海德的臉仍然扭曲著。

　　「簡直都不像他了。」少年說。

　　「夏洛克！」他們轉身，看到貝雅翠絲和小雷斯崔德跑進老尼可街，朝這裡奔來。貝爾轉向地上的男人。

　　「唔，我的小騎士啊，真的說起來，傑克並不是他，而是他的分身。你之前提到那位藥劑師的名字時，我就知道羅伯特．海德不大對勁。西密安是涉獵黑暗技藝的醫生，很早以前就投身邪惡事業。多數藥劑師會幫助別人把健康、善良和人性進展帶到這個世界……但也有人不這麼做。我相信，你所看到西密安給海德的小瓶子裡，含有某種兇暴雄性動物的生殖器官抽取液──可能是狒狒或猩猩的。另一種可能是貼近人類腎臟上端的腺體分泌物。」

　　「兇暴的雄性動物？」貝雅翠絲問。另兩人陸續抵達。

　　「竟然是羅伯特．海德！」小雷斯崔德驚喊。

　　「長久以來，藥劑師都相信，雄性動物中含有某些化學物質能讓我們更威風，」貝爾繼續說：「或許可以說是男性軍械庫裡的彈藥桶吧。如果能夠找出辦法增加體內的含量，再激發體內的腺體分泌物，就能釋放精力，讓人擁有自身無法控制的活力。一個人可能有三個人的力量！而那人體內陰暗的性格也會同時顯現……於是壞人就出現了！」

　　「我們並沒有同意他那麼做。」貝雅翠絲說。

　　「我們？」雷斯崔德問。

　　「我今晚去了布萊克赫斯，在海德的家門外等待。」貝爾說：「我想逮到正在幹壞勾當的西密安，但天色變暗時，我看到海德的實驗室玻璃後方有個人影，好像正在穿上衣服。我一看到翅膀，馬上就明白那是一件什麼衣服。然後我看著他的影子取出櫃子裡的小瓶，吞下瓶裡的東西。他站著不動，然後身子開始搖晃，影子就改變了，彷彿就在我眼前變大了似的。他打碎實驗室裡的瓶子和試管，然後蹲下身，從地上一跳跳到桌面。沒多久他就衝出門口，往這個方向過來。從河的北岸起，他就跳上屋頂，如果房子跟房子之間不相連，他就跳過去……有時候一跳就超過十呎！」

　　「他一定是在增強體力。」貝雅翠絲說，用同情的眼光低頭看著他。「他的本性並不兇暴，他一定是覺得有必要……變成另一個人才做得到。他利用了體內的惡魔。我們都不知道。」

　　「我們？」雷斯崔得又問：「貝雅翠絲，你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你跟我說過，我們要來這裡找福爾摩斯……你說他有麻煩。」

　　「我一直在幫忙彈簧腿傑克。」

　　「你說什麼？」

　　「她、露意絲．史蒂芬森和羅伯特．海德策劃出第一次攻擊事件，」夏洛克說：「他們選擇深夜，免得被太多目擊者看見並干預，只讓幾個人報警，以增加可信度，事情如他們預期的上了報紙。他們繼續假戲真做，弄得好像傑克就是真正的壞人，而他們是受害者。」

　　「羅伯特．海德，」貝雅翠絲垂眼看著他：「願意為像我父親和我、或是露意絲和她貧窮的家人付出任何代價。他對狄斯雷利先生所帶來的改變大感興奮，還說若要保守黨首相能夠有所作為──讓好幾百萬貧窮如洗的人有投票權──就必須讓政治家處在能夠做出更多改變的臨界點上。他說他們絕對願意盡可能維持和平……如果沒其他選擇的話。羅伯特認為現在是為窮人、兒童和女人挺身而出的時候。他說我們需要在馬路上創造恐懼，」她一臉悲傷。「於是我們就想到讓彈簧腿傑克復出。」

