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匹馬 作者:莫言 目錄 售棉大路 民間音樂 三匹馬 石磨 五個餑餑 春夜雨霏霏 醜兵 放鴨 白鷗前導在春船 因為孩子 黑沙灘 島上的風 返回總目錄 售棉大路 棉花加工廠大門口那盞閃爍著銀白色光芒的水銀燈還像一點磷火那樣跳躍不定,棉花加工廠高大的露天倉庫黑黢黢的輪廓還只像一些巨大的饅頭坐落在山嶺之上,棉花加工廠軋花車間的機器轟鳴聲聽來還像一群蜜蜂在遙遠的地方嗡嗡嚶嚶地飛翔。總之,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口還很遠很遠,杜秋妹就不得不把她的排子車停下。滿帶著棉花的各種車輛已經把大路擠得水洩不通。杜秋妹本來還想把車子儘量向前靠一靠,但剛一使勁,車把就戳在一個正在餵馬的男人身上,惹得那人好不高興地一陣嘟噥。杜秋妹暗中吐吐舌頭,連聲道歉著,無可奈何地將車子退到馬車後邊去。 正是農曆的九月初頭,正是九月初頭的一個標準的秋夜,正是一個標準的秋夜的半夜時分,肅殺的秋氣雖不說冷得厲害,但也儘夠人受的。杜秋妹拉著八百斤棉花走了四十里路,跌跌撞撞趕了幾個小時,沿途汗流浹背,此刻讓冷氣一吹,覺得渾身冰涼,不由自主地發著抖,上下牙咯咯地打著架,便趕緊從車上拽出一條麻袋披在肩上,然後坐在車上靜靜地等待天明。 已是後半夜了,夜色幽遠深沉。但馬路上並不寧靜,不時有車馬人聲在路上響起,杜秋妹的車後邊,又排起了一條長龍。這時,她的前前後後都閃爍著車老闆掛在轅杆上的風雨燈發出的昏黃的光亮,騾馬驢牛都在吃著草料,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響,使這冰涼的秋夜顯得更加漫長和不可捉摸。 天彷彿越來越冷,杜秋妹跳下車來,披著麻袋在地上跳動,跳一會兒,又爬上車去,苦熬苦挨。時間彷彿凝固了,黑夜彷彿永遠走不到盡頭似的,杜秋妹彷彿等了幾年似的。但夜色依然是那麼厚重沉鬱,絕沒有半點曦光出現。她忽發奇想,脫掉鞋襪,把腳放在花包上蹭了幾下,然後使勁伸進一個棉花包裡去,上身往後一仰,就勢躺在車上,拉過麻袋矇住了腦袋。她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黎明時分,她被凍醒了。這時,天忽然格外黑起來,暗藍的天幕變成黝黑。天幕上寒星點點,空氣冰冷潮溼。一會兒,黑暗漸漸褪去,天色也變淡了,天空也變高了。半邊天空是海水般的深藍,半邊天空是鴨蛋殼般的淡青。不久,星星隱去了,東邊地平線下彷彿燃起了一堆大火,把半個天空又染成橘紅色,幾條呈輻射狀的長雲則一直伸展到西半邊天空,像幾支橫掃長天的巨筆。太陽雖然還沒出來,但天已經亮了。趕馬車的人們紛紛吹熄燈光,收拾起草料架子,準備趕車向前了。 直到這時候,杜秋妹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這條長蛇般的車馬大隊,而且也搞清楚了自己的排子車在這條長蛇陣中的位置:棉花加工廠坐落在一個小山嶺上,一條砂石路從對面嶺上爬下來又爬上去,一直爬進廠裡去。這兩道嶺,恰似兩個大波浪,杜秋妹的位置正好在雙峰夾峙的波谷。 太陽升起來了,通紅的光線照耀著落在大地上的、車輛上的以及杜秋妹頭上的那層薄薄的白霜,一切都反射出令人感到溫暖的紅色光輝,連杜秋妹周圍的人和騾馬驢牛嘴裡噴出的熱氣也帶著迷人的色彩。杜秋妹吃了一點乾糧,活動了一下冰得麻木了的身軀,便開始和她的車右邊一位拉著排子車的大嫂攀談起來。從攀談中知道這位大嫂名叫臘梅,是一位軍人的妻子,家中尚有一個正在吃奶的女孩。她比杜秋妹晚到一會兒,也是連夜趕了幾十里路。原先以為能排上個頭幾名,上午賣了棉花,下午就可趕回家去,哪曾想到是這等陣勢。大嫂十分憂慮,眉頭緊蹙,臉色蒼白。杜秋妹一個年輕姑娘,家中無牽無掛,早點回去晚點回去無所謂,但她為這位看上去有三十多歲的臘梅嫂焦心。她雖然沒有結婚,連對象都沒有,但女人的天性使她完全能夠理解臘梅嫂的心情,於是便想辦法安慰臘梅嫂。她說,也許賣起來是很快的,咱們就像一河被閘住了的水,只要一開閘門,就會嘩嘩地淌過去,放寬心,也許下午就能趕回去的……她的話雖是信口說來,但臘梅嫂卻相信了似的,連連點著頭,臉上浮起了健康女人的那種紅暈。 杜秋妹的排子車前是一輛裝得小山般的馬車,馬車主人披著光板子羊皮襖,戴著黑狗皮帽子,看上去像個半老頭,但當他摘掉皮帽子,杜秋妹才發現他是一個挺嫩的小夥子。他的臉平常得像一塊方方正正的磚坯,渾身上下都好像帶稜帶角。他手腕上帶著一塊亮晶晶的電子手錶。此時,他甩掉了皮襖,滿頭冒著熱氣,在那兒將前後左右的馬糞撿到掛在車下的皮桶裡。馬糞還飄著縷縷熱氣,散發著一股並不使莊稼人討厭甚至有一種親切感的氣味。 杜秋妹是第一次來賣棉花,心裡沒底,便向年輕的車把式打聽起來。車把式正忙著撿糞,不願答理似的抬起頭來,但一看到杜秋妹黑紅的臉盤上那兩隻水靈靈的大眼睛,馬上就春風滿面了。杜秋妹問道:「撿糞的大哥,你是車把式,走南闖北見識多,估摸著俺們這塊什麼時候能賣上?」車把式抬腕看看錶,不無炫耀地回答道:「現在是七點二十八分三十一秒,十二點興許差不離兒。」杜秋妹聽罷,心中十分高興,忽然記起夜裡的事,便笑著問:「大哥,昨夜裡俺的車把戳的就是你吧?對不起呀……」車把式咧著嘴笑起來,露出一口淺黃的牙齒:「嘿嘿,沒啥,俺就是那毛病,愛嘟噥,你也別往心裡去。」「哪能怪你呢?」杜秋妹說罷忍不住地格格大笑起來。笑聲驚動了馬車右邊那臺十二馬力拖拉機的主人,一個紫赯色麵皮,留著小鬍子,穿著喇叭褲,頗有幾分小玩鬧派頭的小夥子。他正在車頂上矇頭大睡,此時爬起來,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狠狠地瞪了杜秋妹一眼,彷彿責怪她的笑聲打斷了他的美夢。他跳下車來,一轉身就往路溝裡撒尿。杜秋妹對著拖拉機啐了一口,紅著臉回到排子車旁。臘梅嫂輕輕地罵著:「臊狗!死不要臉。」車把式看不順眼了,一步闖過去,扯住機手的脖領子使勁搡了一把,喝道:「哎,夥計!狗撒尿還挪挪窩呢,你這麼大個人,怎麼好意思!」機手被車把式一搡,剩下的半泡尿差不多全撒到褲子裡,吃了一個不大不小的虧,心中好不窩火,意欲以老拳相拼,但一打量車把式那樹樁子一樣的身板,自知不是對手,便破口大罵:「孃的,老子又沒把尿撒到你家窩裡,用得著你來管!」「這兒有婦女!」「婦女怎麼著?誰還不認識是怎麼著?」 「流氓!老子踹出你的大糞湯子來!」車把式勃然大怒,撲上去,但很快被人們拉住了。一位五十多歲的老者拍拍拖拉機手的肩頭,淡淡地說:「小夥子,別在這兒丟人了,你想想自己家裡也有女人就行了。」機手面紅耳赤,悻悻地轉到車前,跳到駕駛臺上,再也不出聲了。 車把式疾惡如仇的舉動贏得了杜秋妹極大的好感,她用信任的目光瞅著他,並給了他一個甜蜜的微笑。車把式走上前來,剛想張嘴說點什麼,一句話未及出口,就聽到前邊一陣喧譁,回頭一看,只見車馬攘攘,這條像僵死了的長蛇一樣的車馬大隊開始蠕動起來。車把式連忙跑回車旁,抄起了鞭子。杜秋妹也興奮地駕起車來,拉袢套上肩頭。拖拉機手搖起車來,柴油機怪叫著,噴出一團團嗆人的黑煙。一時間,馬路上好像開了鍋,馬嘶、牛叫,趕車人高聲大嗓地吆喝;人們興奮、激動、躍躍欲試,在歡喜中忙碌、等待。大家都一個心眼地凝視著前方,都一個心眼地想著,向前走,向前走,哪怕是一分鐘一步地向前挪,也是對人們的巨大安慰。杜秋妹兩眼圓溜溜地瞪著前方,車袢抻得繃繃緊,煞進了她的肩頭,她結實豐滿的胸脯輕輕地起伏著,隨時準備向前走。她恨不得一下子就飛到棉花加工廠裡去,賣掉棉花,然後,拿著大把的票子去百貨公司,不!先去飯館子裡買上十個滋啦啦冒著熱氣的油煎包,一口氣吃下去,然後去理髮館燙個髮,照相館照張相,最後才去百貨公司,去逛一逛,購三買四,去顯示一下農村大姑娘的出手不凡與闊綽大方……杜秋妹父母早歿,一個哥哥大學畢業後分配到海角天涯,因此,她是一個可以放心大膽地努力勞動賺錢,並放心大膽地放手花錢的角色。 然而,現實情況卻使杜秋妹大大失望,她的排子車僅僅向前移動了五米的光景,便觸到了馬車的尾巴,再也走不動。車馬大隊又像一根斷了扣的鏈條一樣癱在路上。這是前進中的第一次停頓,對人們的打擊並不重。大家都相信,這是偶然的,是棉花廠剛開大門的緣故。就像一個人吃飯時吃嗆了一樣,咳嗽幾聲就會過去。於是大家就耐心地等待著棉花加工廠「咳嗽」,清理好它的喉嚨,然後,源源不斷的車馬以及車馬滿載著的棉花,就會像流水一樣嘩嘩地淌進去,並從另一頭把拿著票子的人淌出來。 半個小時後,車隊終於又移動了一次,移動了大約有十幾米遠。以後,車隊就以每小時大約四十米的速度前進著。這種擁擁擠擠的、吆二喝三的、動動停停的前進方式,折磨得杜秋妹神經麻痺,煩躁不安。她不停地抬頭看著可以代替時鐘的太陽,不停地回頭看著她夜間停車的地方,那兒有一棵纖弱的小白楊樹,至今依然清晰可辨。事實證明,她的排子車總共前進了不過一百五十米,而從她把車停在那兒算起,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幾個小時。 到了十二點光景,車馬大隊再一次像死蛇一樣僵在路上。杜秋妹閒得無聊,便與臘梅嫂再度攀談起來。這一次她徹底地瞭解了大嫂各方面的情況,知道了大嫂看上去三十多歲,實則只有二十六歲多一點;知道了大嫂的丈夫在麻栗坡當副連長,一九七九年自衛還擊作戰被越南人的子彈在頭皮上犁開一條溝,至今還留著一道明晃晃的大疤瘌,致使他大熱天也不好意思摘帽子;還知道了她的六十歲的患有氣管炎的婆婆和八個月零三天的左腮上有個酒窩窩的小女兒,等等,等等。什麼話都說完了,口裡的唾沫全耗幹了,可是一切如故,車馬大隊還是一動也不動。 騾馬都焦躁地彈起蹄子來,遠處幾頭拉車的黃牛不顧主人的叱吒臥倒在地上。車把式支撐起草料笸籮喂起牲口來。拖拉機手早已把機子熄了火,鑽到車頂上用花包支起的洞洞裡,打開了收音機,電臺正在播放京劇《打漁殺家》,拖拉機手時而扯著破鑼嗓子跟著瞎唱一氣,時而又捲起舌頭吹口哨,旁若無人,自得其樂。 太陽當頭照耀,一點風也沒有,天氣悶熱。杜秋妹回想起夜裡凍得打牙巴骨那會兒,恍有隔世之感,頗有幾分留戀之意。十三點左右,形成了這一天當中的一個熱的高潮,白花花的陽光照到雪白的花包上,泛著刺目的白光,砂石路面上,泛起金燦燦的黃光;空氣中充滿了汗臭味、尿臊味和令人噁心的柴油味;騾馬耷拉著腦袋,人垂著頭,忍氣吞聲地受著「秋老虎」的折磨。後來,颳起了時斷時續的東北風,立刻涼爽了不少,人、牲畜都有了些精神。杜秋妹肚子咕咕叫起來,她摸出一塊餅,吞咬了一口,但舌頭乾燥得像張紙,一卷動彷彿唰啦唰啦響,食物難以下嚥。她把餅讓給臘梅嫂吃,臘梅嫂苦笑著搖了搖頭。 車把式走上前來,跟杜秋妹商量了一下,決定由杜秋妹替他照看著牲口,由他到周圍的溝裡去打點水來,一是潤潤人的喉嚨,二是飲飲牲口。杜秋妹面有難色地說:「萬一前邊走開了怎麼辦?俺一個人顧不了兩輛車啊。」車把式思索了一會兒,終於想出了一個兩全其美之策。他把杜秋妹的排子車拴在馬車尾巴上,這樣,馬車就拖著排子車前進。車把式還說,即使他找水回來,也可以不把排子車解下來,這樣就能省她一些氣力。杜秋妹還想讓臘梅嫂把排子車再拴到自己的車尾巴上,但車與車首尾相連,很難插進來,臘梅嫂也連聲拒絕,於是隻得作罷。 臘梅嫂的嘴脣上已鼓起了燎泡,溢出的奶水在胸前結成了兩個茶碗口大的嘎巴,她幾次用袖子偷偷擦眼,揩乾幾乎奪眶而出的淚水,杜秋妹偷眼看著臘梅嫂,心裡酸溜溜的不是個滋味,但又愛莫能助。拖拉機手適才好像被晒截了氣,涼風一起又還了陽,他又擰開了收音機。電臺開始播放廣告,廣播員千篇一律的聲音夾雜在亂七八糟的聲響裡,在斑駁陸離的空間裡打著滾,加重著人們的煩躁。人們再也坐不住了,失去了靜候車旁等待前進的耐心和信心。一部分人提桶四出找水,一部分人互相打聽著車馬大隊停滯不前的原因。這樣一開頭,消息便一個接一個地從前邊傳來。一會兒說,車馬停滯不前的原因,是加工廠裡塞滿了棉花,連人走的路都沒有了,工人進車間要扒開棉花鑽進去,出車間當然只有扒開棉花才能鑽出來。棉農們拉著加工廠廠長不放,要求他想法加快收購速度,廠長急火攻心,一頭栽到地上,人事不省,送到醫院搶救去了……一會兒又有消息說,廠長根本沒去醫院,用涼水拍了拍頭頂就出來了,領著人在趕鋪新垛底,增設新磅秤,連瘸腿縣長都驚動了,正一瘸一顛地在加工廠內調查情況……後來又有消息說,根本沒有廠長昏倒那回事,加工廠裡也沒有滿到那種程度,車隊停滯的原因,是一輛手扶拖拉機被一輛二十五馬力「泰山」拖拉機撞進了道溝,機手砸斷了三根肋條,公安局派來警察保護現場,一會兒拍完了現場照片,大路就會暢通……消息連續不斷地傳來,大概前後肯定,否定,否定之否定,否定否定之否定了十幾個回合的光景,老天保佑,車馬大隊終於又前進了。 杜秋妹一邊手忙腳亂地招呼著牲口。一邊焦灼地張望著車把式走的方向,盼望他能早點回來。車隊雖然還像蚯蚓一樣緩緩蠕動,拖拉機手卻不停地猛踩油門,使沒有充分燃燒的柴油變成一股股黑煙,噴到杜秋妹身邊,把她包圍在骯髒的煙霧裡。這種挑釁性的使奸耍壞,帶著明顯的報復色彩,拖拉機手大概已把杜秋妹和車把式列為 「一丘之貉」。 杜秋妹是決不吃啞巴虧的,她揮動著鞭子憤憤地說:「哎!你積點德好不好?」 機手不屑地聳聳鼻子,反脣相譏:「怎麼啦,太太,我把你的孩子扔到井裡去了?你趕你的車,我開我的車,咱們是大路朝天,各走半邊,井水不犯河水。」 「你加什麼油門?!」 「廢話!不加油門車能動?」 「有你這樣加油門的嗎?像抽羊角風一樣!別以為你大姑沒見過拖拉機,你大姑家裡有兩輛大汽車沒願開來哩!」 周圍的人們友好地笑起來。機手很尷尬,自尋臺階下驢,說:「看你是個老婆,老子不跟你一般見識。」 「放屁!」杜秋妹大罵一聲,抬手就是一鞭子,機手一閃身,躲了過去。這一鞭子沒打著,杜秋妹緊接著罵道:「你娘才是個老婆!」 機手猛跳下車,衝到杜秋妹面前,但一見杜秋妹橫眉豎目準備拼命的樣子,便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縮了回去。 這時,車把式提著一桶水回來了。杜秋妹搶上前去,把嘴貼到水面,咕咚咕咚灌了一個飽。臘梅嫂也喝了一點水,然後,大家隨便吃了一點乾糧。拖拉機手坐在駕駛座上連頭也不回,一支接一支地抽菸。車把式招呼他:「哎,夥計,喝水不?不喝可要飲馬了。」機手聾了似的一聲不吭。杜秋妹低聲說:「理他呢!」渴極了的馬把脖頸伸過來,咴咴亂叫。「不喝真要飲馬了……」車把式話沒說完,馬的嘴巴已經扎進了水桶裡。 一會兒工夫,東北風忽然大了起來。東北方向的地平線上,也滾起了一些毛茸茸的灰雲。陽光已不強烈,路面上刺目的光線變得柔和了,而這時,車隊竟也破天荒地連續前進了大約二百米。行進中,杜秋妹忽然聞到一股燒著棉布或是棉花的氣味兒。她一邊翕動著鼻翼,一邊檢查了臘梅嫂的排子車。臘梅嫂說:「八成是拖拉機上燒著什麼了,剛才他還抽過煙。」杜秋妹騰騰跑上前去,高叫著:「停車!」拖拉機手瞪了她一眼,並不理睬。這時,杜秋妹已經看到了車上那隻冒著白煙的花包,急忙大叫道:「你車上著火了!」機手一回頭,臉煞地白了,急忙剎住車,跳上車鬥,把著了火的棉花包扔下地來。花包一落地,呼啦一下子騰起了半尺高的火苗。杜秋妹一貓腰,拖著棉花包就滾下了道溝。人們一齊擁下溝去,捧土將火壓滅…… 這包棉花燒掉了大約三分之一,剩下的三分之二,經過眾人反覆檢查,確信沒有餘燼時,才又幫助機手抬到車上。早晨替他和車把式勸架的老者走上前去,說:「小夥子,你怎麼盡幹些沒屁眼的事兒呢?幹這活兒怎麼敢動煙火呢?老爺子煙癮比你不大?菸袋都扔在家裡不敢拿哩……」 眾人也紛紛議論起來:「夥計,你今天好大災福!再晚一會兒,這車棉花就算報銷嘍!」 「連我們也要跟著沾光!東北風這麼大,還不鬧個火燒連營!」 「嗨,多虧了姑娘鼻子好使,頂風還能聞得到……」 人們一齊又把讚賞的目光投到杜秋妹身上,看得她不好意思起來。她的手上燙起了幾個大水泡,褲子也燒了一個雞蛋般大的窟窿。 機手紅著臉,囁嚅著:「……大姐,您宰相肚裡跑輪船,剛才……」可杜秋妹扭過身去再也不去理他。 車把式關切地走過來,請她坐到馬車上去,杜秋妹搖搖頭拒絕了。這時,前邊的車輛又紛紛行動,車把式急忙跑回去照料車馬。臘梅嫂執意不肯再讓杜秋妹幫她拉車,但拗不過,只好又遞給她一根拉袢。兩個人彎著腰,跟在拖拉機後一節一節地前進。 東北風愈刮愈大,風裡夾雜著潮氣和泥土腥味,馬路兩旁收穫後的莊稼地袒露著胸膛,蒼茫遼遠,風颳著焦乾的豆葉在道溝裡滾動,唰啦唰啦響個不停。杜秋妹的排子車前進約有一華裡,爬完了這個大慢坡的六分之一,離棉花加工廠大門又近了一些。這時喧鬧的車馬大隊又一個徹底停住了。 臘梅嫂急得嚶嚶地哭起來。她那脹得像石頭一樣硬的乳房,使她想象到家中餓得嚎啕大哭的愛女與倚門而望的老孃。這狼狽不堪的處境,又使她怨恨起在麻栗坡當副連長的男人;因為他的緣故,才使她一個婦道人家像牲畜一樣拉著車連晝帶夜地來賣棉花。杜秋妹也陪著臘梅嫂流了幾滴同情的眼淚,更引逗得臘梅嫂悲聲哽咽。杜秋妹怕她哭壞了身子,便勸慰大嫂說:「大嫂,你不必哭了,世上沒有過不去的河,沒有爬不上去的坡,孩子八個月零三天,不!零四天,已經不小了,你說過家中還有奶粉、麥乳精,還有她爸爸的裝著乳膠奶子頭的奶瓶,家中還有奶奶,會照顧好她的……要不你就回家一趟?來回一百里路,非把你累倒在路上不可……」車把式送過來半包餅乾,又不知從哪兒搞來一個紅皮大蘿蔔,用刀子割成兩半,逼著杜秋妹和大嫂吃下去。拖拉機手也湊過來說了幾句勸慰的話,並且表示願意把大嫂的排子車拴到他的車尾巴上拖著走;如果大嫂願意的話,賣完棉花後他可以先開車把大嫂送回家,如果杜秋妹也願意,他更樂意效勞…… 人們憤憤的牢騷聲四面響起,拖拉機手甚至破口大罵。他罵棉花加工廠裡都是些混蛋,回去後一定要寫封信到報社裡去告他們一狀……機手罵夠了,突然想起了他的收音機,他取出來擰開。電臺正在進行天氣預報:今天夜間到明天,多雲轉陰……局部地區有雷陣雨…… 杜秋妹敏感地跳起來,嚷道:「聽到了沒有?有雷陣雨!局部地區有雷陣雨!」聽到這消息,霎時間,人們心裡像十五隻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全沒了主意。杜秋妹說:「雷陣雨,人倒不怕,權當洗個涼水澡,可是棉花,棉花可就完了。加工廠是不會要溼棉花的,我們還得拉回家去,再晾、再晒;再晾再晒也白搭,棉花讓雨一淋就會發黃、發紅、降級、壓價、少賣錢,我們還得再來排隊、熬夜……」 這將要來臨的秋季少見的雷雨,對車馬大隊的威脅顯然是大大超過了棉花加工廠的夜間關門。車把式毫不猶豫地點亮了他的剩油不多的風雨燈。人越聚越多,暗淡的燈光照著一張張惶惶不安的面孔。大家都抬頭看天,天果然有些不妙,風利颼有勁,潮氣很重,東北方向的天空像有千軍萬馬在集結待命,烏壓壓,黑沉沉,彷彿只要一聲令下,就會衝過來,就會遮天蓋地。沒有被陰雲吞噬的晴空中,還有幾個星星在發抖;西邊林梢上那一勾細眉般的新月,也好像在打著哆嗦。一會兒,神使鬼差似的,就在東北方向遙遠的地方,一道賊亮的閃電劃開了夜幕,很久,才響起了一陣沉悶的雷聲。 雷聲一響,人們紛紛跑回到自己的車旁,至於跑回去幹什麼,恐怕沒有人能夠解釋清楚。杜秋妹、車把式、拖拉機手、臘梅嫂這幾個不打不相識的朋友聚在一起,冷靜地分析了情況,大家一致認為:走是不現實的,因為路上的車一輛接一輛,要想掉轉車頭搶在雷雨之前趕回家,簡直比登天還難。於是,剩下的只有一條路,留在這裡,聽天由命,把希望寄託在僥倖上。不是說局部有雷陣雨嗎?也許我們是在那個局部之外。但還必須採取一些防護措施…… 拖拉機手有一塊篷布,車把式車上有一塊塑料薄膜。車把式提議把四輛車上的棉花統統卸下來垛在一邊,上邊用篷布和塑料薄膜矇住,這樣,在一般情況下可保無虞。杜秋妹和臘梅嫂不願給他們添麻煩,尤其是不願給拖拉機手添麻煩,因為他的篷布很大,完全可以把拖斗罩過來。拖拉機手稍微猶豫了一下,接著便表現得慷慨大度,說了一些有苦同受有福同享之類的話,杜秋妹和臘梅嫂一時都很感動,於是大家便按計劃行動起來。 棉花蓋好了。人無處躲藏,就一齊坐在馬車上,靜候著雷雨的到來。車把式的風雨燈熬幹了油,不死不活地跳動了幾下,熄滅了。風也突然停了。一隻雨信鳥尖叫著從空中掠過,翅膀扇動的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原先一直低唱淺吟的秋蟲也歇了歌喉。一切都彷彿在耐心地等待;一切都彷彿進入了超生脫死的涅槃境界。就這樣不知呆了多長時間,突然,一種窸窸窣窣、呼呼嚕嚕、轟轟隆隆的聲音從東北方向滾滾而來,一時間天地之間彷彿有無數只春蠶在野咬桑葉,無數只家貓在打著鼾,無數匹野馬掠過原野。緊接著,一直在東北方橫劈豎砍的閃電亮到了頭頂,震耳的雷聲也在人們耳邊響起。頃刻之間,風聲大作,風裡夾雜著稀疏但極有力的雨點橫掃下來,像鞭子一樣抽打著人的顏面。杜秋妹和臘梅嫂緊緊地偎在一起,像打擺子一樣渾身戰慄著。車把式把他的光板子皮襖蒙到了兩個女人頭上。風雨雷電像四個互相撕咬著、糾纏著的怪物,打著滾、翻著筋斗向西南方向去了。剩下的只有遒勁冰涼的小東北風,吹拂著驚魂未定的人們。漸漸地,首先是從西北方向露出了一絲深藍的夜空和幾顆耀眼的星辰,很快便晴空如洗滿天星斗了。 真是幸運極了,這場外強中乾、虛張聲勢的雷陣雨並沒落下多少,連光板子皮襖都沒打溼。棉花罩在篷佈下,料想是無妨的,杜秋妹心中輕鬆了一些。大家都不說話,各自想著自己的心事。車把式大睜著眼睛,竭力想看清杜秋妹那兩隻動人的眼睛,努力想象著杜秋妹鮮紅嬌豔的雙脣。拖拉機手又百無聊賴地搗鼓開了他的收音機。臘梅嫂則始終緊緊摟住杜秋妹,將她那充滿奶腥味的胸膛擠在杜秋妹肩頭上。就這樣,他們一直靜坐到半夜時分。秋風無情地掃蕩著大地,寒冷陣陣襲來,打透了人們的單薄衣衫。杜秋妹和臘梅嫂躲在腥羶撲鼻的皮襖下邊還是一個勁發抖。偏偏就是在這時候,那件事又按著自己固有的週期,來到了杜秋妹身上。杜秋妹根本沒曾想到賣車棉花要在外邊耽擱這麼長的時間,所以全無準備。眾多的不方便、不利索所帶來的羞澀、煩惱、痛苦,折磨得這個剛強的大姑娘禁不住地啜泣起來。臘梅嫂以敏感的嗅覺和女人之間共通的心理馬上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但她一時也沒有辦法,手邊連一塊紙頭也沒有,四周全是寒冷和沒法說話的男人,她不免聯想到做一個女人的諸多不便,忍不住又抹淚了。 車把式聽到兩個女人的哭泣,以為她們是給凍的,便又把狗皮帽子摘下來扣到杜秋妹頭上,機手也把雨衣披到兩個女人身上去,兩個女人說她們不冷,把帽子和雨衣還給車把式和機手,依然抽泣不止。 車把式在黑暗中抓住杜秋妹的手,問她是不是病了,如果病了,他可以揹著她從田野裡斜插到另一條公路上去,到就近的醫院裡去求醫。杜秋妹連連搖頭,車把式又問為什麼?臘梅嫂終於說道:「婦女的事,你打聽什麼?」車把式像扔掉一塊熱鐵一樣放開了杜秋妹的手,這時他才意識到竟然荒唐大膽抓住了一個大姑娘的手。他知趣地搓著雙手,慌忙跳下車轉到棉花包後邊去。還是臘梅嫂急中生智,從自己的棉花包裡抽出一大把棉花給了杜秋妹…… 凌晨四點多鐘,杜秋妹被臘梅嫂推醒。她睜開朦朧的眼睛,看到車把式和機手已經把拖拉機和兩輛排子車全部重新裝好,機手正在用繩子將臘梅嫂的排子車拴到拖拉機的尾巴上。兩人急忙跳下馬車,凍麻了的腿腳使她們行動起來連瘸帶拐,十分滑稽可笑。她們滿腹的感激話一句也說不出,只將一行行熱淚掛到冰冷的腮上。她們幫忙裝上馬車,車把式也把杜秋妹的排子車重新拴好在馬車上。東方已是魚肚白色,從小嶺背後的村莊裡傳來了一兩聲小公雞稚嫩然而卻是一本正經的鳴叫。黎明的清冷又一次來襲擊她們,杜秋妹因有事在身,更兼連日勞累不得溫飽,頗感狼狽。 經過這一夜風雨中的同舟共濟,他們四個現在成了可以相互信賴的好朋友了。從昨天車馬的進度看,他們對今天也不抱太大的希望。這樣,四個人都聚到一起商量,應該到附近買點食品回來,準備在這兒再熬一天。車把式提議要買兩把暖壺,到附近村莊去灌兩壺開水。杜秋妹提議給兩個男子漢買一瓶燒酒,讓他們喝一點,驅驅寒氣,解解困乏。這個提議立刻得到臘梅嫂的贊同。兩個女的沒有帶錢,機手口袋裡只有幾個鋼鏰。車把式摸摸口袋,看看腕上的表,忽然說他有錢,一切他包了。但杜秋妹明確表示,賣了棉花她願把賬目全部承擔;其餘三人當然不幹,於是決定暫時不管這件事,到時再說,決定派兩個男的去採購,女的留守原地看管車輛。 早晨七點多鐘,站在車上一直朝西南方向望著的杜秋妹興奮地叫了起來,臘梅嫂也看到了跌跌撞撞地朝這兒跑著的車把式和機手。她們像迎天神一樣把他們倆接回來,機手把買回的暖壺等物件撂到車上,車把式滿臉是汗,呼呼地喘著粗氣,匆匆拉開皮兜子的拉鍊,一兜子肉包子冒著熱氣,散發出撲鼻的香味。杜秋妹頓時覺得餓得要命,恨不得把兜裡的包子全吞進肚子裡去。周圍的人們也圍攏上來,打聽著包子的來處和價錢。車把式一邊回答,一邊客氣地讓著周圍的人吃一個嚐嚐,人們也都客氣地拒絕。一會兒,就有幾個小夥子一溜煙地向縣城方向奔去。 四個人好一陣狼吞虎嚥。按他們腸胃的感覺還剛剛半飽的時候,臘梅嫂就勸大家適可而止,一是怕撐壞了肚子,二是必須有長期堅持的準備,因為根據昨天的經驗來看,今天能否賣掉棉花還很難預料,因此要細水長流,留下些包子當午飯。 吃過飯,車把式把臘梅嫂拉到一旁,紅著臉遞給她一個紙包,讓她轉交給杜秋妹。臘梅嫂打開一看,馬上明白了。她拉著杜秋妹就向遠處的小樹林走去。臘梅嫂邊走邊誇著說:「這小夥子不錯,心眼好,連這事都想得這麼周到。」 半小時後,她們每人抱著一些青草回來。杜秋妹把青草丟給餓得咴咴叫的騾馬,面孔通紅,雙眼直直地盯著車把式憨厚的臉,低聲說:「好心的大哥,俺一輩子忘不了你……」 拖拉機手瞥見了這一幕,臉上出現極為複雜的表情。 又是太陽升到一竿子高的時候了,車馬大隊開始前進。忽然從前面傳過來消息說,縣委書記親臨加工廠解決問題,昨天夜裡清理通道,趕鋪新垛底,增設了新磅秤。開始人們還將信將疑,但過一會兒工夫,果然隊伍前進的速度驚人。不到兩個小時,杜秋妹坐在高高的馬車上已經清清楚楚地看見了棉花加工廠掛在門口的大牌子以及門口擠成一個蛋的人馬車輛。陽光照耀著杜秋妹欣喜的笑臉,車把式不時回頭向車上看看,問一問杜秋妹的飢飽冷熱。杜秋妹用會說話的眼睛使他得到了滿足和幸福。臘梅嫂坐在拖拉機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兩個年輕人,臉上不時出現會意的笑容。 中午時分,她們和他們的車擁進工廠的大門,經過扦樣、測水、檢驗、定等級等手續,再到垛前過磅,過完了磅又把棉花包滾到高高的垛上去,最後到結算室算賬領款。領到了錢,杜秋妹要付給車把式買東西的錢,車把式哪裡肯依,說只當是自己請客,其他兩位也只好這樣作罷。 臨分手時,杜秋妹突然想起:一整天沒見車把式捋著袖子看電子錶了。她對這位尚不知姓名的青年,大有相見恨晚之感。她用深情的眼睛向車把式發射著無線電波,同時,她的大腦裡最敏感的部位也不斷接收到了從車把式心裡發出的一連串的脈衝信號…… (一九八三年一月) 民間音樂 古歷四月裡一個溫暖和煦的黃昏,馬桑鎮上,到處都被夕陽塗抹上一層沉重而濃鬱的紫紅色。鎮中心茉莉花酒店的店東兼廚師兼招待花茉莉就著一碟子雞雜碎喝了二兩氣味香醇的黃米酒,就著兩塊臭豆腐吃了一碗撈麵條,然後,端起一個泡了濃茶的保溫杯,提著摺疊椅,爬上了高高的河堤。八隆河從小鎮的面前汩汩流過。登上河堤,整個馬桑鎮盡收眼底,數百家青灰瓦頂連成一片,一條青麻石鋪成的街道從鎮中心穿過;鎮子後邊,縣裡投資興建的榨糖廠、帆布廠正在緊張施工,紅磚牆建築物四圍豎著高高的腳手架;三裡之外,新勘測的八隆公路正在修築,履帶拖拉機牽著沉重的壓路機隆隆地開過,震動得大地微微顫抖。 正是槐花盛開的季節,八隆河堤上密匝匝的槐樹枝頭一片雪白,濃鬱的花香竟使人感到胸口微微發悶。花茉莉慢慢地啜著茶葉,穿著拖鞋的腳來回悠盪著,兩隻稍稍斜視的眼睛嫵媚地睇睃著河堤下的馬桑鎮與鎮子外邊廣袤的原野上鬱鬱蔥蔥的莊稼。 黃昏悄悄逝去,天空變成了淡淡的藍白色,月光清澈明亮,八隆河上升騰起氤氳的薄霧。這時候,花茉莉的鄰居,開茶館兼賣酒菜的瘸腿方六、飯鋪「掌櫃」黃眼也提著馬紮子爬上河堤來。後來,又來了一個小賣部「經理」麻子杜雙和全鎮聞名的潑皮無賴三斜。 堤上聚堆而坐的五個人,是這小小馬桑鎮上的風雲人物,除了三斜以他的好吃懶做喜造流言蜚語被全鎮人另眼相看外,其餘四人則都憑著一技之長或一得之便在最近兩三年裡先後領證辦起了商業和飲食服務業,從此,馬桑鎮有了有史以來的第一個「商業中心」,這個中心為小鎮單調枯燥的生活增添了不少樂趣和談話資料。 由於基本上各幹一行,所以這四個買賣人之間並無競爭,因而一直心平氣和,買賣都做得順手順心,彼此之間和睦融洽。自從春暖花開以來,每晚上到這河堤上坐一會兒是他們固定的節目。潑皮三斜硬摻和進來湊熱鬧多半是為了花茉莉富有魅力的斜眼和豐滿渾圓的腰肢。他在這兒不受歡迎,花茉莉根本不睬他,經常像轟狗一樣叱他,他也死皮賴臉地不肯離去。 四個買賣人各自談了一套生意經,三斜也有一搭無一搭地瞎吹了一些不著邊際的鬼話,不覺已是晚上九點多鐘,河堤上已略有涼意,禿頂的黃眼連連打著呵欠,花茉莉已經將摺疊椅收拾起來,準備走下河堤,這時,三斜神祕地說:「花大姐,慢著點走,您看,有一個什麼東西從那邊來了。」 花茉莉輕蔑地將嘴脣噘了一下,只顧走她的。她向來不相信從三斜這張臭嘴裡能有什麼真話吐露出來。然而,一向以忠厚老實著稱的麻子杜雙也說:「是有什麼東西走來了。」黃眼搭起眼罩望了一會兒說:「我看不像是人。」瘸腿方六說:「像個驢駒子。」 走過來的模糊影子還很遠,看不清楚,只聽到一種有節奏的「篤篤」聲隱約傳來。 五個人沉默地等待著,月光照耀著他們和滿堤開著花的槐樹,地上投下了一片朦朧的、扭曲的、斑駁陸離的影子。 「篤篤」聲愈來愈清晰了。 「不是驢駒,是個人。」方六說。 花茉莉放下摺疊椅,雙手抱著肩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漸漸走近的黑影。 一直等到那黑影走到面前時,他們才看清這是個孱弱的男子漢。他渾身上下橫披豎掛著好些布袋,那些布袋有細長的、有扁平的、有一頭大一頭小的,全不知道里邊裝著一些什麼玩意。他手裡持著一根長長的竹竿,背上還揹著一個小鋪蓋卷。 三斜劃著一根火柴,照亮了來人那張清癯蒼白的臉和兩隻大大的然而卻是黯淡無光的眼睛。 「我是瞎子。面前的大叔、大哥、大嬸子、大嫂子們,可能行個方便,找間空屋留我住一宿?」 五個人誰也沒有吭氣。他們先是用目光把小瞎子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後又彼此把目光投射到其他四個輪廓不清的臉上。 「瞎子,老子倒是想行行善,積點德討個老婆,可惜家中只有一張三條半腿的床。」三斜嘲弄地說。 「那自然只好作罷。」瞎子心平氣和地說,他的聲音深沉凝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發出來的。 「黃掌櫃,」瘸子方六道,「你家二閨女才出嫁,不是有間閒房嗎?」 「哎喲我的六哥吶,你難道忘了我的三閨女已經十五歲,她姐前腳出門,她後腳就搬進去了……還是麻子老弟家裡寬敞,新蓋了三間大瓦房。」 「我家寬敞不假,只是今日才去縣裡進了一批貨,擺得沒鼻子沒眼,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啊……方六哥,你家……」 「快甭提俺家,老爺子就差點沒睡到狗窩裡去了……」方六著急地嚷起來。 「既然如此,就不打擾了。多謝諸位鄉親。」小瞎子揮動竹竿探路,昂然向前走去。 「你們這些臭買賣主,就是他媽的會油嘴滑舌,這會兒要是來一個粉嫩的——像花大姐一樣的女人找宿,有十個也被你們搶走了,三爺我……」 「滾你娘個蛋!」沒等三斜說完,花茉莉就將保溫杯裡的殘茶十分準確地潑到他的臉上。然後,她將摺疊椅夾在胳肢窩裡,幾步趕上去,拉住小瞎子的竹竿,平靜地說:「跟我來吧,慢著點走,這是下堤的路。」 「謝謝大嫂。」 「叫我大姐吧,他們都這樣叫。」 「謝大姐。」 「不必。」 花茉莉再沒說什麼,小心翼翼地牽著小瞎子走下河堤,轉到麻石鋪成的街上。站在堤上的四個人聽到了花茉莉的開門關門聲,看到了從花茉莉住室的蘋果綠窗簾裡邊突然透出了漂亮而柔和的光線。花茉莉晃動的身影投射到薄如蟬翼的窗簾上。 河堤上,三個買賣人互相打量著,交換著迷惘的目光,他們好像要說點什麼,但終究什麼也沒有說,彼此點點頭,便連連打著呵欠,走回家去睡覺。他們都已過中年,對某些事情十分敏感而機警,但對某些事情的反應卻遲鈍起來,花茉莉把一個小瞎漢領回家去寄宿,在他們看來雖然有點不可思議但又畢竟是順理成章,因為他們的家中雖然完全可以安排下一個小瞎子,但比起花茉莉家來就窄巴得多了。花茉莉一人獨住了六間寬敞明亮的瓦房,安排三五個小瞎子都綽綽有餘。因此,當小瞎子蹣跚著跟在花茉莉身後走下大堤時,三個人竟不約而同地舒出了一口如釋重負的長氣。 唯有潑皮無賴三斜被這件事大大震驚了。花茉莉的舉動如同電火雷鳴猛擊了他的頭頂。他大張著嘴巴,兩眼發直,像木樁子一樣揳在那兒。一直等到三個買賣主也搖搖擺擺走下河堤時,他才真正明白過來。在三斜眼裡,這可是一件非同小可的事情,他心裡充滿醋意與若干邪惡的念頭,他的眼睛貪婪地盯著花茉莉映在窗簾上的倩影與小瞎子那一動不動的身影,嘴裡咕咕嚕嚕吐出一連串骯髒的字眼。 現在該來向讀者介紹一下花茉莉其人了。如果僅從外表上看,那麼這個花茉莉留給我們的印象僅僅是一個嫵媚而帶著幾分佻薄的女人。她的那對稍斜的眼睛使她的臉顯得生動而活潑,嬌豔而溼潤的雙脣往往使人產生很多美妙的聯想。然而,無數經驗告訴我們,僅僅以外貌來判斷一個人的內心世界,往往要犯許多嚴重的錯誤。