　　「你告訴他，你可以讓我參與，對嗎？」

　　「是的。但是夏洛克，那是為了追求最後的良善結果。我說我認識一個非常聰明、傑出而且相信正義的少年。我知道你過去幾年來，曾經幫警方逮捕倫敦最可怕的罪犯，但社會大眾都不知情。我也說倫敦警察廳的資深警探雷斯崔德嫉妒你──恨你。」

　　「這個詞或許太強烈了點。」小雷斯崔德低聲說。

　　「大家就打開天窗說亮話吧。」貝爾說。

　　「但我告訴羅伯特，」貝雅翠絲說：「你一定不會答應幫我們，因為你會認為我們的計畫太魯莽、而且違法。於是，我們想出辦法，讓你在不知不覺中幫我們，我們也讓小雷斯崔德加入了。」

　　「才沒有。」

　　「有的。」

　　「夏洛克啊，你看看，」貝爾說：「女人喔，她們不是表面上看起來那樣。噢，抱歉雷奇小姐，請你繼續說。你剛才說到你如何輕易地欺騙了這兩位年輕人。」

　　她望了他一眼，但繼續說下去了。

　　「我們從來沒有想要傷害任何人，事實上正好相反。我們認為混亂感可以迫使政府真正開始幫助有需要的人。但我們知道，單憑彈簧腿傑克出現一次，甚至幾次，仍會被大家當成惡作劇而已。我們又想到，如果能讓倫敦警察廳大警探所憎恨的夏洛克也參與追查此案，並確保讓雷斯崔德知道他在這麼做……那麼警方就會盡全力追查，社會大眾也會得到消息，恐懼會擴散。露意絲和我對倫敦很熟，知道窮人住在哪裡，因為我們自己就是其中一份子。羅伯特雖然聰明又善解人意，對這點卻沒我們熟悉。因此由我們計畫他在哪裡出現，而且在倫敦各處變換出現地點。他留下的那些紙條是我寫的，目的是為了保護他，免得有人懷疑到他身上。每隔幾天，我就寫下他要出現的地點和讓他留在犯罪現場的紙條──請人送到布萊克赫斯去。露意絲和我盡量離他遠遠的，免得有人把我們聯想在一塊兒。然後每天我都盡可能把消息告訴記者。」

　　「可是……」小雷斯崔德吸了口氣：「你參與殺害一家四口人！海德變成了野獸！你是一樁殘酷殺人案的共犯！」他的眼睛紅了。他伸出手，粗暴地抓住她的手臂，但夏洛克把他拉開。

　　「沒有謀殺案。這個彈簧腿傑克並沒有傷害任何人……除非你把雷奇小姐自己弄出來的傷也算進去。」

　　貝雅翠絲一臉羞愧。

　　「沒有謀殺？什麼意思？」

　　「朋友，那是馬血，那些血全是馬血。」

　　「那屍體呢？崔雪夫婦和兩個小女兒在哪裡？」

　　「他們過得又好又健康，大概住在海德先生寬敞屋裡的某個房間吧。他們是他的信徒，也是信任他的朋友。」

　　「對。」貝雅翠絲說。

　　「他們計畫明天搭船離開倫敦，」夏洛克繼續說：「去加拿大蒙特婁過更好的生活。」他轉向他那位童年之友：「我只有一個問題，為什麼海德會帶著寫有我名字的紙條？」

　　「他沒有。」

　　「什麼？」

　　「是我事後放在現場的，好讓小雷斯崔德發現。」

　　「什麼？」雷斯崔德說。

　　「夏洛克，你仍然不肯幫我們。我不得不逼你。我清楚你的性格，我猜你不會屈服，於是才這麼做。」

　　「但為什麼紙條被撕成兩半了？」

　　「因為如果他們抓到你，如果你真的有危險，我就準備帶另一半的紙條去警察總部……去自首。」

　　夏洛克得站穩腳步才不會昏倒。「我沒盤算到這一點。」他虛弱地說。

　　「夏洛克，不管你的推理是什麼，」雷斯崔德說，同時瞪著海德：「我都要把這壞人像隻豬一樣綁起手腳！在我派人傳話給我父親的時候，你們都要跟他留在這裡！你、雷奇小姐和史蒂芬森小姐都要到倫敦警察廳，要他在警察推事面前，因為協助──」