人們都要在生活中認識人的靈魂,也認識自己的靈魂。 花茉莉不久前曾以自己的離婚案轟動了、震撼了整個馬桑鎮。那些日子裡,鎮上的人們都在一種亢奮的、躍躍欲試的情緒中生活,誰也猜不透花茉莉為什麼要跟比自己無論各方面都要優越的、面目清秀、年輕有為、在縣政府當副科長的丈夫離婚。人們起初懷疑是那個小白臉副科長另有新歡,可後來得知小白臉副科長對花茉莉一往情深,花茉莉提出離婚時,他的眼泡都哭腫了。鎮上那些消息靈通的人士雖想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一些男女隱私桃色新聞一類的東西,但到底是徒勞無功。據說,花茉莉提出離婚的唯一理由是因為「副科長像皇帝愛妃子一樣愛著她」。這句話太深奧了,其中包含的學問馬桑鎮上沒有什麼人能說清楚。潑皮三斜在那些日子裡則充分發揮了他的想象力,把茉莉花酒店女老闆描繪成了民間傳說中的武則天一樣淫蕩的女人,並抱著這種一廂情願的幻想,到茉莉花酒店裡去伸鼻子,但每次除了挨頓臭罵之外,並無別的收穫。 花茉莉一開燈,就被小瞎子那不凡的相貌觸動了靈魂。他有著一個蒼白凸出的前額,使那兩隻沒有光彩的眼睛顯得幽邃靜穆;他有著兩扇大得出奇的耳輪,那兩扇耳輪具有無限蓬勃的生命力,敏感而靈性,以至於每一個細微的聲響都會使它們輕輕顫動。 花茉莉在吃喝上從不虧待自己,她給小瞎子準備的夜餐也是豐富無比,有香嫩的小燒雞和焦黃的炸河蝦,還有一碟子麻醬拌黃瓜條,飯是那種細如銀絲的精粉掛麵。吃飯之前,花茉莉倒了一杯黃酒遞給小瞎子。 「你喝了這杯黃酒吧。」 「大姐,我從來不喝酒。」 「不要緊,這酒能活血舒筋,度數很低。」 小瞎子沉思片刻,端起酒來一飲而盡。然後便開始吃飯。小瞎子食慾很好,他大嚼大咽,沒有半點矯揉造作,隨便中透出幾分瀟灑的氣派來。花茉莉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她的心中一時充滿了甜蜜的柔情。 花茉莉把小瞎子安置在東套間裡,自己睡在西套間。臨睡前,她坐在床上沉思了約有一刻鐘,然後「啪」一聲拉滅燈。 這時,河堤上的三斜才一路歪斜地滾下堤去。 第二天,馬桑鎮上正逢集日。早晨,溫暖的紫紅朝霞裡摻著幾抹玫瑰色的光輝。一大早,麻石街上就人流如蟻,高高低低的叫賣聲不絕於耳。瘸子方六、禿子黃眼和麻子杜雙的買賣都早已開張,黃眼在飯鋪門前支上了油條鍋,一股股香氣瀰漫在清晨的麻石街上,撩動著人們的食慾。然而,往日買賣興隆的茉莉花酒店卻大門緊閉,悄然無聲。在以往的集日裡,花茉莉是十分活躍的,她把清脆的嗓子一亮,半條街都能聽到,今日裡缺了她這聲音,麻石街上就顯得有些冷冷清清。炸著油條的黃眼,提壺續水的方六,以及正在給顧客稱著鹽巴的杜雙都不時地將疑問的目光向茉莉花酒店投去。他們都顯得心事重重,焦慮不安,一種莫名其妙的情緒噬齧著他們的神經。 三斜腫著眼泡在集市轉了一遭。在黃眼鋪子前,他順手牽走了一根油條,然後詭詐地笑笑,附在黃眼耳朵上說了一通鬼話。黃眼呆呆地瞪著眼,把油條糊在鍋裡。三斜看著他的呆相,趁便又抓了一把油條,溜走了。在方六茶館裡,杜雙小店裡,他又故技重演,獲得了物質與精神上的雙豐收後,便跑到不知哪個角落裡去了,麻石街上一整天沒看到他的影子。 一個驚人的消息在小鎮上迅速傳開。不等集市散場,全鎮人都知道了花茉莉昨天夜裡將一個小瞎子領到家裡留宿。據說,花茉莉與小瞎子睡在一張床上,花茉莉摟著小瞎子「吧唧吧唧」的親嘴聲,站在八隆河大堤都聽得清清楚楚…… 已經開始有一些女人鬼鬼祟祟地將臉貼在茉莉花酒店的門縫上向店裡張望。但花茉莉家是六間房分兩排,前三間是酒店的操作間、櫃檯、客座,後排三間是花茉莉的住室。兩排房子用兩道高牆連起來,形成了一個十分嚴密的二合院。因此,趴在酒店大門縫上往裡張望,看到的只是一些板凳桌子,院子裡的情景被牆壁和後門遮掩得嚴嚴實實。不死心的女人又繞到院牆外邊去找機會,但院牆很高,青天白日扒人家牆頭又毫無道理,因而,只有蹲在牆根聽些動靜。院子裡傳出轆轤絞水的「吱喲」聲和涮洗衣服的「咕唧」聲。 整整一天,茉莉花酒店大門緊閉,花茉莉一直沒有露面。黃昏時分,流言蜚語更加氾濫開來,馬桑鎮上的人們精神上遭受著空前的折磨。一個男人住在一個女人家裡,人們並不十分認為這是一件多麼大的醜聞,折磨他們的主要是這件謎一般的事情所撩動起來的強烈好奇心。試想,一個風姿綽約的女人,把一個骯髒邋遢的小瞎子留在家中已經一天一夜,這件事該有多麼樣的荒誕不經。 後來,有幾個聰明的人恍然大悟地爬上了八隆河大堤往花茉莉院子裡張望,他們看到,在蒼茫的暮色中,花茉莉步伐輕鬆地收著晾晒的衣服,那個小瞎子蹤影不見。 當然,對這席捲全鎮的流言蜚語,也有不少人持懷疑批判態度,他們並不相信在花茉莉和小瞎子之間會發生曖昧的事情。像花茉莉這樣一個心高性傲的女人,一般的男子都被她瞧不起,難以設想一個猥瑣的小瞎子竟會在短短的時間裡喚起她心中的溫情。然而,他們也無法否認,茉莉花小酒店裡也許正在醞釀著一件不平凡的事情,這種預感強烈地攫住了人們的心。 晚風徐徐吹動,夜幕悄然降臨。花茉莉當然不會再來八隆河堤上放風,但大堤上卻彙集了幾十個關心著茉莉花酒店的人。昨晚上的四個人都在,他們已經數十次地講述昨晚的經歷,甚至為一些細節譬如小瞎子身上布袋的數目和形狀、小瞎子個頭的高低以及手中竹竿的長度爭論得面紅耳赤。人們終於聽膩了他們的故事,便一齊沉默起來。這天晚上半陰半晴,天空浮游著一塊塊奇形怪狀的雲團。月亮忽而鑽進雲團,忽而又從雲團裡鑽出來。大堤上時而明朗,時而晦暗,大堤上的人們時而明白,時而糊塗。不時有棲鳥在枝頭「撲稜」幾聲。槐花香也愈加濃烈。堤上的人們彷彿沉入了一個悠長的大夢之中。 時間飛快地流逝著,不覺已是半夜光景。堤上的人們身上發冷,眼皮沉重,已經有人開始往堤下走去。就在這時候,花茉莉住室的房門打開了。兩個人影,一高一低——苗條豐滿的花茉莉和小巧玲瓏的小瞎子走到院子裡來,花茉莉擺好了她平常坐的摺疊椅,招呼著小瞎子坐上去,自己則坐在一把低矮的小凳上,雙手支頤,面對著小瞎子。人們都大睜開驚愕的眼睛,注視著這一對男女。大堤上異常安靜,連一直喋喋不休的三斜也閉住了嘴巴。八隆河清脆細微的流水聲從人們耳畔流過,間或有幾隻青蛙「嘎嘎」叫幾聲,然後又是寂靜。突然,從院子裡響起了一種馬桑鎮居民多少年沒聽過的聲音,這是小瞎子在吹簫!那最初吹出的幾聲像是一個少婦深沉而輕軟的嘆息,接著,嘆息聲變成了委婉曲折的嗚咽,嗚咽聲像八隆河水與天上的流雲一樣舒展從容,這聲音逐漸低落,彷彿沉入了悲哀的無邊大海……忽而,悽楚婉轉一變又為悲壯蒼涼,聲音也愈來愈大,彷彿有滔滔洪水奔湧而來,堤上人的感情在音樂的波浪中起伏。這時,瘸子方六仰著臉,眼睛似閉非閉;黃眼把頭低垂著,「呼哧呼哧」喘著粗氣;麻子杜雙手捂著眼睛;三斜的眼睛睜得比平時大了一倍……簫聲愈加蒼涼,竟有穿雲裂石之聲。這聲音有力地撥動著最纖細最柔和的人心之弦,使人們沉浸在一種迷離恍惚的感覺之中。 簫聲停止了,嫋嫋餘音縈迴不絕。人們懷著一種甜蜜的惆悵,悄悄地走下堤去,消失在小鎮的四面八方。 一夜過去,淅淅瀝瀝地下起雨來,人們無法下地幹活,便不約而同地聚攏到小鎮的「商業中心」消磨時光。而一大清早,茉莉花酒店就店門大開,花茉莉容光煥發地當壚賣酒,櫃檯裡擺著幾十隻油汪汪的燒雞和幾十盤深紅色的油氽花生米,小酒店裡香氣撲鼻,幾十個座位很快就坐滿了。人們多半懷著鬼胎,買上兩毛錢的酒和二兩花生米慢慢啜著,嚼著,眼睛卻瞥著花茉莉。花茉莉彷彿全無覺察,毫不吝嗇地將她的滿面笑容奉獻給每一個注視著她的人。 終於,有個人熬不住了,他走上前去,吞吞吐吐地說:「花大姐……」 「怎麼?來只燒雞?」 「不,不……」 「怕你老婆罰你跪是不?男子漢大丈夫,連只小燒雞都不敢吃,窩囊!那些票子放久了要發黴的!」 「來只就來只!花大姐,別把人看扁了。」 「好!這才是男子漢的氣魄。」 花茉莉夾過一隻雞往小檯秤上一放,麻利地約約斤兩,隨口報出錢數:「二斤七兩,四塊零五分,五分錢饒你,給四塊錢。」 那人付了錢,卻不拿雞離開,他很硬氣地說道:「花大姐,聽說你家來了個吹簫的,能不能請出來讓俺們見識見識?」 「花大姐,把你的可心人小寶貝請出來讓爺們看看,捂在被窩裡也會發黴的。」不知什麼時候鑽進酒店的三斜陰陽怪氣地說。 花茉莉滿臉通紅,兩道細眉豎了起來,這是她激怒的象徵。人們生怕她衝出櫃檯把三斜用刀劈了,便一齊好言勸解,花茉莉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那買雞漢子又說:「花大姐,俺們被他的簫聲給迷住了,你讓他給鄉親們吹一段,咱請他吃頓燒雞。」 花茉莉慢騰騰地用毛巾擦淨油膩的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便向後屋走去。好大一會兒,她才牽著小瞎子的手,穿過飄落著細雨的小院,來到酒客們面前。 三斜驚異地發現,小瞎子已經完全不是前天晚上那副埋汰樣子了。他渾身上下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熨得平平展展,頭髮梳理得蓬鬆而不紊亂,好像還塗了一層薄薄的髮蠟。 馬桑鎮上的人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體面的瞎子。 小瞎子優雅地對著眾人鞠了一躬,用悅耳的男中音說:「我是半路眼瞎,學習民樂是瞎眼之後開始的,時間還不長,勉強會幾個曲子,不像樣。不過鄉親們一片盛情難卻,我也就不避譾陋,甘願獻醜。只是那洞簫要在月夜嗚咽,方顯得意境幽遠,情景交融。白天吹簫,當然也可,但意趣就差多了。幸而本人還可拉幾下二胡,就以此謝鄉親們一片真情吧!」 這一番話說得溫文爾雅,更顯得小瞎子來歷不凡。早有人搬過來一隻方凳,小瞎子端坐下來,調了調絃,屏住呼吸默想片刻,便以極其舒緩的動作運起弓來,曲子輕鬆明麗,細膩多情,彷彿春暖花開的三月裡柔媚的輕風吹拂著人們的臉龐。年輕的可以從曲子裡想象到繾綣纏綿的溫存,年老的可以從曲子裡回憶起如夢如煙的往事,總之是有一股甜蜜的感覺在人們心中融化。人們忘了天,忘了地,忘了一切煩惱與憂愁。花茉莉俯身在櫃檯上,雙手捧著腮,眼睛迷離著,面色如桃花般鮮豔。後來,小瞎子眼前幻化出枯樹寒鴉,古寺疏鍾,平沙落雁,殘月似弓,那曲子也就悲愴起來,馬桑鎮的聽眾們突然想起蒼茫的深秋原野與在秋風中瑟瑟發抖的槐樹枯枝……小瞎子的二胡又拉出了幾個波瀾起伏的旋律之後,人們的思維就被音樂俘虜,他們的心隨著小瞎子的手指與馬尾弓子跳躍…… 一曲終了,小瞎子端坐不動,微閉著黯淡無光的眼睛,額頭白得像紙一樣,兩隻大得出奇的耳朵神經質地抖動著。每一個人的眼睛都潮溼起來,花茉莉則將兩滴淚珠掛在長長的睫毛上,她面色蒼白,凝目痴望著麻石街上的濛濛細雨。 當小瞎子的二胡拉響時,方六茶館、黃眼飯鋪、杜雙小賣部裡的顧客就像鐵屑尋找磁石一樣跑進了酒店。窄窄的麻石街上闃無人跡。雨絲落到麻石板上,濺起小小的銀色水珠。偶爾有幾隻羽毛蓬鬆的家燕掠著水汪飛過去。間或一陣風起,八隆河堤上開始凋謝的槐花瓣兒紛紛跌落在街道上。方六、黃眼、杜雙都寂寞地坐在門口,目光呆滯地瞅著擠滿人的酒店,誰也猜不透他們心裡想的是什麼。 自從下雨那天小瞎子再次大展奇才後,鎮上那些汙言穢語便銷聲匿跡了。連那些好奇心極重、專以搬弄口舌為樂的娘兒們也不去議論小瞎子與花茉莉之間是否有風流韻事。因為這些娘兒們在最近的日子裡也都有幸聆聽了小瞎子魅力無窮的音樂,小瞎子魔鬼般地撥動著她們的柔情,使她們一個個眼淚汪汪,如怨如慕。一句話,小瞎子已經成了馬桑鎮上一個神祕莫測高不可攀的人物,人們欣賞畸形與缺陷的邪惡感情已經不知不覺地被淨化了。 在這些日子裡,八隆公路的路胎已被隆隆的壓路機壓得十分堅硬,鋪敷路面的工程開始了。一批從農村臨時抽調的鋪路工駐進了馬桑鎮,馬桑鎮上,整天都可聽到鎮後公路上鋪路工粗獷的笑罵聲,空氣中瀰漫著熔化瀝青的刺鼻臭味。到了晚上,鋪路工們把整個鎮子吵得雞飛狗叫,喧嚷異常。這幫子鋪路工多半是正處在精力過剩階段的毛頭小夥,腰裡又有票子,於是在晚飯後便成群結隊地在街上瞎逛,善於做買賣的「商業中心」主人們,便一改黑天關門的舊俗,把主要精力放到做夜市上來。花茉莉當然不會錯過這賺錢的良機,她買賣不錯,小酒店每晚上都滿座,每天燒二十隻雞,一會兒就被搶光。 在夜市乍開的一段時間裡,「商業中心」的其他三家主兒生意也是不錯的。方六、黃眼也開始兼營酒菜,酒的質量與菜的味道也不比茉莉花酒店差,因此,每天晚上他們的客座上也幾乎是滿的。後來,局面卻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原因是在一天晚上,俏麗的茉莉花酒店主人正在明亮的櫃檯裡做著買賣的時候,從幽靜的後院裡石破天驚般地響起了琵琶聲。小瞎子獨坐梧桐樹下,推拉吟揉,劃撥扣掃,奏出了銀瓶乍裂、鐵騎突出、珠落玉盤、間關鶯語般的樂章。從此,茉莉花酒店生意空前興隆,花茉莉不得不在後院拉起大燈泡,露天擺起桌子,或者乾脆打地攤,以容納熱心的聽眾兼酒徒。而小瞎子也施展開了他的十八般武藝,將他的洞簫、橫笛、琵琶、二胡、嗩吶通通從布袋裡拿出來,輪番演奏,每夜都要鬧騰到十二點才睡。幾十個有一點音樂細胞的小夥子,就連中午休息那一點時間也要跑到茉莉花酒店來,聽小瞎子講幾段樂理,講幾個譬如《陽春白雪》、《大浪淘沙》之類的古曲。 與此同時,茉莉花酒店的營業額直線上升,麻子杜雙小賣部積壓日久的三百瓶白酒被花茉莉連箱搬過,也不過維持了半個月光景,杜雙趕緊又去縣城進了五百瓶白酒,又被茉莉花一下躉了過來。顧客們對花茉莉的燒雞、油氽花生也是大加讚賞,花茉莉白日裡馬不停蹄地忙碌一天,到晚上還是供不應求。 鋪路工已經在鎮上住了兩個月,雖然他們的工作點離小鎮越來越遠,很有搬遷的必要了,但他們得拖就拖,多跑點路也心甘情願。 現在該回過頭來說一說愛情這個永恆的主題了。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花茉莉甘冒流言蜚語敗壞聲譽的危險收留下小瞎子的呢?這在當時確實是一個謎,只是當有一天晚上茉莉花酒店關門掛鎖,花茉莉與小瞎子雙雙匿跡之後,馬桑鎮的人們才省悟到這是出於愛情的力量。 像花茉莉這樣一個潑辣漂亮決不肯依附別人的女人,常常會突如其來地做出一些連她自己都會感到吃驚的決定。當然,這些決定更令旁觀者瞠目結舌。譬如她與前夫的離婚就是這樣。那天晚上,當她領著小瞎子走下河堤時,是否就愛上了他呢?這個問題誰也說不清。不過根據常理分析,促使她那樣做的恐怕主要是同情心和惻隱心;假如這個分析是對的,那麼這種同情、惻隱之心是怎樣發展何時發展成為愛情的呢?這個問題我想就不必解釋了。反正,她被一種力量徹底改造了確是無疑的。從前的花茉莉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她風流刻薄,伶牙俐齒,工於心計,常常想出一些刁鑽古怪的主意整治那些得罪了她的人。連她的笑容,也是令人不寒而慄的。自從小瞎子進店之後,花茉莉的笑容才真正帶出了女人的溫情,她微微斜視的眼睛裡消失了嘲弄人的意味,連說話的調門也經常降低一個八度。對待顧客是這樣,而她對待小瞎子的態度,更是能把三斜之流的人物折磨得神經錯亂。當一天的緊張勞動結束後,她常常和小瞎子在院子裡對面而坐,眼睛緊盯著他,半天也不說一句話。小瞎子的臉尤其是那兩隻充滿感情色彩的大耳朵使她心旌搖盪。小瞎子對花茉莉來說,好像是掛在八月枝頭上一顆成熟的果子,她隨時都可以把它摘下來一口吞掉。然而她不願意這樣做。她更願意看著這顆果子掛在枝頭閃爍誘人的光彩,她欣賞著這顆果子並且耐心地等待著,一直等到這顆熟透的果子散發著撲鼻的清香自動向地面降落時,她再伸手把它接住。那麼,現在最重要的任務就是要保護這顆果子,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修築八隆公路的築路工們,終於不得不捲起鋪蓋搬家了。他們的施工點已距馬桑鎮二十華裡,再這樣來回跑勢必大大窩工,因此,築路隊領導下了強制性命令。 築路工走了,但開了頭的馬桑鎮「商業中心」夜市卻繼續了下來。鎮上勞動了一天的人們並不想吃過晚飯倒頭就睡,他們需要精神上的安慰與享受,他們需要音樂。當然,從收音機裡也可以聽到音樂,但那與小瞎子的演奏簡直不能比。雖然小瞎子能夠演奏的樂曲他們都已聽過,但這些曲子他們百聽不厭,每聽一遍都使他們感嘆、唏噓不止。對此,小瞎子開始良心不安起來,演奏前,他總是滿面羞愧地說:「這怎麼好意思,老是這幾個曲子……我的腦子空空了,我需要補充,我要去搜集新的東西……」然而,那些他的崇拜者卻安慰道:「兄弟,你別犯傻,到哪兒去?到哪兒去找花大姐這樣一個女菩薩?再說,你會的這些曲子就儘夠俺們享用了,好東西百聽不厭。就像花大姐賣的燒酒,俺們天天喝,從來沒煩過,每一次喝都那麼上勁,一口下去,渾身舒坦,你這些曲子呀,嗨嗨,就跟花大姐的燒酒一樣……」當聽到酒徒們把自己的音樂與花大姐的燒酒相提並論時,小瞎子的臉變得十分難看,他的兩扇大耳朵扭動著,彷彿兩個生命在痛苦地呻吟。那晚上的演奏也極不成功,拉出的曲子像摻了沙子的米飯難以入口一樣難以入耳。 時間飛馳前進,不覺已是農曆八月盡頭。秋風把成熟的氣息從田野裡吹來,馬桑鎮四周的曠野上,青翠的綠色已逐漸被蒼褐的黃色代替。八隆河堤上的槐葉滴溜溜地打著旋飄落,飄落在河中便起起伏伏地順水流去。自從那次失敗的演出之後,小瞎子彷彿添了心事,他的飯量大減,有時還呆坐著發愣。花茉莉施出全副本領為他改善伙食。為了替他解悶,還經常拉著他的手到八隆河堤上散步。當她和他漫步大堤時,鎮上的一些娘兒們就指指點點地說:「瞧啊,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小瞎子勝過副科長一百倍哩……」聽到這些議論,花茉莉總是心滿意足地笑著,臉上浮現出痴迷迷的神情;但小瞎子卻往往變得惶惶不安起來,趕緊找上個藉口讓花茉莉領他回家。 九月初頭,馬桑鎮後縣裡興建的榨糖廠、帆布廠廠房建成,不幾天,就有成群的卡車滿載著機器沿著新修的八隆公路開來,隨著機器的到來,大群的工人也來了。這對於馬桑鎮「商業中心」來說,無疑是一個重大的喜訊。還有更加驚人的消息呢,據說,馬桑鎮周圍的地層下,蘊藏著豐富的石油,不久就要派鑽井隊來開採,只要這裡變成大油田,那小小的馬桑鎮,很可能就是未來的馬桑市的前身……對於這些,花茉莉做出了快速反應,她到縣木器廠訂購了一批桌椅,又購了一批磚瓦木料,準備在院子裡蓋一個簡易大餐廳,進一步擴大經營規模,她還託人去上海給瞎子買花呢西服黑皮鞋——這是為小瞎子晚上演奏準備的禮服。最後,她請鎮上最有名的書法家寫了一塊「茉莉花音樂酒家」的匾額,高高地掛在了瓦簷之下。宏偉的計劃使花茉莉生動的面孔閃爍著魅人的光彩。她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計劃說給小瞎子聽,語言中已經不分你我,一概以我們稱之。小瞎子對花茉莉的計劃感到驚歎不已,認為這個女人確實不簡單。而聽到自己將在這個安樂窩裡永遠充當樂師時,他的臉上出現了躊躇不快的神情。花茉莉推他一把,嬌嗔道:「瞧你這個人,又犯哪家子愁!你說,你還有什麼事不順心……」 關於馬桑鎮光輝前景的傳說,自然也在方、黃、杜三人心中激起了波瀾,他們看到花茉莉一系列轟轟烈烈的舉動,尤其是看到那塊「茉莉花音樂酒家」大匾額,心裡酸溜溜的不是滋味。他們自信本事都不在花茉莉之下,而花茉莉能夠如此猖獗,擠得他們生意蕭條,實在是藉助了小瞎子的力量。至此,他們不由得都後悔當初沒把小瞎子領回家中,而讓花茉莉撿了個便宜。據麻子杜雙計算,四個月來,花茉莉少說也淨賺了三千元,而小瞎子僅僅是吃點雞雜碎。這小瞎子簡直就是棵搖錢樹,而一旦馬桑鎮上機器轟鳴起來,這棵搖錢樹更將大顯神通,這個女人不久就會成為十萬元戶主的。 這天下午,方、黃、杜聚在茶館裡談論這件事情。方六建議三人一起去跟花茉莉公開談判。杜雙起初猶豫不決,生怕得罪了花茉莉無法處理積壓白酒,但又一想,去探探口風,伺機行事,料也無妨,也免得得罪方、黃,於是就答應了。 三人商議停當,便跨過麻石街,走進了「茉莉花音樂酒家」。正是農忙季節,店裡沒有顧客。花茉莉正在灶上忙著,為晚上的營業做準備。一看到方、黃、杜到,她連忙停下活兒相迎。她一邊敬菸一邊問:「三位掌櫃屈駕光臨,小店增輝哪!不知三位老哥哥有啥吩咐!」 「花大姐,」方六捻著老鼠鬍子說,「你這四個月,可是大發了!」 「那也比不上您吶,方掌櫃!」 「嘻嘻,花大姐擠兌人嘍,俺這三家捆在一起也沒有您粗吶!」 「花大姐,」黃眼道,「您這全沾了小瞎子的光喲!」 「此話不假。」花茉莉撇撇嘴,挑戰似的說。 「花大姐,您看是不是這樣,讓小瞎子在咱們四家輪流坐莊,要不,您這邊絲竹一響,俺那邊空了店堂。」方六說。 「什麼?哈哈哈……真是好主意,虧你們想得出,想把人從我這兒挖走?明告你們吧,沒門!」 「花大姐,說實話難聽——這小瞎子可是咱四個人一塊發現的,你不能獨佔花魁哪!」 「放屁!」花茉莉柳眉倒豎,罵了一聲,「想起那天晚上,你們三個人支支吾吾,一個個滑得賽過泥鰍,生怕他醃了你們那臭店,連個宿都不留。是我把他領回家中,熱酒熱飯招待。這會兒看他有用處了,又想來爭,怎麼好意思張你們那張臭嘴!呸!」 「花大姐,說話別那麼難聽。俗話說:‘有飯大家吃,有錢大家賺。’好說好商量,撕破了臉子你也不好看。」 「你能怎麼著我姑奶奶?」 「花大姐,你與小瞎子非親非故,留他長住家中,有傷風化。再說,現如今是社會主義,不興剝削勞動力,你讓小瞎子為你賺錢,卻分文不給他,這明明就是剝削,法律不允許……」 「你怎麼知道我跟他非親非故?」 「難道你真想嫁給他不成?」 「我就是要嫁給他!我馬上就去跟他登記結婚。他是我的男人,我們兩口子開個夫妻店,不算剝削了吧?你們還有什麼屁放?」 「我每月出一百元僱他!」 「我出二百!」 「滾你們的蛋吧,一千我也不賣!」 花茉莉乾淨利索地罵走了方、黃、杜,獨自一人站在店堂裡生氣。她萬沒想到,三個老滑頭竟想把熟透的果子摘走。是時候了,該跟小瞎子挑明瞭。 她顧不得幹活了,一把撕下圍裙,推開了虛掩著的後門。 她愣住了。 小瞎子直挺挺地站在門外,像哲學家一樣苦思冥想,明淨光潔的額頭上竟出現了一道深深的皺紋。 他那兩隻耳朵,兩隻洞察秋毫之末的耳朵,在可怕地扭動著。 好戲就要開場。 「你全聽到了?」 小瞎子點點頭。 花茉莉一下子把他緊緊摟在懷裡,用火熱的雙脣親吻著那兩隻大耳朵,嘴裡喃喃地說著:「我的好人兒,果子熟了,該摘了……」 小瞎子堅決地從花茉莉懷裡掙脫出來,他的嘴脣哆嗦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 「好人兒,你把我的心哭碎了,」花茉莉掏出手絹揩著他的淚水,「咱們結婚吧……」 「不、不、不!」小瞎子猛地昂起頭,斬釘截鐵地說。 「為什麼?!」 「不知道……」 「難道我配不上你?難道我有什麼地方對不起你?我的小瞎子……你看不見我,你可以伸手摸摸我,從頭頂摸到腳後跟,你摸我身上可有半個疤?可有半個麻?自從你進了我的家門,你可曾受了半點委屈?我是一個女人,我想男人,但我不願想那些烏七八糟的男人,我天天找啊,尋啊,終於,你像個夢一樣地來了,第一眼看到你,我就想,這就是我的男人,我的親人,你是老天給我的寶貝……我早就想把一切都給了你,可是我又怕強扭的瓜不甜,我怕澆水多了反把小芽芽淹死,我等啊等啊,一點一點地愛著你,可你,竟是這般絕情……」花茉莉哽咽起來。 「花大姐,你很美——這我早就聽出來了,不是你配不上我,而是我配不上你。你對我的一片深情,我永遠刻在心上,可是……我該走了……我一定要走了……我這就走……」 小瞎子摸摸索索地收拾行李去了。花茉莉跟進屋,看著他把大小口袋披掛上身,心裡疼痛難忍,眼前一黑,便暈了過去。 等花茉莉醒來時,小瞎子已經走了。 當天晚上,茉莉花音樂酒家一片漆黑。藉著朦朧的月光,人們看到酒家大門上掛著一把大鐵鎖,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三斜在人堆裡神祕地說,傍黑時,他親眼看見小瞎子沿著河堤向西走了,不久,又看到花茉莉沿著河堤向西追去。追上了沒有呢?不知道。最後結局呢? …… 八隆公路從馬桑鎮後一直向東延伸著,新鋪敷的路面像鏡子一樣泛著光。如果從馬桑鎮後沿著公路一直往東走出四十里,我們就會重新見到那幫子鋪路工,馬桑鎮的老朋友。他們的瀝青鍋依然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他們勞動時粗魯的笑罵依然是那麼優美動聽。 這天中午,十月的太陽毫不留情地撫摸著大地,撫摸著躺在八隆公路道溝裡休息的鋪路工們。西南風懶洋洋地吹過來,捲起一股股瀰漫的塵土,氣氛沉悶得令人窒息。忽然,一個嘶啞的嗓子哼起了一支曲子,這支曲子是那樣耳熟,那樣撩人心絃。過了一會兒,幾十個嗓子一起哼起來。又過了一會兒,所有的嗓子一齊哼起來。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他們哼了一支曲子又哼另一支曲子。這些曲子有的高亢,有的低沉,有的陰鬱,有的明朗。這就是民間的音樂嗎?這民間音樂不斷膨脹著,到後來,聲音已彷彿不是出自鋪路工之口,而是來自無比深厚凝重的莽莽大地。 (一九八三年一月) 三匹馬 小鎮新近開拓加寬還沒來得及鋪敷瀝青的大街上空空闊闊,沒有一個活物在行走。六月的毒日頭火辣辣地烘烤著大地,黃土路面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目的褐色光芒。空氣又黏又燙,到處都眩目,到處都憋悶。小鎮被酷暑折磨得灰溜溜的,沒有了往常那股子人歡牛叫的生氣。十幾個漢子穿著褲衩子,趿著拖鞋,半躺在新近從城裡興過來的尼龍布躺椅上,在鎮西頭樹蔭裡閒聊。一個挺俊俏的小媳婦兒在當街的一個小院裡的一棵馬纓樹下愁眉苦臉地坐著。樹下草蓆上睡著一個女孩。幾隻老母雞趴在牆根下的髒土裡,奓著翅膀喘氣。鎮東幾裡遠有一條小河,河水又渾又熱,十幾個鼻涕英雄在洗澡掏螃蟹。他們剃著清一色的光葫蘆頭,身上糊滿了黃泥巴。大街筆直地從鎮上鑽出來,就變成大路,延伸到遼闊的原野裡。大路兩旁是綠油油的玉米,玉米長得像樹林一樣密不透風。在小鎮與田野的邊緣,有幾十間藍瓦青磚平房,一個綠漆脫落、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大門口直挺挺地立著一個全副武裝的士兵,隔老遠就能看到他那滿臉汗珠兒。哨兵站的位置極好,向東一望,他看到海洋一樣的青紗帳和土黃色的大路;向南一望,他看到遠處黛青色的山巒;向西一望,就是這條凹凸不平但很是寬闊的大街。 就在鎮子西頭躺在老柳樹下躺椅上的十幾個男人熱得心煩意亂、閒得百無聊賴、不知如何度過這漫長的晌午頭的時候,一輛杏黃色的膠皮軲轆大車,由三匹毛色新鮮、渾身蠟光的高頭大馬拉著「呼呼隆隆」地進了小鎮。趕車的是個三十七八歲的車軸漢子,他滿腮黑胡茬子,頭上斜扣著一頂破草帽,帽簷兒軟不拉塌地耷拉著,遮住了他半邊臉,桀驁不馴的亂髮從破草帽頂上鑽出來。他走起路稍稍有點羅圈,但步伐乾淨利落,腳像鐵抓鉤似的抓著地面。他骨節粗大的手裡捏著一杆扎著紅纓的竹節大挑鞭,鞭梢是用生小牛皮割成的,又細又柔韌。這樣的鞭梢像刀子一樣鋒利,可以齊齊地斬斷一棵直挺挺地立著的玉米呢。這個人邁著羅圈腿快步疾行在車左側,大挑鞭在空中掄個半圓,挫出一個很脆的響,鞭聲一波催一波在小鎮上盪漾開去。十二隻掛著鐵釘的馬蹄刨著路面,騰起一團團灰塵。滿載著日用百貨的馬車引人注目地衝進小鎮,使樹陰下的男人一下來了精神。 「劉起,原來是你小子!火爆爆的大晌午頭兒,幹啥去了?」一箇中年漢子從躺椅上欠起身來,大聲招呼著趕車的漢子。 「黃四哥,好長時間沒瞅著你,自在起來了,躺在這兒晾翅吶。」劉起喝住牲口,回答著發問的中年人。 「大熱天的,過來吃袋煙,喘口氣,涼快涼快再走。」 「可我的馬呢?這新買的三匹馬……」 「這是新買的馬?三匹大馬,還有這掛車?咦,小子,神氣起來嘍。」黃四驚詫地站起來說,「快把車趕過來,讓你的馬歇歇,咱也見識見識這三匹龍駒。」 劉起拖著悠長洪亮的嗓門轟著馬,把車彎到樹陰下。他支起車架,減輕了轅馬的重負,又撐起草料笸籮倒上草料,再到壓水井邊壓上桶涼水,自己先「咕咚咕咚」灌了一陣,然後,「譁」,倒進笸籮,拌勻了草料,便走進人堆裡,從破破爛爛的褂子裡摳索出一包帶錫紙的煙來,慷慨大方地散了一圈。幾個男人站起來,圍到馬車前,轉著圈兒端詳那三匹馬。 「好馬!」 「真是好馬!」 劉起眯縫著一隻眼睛,另一隻眼睛圓睜著,左手兩個指頭夾著菸捲兒,右手抓著破草帽向胸膛裡扇著風,滿臉洋洋之氣。他瞅著自己的三匹馬,眼睛一會兒變大一會兒變小,目光迷離恍惚又溫柔。好馬!那還用你們說,要不我這二十年車算白趕了,他想。我劉起十五歲上就挑著杆兒趕車,那時我還沒有鞭杆高。幾十年來,盡使喚了些瘸腿騾子瞎眼馬,想都沒敢想能拴上這樣一掛體面車,車上套著這樣漂亮健壯、看著就讓人長精神頭兒的馬。您看看那匹在裡手拉著梢兒的栗色小兒馬蛋子,渾身沒一根雜毛,顏色像煮熟了的老栗子殼,紫勾勾地亮。那兩隻耳朵,利刀削斷的竹節兒似的。那透著英靈氣的大眼,像兩盞電燈泡兒。還有秤鉤般的腿兒,酒盅般的蹄兒,天生一副龍駒相。這馬才「沒牙」,十七八歲的毛頭小夥子,個兒還沒長夠哩。外手那匹拉梢兒的棗紅小騍馬,油光水滑的膘兒,姑娘似的眉眼兒,連嘴脣都像五月的櫻桃一樣汪汪地鮮紅。黑轅馬還能給我挑出一根刺兒?不是日本馬和伊犁馬的雜種,也是蒙古馬和河南馬的後代,山大柴廣的個頭兒,黑森森的像棵鬆。也說是我劉起的運氣,做夢也不敢想能在集市上買上這樣三匹馬。老天爺成全咱,這三匹寶貝與咱有緣分。三匹馬,一掛車,花了老子八千塊。為了攢錢買這馬,我把老婆都氣跑了。我劉起已經光棍了一年多,衣服破了沒人補,飯涼了沒人熱,我圖的什麼?圖的就是這個氣派。天底下的職業,沒有比咱車把式更氣派的了。車軸般的漢子,黑乎乎的像半截黑鐵塔,腰裡紮根藍包袱皮,敞著半個懷,露出當胸兩塊疙瘩肉,響鞭兒一搖,小曲兒一哼,車轅杆上一坐,馬兒跑得「嗒嗒」的,車輪拖著一溜煙,要多瀟灑有多瀟灑,要多麻溜有多麻溜……娘兒們吶,毛長見識短,就為著這麼點事你就拍拍腚尖抱著女兒牽著兒子跑回孃家,一走就是一年,什麼玩意兒!今兒個老子把車趕回來了,就停在你孃家大門口向西一拐彎兒,不信你不迴心轉意,找著我也算你的福氣。 「行嘍!劉起,這幾年政策好了,你馬是龍馬,車是寶車,你這會兒算是可了心嘍。」 「有什麼可心的?」劉起悲涼地長嘆一聲說,「我老婆不懂我的心,三天兩頭跟我鬧饑荒,我揍了她一頓,她尋死覓活地要跟我離婚,我不答應,她拾掇拾掇,一顛腚跑回孃家,不回來了。自古以來的老規矩,‘老婆是漢子的馬,願意騎就騎,願意打就打’,他媽的她騎也不讓騎,打也不讓打。」 「劉起,你那規矩早過時了,現如今反過來了,她要騎你吶。」黃四逗笑地說。 「劉起哥,你也真是,那麼嫩的娘們怎麼捨得打?大嫂子那天在屋裡擦背,我趴著後窗一溜,吸得我眼珠兒都不會轉了。老天爺,白生生的,粉團一樣……要是我,天天跪著給她啃腳後跟也行。」鎮裡有名的閒漢金哥擠眉弄眼地說著。 劉起眼裡像要沁出血來。他一步躥到金哥面前,鐵鉗一般的手指卡住他細細的後脖頸,老鷹抓小雞般地提拎起來,一下子摔出幾步遠。金哥打了一個滾爬起來,揉著脖頸罵:「劉起,你姥姥的,吃柿子專揀軟的捏。你老婆在孃家偷漢子哩,青天大白日和鎮東頭當兵的鑽玉米地……你當了烏龜王八綠帽子,還在這兒充好漢。」 劉起抄起大鞭子衝上前去,金哥像兔子一樣拐彎抹角地跑了。看看劉起不真追,他又停住腳,齜著牙說:「劉起大哥,兄弟不騙你,自打嫂子跑回孃家,兄弟就瞅著她哩,你要離婚就快點,別佔著茅坑不屙屎。告你說吧,結過婚的娘們,就像鬧欄的馬,一拍屁股就翹尾巴呢。」 「金哥!」一個花白鬍子呵斥著,「你也扔了三十數四十啦,嘴巴子髒得像個馬圈,快回家去洗洗那張臭嘴,別在這兒給你爹丟人。」 花白鬍子罵退金哥,走到劉起面前,拍拍他的肩膀,勸道:「年小的,去給你媳婦認個錯,領回家好好過日子吧,馬再靈性也是馬喲。」 「劉起,弟妹來鎮上也快一年了,一開春你老丈母孃和小姨子就到黑龍江看閨女去了,聽說老太太在那兒病了,回不來了,兩個人的地扔給弟妹種著,一個女人家,帶著倆孩子,天天閒言碎語的,頂著屎盆子過日子,要真是寡婦也罷了,可你們……林子大了,什麼鳥也有啊,兄弟!」黃四同情地說。 劉起像霜打了的瓜秧,無精打采地垂下頭,嘴裡嘮叨著:「這個臭婆娘,還是欠揍,我一頓鞭子抽得你滿地摸草,抽得你跪著叫爹,你才知道我劉起是老虎下山不吃素的。」 「行了,後生,別在這兒嘴硬了。漢子給老婆下跪,現如今不算醜事,大時興咧。我那兒子天天給他媳婦梳頭扎辮子哩。」 眾人一齊大笑起來。黃四說:「車馬放在這兒,我替你照應著,你媳婦興許早就聽到你這破鑼嗓子了,這會兒沒準正把著門縫望你哩。」黃四對著鎮子中央臨街小院努了努嘴。 劉起抓撓了幾下脖子,乾笑了幾聲,臉上一道白一道紅的,躡躡蹭蹭地往老丈人家挪步。 他輕輕地敲那兩扇緊閉著的小門。小院裡鴉雀無聲。他又敲門,屏息細聽,院裡傳來女孩的咿呀聲。「柱子他娘,開門。」他拿捏著半條嗓子叫了一聲,聲音沉悶得像老牛在吼。院裡沒人理他。他把油汗泥汙的臉貼在門縫上往裡瞅,看見自己的女人正坐在馬纓樹下,背對著他,給孩子餵奶,孩子的兩條小腿亂蹬亂撓。「你開門不開?不開我跳牆了!」他怒吼起來。他真的把著牆頭,聳身一跳,躥進小院裡,牆上的泥土簌簌地落下來。 女人「哇」一聲哭了,罵:「你這個野狗,你還沒折磨夠我是不?你看著俺娘們活著心裡就不舒坦是不?你打上門來了,你……」懷裡的女孩感到奶頭裡流出來的奶湯變少了,變味了,怒衝衝地哭起來。 