　　「協助什麼？」夏洛克插嘴。

　　「一個……一個……」

　　「一個《亡命怪客》裡的人物？」

　　「這人──」

　　「這人犯的罪是嚇唬民眾好讓英國成為更好的國家？」

　　雷斯崔德一時說不出話來。

　　「等他醒來，」夏洛克說：「要放他走。」

　　「不！我不准！」

　　「只有一個條件：他得變賣所有財產，跟崔雪一家人去加拿大，並且絕對不用恐怖方法來做正確的事。如果他留在這裡，你父親的確必須逮捕他。」

　　「可是──」

　　夏洛克把一手放在雷斯崔德肩頭。雷斯崔德嘆口氣，點點頭。

　　「謝謝你。」貝雅翠絲說。她再次滿面發光地望著夏洛克，眼裡滾著淚水。她對他伸出手。

　　他卻抽身躲開。「雷奇小姐，你在玩火。我也建議你，如果你想在這世界做好事，千萬不要利用恐懼。」

　　「像你一樣嗎？」她問，眼神嚴厲地望著他。「不，你絕對不會做任何違背道德的事，對嗎？」

　　「小子，最好不要回答這個問題。」貝爾說。

　　但夏洛克已經轉過身，面對雷斯崔德了：「把這個給你父親。」他伸手到口袋，取出撕成兩半的紙條，遞給他。「跟他保證彈簧腿傑克的威脅已經解決了。要是他有什麼疑問，他知道可以在哪裡找到我。」

　　藥劑師臉上浮現一個大大的笑容。

　　在這些事情當中，沒人記得那個穿著有汙漬的洋裝、一頭油膩頭髮和笑起來缺了顆牙的貧窮女孩。她看著原本要攻擊自己的壞人，壞人開始呻吟、扭動。她對他笑了笑。

　　「謝謝你。」她說。





　　二十　偉人




　　那天晚上，夏洛克不顧貝爾反對，獨自走路回家。少年知道他反正是睡不著了。他想待在西敏橋上。

　　到了那裡，他不理會流浪漢、妓女和在他身後打轉、淨說些胡話的醉鬼，甚至也不理會惡大有躲在暗處監視自己的可能性。反之，他靠著貝雅翠絲、露意絲和海德共同演出戲劇喬段的那道欄杆。

　　他雖然勝利了，卻感到悲傷。他知道他必須提高警覺，不要隨便陷入深沉、陰暗的情緒裡，但他覺得這一次躲不掉。

　　❖她怎麼能夠做出那種事？但她是為了求得好結果，不是嗎？難道她不是個了不起的人嗎？艾琳難道不也如此嗎？他不確定。他仰頭看著大笨鐘。不要相信任何人。但難道我們不該反之而行信任彼此、關懷彼此嗎？我們做得到嗎？每個人身體裡都有個祕密壞人。❖

　　他離開欄杆，朝國會大廈走去。前方，一輛美麗的四輪馬車在馬路上緩緩行駛，穿著制服的車伕緊緊抓著韁繩……還有一個男的走在旁邊。男人身上的深色西裝看來昂貴，卻不知怎麼感覺怪怪地：雖然他看樣子是有一把年紀了，一顆大頭上的那頂大禮帽下方垂著黑色鬈髮，黑得像是被染過。他微微駝背地走著，陷入沉思，每走一步，閃亮的拐杖就敲地面一下。夏洛克接近，然後他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迪斯雷利。

　　這位大英帝國的首相就在他前方十五步外：這位偉人、猶太人、在歷史上獨樹一幟──是備受歡迎的年輕小說家和時髦男子，現在靠著他的才華與勇氣，不顧反對他的偏見，成了地球上最有權力的人……他讓英國在建國兩千年後，四分之一的人口有了民主權利。夏洛克覺得自己簡直快暈倒了，但他衝到馬路對面。