劉起手足無措,遍體汗水淋漓,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女人面前,腮上的肌肉一陣陣抽搐。 「孩子他娘……」他說,他看著女人聳動著的肩頭,白裡透黃的憔悴的面容,那兩彎蹙到一塊顫抖著的柳葉般的眉,和袒露著的被孩子吮著抓撓著的雪白豐滿的乳房,磕磕巴巴地說,「你去看看咱的馬,三匹好馬……」 「……你滾,你滾,你別站在這兒硌硬我。你要還是個人,還有點人性氣,就痛痛快快跟我離了……」 「你去看看那三匹馬,一匹栗色小兒馬,一匹棗紅色小騍馬,一匹黑騸馬,」說到了馬,他灰黯的臉霎時變得生氣勃勃,霧濛濛的眼睛熠熠發光,「這真是三匹好馬!口嫩,膘肥,頭腦端正,蹄腿結實苗條,走起來像貓兒上樹,叫起來‘咴咴’地吼,底氣兒足著哩。柱他娘,你去看看咱的馬,你就不會罵我了,你就會興沖沖地跟我回家過日子。」 「回去跟你那些馬爹、馬娘、馬老祖過去吧,那些死馬、爛馬、遭瘟馬!」 「你、你他媽的,你敢罵我的馬!你還不如一匹馬!」劉起胸中火苗子升騰,他眼珠子充血,對著女人向前跨了一步,大吼了一聲,「你說,是回去還是不回去?」 「只要我活著,就不回你那個臭馬圈!」 「我打死你這個……」 「你打吧,劉起,你不是打我一回了,今兒個讓你打個夠。你打死我吧,不打不是你爹孃養的,是馬日的,驢下的……」女人罵著,嗚嗚地哭起來。 劉起看著女人那滿臉淚水,手軟了,心顫了,舉起的拳頭軟不拉塌地耷拉下來。他摸摸索索地從破褂子裡掏出煙盒,煙盒空了,被他的大手攥成一團,憤憤地扔在地上。他沮喪地蹲在地上,兩隻大手抱住腦袋。你這個鬼婆娘!他想,你怎麼就理解不了男人的心呢?我不偷不賭不遛老婆門子,是咬得動鐵、嚼得動鋼的男子漢,我愛馬想馬買馬,是一個正兒八經的莊稼人本分。不是你太玍古,戧上我的火,我也不會揍你。揍你的時候,我打的是屁股上的暄肉,疼是疼點,可傷不了筋,動不了骨,落不了殘,破不了相,你他媽的還不知足。今天我低三下四來求你,劉起什麼時候裝過這種熊相?你也不去訪一訪。這些該死的知了,也在這兒湊熱鬧,「吱吱啦啦」地叫,嫌我心裡還不膩味是怎麼著?他仰起臉,仇視地盯著馬纓樹上那些噪叫的知了,知了輕輕地翹起尖屁股,淋了他一臉尿。街上傳來馬的嘶鳴聲。是那匹栗色的小兒馬在叫,他一聽就聽出來了。這是在盼我呢,喚我呢。人不如馬!姥姥,我還在這兒扭著捏著地裝灰孫子,你回就回,不回就拉倒,反正我有馬。他起身想走,但腳下彷彿生了根,他好像變成了一棵樹。他想來幾句夠味的男子漢話,煞一煞這個娘們的威風,可話到嘴邊竟變了味,本想釀老酒,釀出來的卻是甜醋,連他自己都感到吃驚。 「我不就是拍打了你那麼幾下子嗎?還有什麼對不住你的地方?這會兒,咱馬也有了,車也有了,你憑什麼不回去?」 「馬,又是馬!自嫁給你就跟著你遭馬瘟。那一年你給馬去堆墳頭,樹牌位,叫人趕著去遊街示眾,那時柱子剛生下二十天,我得了月子病,半死半活的,你不管不問,心裡只想著你那死馬爹。這幾年,我起早摸黑,與你一起養貂,手被貂咬得鮮血直流。我挺著大肚子下地去摘棉花,戴著星出去,頂著月回來,孩子都差點生在地裡,我圖的是什麼?這幾年,誰家的媳婦不是身上鮮亮嘴上油光?人家二林的媳婦大我五歲,比我又顯年輕又顯水靈。你不管家裡破櫥爛櫃,不管老婆孩子破衣爛衫,把一個個小錢串到肋巴骨上,到頭來買了這麼些爛馬。說你不聽,你還打我,打得我渾身青紫紅腫……我和你孬好夫妻一場,才沒到法院去告你,你還不識相,要不你早就進了班房。」 「你沒看看這是三匹什麼馬!你去看看……」 「你這個沒有良心的馬畜生,滾!你只要養著這些馬爹馬娘,我就和你離婚。」 「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和我離!」劉起一腳把一個雞食缽子踢出幾丈遠,陰沉沉地說,「你這個不要臉的騷貨,你……真他媽的丟人!你當我稀罕你?離就離!」劉起氣洶洶地搖搖晃晃地走向門口,打開門走出去,又把門摔得「哐當」一聲響。 女人像被當頭擊了一悶棍,兩眼怔怔的,嘴脣哆嗦,嘴角顫抖,牙齒碰得「得得」響。她像尊石像一樣木在那兒。從大門口撲進來的熱風撩撥著她靠邊蓬鬆的亂髮,熱風挾帶著原野上的腐草氣息嗆著她的肺,使她一陣陣頭暈目眩。熱風吹拂著院裡這棵娉婷多姿的馬纓樹,馬纓樹枝葉婆娑,迎風抖動,羽狀的淡綠色葉片窸窣作響,粉紅色的馬纓花燦若雲霞,閃閃爍爍。女人聽人說馬纓花也叫合歡花。又是馬,又是該死的馬。她感到心裡疼痛難忍。孩子用不愉快的牙齒在她奶頭上咬了一口,她沒感覺到疼。合歡,合歡,有馬就合不起來,合起來也歡不了。她想著,兩行淚水從面頰上滾下來。 那七八個七八、十來歲的光腚猴子在鎮東河溝裡打夠了水仗,掏夠了螃蟹窩黃鱔洞,正帶著渾身泥巴,拎著一隻螃蟹或是兩條黃鱔,東張張,西望望,南瞅瞅,北溜溜,沿路蹲窩下著蛋往鎮子裡走來。 走在隊伍前面的是一個大眼睛闊嘴巴蒜頭鼻子的黑小子。他左手拎著一條蟹子腿——蟹子的其他部分已被生吃掉了。他說,我爹說生吃蟹子活吃蝦,半生不熟吃蛤兒。蟹子腿是留給小妹妹吃的,小妹妹剛長出兩個歪歪扭扭的門牙——右手持著一根細柳條兒,沿途揮舞著,見野草抽野草,見小樹抽小樹。在一片黑油油的玉米田頭,他舉起柳條,對準一棵玉米的一側,用力一揮,只聽「唰」一聲,兩個肥大的玉米葉齊齊地斷了。黑小子興奮得高叫起來:「哎,看我的馬鞭!」他又一揮手,又砍斷了兩個玉米葉。 「這誰不會呀。」一個孩子說著,跑到機井邊上一棵柳樹下,「噌噌」地爬上去,折了幾根柳枝,用口叼著,「哧溜」一下滑下來。粗糙的樹皮把他的小肚子磨得滿是白道道。「嗨嗨,」他拍著肚子說,「上樹不愁,下樹拉肉。柱子,你吹啥?看我的馬刀。」他褪乾淨柳枝上的葉子,對著幾棵玉米「噼噼啪啪」劈起來,扔在地上的幾根柳條被幾個孩子一搶而光,於是,幾條「馬鞭」,幾柄「馬刀」,便橫劈豎砍起來。幾十棵玉米倒了大黴,缺胳膊少腿,愁眉苦臉地立在地頭上,成了幾十根玉米光棍兒。 「別砍了,日你們的娘!這塊玉米是俺姥姥家的。」黑小子舉著短了半截的柳條,對著幾個光屁股抽起來。 「哎喲,柱子,是你帶頭砍的。」 「我砍的是俺姥姥家的,你砍的是你姥姥家的嗎?」柱子的柳條又在那個犟嘴的男孩屁股上狠抽了一下,男孩痛得一咧嘴,哭著罵起來:「柱子,你爹死了,你沒有爹……」 「你說誰沒有爹?」 「你沒有爹!」 「我爹在劉疃。我爹像黑塔那麼高,我爹的拳頭像馬蹄那麼大。我爹是神鞭。我爹能一鞭打倒一匹馬,鞭梢打進馬耳朵眼裡。我爹什麼都跟我說了。我爹那年去縣裡拉油,電線上蹲著一個家雀。我爹說:‘著鞭!’那家雀頭像石頭子兒一樣掉下來,家雀身子還蹲在電線上。我爹說:‘我的兒,用刀子也割不了那麼整齊哩。’過兩年我就找我爹去,我爹給我說了,要買三匹好馬!哼,我爹才是棒爹!」 「你爹死了!你是個野種!」 「我爹活著!」柱子朝著這個比他高出一巴掌的男孩子,像匹小狼一樣撲上去。兩個光腚猴子摟在一起,滿地上打著滾。其他的幾個孩子,有拍手加油的,有吶喊助威的,有打太平拳的,有打抱不平的。最後,孩子們全滾到了一起,遠遠看著,像一堆肉蛋子在打滾。螃蟹扔在路旁青草上,半死不活地吐白沫。黃鱔快晒成乾柴棍了。柱子那條蟹子腿正被一群大螞蟻齊心協力拖著向巢穴前進。 「劉起,怎麼樣?答應跟你一塊兒回去吧?」花白鬍子關切地問。 劉起鐵青著臉,「噼裡咔啦」地收拾起草料笸籮,收起撐車支架。 「老弟,看樣子不順勁,下跪賠情了吧?瞧你那小臉蛋蛋,烏雞冠子似的。」黃四調侃地揶揄著。 劉起右手抄起鞭子,左手攏著連接著梢馬嚼鐵的細麻繩,大吼一聲,猛地掉轉車,車尾巴蹭著樹幹,剝掉了一大塊柳樹皮。 「劉起大哥,嫂子沒讓你親熱親熱?」金哥遠遠地站著,報復地戲謔著。 「我日你姥姥!」劉起怒吼一聲,兩滴渾濁的大淚珠撲簌簌地彈出來,落在灰塵僕僕的面頰上。他的手一直拽緊著那根連著嚼鐵的細繩,堅硬的嚼鐵緊緊勒住栗色小兒馬鮮紅的舌根和細嫩的嘴角,它暴躁不安地低鳴著,頭低下去,又猛地昂起來,最後前蹄凌空,身子直立起來。這威武傲岸的造型使劉起渾身熱血沸騰,心尖兒大顫,他鬆開嚼鐵繩,沒來得及調正車頭,車身與大街成六十度夾角斜橫著。他在兩匹梢馬的頭頂上耍了一個鞭花,只聽到「叭叭」兩聲脆響,栗色馬和棗紅馬脖子上各捱了尖利的一擊,幾乎與此同時,粗大的鞭把子也沉重地捅到黑轅馬的屁股上。這些動作舒展連貫,一氣呵成,人們無法看清車把式怎麼玩弄出了這些花樣,只感到那支鞭子像一個活物在眼前飛動。 三匹馬各受了打擊。尖利的疼痛和震耳的鞭聲使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慌不擇路地向前猛一躥,黑轅馬隨著它們一使勁,大車就斜刺裡向著黃土大路衝過去。適才的停車點是一塊小小的空地,空地與大路的連接處是一條兩米多寬的小路。劉起的馬車沒有直對路面,梢馬與轅馬的力量很大,他沒有機會在馬車前進中端正車身方向,一個車輪子滑下了路溝,大車傾斜著窩車了。馬停住了。馬車上為劉疃供銷社拉的白鐵皮水桶、掃帚、葦蓆以及一些雜七拉八的貨物也歪斜起來,好像要把馬車墜翻。 「劉起,你吃了槍藥了?這哪兒是趕車?這是玩命。」花白鬍子說。 「老弟,卸下車上的貨吧,把空車鼓搗上去,再裝上。我們幫你一把手。」黃四說。 「劉起,快讓嫂子去把她相好的喊來,他最願幫人解決‘困難’。」金哥說。 「滾,都他孃的滾!」劉起眼裡像要躥火苗子,對著眾人吼叫,「想看爺們的玩景,耍爺們的狗熊?啊,瞎了眼!」 他把那件汗漬麻花的破褂子脫下來,隨手往車上一撂,吸一口氣,一收腹,把藍包袱皮猛地煞進腰裡,雙手在背後綰了一個結。一挺身,腰卡卡的,膀奓奓的,古銅色的上身扇面般地扎煞開,肌肉腱子橫一道豎一道,像一塊刀斧不進的老榆樹盤頭根。他的背稍有點羅鍋,脖子後頭一塊拳頭大的肌肉隆起來,兩條胳膊修長矯健,小蒲扇似的兩隻大手。這是標緻的男子漢身板,處處透著又蠻又靈性的勁兒。好身膀骨兒!花白鬍子心裡讚歎不已。金哥忽然感到脖子痠痛得不敢轉動,忙抬起一隻手去揉搓。 劉起在藍包袱皮上擦擦手上的汗,嘴裡「嗷嗷」地怪叫著,左手抖著嚼鐵繩,右手搖著鞭子,雙腳叉成八字步,兩目虎虎有生氣,直瞪著兩匹梢馬。那根鞭子在空中風車般旋轉,只聽見激起「嗚嗚」的風響,可並不落下來。栗色小兒馬和棗紅小騍馬眼睜得鈴鐺似的,腰一塌,腿一弓,猛一展勁,車軲轆活動了一下,又退了回來。 「劉起,別逞強了,把車卸了,先把空車拖上去,我們幫你幹。」花白鬍子說。 劉起不答話,一撤身退去三步遠,掄圓鞭子,「啪啪啪」,三個脆生生的響鞭打在三匹馬的屁股上,馬屁股上立時鼓起指頭粗的鞭痕。他重新招呼起來,三匹馬一齊用勁,將車軲轆拖離了溝底,困難地寸寸上挪,但終於還是一下子退回去,車輪陷得更深了。 「奶奶,連你們也欺負老子。」他往手心裡啐了幾口唾沫,一聳身跳上車轅杆,雙腿分開,歪歪地站在兩根車轅杆上,揮起大鞭。左右開弓,打得鞭聲連串兒響,鞭梢上帶著「嗖嗖」的小風,鞭梢上沾著馬身上的細毛。他左手累了換右手,右手累了換左手,哪隻手上的功夫也不弱。兩匹梢馬的屁股上血淋淋的,渾身冒汗,毛皮像緞子明晃晃地耀眼。這是兩個上套不久的小牲口,那匹栗色小兒馬,滿身生性,它被主人蠻不講理的鞭子打火了,先是伴著棗紅色小騍馬東一頭西一頭瞎碰亂撞,繼而鬃毛倒豎,後腿騰空,連連尥起雙蹄來。棗紅馬也受了感染,「咴咴」地鳴著,靈巧地飛動雙蹄,左彈右打,躲避著主人無情的鞭子,反抗著主人的虐待。四隻掛著鐵掌的馬蹄,把地上堅硬的黃土刨起來,空中像落了一陣泥巴雨。圍觀的人遠遠地躲開了。栗色兒馬一個飛蹄打在黑轅馬前胸上,痛得它猛地揚起頭。黑轅馬目光洶洶,瞅準一個空子,對著小兒馬的屁股啃了一口,小兒馬瘋了一樣四蹄亂刨,一個小石頭橫飛起來,打在劉起耳輪上。劉起猛一歪脖子,伸手捂住了耳朵,鮮血沾了滿手。 他的臉發了黃,眼珠子發了綠,脖子上的血管子「砰砰」亂蹦。他捂著耳朵跳下車,腳尖踮地,幾步躥到梢馬前邊馬路中央,正對著兩匹馬約有三五米遠。他低低嘟噥了一句什麼話,輕飄飄地揚起鞭來,鞭影在空中劃了個圓弧,像拍巴掌似的響了兩聲,兩匹活龍駒就癱倒在黃土路面上了。 劉起這一手把這一幫人全給震驚了。有好幾個人伸出了舌頭,半天縮不回去。花白鬍子屏住氣兒,哈著腰走近劉起。雙手一拱,說:「劉師傅,您今兒個算是叫小老兒開了眼了。」他俯下身去要看馬耳,劉起一鞭杆子把他撥拉到一邊,對著兩匹馬的大腿裡摳了兩鞭,馬兒打著滾站起來。都是俯首帖耳,渾身簌簌地打戰。 「兄弟,怪不得你這麼戀馬,怪不得喲!」黃四眼窩兒潮潮地說。 「劉大哥,神鞭!」金哥嚷著。 在眾人的恭維聲中,劉起竟是滿臉悽惶,那張黑黢黢的臉上透出灰白來。他摸著馬的頭,自己的頭低到馬耳上,彷彿與馬在私語。後來,他抬起頭來,大步跨到車旁,鞭子虛晃一晃,高喊一聲:「嗻——」三匹馬就像瘋了一樣,馬頭幾乎拱著地面,腰繃成一張弓,死命拽緊了套繩。六股生牛皮擰成的套繩「噝噝」響著,小土星兒在繩子上跳動,劉起一貓腰,把車轅杆用肩膀扛起來,車輪子開始轉動。栗色小兒馬前腿跪下來,用兩個膝蓋向前爬,十幾個觀景的漢子一擁而上,掀的掀,推的推,馬車「呼隆」一聲上了大道。 劉起再也沒有回頭,花白鬍子喊他重新捆紮一下車上晃晃悠悠的貨物,他也彷彿沒聽到。他腳下是輕捷的小箭步,手中是飛搖的鞭子,嘴裡是「嗻嗻」的連聲叫。那車那馬那人都像發了狂。那日頭也像發了狂,噴吐著熾熱的白光。車馬「隆隆」向前闖。路面崎嶇不平,車上的貨物被顛得「叮叮噹噹」地響。當馬車從窩車的地方衝出五百步、離鎮子東頭那座小小的軍營還有一千步的時候,車上小山般的貨物終於散了架。鐵桶滾下來,席捆滑下來,杈杆掃帚揚場木杴橫七豎八砸下來……席捆砸在馬背上,鐵桶掛在馬腿上,掃帚戳到馬腚上。三匹馬驚恐萬狀,騰雲駕霧般向前飛奔。此時車已輕了,此時馬已驚了,此時的劉起被一捆掃帚橫掃到路溝裡,那支威風凜凜的大鞭死蛇般躺在泥坑裡。馬車如出膛的炮彈飛走了。他兩眼發黑,口裡發苦,心裡沒了主張。 柳樹下的男人們發了木。 劉起身腰苗條、面容清麗的小媳婦踩翻了凳子,無力地從牆頭那兒滑跌下來,雙目瞅著馬纓樹上燦漫的花朵發呆。 起初,他遠遠地看到一條鞭影在馬頭上晃動,鞭子落下去兩秒鐘之後,清脆的響聲才傳來。後來,響聲連成一片,像大年夜裡放爆竹。他想,噢,窩車了。我才不管哩,誰窩了誰倒黴,甭說窩輛馬車,窩了紅旗牌轎車我也不管。這年頭,好心不得好報,真是他媽的倒黴透了。上星期天,魯排長——山高皇帝遠,猢猻稱大王,你魯排長就是這裡的皇帝爺——你不問青紅皁白,訓了我兩小時,什麼大不了的事?你咋咋呼呼,刷子眉毛仄楞著。「張邦昌!」你他媽的還是秦檜呢,我叫張菶長。糾正多少次你也不改,滿口別字,照當排長不誤,要是我當了連長,先送你到小學一年級去補習文化,學習漢語拼音字母,省得你給八路軍丟臉。我說,我叫張菶長!你說:「張邦昌,你乾的好事!」我幹什麼啦?「你自己知道。」我知道什麼?「少給我裝憨!」你這不是折磨人嗎?給出個時間地點,我也好回憶。「上星期天中午十二點到兩點半你幹什麼去了?」我站崗了。「離沒離過崗位?」離過。「到哪兒去了?」玉米地裡。「玉米地裡有什麼人?」一個女人一個孩子。「臭流氓!」你血口噴人!「我噴不了你,劇團入伍的,唱小生的,男不男,女不女,什麼玩意兒。唱戲的男的是流氓,女的是破鞋,沒個好東西。」排長,不許你侮辱人,唱戲怎麼了?周總理在南開中學也唱過戲,還扮演過大姑娘哩!「好了,好了,不提這個。你擅離崗位,持槍闖入玉米林,欺侮婦女耍流氓!」我抗議你的誣衊!我以團性、人性保證。你可以去問問那位大嫂…… 那天在哨位上,我聽到玉米地裡有一個孩子在哭,聲音喑啞,像一個小病貓在叫。我想,難道是棄嬰?難道是……我是軍人,我不能見死不救。再說和平時期,青天大白日,站崗還不是聾子耳朵——擺設。我去看看就回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大揹著衝鋒槍,鑽進了玉米林,循著哭聲向前鑽。我先看到了一塊塑料布,又看到了一條小被子,一個小女孩在被子上蹬著腿哭,女孩旁邊放著一袋化肥、一把水壺、幾件衣服。我高聲喊叫,沒人應聲。順著壟兒向前走,猛見地上躺著一個婦女,露著滿身白肉。我猶豫了半分鐘,還是走上前去,扶起她,用手指掐她的人中。她醒了,滿臉羞色。我不知道這是個什麼人。我要送她回家。她謝絕了。她走回孩子身邊,給孩子餵奶。她說謝謝我,還說天氣預報有雨,要趁雨前追上化肥。我把口袋裡的人丹給她扔下,轉身鑽出玉米地。就這麼著,熱得我滿身臭汗,衣服像從鹽水裡撈出來的。 「有群眾來信揭發你!」排長說。 我一口咬破中指,鮮血滴滴下落。我說,對天發誓。排長罵我混蛋,找衛生員給我上了藥。他說:「這事沒完,還要調查!」調查個。你去找到那位大嫂一問不就結了。他竟打電話報到連裡,連部在六十里外,連長騎著摩托車往這兒趕,這老兄,駕駛技術二五眼,差點把摩托開到河裡去。來到這兒窮忙了幾天,還是跟我說的一個樣。連長還夠意思,批評我擅離崗位,表揚我對人民有感情。一分為二辯證法,我在學校裡學過。 今天,哪怕你窩下火車,哪怕你玉米地裡暈倒了省委書記,我也不離崗哨半步。排長這個神經病,中午哨,夜哨,還讓壓子彈。這熊天,熱得邪乎,褲子像尿了一樣粘在腿上。真不該來當這個兵,在京劇團唱小生你還不滿意,還想到部隊來演話劇。美得你,吃飽了撐得你,話劇沒演上,日光下的哨兵先當上了。這叫扒著眼照鏡子——自找難看。這幫猴崽子在糟踏那位大嫂的玉米,喊他們幾聲?算了,練你們的武藝去吧。這邊的車沒拉上來,哈,那兩匹馬怎麼也躺了?大概也是中暑了。我的人丹給那小媳婦吃了一包,還有一包在兜裡裝著。馬吃人丹要多大劑量?不許胡思亂想,集中精力站崗。最好來幾個特務搗亂,我活捉他們,立上個三等五等的功。狗小子們滾成一團了,像他們這麼大小時,我也是這樣,從端午節開始光屁股,一直光到中秋節,連鞋都不穿,赤條條一絲不掛,給家裡省了多少錢。那時也沒中過暑,那時也沒感過冒。好了,不必替別人發愁,不用愁老母雞沒有奶子。我沒去,這輛車也沒窩在那兒過年,瞧,已經上了大路,還放了跑車,嘿,熱鬧…… 一隻鐵皮水桶不知掛在馬車的哪個部位了,反正車上是「咚咚咣咣」地亂響。真正高速行駛的馬車是一蹦一蹦地跳躍著前進,遠遠看上去,像是騰雲駕霧。三匹馬高揚著頭,鬃毛直豎著,尾巴像掃帚扎煞開,口吐著白沫,十二隻鐵蹄刨起煙塵,車輪子捲起煙塵,一捆掛在車尾巴上的掃帚揚起煙塵,車馬後邊交織成一個瀰漫的灰土陣。幾隻雞被驚飛起來,「咯咯」叫著飛上牆頭,有一隻竟暈頭轉向鑽進車輪下,被碾成了一堆肉醬。鎮子西頭那幾個男子漢泥菩薩一樣呆著。劉起從那捆掃帚下邊爬起來,掉了魂一樣站著。劉起媳婦倚在牆上,滿臉都是淚水。光腚猴子們的戰鬥已進入膠著狀態,一個個喘著粗氣流著汗,身上又是泥又是土,只剩下牙齒是白的。 站崗的大兵張菶長打了一個寒戰,熱汗涔涔的身上暴起一層雞皮疙瘩。他焦躁地在哨位上轉著圈,像一隻被拴住的豹子。他突然亮開京劇小生的嗓門喊著:「孩子們,閃開!」孩子們不理他的茬,在路上照滾不誤。這時,他看到栗色兒馬瘋狂的眼睛和圓張的鼻孔。他想高叫一句什麼,可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一點聲音也發不出來。他把衝鋒槍向背後一轉,一縱身,像一隻老鷹一樣撲到栗色兒馬頭上,抱住了馬脖子。慣性和栗色兒馬瘋狂的衝撞使他滑脫了手。他憑著本能,也許是靠著運氣就地打了一個滾,車輪擦著他的身邊飛過去。完了!他想。馬車離孩子們還有一百米。還有九十米。八十米…… 孩子們終於從酣戰中醒過來,他們被汗水和泥土糊住了眼,被勞累和驚恐麻痺了神經。他們呆呆地站在路上。甚至有幾分好奇地迷迷懵懵地望著飛馳而來的馬車。「三匹馬!是我爹的三匹馬!」柱子想。他很想把這想法傳達給夥伴們,可小嘴脣緊張得發抖,心裡像有隻小兔子在碰撞,他說不出話來。 還有七十米。我到底是離開了哨位,我又犯了紀律。我盡了良心,我沒有辦法了。他想,再有十秒鐘,根本不用十秒鐘,這車快得像一顆飛趲的子彈。他的腦袋裡忽然像亮起了一道火光,他興奮得手哆嗦。他不知道衝鋒槍是怎樣從背後轉到胸前的,好像槍一直就在胸前掛著。他幸虧沒有忘記拉動槍機把子彈送上膛,幸虧保險機定在連發位置上,他連準都沒瞄,以無師自通的抵近射擊動作打了半梭子彈。他眼見著那匹栗色馬一頭扎倒在路上,棗紅馬緩慢側歪在路上,黑轅馬凌空躍起,在空中轉體九十度,馬車翻過來扣在地上,兩個車軲轆朝了天,「吱吱嘎嘎」轉著。黑轅馬奇蹟般地從轅杆下鑽出來,一動不動地站在兩匹倒地的梢馬面前。灰土煙塵繼續向前衝了一段距離,把那七八個男孩遮住了。 槍聲震動了被溽暑折磨得混混沌沌的小鎮,也驚醒了鎮西頭那幾條漢子。他們,劉起,都跌跌撞撞地衝上前來。槍聲也驚醒了駐軍最高首長魯排長和全體戰士。戰士們穿著大褲衩子衝出營院,魯排長一見正往這兒匯攏著的大男小女,急忙下令統統回去穿軍裝,他自己也是赤膊上陣,所以一邊往回跑,一邊怒吼:「張邦昌,你這個混蛋,你等著!」 張菶長好像沒聽到排長的話,端著槍走到馬跟前,他感到疲倦得要命,腳下彷彿踩著白雲。 栗色小兒馬肚子被打開了花,半個身子浸在血泊裡。它的腦袋僵硬地平伸著,灰白的眼珠子死盯著藍得發白的天,棗紅馬腹部中了一彈,脖子中了一彈,正在痛苦地掙扎著,脖子拗起來,摔下去,又拗起來,又摔下去。那雙碧玉般的眼睛裡流著淚,哀怨地望著張菶長,黑轅馬渾身血跡斑斑,像匹石馬一樣站在路邊,垂著頭,低沉地嘶鳴著。 他一陣噁心,腔子裡湧上一股血腥味,他想起適才攔車時胸口被兒馬猛撞了一下子。他看到排長已經跑過來。他看到一大群老鄉正蜂擁過來。他再次端起槍,背過臉,槍口對準棗紅馬的腦袋,咬著牙扣動了扳機,隨著幾聲震耳欲聾的槍響,隨著槍口嫋嫋飄散的淡藍色硝煙,他的眼裡流下了兩行淚水。 「下掉他的槍!」他聽到排長在對戰友們下命令。 「我的馬!我的馬……」他聽到那個高大漢子哭喊著。 「這是我爹!爹!」他聽到那個泥猴一樣的小男孩對著夥伴們炫耀。 他還聽到遠遠地傳來一個女人的哭聲。這哭聲十分婉轉,在他耳邊縈繞不絕,嫋嫋如同音樂。他還聽到人們七嘴八舌的、七粗八細的、七長八短的、一驚一乍一板一眼一揚一抑的呵斥、辯解、敘述、補正之聲。這一切也許他都沒有聽到,他的槍沒用「下」就從手裡鬆脫了,他口吐鮮血,倒在地上,他恍惚覺得躺在一團霓虹燈色的雲朵上,正忽悠悠地向高遠無邊的蒼穹飄揚…… 黑馬長嘶一聲,抖抖尾巴,沿著玉米林夾峙著的黃土大道慢慢地極不情願地戀戀不捨地向前走去。黃的土,綠的禾,黑的馬,漸漸融為一體,人們都看著,誰也不開口說話。 (一九八三年十月) 石磨 我家的廂房裡,安著一盤很大的石磨。娘說,這是村裡最大的一盤磨。聽到「最大」兩個字,我感到很驕傲。據說,這盤磨原是劉財主家的,土改時當作勝利果實分給了我家。這是盤「驢磨」——是由毛驢拉的磨,不是小戶人家那種一個半大孩子也能推得團團轉的「人磨」。 我最早的記憶是和這盤磨聯繫在一起的。我記得我坐在磨道外邊的草蓆上,呆呆地望著娘和鄰居四大娘每人抱著一根磨棍沿著磨道不停地轉著圈。磨聲隆隆,又單調又緩慢,黃的或是褐的面從兩扇磨盤的中間縫兒均勻地撒下來,石磨下的木託上,很快便堆成一個黃的或是褐的圓圈。偶爾也有磨麥子的時候,那必是逢年過節。磨麥子時落下的面是雪白的。我坐在草蓆上一動不動。孃的臉,孃的背,四大娘的臉,四大娘的背,連續不斷地從我眼前消逝、出現,出現、消逝。磨聲隆隆地響著,磨盤緩緩地轉著,眼前的一切像霧中的花兒一樣,忽而很遠,忽而很近,我歪在草蓆上睡著了。 一九七〇年,我九歲。聽說鄰村裡安裝了一盤用柴油機拉著轉的鋼磨,皮帶一掛嗡嗡響,一個鐘頭能磨幾百斤麥子。村裡有不少人家把石磨掀掉了,要磨面就拿著錢到鋼磨上去磨。我們家的石磨還沒有掀,我們沒有錢。 四大娘有一個女兒叫珠子,小我兩歲。我們兩家斜對門住著,大人們關係好,小孩更近乎。我和珠子天天廝混在一起,好得像長著一個頭。鄰村的鋼磨聲有時能夠很清晰地傳到我們村裡來,神祕得要命,我和珠子偷偷去看鋼磨。我闖了一個大禍。我要求珠子為我保密,珠子一直沒給人講過。當然我們也有翻臉的時候。我小時長得乾巴,珠子卻圓滾滾的像只小豹子一樣,打起架來我不是她的對手。常常是她把我狠揍一頓,卻哭著跑到我娘面前去告狀,說我欺負她。 我和珠子在本村小學校讀書,老師是個半老頭子,姓朱,腰弓著,我們叫他「豬尾巴棍」,他也不敢生氣。聽說他從前管教學生特別嚴厲,「文化大革命」一起,捱過他的教鞭的學生反過來把他揍得滿褲襠屎尿,這一下他算是學「好」了。給我們上課時,半閉著眼,眼睛瞅著房頂,學生們鬧翻了天也不管。我們不等他講完課,就揹著書包大搖大擺地走了。書包裡只有兩本畫有扛著紅纓槍的小孩的書,還有一管禿了尖就用牙啃的鉛筆。有一天下午,我和珠子早早地逃了學。我們說好了要到我家院子裡彈玻璃球玩兒,說好了贏家在輸家額頭上「敲栗子」,珠子輸了,被我連敲了幾個栗子。她惱了,撲到我身上,雙手摟著我的腰,頭頂著我的下巴,把我掀倒在地上。她騎著我的肚子,對著我的臉吐唾沫。我惱了,拉住她一隻手,咬了一口。我們都哭了。 娘和四大娘正在廂房推磨,聞聲出來,娘說:「祖宗,又怎麼啦?」 「他咬我。」珠子擎著滲出血絲的手,哭著說。 「她打我。」我也哭著說。 娘對準我的屁股打了兩巴掌。四大娘也拍了珠子兩下。這其實都是象徵性的懲罰,連汗毛都傷不了一根的,可我們哭得更歡了。 娘心煩了,說:「你還真哭?寵壞你了,來推磨!」 四大娘當然也沒放過珠子。 我和珠子像兩匹小驢駒子被套到磨上。上扇石磨上有兩個洞眼,洞眼裡插著兩根磨棍。娘和四大娘在磨棍上拴了兩根繩子,我一根,珠子一根。我的前邊是四大娘,四大娘前邊是珠子。珠子前邊是我娘,娘前邊是我。 「不使勁拉,我就踢你!」娘推著磨棍,在我身後說。 「不使勁,我就打你。」四大娘嚇唬著珠子。 一邊拉著磨,一邊歪著頭看旋轉的磨盤。隆隆隆響著磨,刷刷刷落著面。我覺得又新鮮又好玩。磨盤上邊有兩個磨眼,一個眼裡堆著紅高粱,一個眼裡插著兩根掃帚苗。 「娘,插掃帚苗幹嗎?」我問。 「把磨膛裡的面掃出來。」 「那不把掃帚苗研到面裡了?」 「是研到面裡了。」 「那不吃到肚子裡了?」 「是吃到肚子裡了。」 「人怎麼能吃掃帚苗呢?」 「祖祖輩輩都這麼著。別問了,煩死人了。」娘不耐煩了。 「娘,什麼時候有的石磨?」珠子問四大娘。 「古來就有。」 「誰先鑿出第一盤磨?」 「魯班他媳婦。」 「誰是魯班他媳婦?」 「魯班他媳婦就是魯班他媳婦。」 「魯班他媳婦怎麼會想到鑿磨呢?」 「魯班他媳婦牙不好,嚼不動囫圇糧食粒兒,就找來兩塊石頭,鑿了鑿,呼呼隆隆推起來。」 在娘和四大娘嘴裡,世界上的一切都很簡單,什麼答案都是現成的,沒有不能解釋的事物。 我們都不說話了,磨房裡靜下來。一縷陽光從西邊的窗櫺裡射進來,東牆上印著明亮的窗格子。屋裡斜著幾道筆直的光柱,光柱裡滿是小纖塵,像閃亮的針尖一樣飛快遊動著。牆角上落滿灰塵的破蛛網在輕輕地抖動著。一隻壁虎一動不動地趴在牆壁上。初上磨時的新鮮感很快就消逝了,靈魂和肉體都在麻木。磨聲,腳步聲,沉重的呼吸聲,一圈一圈無盡頭的路,連一點變化都沒有。我總想追上四大娘,但總是追不上。四大娘很苗條的腰肢在我面前晃動著。那道斜射的光柱週期性地照著她的臉,光柱照著她的臉時,她便眯起細長的眼睛,嘴角兒一抽一抽的,很好看。走出光柱,她的臉便晦暗了,我願意看她輝煌的臉不願意看她晦暗的臉,但輝煌和晦暗總是交替著出現,晦暗又總是長於輝煌,輝煌總是一剎那的事,一下子就過去了。 「娘,我拉不動了。」珠子叫了起來。 「拉,你哥哥還沒說拉不動呢,你這麼胖。」四大娘說著,把腰彎得更低一些,使勁推著磨棍。 「娘,我也拉不動了。」我說,是珠子提醒了我。 「還打架不打了?」 「不打了。」 「玩去吧。」 我和珠子雀躍著逃走了。走出磨房,就像跳出牢籠,感覺到天寬地闊。娘和四大娘還在轉著無窮無盡的圓圈,磨聲隆隆隆,磨轉響聲就不停。 這次懲罰,說明瞭我和珠子已經具有了勞動能力,無憂無慮的童年就此結束了。我和珠子成了推磨的正式成員,儘管我們再也沒有打架。娘和四大娘都是那種半大腳兒,走起路來腳後跟搗著地,很吃力。我已經十歲,不是小孩了,看到娘推磨累得臉兒發白,汗水溻溼了衣服,心裡十分難過。所以,儘管我討厭推磨,但從來也沒有反抗過孃的吩咐。珠子滑頭得很,上了磨每隔十分鐘就跑一次廁所,四大娘罵她:「懶驢上磨屎尿多。」娘輕輕地笑著說:「她還小哩。」 娘和四大娘並不是天天推磨,她們還要到生產隊去幹活兒。後來,她們把推磨時間選擇在晌午頭、晚飯後,這時候學校裡不上課,逃不了我們的差。 在這走不完的圓圈上,我和珠子長大了。我們都算是初中畢了業,方圓幾十裡只有一所高中,我們沒有錢去上學,便很痛快地成了公社的小社員了。我十六歲,珠子十四歲,還沒列入生產隊的正勞力名冊。隊裡分派給我們的任務就是割草喂牛,願去就去,不願去拉倒,反正是論斤數算工分。 我和珠子已經能將大磨推得團團轉了,推磨的任務就轉移到我倆肩上。娘和四大娘很高興。從十五歲那年開始,我開始長個了,一個冬春,躥出來一頭,嘴上也長出了一層黑乎乎的茸毛。珠子也長高了,但比我矮一點。記得那是陰曆六月的一天,天上落著纏纏綿綿的雨。娘吩咐我:「去問問你四大娘,看她推磨不推。」我戴上斗笠,懶懶地走到四大娘家。父親坐在四大娘的炕沿上抽菸。四大娘坐在炕頭上,就著窗口的光亮,噌噌地納鞋底子。「四大娘,俺娘問你,推磨嗎?」我問。四大娘抬起頭,明亮的眼睛閃了閃,說:「推吧。」接著她就喊:「珠子,盛上十斤玉米,跟你哥哥推磨去。」珠子在她屋裡很脆地應了一聲。我撩開門簾進了她的屋,她坐在炕上,只穿一件緊身小衫兒,露著兩條雪白的胳膊,剛發育的乳房像花骨朵一樣很美地向前挺著。我忽然吃了一驚,少年時代就在這一瞬間變成了歷史,我的一隻腳跨進了青春的大門。我驚惶地退出來,臉上發著燒,跑到院子裡,高聲喊:「珠子,我在磨房裡等著你,快點,別磨磨蹭蹭。」雨點敲打著斗笠,啪啪地響,我心裡忽然煩惱起來,不知是生了誰的氣。 珠子來了。她很麻利地收拾好磨,把糧食倒進磨眼裡,插好了掃帚苗。我們抱起磨棍,轉起了圈圈。磨房裡發出潮溼發黴的味兒,磨膛裡散出粉碎玉米的香味兒。外邊的雨急一陣慢一陣地下著,房簷下倒扣著的水桶被簷上的滴水敲打出很有節奏的樂聲。簷下的燕窩裡新添了兒女,小燕子夢囈般地啁啾著。珠子忽然停住腳,回過頭來看著我,臉兒一紅,細長的眼睛瞪著我說:「你壞!」 我想起了剛才的事,心頭像有匹小鹿在碰撞。我的眼前又浮現出她那蓓蕾般的小胸脯兒,我說:「珠子,你……真好看……」 「瞎說!」 「珠子,咱倆好吧……」 「我打你!」她滿臉緋紅,舉起拳頭威脅我。 我放下磨棍,撲上去將她抱住,顫抖著說:「打吧,你打吧,你快打,你這個小珠兒,小壞珠兒……」 她急促地喘息著,雙手撫摸著我的脖子,我們緊緊擁抱著,忘記了世界上的一切…… 我家的廂房是三間,裡邊兩間安著磨,外邊一間實際上起著大門樓的作用。父親推開大門走進來,一眼就看到了我和珠子摟抱在一起。 「畜生!」他怒罵一聲。 我和珠子急忙分開,垂著頭,打著哆嗦站在磨道里。磨道被腳底踩凹了,像一條環形的小溝。 父親揪住我的頭髮,狠狠地抽了我兩個嘴巴。我的腦瓜子嗡嗡響,鼻子裡的血滴滴答答地流下來。 珠子撲上來護住我,怒衝衝地盯著父親:「你憑什麼打他?你這個老黑心,興你倆好,就不興俺倆好?」 父親憤怒的胳膊沉重地耷拉下去,臉上的憤怒表情一下子就不見了。 從我初省人事時,我就感覺到,爹不喜歡娘。娘比爹大六歲。爹在家裡,臉上很少有笑容,對娘總是冷冷的、淡淡的。娘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爹,爹也像對待客人一樣對待娘,兩個人從沒有吵過一句嘴,更甭說打架了。但娘卻經常偷偷地抹眼淚。小時候見到娘哭,我也跟著哭。娘把我摟在懷裡,使勁地親我,淚水把我的臉都弄溼了。「娘,誰欺負你了?」「沒有,孩子,誰也沒欺負娘……」「那你為什麼哭?」「就是,娘不爭氣,就知道哭。」後來,漸漸地大了,我在街上聽到了一些風言風語,知道了爹和四大娘相好。珠子一歲那年,她爹在集上喝醉了酒,掉到冰河裡淹死了,四大娘一直沒再嫁。我小時,爹常抱我去四大娘家。四大娘喜歡我,從爹手裡把我接過去,親我咬我胳肢我。「叫親孃,我拿花生豆給你吃。」她細長的眼睛親切地望著我,逗著我說。小孩子是沒有立場的,我放開喉嚨叫「親孃!」四大娘先是高興地咧著嘴笑,但馬上又很悲哀了。她把盛花生豆的小口袋遞給我,長長地嘆一口氣,說:「吃吧。」 娘也抱我去四大娘家,但似乎沒有話說。兩個人常常是乾坐著。誰也不吱聲,只有當我和珠子歡笑起來或者打惱了哭起來,她們才淡淡地笑幾聲或者淡淡地罵我們幾句。有這麼一天,娘又和四大娘對坐著。娘說:「嫂子……你不打算尋個主兒,這樣下去……」娘其實比四大娘大七八歲,但四大娘的丈夫比爹大,所以娘叫四大娘「嫂子」。聽了孃的話,四大娘怔怔地望著窗戶,臉紅一陣白一陣。趴在疊起的被子上,她「嗚嗚」地哭起來。孃的眼圈也紅了。後來,娘不再到四大娘家去了。娘和四大娘的關係也像和爹的關係一樣,相敬如賓,冷冷的,淡淡的,一塊兒推磨,一塊兒到隊裡幹活兒,但誰也不跨進誰的房屋了,有事就靠我和珠子通風報信。 哭叫聲把娘驚動了。娘冒著雨穿過院子跑到磨房,一看到我腫著的臉和鼻子裡流著的血,衝上來護住我,用她粗糙的手擦著我鼻子上的血,一邊擦,一邊哭,一邊罵起來:「狠心的鬼!知道俺娘兒們是你眼裡的釘子,你先把我打死吧……」娘放聲大哭起來。 四大娘也聞聲趕來了。珠子一見她娘,竟然也嘴一咧,鼻子一皺,淚珠子撲簌簌地落下來。「苦命的娘啊,女兒好命苦啊……」珠子抱著四大娘,像個出過嫁的女人一樣嘮叨著哭。四大娘本來就愛流眼淚,這一下可算找到了機會,她摟著女兒,哭了個天昏地暗。 爹急忙把大門關了,壓低了喉嚨說:「別哭了,求求你們。都是我不好,要殺要砍由著你們。我有罪,我給你們下跪了……」身高馬大的父親像半堵牆壁一樣跪倒在石磨面前,淚水沿著他清癯的面頰流下來。父親鼻樑高高的,眼睛很大,據說早年間鬧社戲,他還扮過姑娘呢。 父親的下跪具有很大的震撼力。娘和四大娘的哭聲戛然而止,我和珠子緊跟著閉了嘴。磨房裡非常安靜,褐色的石磨像個嚴肅的老人一樣蹲著。