　　「年輕人，你在避開我嗎？我不配跟你說話嗎？」一個低沉的聲音說。

　　夏洛克停步，那輛馬車也停下了。

　　「首相請你過來。」那位馬伕說。

　　少年轉過身，慢慢又過了馬路，低垂著頭。

　　「年輕人，看著我。」

　　那張上年紀的臉，因工作和關切他人而起了皺紋，卻仍有雙閃亮的深色眸子，那個總被政治插畫家拿來大做文章的大鼻子讓他看起來像希伯來版的小木偶，彷彿他成了狄更斯先生筆下的邪惡猶太人費金。夏洛克看著他，覺得彷彿看著上帝的臉。

　　「你這麼晚了還在路上閒晃。」

　　「您……您不也一樣嘛。」

　　首相粗聲大笑。

　　「噢！我好久沒開懷大笑了。」

　　「先生……為什麼我們不能全都投票：女人、男人和所有窮人？」

　　「啊，你是有頭腦的。這樣很好。」他拍了拍夏洛克的肩。少年想，他再也不要洗衣服上的那一塊了。「我年輕的時候很衝動，想當世界上前所未見的偉大小說家，讓所有女士為我傾心，能穿最時髦的服裝。等我開始當政治家，我就想改變世界……那時我才剛進國會第一天！」

　　夏洛克笑了。

　　「但人性卻不允許我那樣做。我們是頗大的群者，持有多種觀點。貧窮、怨恨、有害的念頭永遠存在，當然愛、慈善和正派也一樣。生活改變得很慢，最重要的是盡本分把事情導向正確的方向。這正是我在嘗試的。跟很多支持者一樣，我也不見得永遠正確……我不是永遠善良。我也有壞的一面，大家都是這樣。比方說，我對我那愛造謠的對手葛列斯東先生就很有意見……而我用『先生』來稱呼他已經算保守的了。但我在努力，我這個鼻子、這個大大的猶太鼻子，想來是朝著正確的方向。我希望能帶領英國人跟我一起行動。將來有一天，我們肯定會全部都能夠投票。」

　　「我是猶太人。」少年衝口而出。

　　「是嗎？你叫什麼名字？」

　　「夏洛克．福爾摩斯。」

　　「唔，福爾摩斯，容我給幾個建議：不要太在意當猶太人，先當個人。珍惜你的猶太血統，但也要聆聽他人──不管你信不信，他們可能跟你一樣高尚。基督徒就必須這麼做──包括伊斯蘭教徒、保守黨和自由黨人士、那些在我們城市裡引爆炸彈以求達到目的的愛爾蘭人，和明明什麼都不懂卻總認為自己很對，卻在世界各地造成破壞的美國人。」

　　迪斯雷利嘆了口氣。

　　「彈簧腿傑克那個傢伙，想用嚇唬來讓我們改變──他的恐嚇不會有用，我可以向你保證。我們將會一同改變，按部就班地進行。他誤以為他所相信的是真理……而其他人的信念都不對。別誤會我的意思，有信念是好事。但年輕人哪，如果你認為自己對某件事、或對任何事的看法絕對正確……那麼你或許就錯了。人類並不是神，我們因為想要當神而被驅逐出伊甸園。我們全都不完美，但如果夠聰明，我們可以天天學習。告訴我，你將來準備做什麼？」

　　「我母親被罪犯殺害了，我想要追求正義。但我做不到，目前還不行，因為我還小。」

　　「胡說八道！」首相大聲說。他雙目炯炯地望著夏洛克，夏洛克感覺一陣戰慄。「今天就開始！」迪斯雷利轉過身，拐杖敲了敲馬車，搖搖晃晃地爬上車。馬車開始行駛。

　　「夏洛克．福爾摩斯，我等著你。」他說。車伕催促馬兒跑過國會大廈，駛進了倫敦的夜。上方，大笨鐘的午夜之聲響了。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