雨已經停了,院子裡嗖嗖地刮過一陣小風,那棵老梨樹輕輕地搖動幾下,樹葉的窸窣聲中,夾雜著水珠擊地的撲哧聲。磨房的房樑上,一穗受了潮的灰掛慢慢地落下來,掉在父親的肩頭上。 娘鬆開我,挪動著小腳,走到爹的面前,伸出指頭捏走了爹肩頭那穗灰掛,慢慢地跪在爹面前,說:「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我的那顆被初戀的歡樂衝擊過的心,被父親毒打委屈過的心,像撕裂了般痛苦,一種比歡樂和委屈更復雜更強烈的感情的潮頭在我胸臆間急劇翻騰起來,我站立不穩,趔趔趄趄地靠在石磨上…… 我們再也不用石磨磨面了。家裡日月儘管還是艱難,但畢竟是進入新階段了,到鋼磨上去推面的錢漸漸地不成問題了。磨房裡很少進人,成了耗子的樂園,大白天也可以看到它們在那裡折騰。蝙蝠也住了進去,黃昏時便從窗櫺間飛進飛出。 我長成一個真正的青年了。有人給我提親,女方是南疃一個老中醫的女兒,在家幫她爹搓搓藥丸子。我死活不答應。 爹說:「我知道你想的是什麼,這是萬萬不行的。」 「不要,我不要!我打一輩子光棍!」 「不要也得要!六月六就定親。」爹嚴厲地說。 「孩子,聽你爹的話吧。祖祖輩輩都是這麼過來的……中午,把麥子送到鋼磨去推了,定親要蒸四十個大餑餑哩……」 六月的田野裡,高高低低全是綠色的莊稼。 我到底還是推上三百斤小麥,沿著綠色海洋中的黃色土路,向鋼磨坊走去。我慢吞吞地走著,鋼磨轉動的嗡嗡聲越來越近。那一年的那一天,我和珠子一起去看鋼磨,也是走的這條小路。鋼磨房裡,有兩個連睫毛上都掛著白麵粉的姑娘,把糧食倒進鐵喇叭,那根與鋼磨底部連結在一起的長口袋脹得滾圓。我看鋼磨都看痴了,站在那兒像根直棍。珠子打了我一下,讓我去看馬力帶,馬力帶在機房與磨房之間磚砌的溝裡飛跑,我看了一會兒,也不知為什麼,竟然往飛跑的皮帶上撒了一泡尿,皮帶嗞嗞地發出聲響,隨即滑落在地溝裡,鋼磨聲漸漸弱下去。兩個姑娘從磨房裡跑出來,她們喊:「抓!」珠子拖著我,說:「快跑!」我們跑出村莊,跑進野地,跑得氣喘吁吁,滿身是汗。 我說:「珠子,求求你,別回家說。」 她說:「你長大了娶我做老婆不?」 我說:「娶!」 「那我就不說。」她說。果然,她沒對任何人說過我尿落馬力帶的事。 我飽含著哀愁一步步向前走,挺想哭幾聲,大哭幾聲。猛地,一個穿紅格衫的女子從高粱地裡閃出來。是珠子! 「站住!」她狠狠地對我說。 「你在這兒幹什麼?」我站住了。 「你別裝糊塗。要和那個搓藥丸子的定親了是不?」她尖刻地問。 「你知道了還問什麼。」我垂頭喪氣地說。 「我怎麼辦?你心裡一點都沒有我?」 「珠子……你難道沒聽說?有人說我們是兄妹……」我心裡充滿了惱怒,一下子把車子掀翻,頹然蹲下去,雙手捂住頭。 「我問過俺娘了,我們不是兄妹。」 「到底是怎麼回事?」 「你爹愛俺娘,你爺爺和奶奶給你爹娶了你娘,俺娘嫁給了俺爹——就是死掉的那個二流子。就這麼回事。」 「咱倆怎麼辦?」我遲疑地問。 「登記,結婚!」 「就怕俺爹不答應。」 「是你娶我還是你爹娶我?解放三十多年了!走,我去跟他們說。」 我跟珠子結了婚。 結婚第二年,珠子生了一個女孩,很可愛,村裡人誰見了都要抱抱她。 連著幾年風調雨順,莊戶人家都攢了一大把錢。珠子有心計,跟我辦起一個小麵粉加工廠。我們騰出廂房來安機器。廂房裡滿是灰塵,那盤石磨上拉滿了耗子屎、蝙蝠糞。我,珠子,爹,四大娘,把兩扇石磨抬出來,扔到牆旮旯裡。娘揹著我的小女兒看我們幹活。 「奶奶,這是什麼?」 「石磨。」 「什麼石磨?」 「磨面的石磨。」 「什麼磨面的石磨?」 「就是磨面的石磨。」 陽光好明媚。我對著門外喊:「珠子,你去弄點石灰水,要把磨房消消毒!」 我們幹得歡暢,幹得認真,像完成了什麼重大的歷史使命。 (一九八四年十月) 五個餑餑 除夕日大雪沒停,傍黑時,地上已積了幾尺厚。我踩著雪去井邊打水,水桶貼著雪面,劃開了兩道淺淺的溝。站在井邊上打水,我腳下一滑,「財神」伸手扶了我一把。 「財神」名叫張大田,四十多歲了,窮愁潦倒,光棍一條,由於他每年都裝「財神」——除夕夜裡,辭舊迎新的餃子下鍋之時,就有一個「叫花子」站在門外高聲歌唱,吉利話一套連著一套。人們把煮好的餃子端出來,倒在「叫花子」的瓦罐裡。「叫花子」把一個草紙疊成的小元寶放到空碗裡。紙元寶端回家去,供在祖先牌位下,這就算接回 「財神」了——人們就叫他 「財神」,大人孩子都這麼叫,他也不生氣。 「財神」伸手扶住了我,我衝著他感激地笑了笑。 「挑水嗎,大侄子?」他的聲音沙沙的,很悲涼。 「嗯。」我答應著,看著他把瓦罐順到井裡,提上來一罐水。我說:「提水煮餃子嗎,‘財神’?」他古怪地笑笑,說:「我的餃子鄉親們都給煮著哩,打罐水燒燒,請人給剃個新頭。」我說:「‘財神’,今年多在我家門口唸幾套。」好吧,金斗大侄子,你是咱村裡的大秀才,早晚要發達的,老叔早著點巴結你。」他提著水,歪著肩膀走了。 傍黑天時,下了兩天的雪終於停了。由於雪的映襯,夜並不黑。爺爺囑咐我把兩個陳年的爆竹放了,那正是自然災害時期,煤油要憑票供應,蠟燭有錢也難買到,通宵掛燈的事只好免了。 這晚,爺爺又去了飼養室,說等到半夜時分回來跟我們一起過年。自從父親去世後,生產隊看我家沒壯勞力,我又在離家二十里的鎮上唸書,就把看牛的美差交給了我家。母親白天喂牛,爺爺夜裡去飼養室值班。我和母親、奶奶摸黑坐著,盼著爺爺快回家過年。 好不容易盼到三星當頭,爺爺回來了,母親把家裡的兩盞油燈全點亮了,燈芯剔得很大,屋子裡十分明亮。母親在灶下燒火,幹豆秸燒得噼噼啪啪響。火苗映著母親清癯的臉,映著供桌上的祖先牌位,映著被炊煙薰得黝黑髮亮的牆壁,一種酸楚的莊嚴神聖感攫住了我的心…… 年啊年!是誰把這普普通通的日子賦予了這樣神祕的色彩?為什麼要把這個日子賦予一種神祕的色彩?面對著這樣玄奧的問題,我一個小小的中學生只能感到迷惘。 奶奶把一個包袱鄭重地遞給爺爺,輕輕地說:「供出去吧。」爺爺把包袱接過來,雙手捧著,像捧著聖物。包袱裡放著五個餑餑,準備供過路的天地眾神享用。這是村裡的老習俗,五個餑餑從大年夜擺出去,要一直襬到初二晚上才能收回來。 我跟著爺爺到了院子裡,院子當中已放了一條方凳,爺爺蹲下去,用袖子拂拂凳上的雪。小心翼翼地先把三個餑餑呈三角形擺好,在三個餑餑中央,反著放上一個餑餑,又在這個反放的餑餑上,正著放上一個餑餑。五個餑餑壘成一個很漂亮的寶塔。 「來吧,孩子,給天地磕頭吧!」爺爺跪下去,向著東南西北四個方向磕了頭。我這個自稱不信鬼神的中學生也跪下,將我的頭顱低垂下去,一直觸到冰涼的雪。天神地鬼,各路大仙,請你們來享用這五個餑餑吧!……這蒸餑餑的白麵是從包餃子的白麵裡摳出來的,這一年,我們家的錢只夠買八斤白麵,它寄託著我們一家對來年的美好願望。不知怎的,我的嗓子發哽、鼻子發酸,要不是過年圖吉利,我真想放聲大哭。就在這時候,柴門外邊的衚衕裡,響起了響亮的歌聲: 財神爺,站門前, 看著你家過新年; 大門口,好亮堂, 石頭獅子蹲兩旁; 大門上,鑲金磚, 狀元旗杆豎兩邊。 進了大門朝裡望, 迎面是堵影壁牆; 斗大福字牆上掛, 你家子女有造化。 轉過牆,是正房, 大紅燈籠掛兩旁; 照見你家人興旺, 金銀財寶放光芒。 我從地上爬起來,愣愣地站在院子裡,聽著「財神」的祝福。他都快要把我家說成劉文彩家的大莊院了。「財神」的嗓門寬寬的,與其說是唱,還不如說他念。他就這樣溫柔而悒鬱地半念半唱著,彷彿使天地萬物都變了模樣。 財神爺,年年來, 你家招寶又進財; 金滿囤,銀滿缸, 十元大票麻袋裝。 一袋一袋摞起來, 摞成嶺,堆成山, 十元大票頂著天。 我笑了,但沒出聲。 有了錢,不發愁, 買白菜,打香油, 殺豬鋪裡提豬頭。 還有雞,還有蛋, 還有鮮魚和白麵。 香的香,甜的甜, 大人孩子肚兒圓。 多好的精神會餐!我被「財神爺」描繪的美景陶醉了。 大侄兒,別發愣, 快把餃子往外送, 快點送,快點送, 金子銀子滿了甕。 我恍然大悟,「財神爺」要吃的了。急忙跑進屋裡,端起了母親早就準備好了的飯碗。我看碗裡只有四個餃子,就祈求地看著母親的臉,囁嚅著:「娘,再給他加兩個吧!……」母親嘆了一口氣,又用笊籬撈了兩個餃子放到碗裡。我端著碗走到衚衕裡,「財神」急步迎上來,抓起餃子就往嘴裡塞。 「‘財神’,你別嫌少……」我很慚愧地說。他為我們家進行了這樣美好的祝福,只換來六個餃子,我感到很對不起他。 「不少,不少。大侄子,快快回家過年,明年考中狀元。」 「財神」一路唱著向前走了,我端著空碗回家過年。「財神」沒有往我家的飯碗裡放元寶,大概連買紙做元寶的錢都沒有了吧! 過年的真正意義是吃餃子。餃子是母親和奶奶數著個兒包的,一個個小巧玲瓏,像精緻的藝術品。餃子裡包著四個銅錢,奶奶說,誰吃著誰來年有錢花。我吃了兩個,奶奶爺爺各吃了一個。 母親笑著說:「看來我是個窮神。」 「你兒子有了錢,你也就有了。」奶奶說。 「娘,咱家要是真像‘財神爺’說的有一麻袋錢就好了。那樣,你不用去喂牛,奶奶不用摸黑紡線,爺爺也不用去割草了。」 「哪裡還用一麻袋。」母親苦笑著說。 「會有的,會有的,今年的年過得好,天地裡供了餑餑。」——奶奶忽然想起來了,問:「金斗他娘,餑餑收回來了嗎?」 「沒有,光聽‘財神’窮唱,忘了。」母親對我說,「去把餑餑收回來吧。」 我來到院子裡,伸手往凳子上一摸,心一下子緊縮起來。再一看,凳子上還是空空的。「餑餑沒了!」我叫起來。爺爺和母親跑出來,跟我一起滿院裡亂摸。「找到了嗎?」奶奶下不了炕,臉貼在窗戶上焦急地問。 爺爺找出紙燈籠,把油燈放進去。我擎著燈籠滿院裡找,燈籠照著積雪,凌亂的腳印,沉默的老杏樹,堡壘似的小草垛…… 我們一家四口圍著燈坐著。奶奶開始嘮叨起來,一會兒嫌母親辦事不牢靠,一會兒罵自己老糊塗,她面色灰白,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已是後半夜了,村裡靜極了。一陣淒涼的聲音在村西頭響起來,「財神」在進行著最後的工作,他在這一夜裡,要把他的祝福送至全村。就在這祝福聲中,我家丟失了五個餑餑。 「弄不好是被‘財神’這個雜種偷去了。」爺爺把菸袋鍋子在炕沿上磕了磕,沉著臉站起來。 「爹,您歇著吧,讓我和斗子去……」母親拉住了爺爺。 「這個雜種,也是可憐……你們去看看吧,有就有,沒有就拉倒,到底是鄉親,抬頭不見低頭見。」爺爺說。 我和母親踩著雪向村西頭跑去。積雪在腳下吱吱地響。「財神」還在唱著,他的嗓子已經啞了,聽來更加淒涼: 快點拿,快點拿, 金子銀子往家爬; 快點搶,快點搶, 金子銀子往家淌。 …… 我身體冷得發抖,心中卻充滿怒火。「財神」,你真毒辣,你真貪婪,你真可惡……我像只小狼一樣撲到他身邊,伸手奪過了他拎著的瓦罐。 「誰?誰?土匪!動了搶了,我咧著嗓子嚎了一夜,才要了這麼幾個餃子,手凍木了,腳凍爛了……」「財神」叫著來搶瓦罐。 「大田,你別吵吵,是我。」母親平靜地說。 「是大嫂子,你們這是幹啥?給我幾個餃子後悔了?大侄子,你從罐裡拿吧,給了我幾個拿回幾個吧。」 瓦罐裡只有幾十個凍得梆梆硬的餃子,沒有餑餑。 餑餑上不了天,餑餑入不了地,村裡人都在過年,就你「財神」到我家門口去過。我堅信爺爺的判斷是準確的。我把瓦罐放在雪地上,又撲到「財神」身上,搜遍了他的全身。「財神」一動也不動,任我搜查。 「我沒偷,我沒偷……」「財神」喃喃地說著。 「大田,對不住你,俺孤兒寡婦的,弄點東西也不容易,才……金斗,跪下,給你大叔磕頭。」 「不!」我說。 「跪下!」母親嚴厲地說。 我跪在「財神」面前,熱淚奪眶而出。 「起來,大侄子,快起來,你折死我了……」「財神」伸手拉起我。 屈辱之心使我扭頭跑回家去,在老人們的嘆息聲中久久不能入睡…… 天亮的時候我做了一個夢,夢見那五個餑餑沒有丟,三個在下,兩個在上,呈寶塔狀擺在方凳上。 我起身跑到院裡,驚得目瞪口呆,我使勁地揉著眼睛,又扯了一下耳朵,很痛,不是在做夢!五個餑餑兩個在上三個在下,擺在方凳上呈寶塔狀…… 這件事一晃就過去了二十多年,我由一個小青年變成一箇中年人了。去年,我被任命為市人民法院副院長後,曾回過一次老家,在村頭上碰到「財神」,他還那個樣,沒顯老。 (一九八四年十月) 春夜雨霏霏 哥哥,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這從遠方一個最愛你的人心裡發出的浸透著眷眷之情的音波。近來,人們都在談論著「心靈感應」的事,對此我唯願其真唯恐其假。我想,愛人的心應該是時刻相連、息息相通的。記得聽老人說,從前,有一個母親懷念兒子,就咬咬自己的手指,遠方的兒子便心中疼痛,知道老母正在思念他……現在,我也咬住了自己的手指,直咬得隱隱作痛。但願這信號已經傳導給你,使你也知道我正在思念你,讓你在這神祕的雨夜裡也像我一樣靜坐在窗口,聽聽你這個饒舌的妹妹向你敘說我突然想起來的那些過去的、現在的和將來的事。 哥哥,此刻,家鄉上空正飄灑著霏霏的春雨。這雨從八點開始到現在已經下了兩個多小時。村子已經進入夢鄉,除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再也沒有別的音響。清爽的小風從窗櫺間刮進來,間或有一兩個細小的水珠飄落到我的臉上。哥哥,你還記得我的臉嗎?你曾經吻過的那張臉。人家都說我俊,說我的臉是晒不黑的玉蘭花瓣;你說我不醜,說我的臉像玉蘭花瓣一樣晒不黑。別人這樣說是奉承我,而你是愛我才這樣說。其實,我的臉是很容易晒黑的,如果你現在見到我,一定會用雙手捧住我的臉說:「喲!我的玉蘭花瓣怎麼變成玫瑰花瓣了?」你一定會這樣說,一定的,因為你愛我…… 轉眼之間,我們結婚已經兩年了。前年的三月初三,是咱倆的好日子。那天,天上飄著毛毛細雨,空氣清冽芳醇。我一夜沒閤眼,天剛矇矇亮就從床上爬起來。我沒有梳洗,也沒有換衣,而是把你送給我的那些貝殼、海螺、鵝卵石全都找出來,我把它們用手絹擦得乾乾淨淨。我摩挲著光潔晶瑩的卵石,五光十色的貝殼,奇形怪狀的海螺,耳邊彷彿聽到了海浪的歡笑,眼前彷彿出現了那金黃色的海灘。我知道,你是一個守島的戰士,你深深地愛著海島上的一切。你覺得你喜愛的我也一定喜愛,於是就把這些海洋中的、海灘上的瑰寶寄給我,一次又一次,我已經積攢了幾十顆這樣的寶貝。你把我這個從來沒見過海的女孩子也給陶冶成了一個海迷、島迷。每當從電影上、書本上見到那些奇譎壯觀的形象和閃爍著神祕色彩的字眼時,我的心便一陣陣顫慄,因為看見海看見島我就會想起與海島共呼吸的你。你送我的寶貝,每時每刻都在對我訴說它們家鄉絢麗的景色與動人的神話。我每天夜裡,總是要撫摸著它們才能入睡,它們自然而然地進了我的夢境。在夢中,我跟隨它們到了鑲嵌在萬頃碧波之中的像鑽石一樣熠熠發光的無名小島…… 哥哥,從打和你好了之後,就盼著能早一天……可你卻參了軍,走的時候,我去送你。在村外的柳林邊上,你對我說:「蘭妹,等著我,三年之後我就回來。」我知道你奔的是正道兒,參軍是大好的事兒,可是心裡總是發酸,眼睛裡的淚夾也夾不住,撲簌簌地往下流。你看看四下無人,就彎起指頭替我刮臉上的淚。我真想就勢撲進你的懷抱,但是又不敢…… 你走了,你沿著蜿蜒的鄉間小路走了。你三年沒回來,四年還沒回來,一直等到五年半上你才回來。我的哥哥,我終於把你盼回來了。人家都說當兵的提拔了軍官就另攀高枝,你卻不是這樣,你這個二十六歲的指導員,回來後的第三天就和我結了婚。哥哥,我真感激你!找一個丈夫容易,找一個知心的愛人卻不容易,但是,我卻找到了。我是共青團員,不信也不能信鬼神。但我卻要感謝老天爺配給了我一個好女婿。你說,你也要感謝老天爺,配給你一個好媳婦。你說這二年當兵的找對象不容易,守島的大兵找個對象更不容易。你說像我這樣漂亮的姑娘完全可以找個比你更好的人,我急忙用手掩住了你的口,我不讓你說這種話。我對你說,我永遠愛你,是的,永遠!你說,你也永遠愛我,就像永遠愛那座無名小島一樣。你竟把我放在小島之後,你愛小島勝過愛我,假如它是個人,我是要嫉妒的。我不明白,你為什麼那樣執著地愛著那個海中央的荒島。我問道:「假如我和小島都面臨著丟失的危險,你先搶救哪一個?」你說:「小島!」我生氣了,一個活靈靈的人,竟比不上那亂石嶙峋的荒島。我哭了,你卻笑了。你笑著說:「傻姑娘!小島是祖國的領土,愛小島就是愛祖國;不愛祖國的人,值得你愛嗎?」我也不好意思地笑了,噙著兩眼淚水。 那天上午,九點鐘剛過二分,你騎著自行車接我來了,打老遠兒我就聽到了你按響的那串鈴聲,丁丁零零,像小溪流水一樣歡快,像珠落玉盤一樣清脆。你穿著嶄新的軍裝,胸前綴著一朵紅花,細雨淋得你的的確良軍裝半溼不幹,更顯得花兒紅,星兒紅,兩面旗兒紅。你的被海風吹得黧黑的臉龐上掛著一層細密的水珠,不知是汗水還是雨點。你對著我笑,你對著所有的人笑,露出一口白牙,左側那顆小虎牙閃爍著晶瑩的光亮。人家的姑娘成親,都是前呼後擁的一大排自行車迎送,而咱們就是一輛車子兩個人。你載著我,我坐在墊了毯子的後座上,偷偷地伸出一隻手攬住了你的腰,把身子靠在了你寬厚的背上。我親切地感受到了你的溫暖,心中像有一匹小鹿在亂蹦亂跳。孃家離咱家十里遠一點,你將車子騎得很慢很慢,還不時地掉回頭來看我。雨雖小,工夫長了也淋人,我的劉海一綹綹地粘在額頭上。肩頭上、胸前隆起的地方都淋溼了,身子感到涼颼颼的。想催你快點騎,我又怕破壞了你的興致。隨你的便,只要能遂你的心意,我吃點苦算什麼?你又回過頭來看我,車把子一擰,連人帶車子下了溝。我仰面朝天躺在溝底下,褲子上、褂子上、後腦勺上都沾滿了黃泥。手裡拎的小包袱也摔散了,卵石、貝殼、海螺、雞蛋,摔得東一個西一個。真好!人家都是把新娘子往炕頭上接,你卻把我填到溝裡去了。你的手碰破了,滲出一層血珠,可你好像不覺得痛,急忙把我抱起來,反過來正過來地看,好像我是一個泥娃娃,摔一下就能摔碎了似的。我故意垂下眼皮,裝出不高興的樣子。你笨嘴拙舌地向我賠禮道歉,連連敲打著自己的腦殼。看你這副傻樣,我再也憋不住地撲哧一聲笑了。我們開始撿丟散的東西。美麗的貝殼、卵石上沾著黃泥,我放在衣服上擦。你驚愕地睜大了眼。我說:「衣服反正髒了,這些寶貝可要乾淨才好。」你連聲說對,拾起一個虎貝來,就放在我背上擦起來,弄得人渾身癢癢地難受——你呀,真壞! 摔了一跤之後,我們的心情更愉快了,我們的心貼得更緊了。小雨兒迎面飛來,飛到眼裡眼睛亮,飛到口裡心裡甜。我真想在這瀟灑的雨幕中多呆一會兒,而你恰好猜到了我的心意,你說:「蘭蘭,道路泥濘,為避免二次下溝,我們還是慢慢走吧,回家後我燒碗薑湯給你喝,保你不感冒。」我說:「只要是你說的,我都願意。」你笑了笑,就一手扶了車把,一手牽著我,慢慢地向前走去。小路曲曲折折,路兩邊是一排排婀娜的楊柳,柳芽兒半開不開的,柳枝條上泛著鮮嫩的鵝黃色。咱們村是有名的桃林莊,隔老遠就看到了一片粉紅色的彩霞溶在時疏時密的、如煙如霧的雨絲裡。綠柳、紅桃、細雨,還有我們倆,和諧而融洽地交織在一起,分也分不開,割也割不斷…… 你說,家鄉美極了,美得像一幅豔麗的水粉畫;你說,要畫一幅《細雨桃花》送給我。你多才多藝,會吟詩能作畫,我愛你愛得簡直有點迷信。你送我的那幅《小島煙霞》,把我的心都陶醉了。那輕波盪漾的泛著玫瑰色光輝的大海,那水天相接處的幾筆彩霞,那在小島上空盤旋著的翅膀上塗上紫紅的白鷗,那籠罩在五彩煙靄裡的神祕小島……我雖然沒有去過小島,但我十分熟識它,就像熟識你一樣熟識它。我早就把鑲在鏡框裡的《小島煙霞》從孃家搶了回來(嫂子好不高興,罵我「女大外向」),端端正正地掛在我們洞房的牆上。我把咱倆的結婚照鑲嵌在《小島煙霞》中。鄰居家讀藝專的二妹子說,這樣就影響了畫面的和諧,我說:「你不懂。」她笑著點頭道:「我懂了。我是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而你呢,是用愛情的心靈來點綴。這一點都不矛盾。」是的,的確是這樣,我這樣做,純屬出於愛你,愛一切和你有關聯的東西。我多麼想能緊緊地靠在你的肩上,和你一起溶在這小島煙霞裡…… 瞧我,你的這個傻妹子,真傻!你不會笑我嗎?是的,不會的,你對我說過:「蘭蘭,我的傻姑娘,愛幻想,愛流淚,還像個天真的孩子……」你是愛我這種傻勁的,不是嗎? 前年的三月初三,咱倆成了親,到今年的三月初三,是整整的兩年。可是,咱們在一起的日子只有二十天。記得結婚後,夢幻般的日子過得像穿梭一樣快,蜜月未度完,假期還有十天,你卻要走了。你說,島上剛分來一批新兵,有大量的思想工作要做。你說,有一個四川籍小兵,還有尿床的毛病,要趕回去對他施行「精神療法」。你說,島上那些小菜地該種新苗了。你說二十天沒見小島了,二十天沒聽到海浪的喧囂,心裡空得慌……你要走了,家裡人都感到驚奇,鄰居們也感到詫異。父母說:「島上也不差你一個人……」鄰居們議論:「難道媳婦不稱心……」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是用溼漉漉的眼睛緊盯著你,我多麼希望你能多住幾天,不,多住一天也好……你從我眼睛裡,看出了我要說的話,一剎那間,你好像也猶豫起來,臉上露出進退兩難的神情。我不是那號糊塗人,我不願讓你為了我的緣故改變你正確的決定,連隊需要你,小島需要你,要走你就走吧,只要不把我忘了就行。你握著我的手說:「謝謝你,好妹妹……」我說:「誰用你來謝……」一邊說著,一邊就將成串的淚珠兒滴落在你手上……你走了,我也不能跟你去——父母年紀大了,我要照顧他們。就是這樣,你沿著垂柳枝條掩映下的鄉間小路走了。你回來時,桃花正開得好似爛漫的輕雲;你走時,綠葉參差的枝頭剛剛掛上拖著長尾巴的毛茸茸的小桃。你一去又是兩年,兩年是二十四個月,一年是三百六十天哪!去年的桃花開得如霞如雲,你沒看見;今年的桃花又如煙如雲般開了,你又沒看見…… 你提著兩大包家鄉的黃土走了,給你煮好的雞蛋、炒好的花生你全都不要。你說,土在島上比金子還貴重,探家回去的幹部戰士都往島上帶土。 你帶著家鄉的黃土走了,我親手裝上的黃土;你帶著我的思念走了,凝聚在黃土裡的思念。 你給我來了二十四封信,一封封我都反反覆覆地看,重重疊疊地吻。這些從大海深處飛來的沾帶著鹹滋滋的海味兒的信,傳遞著海浪對陸地的眷戀。海浪為什麼永不疲倦地跳躍,像孩子一樣興奮地揮動著雙手?這是它在向大陸傾吐著思戀與愛慕的衷曲,我想是這樣。 讀著你的信,我就像坐在你面前聽你娓娓而談一樣。你那兩隻細長的眼睛聰慧地眨動著,你那線條分明的雙脣輕輕翕動著。你說,海上剛剛刮過三天大風,停止了肆虐咆哮的大海顯得分外寧靜安謐,海面上緩緩地舒展著一個接一個的長浪,像輕風吹過五月的麥田……你說,海上捲起風暴時,無名小島彷彿在瑟瑟地顫抖。海洋深處,像有成千上萬匹烈馬在奔騰,像有幾萬只銅號在吹響,像有幾萬門大炮在轟鳴;五六米高的浪頭,像排炮一樣從四面八方向小島上傾瀉,又像無數只要把這小島撕碎揉爛的魔獸的巨爪在狠命地抓扯著……你說,就是在這樣惡劣的天氣裡,你依然帶著同志們上機作戰,你不停地調整著機器的旋鈕,用電的銳眼搜索著蒼茫高遠的海空,你緊盯著熒光屏上那些起起伏伏的曲線和閃爍不定的光點,你知道,那些針尖似的亮點,那些麥芒似的銀線,有的是礁石的回波,有的是過往的航船,你就是要從這些瞬息萬變的線點裡,捕捉那些心懷惡唸的「鯊魚」。你說,在一場突來的颱風中,報房上的水泥瓦不翼而飛,沉重的鋼骨房架竟像紙紮的風箏一樣坍癟了。值班的兩個戰士被堵在屋裡,你踢開窗戶跳進去把他們救了出來,自己險些被轟然而下的水泥預製件砸住……看到這些,我的心都懸了起來,我真為你擔心啊!哥哥,你千萬小心謹慎,老天保佑你…… 你在信中,讓我到溝坎上去採擷酸棗仁,要我到田邊上去採掘生地黃。你說,要用這些給那個剛滿十八歲的患了遺尿症的四川小兵治病。你說他為這叫人難為情的病所糾纏,思想負擔很重,甚至產生了一些不健康的想法,你耐心地給他做思想工作,你還對連裡的同志們提了三點要求:一是要關心小丁,二是要幫助小丁,三是不準歧視小丁。你讓小丁搬進了自己宿舍,你在枕頭底下放了一個鬧鐘,每天夜裡喊他起來解三次手。你拉他晨起跑步,增強他的體質;你給他講保爾的故事,堅定他的意志。你對我說,小丁的病見好了。你又一次對我說,吃了我採的藥,小丁的病完全好了。你寄給我一張小丁的照片,細細的眼睛彎彎的眉,長得真像你的弟弟。他在照片裡對著我笑,我看著被酸棗刺扎得結滿了小疤的雙手,心裡就像灌了蜜一樣甜…… 前年的夏天裡,你說島上的菜地裡收穫了一個一百斤重的大冬瓜,像我們家鄉軋場的石磙。去年的秋天,你說和戰士們去抓螃蟹,被蟹鉗夾住了手指。今年春天,你說在海灘上巡邏時,撿到了一條擱淺的大魚,四個人才抬回去……你去年又說不能探家了,因為島上的機器要大檢修;你今年又說不能探家了,因為連隊裡要進行人生觀教育…… 今天是什麼日子,你還記得嗎?我的哥哥,你肯定忘了。你忘不了的,只有你的島,只有你的海。讓我告訴你吧,今天是三月初三,就是那個細雨霏霏的日子。在那個日子裡,大地得到了甘霖的滋潤,我得到了你火一樣熱烈、水一樣溫柔的愛撫。從那一天起,咱倆就像兩滴水一樣合在了一起。今天又是三月初三,天上又落下了如絲如縷的細雨,可是…… 咱們牆上的掛鐘剛剛敲過十二點的鐘聲,我依然跪在窗櫺前,眼望著窗外黑魆魆的夜,耳聽著沙沙的雨聲,雨點兒斜飛進來,落到我的臉上、胸上……哥哥,這會兒,你在幹什麼?也許你正揹著手槍在海灘上巡邏,你的四周是一片遙遠而神祕的黑暗,遠方的大洋裡清晰地傳來浪濤低沉的囁嚅,潮頭舔舐著你腳下的砂石,沙礫中彷彿有無數的小生靈在喁喁低語。你沿著沙灘拐到小島另一面臨海的峭壁上,你站在一塊巨石上極目遠望,遠處的海面上閃動著暗綠色的磷光,像有無數只螢火蟲麇集在那裡。有一盞航標燈在時隱時現地眨眼,一團濃重的白霧包住了燈火,標燈亮起來時,海面上就有一個輪廓分明的光環在忽上忽下、忽左忽右、飄搖不定地閃爍。你又摸上了島中央的甘泉頂,甘泉頂上確有一股你和戰友們發現的茶碗口粗的甘泉,泉水清冽甘美,勝過醇酒。你說過,在這海中央的荒島上出現這樣一股泉水,不能不算是個奇蹟。自從泉水引出來之後,吸引來了成群結隊的海鳥,每當夕陽餘暉把海島塗抹得五彩繽紛時,鳥兒們便寄宿來了,各種各樣的啼叫聲震耳欲聾,甘泉頂上一片銀白。你上了甘泉頂,頂上有一個哨棚。站崗的是小李,他這幾天鬧肚子,身體較弱,你硬把他推回去,自己站在了哨位上。夜是這樣地深沉,小島彷彿是一個被大海母親輕輕推動著的搖籃,在慢慢地悠來蕩去,夜宿的鳥兒在睡夢中啁啾。你那雙細長的眼裡射出警惕的光芒,巡視著黑暗中的一切……祖國沒有睡覺,小島沒有睡覺,你沒有睡覺,我也沒有睡覺…… 雨還在不停地下,這真是及時雨啊,莊稼人盼它都盼紅了眼。開春以來,連個雨點兒也沒落過,越冬的麥苗兒都黃了葉子,地上龜裂著指頭寬的紋,連路邊的小樹也整日捲曲著葉片,懶洋洋地垂著頭。我分工負責的那半畝棉花種子落了幹,出不來苗,我就到河裡挑水去澆。從河裡到地裡一個來回三里路,一天要跑幾十個來回,就這樣連挑了半個月,我的那件花格子小褂(你用它擦過貝殼上的泥)肩頭上已經補了兩層補丁,我柔嫩的肩膀上也磨出了老繭。地真是乾透了,幹得就像一塊剛出窯的熱磚,一桶水澆上去,霎時就不見了。這些天又老是刮西南風,熱嘟嘟的又幹又燥,我的嘴脣上裂了許多小口子,一笑就流血絲兒,幸好我沒有心思笑。大家夥兒都不時地仰臉望著頭上的青天,天空湛藍明淨,半絲兒雲也沒有,真叫人失望。我好像聽到了土坷垃重壓之下的棉苗兒發出了痛苦的呻吟與求救的呼叫,於是,就拼命地挑呀挑,能救活一棵算一棵吧!我的勁沒有白費,那半畝棉花,苗兒竟出齊了。 晚上,當我拖著疲憊的身子走進我們的洞房時,勞累與思念交集而來,我偷偷地哭過好幾次。哥哥,我真盼望你回來,我不圖你當官掙錢,只圖個夫妻團圓,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再苦再累我也不怕。然而,我知道這暫時不能夠,海島還需要你,連隊還需要你,我不能拖你的後腿,為了怕你分心,家鄉的旱情我一直對你隱瞞著不說,我一直對你說,很好,一切都很好……可是,我又沒有辦法不思念你,我常常痴呆呆地坐在炕頭上,望著鑲嵌在《小島煙霞》中的結婚照,我的心飛向了小島,飛到了你的身邊。我每天晚上鋪床時,總是按照我們結婚時那樣式,並排兒放上兩個枕頭,你的在外,我的在裡……我甜蜜地回憶著我們在一起的日子裡的每一個細節,每天晚上,我都要複習這功課,每次都沉醉在無邊無際的遐想中…… 今天早晨,不是,是昨天早晨了,太陽剛一出山,就被一團灰白色的雲罩住了。俗諺說:「日頭戴帽雨來到。」果然,天陰了,西南風也息了,空氣中有了溼潤的水汽,吸進肺裡,舒坦極了。我在心裡虔誠地祝禱著,盼望老天下點雨,但又不敢說出口,生怕把雲嚇跑了似的。傍晚時分,雲愈來愈低,愈來愈厚,有一絲絲涼颼颼的風吹來,風裡有一股土腥味。終於,八點整,一陣較大的風吹過來,黑壓壓的天空變成了凝重的鉛灰色,院子裡的小樹好像預感到了雨的來臨,興奮地抖動著枝葉,一隻鳥兒尖叫著掠過去,緊接著,雨點兒啪啪地摔到了地上,剛開始雨點很稀,漸漸地就密起來了。啊呀,老天爺,終於下雨了!我跳到院子裡,仰起臉,張開口,讓雨點兒盡情地抽打著,積聚在心頭的煩惱讓喜雨一下子衝跑了。雨愈下愈急,天空中像有無數根銀絲在抽曳。天墨黑墨黑,我偷偷地脫了衣服,享受著這天雨的沐浴,一直衝洗得全身滑膩時,我才回了房。擦乾了身子後,我半點兒睡意也沒有了,風吹著雨兒在天空中織著疏密不定的網,一種惆悵交織著孤單寂寞的心情,也像網一樣罩住了我…… 現在,大地正袒露著胸膛,吮吸著生命的源泉,而我,卻一個人跪在這不停地送來清風與水點的窗櫺前,羨慕著久盼甘霖而終於得到了甘霖的禾苗,這是一個微妙的、變幻莫測的時刻,這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歡樂與痛苦的情緒,一個與土地息息相關的邊防軍的年輕妻子在春雨瀟瀟之夜裡油然而生的情緒。我打了一個寒噤。怕是要感冒了——今天夜裡我有點收束不住自己,亢奮輕狂。我不想進被窩,也不願拉件衣服來遮遮風寒。我雙手抱著圓潤平滑的肩頭,將身子舒適地蜷曲起來,像一隻嬌痴懵懂的小貓。 前幾封信裡,我曾對你流露過怨艾的情緒,請你原諒我吧,哥哥,我是想你想急了,才那樣做的。你為了海島連隊不能回來;我想去你那裡又撇不下地裡的莊稼與暮年的父母。我們在一起呆了二十天,只有二十天…… 哥哥,你對我說過,「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這詩句給了我極大的安慰。我們已經有了二十個朝朝暮暮,這已經很夠了。你在那二十天之裡和二十天之外通過各種方式給予我的愛情像潮水一樣把我、把一個單純真摯的姑娘淹沒了,我由衷地讚歎你把愛海島與愛妻子完美地統一起來的高超藝術——假如這是一門藝術的話。這一切你做得是那樣自然,那樣和諧,你的身軀在為著祖國盡責,卻仍然能把愛情的觸角伸到妻子的心裡。 母親剛剛咳嗽了一陣。她老人家身體很弱,但還是整日地操勞家務。她像疼女兒一樣疼我,吃飯時,總是往我碗裡夾菜。她常常罵你:「這個混小子,這個混小子,又是一個月沒來信了吧?」接著就掐著指頭算:「不到,不到一個月,二十五天了……」她還常對我說:「唉唉,這孩子,娶了媳婦的人,還當什麼兵……孩子,讓你受委屈了,年輕輕的,不易啊……」真是不易啊,哥哥!可你是真有道理的,我不怨你。我們失卻了瞬時的歡娛,卻得到了幸福的永恆。盼望你,反覆咀嚼那些逝去溫馨的舊夢和不斷憧憬日益更新生長著的植根於遠大理想之上的情愛,正是一種最令人難以忘懷的幸福,它就像一杯帶點苦味兒的香茶,一個帶點澀味兒的蘋果,一瓶帶點酸味兒的橘子汁…… 剛才有一陣風從庭院裡掠過,院子裡的桃樹枝兒窸窸窣窣地響。桃花兒正盛開,前幾天,院子裡飛舞著嗡嗡嚶嚶的蜜蜂。由於天旱,花兒也顯得憔悴、枯槁。這雨來得正是時候,明天早晨,不,今天早晨,紅日初升的時候,一定有一幅美麗的圖畫在院子裡呈現:乳白色的像蟬翼像輕紗一樣的晨霧裡,翠綠的桃葉上掛滿亮晶晶的水珠,枝頭花重,鮮潤豐澤。花開花落,韶華難留。然而桃花落後,枝頭上必將綴滿小桃,這是比花兒更充實更完美的花的愛情的結晶。哥哥,我對不起你,我恨自己,在那些日子裡,我們的愛情本已經孕育了一個小小桃兒的,可是,他卻過早地脫落了。要不然,我的身邊就有了一個複寫的你,想你的時候,我就可以親他吻他…… 天就要亮了,雨聲也零落起來。雨點兒落在花樹上、落在泥土上、落在門前倒扣的水桶上,噗噗簌簌的、滴滴答答的、丁丁冬冬的聲響一齊傳來,我傾聽著,像傾聽著海島上潮汐的漲落,像傾聽著你穩健有力的心跳,像傾聽著縹緲中傳來的音樂。 (初刊於《蓮池》一九八一年第五期) 醜兵 他長得很醜,從身材到面孔,從嘴巴到眼睛,總之——他很醜。 算起來我當兵也快八年了。這期間迎新送舊,連隊裡的戰士換了一茬又一茬,其中漂亮的小夥子委實不少,和他們的感情也不能算不深,然後,等他們復員後,呆個一年半載,腦子裡的印象就漸漸淡漠了,以至於偶爾提起某個人來,還要好好回憶一番,才能想起他的模樣。但是,這個醜兵,卻永遠地佔領了我記憶系統中的一個位置。這幾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對人生、社會的日益深刻的理解,他的形象在我心目中也日益鮮明高大起來,和他相處幾年的往事,時時地浮現在我的眼前,對他,我是懷著深深的愧疚,這愧疚催我自新,催我向上,提醒我不被淺薄庸俗的無聊情趣所浸淫。 七六年冬天,排裡分來了幾個山東籍新戰士,醜兵是其中之一。山東兵,在人們心目中似乎都是五大三粗、憨厚朴拙的。其實不然,就拿分到我排裡的幾個新兵來說吧,除醜兵——他叫王三社——之外,都是小巧玲瓏的身材,白白淨淨的臉兒,一個個蠻精神。我一見就喜歡上了他們。只有這王三社,真是醜得扎眼眶子,與其他人站在一起,恰似白楊林中生出了一棵歪脖子榆樹,白花花的雞蛋堆裡滾出了一個幹疤土豆。 我那時剛提排長,少年得志,意氣洋洋,走起路來胸脯子挺得老高,神氣得像只剛扎毛的小公雞。我最大的特點是好勝(其實是虛榮),不但在軍事技術、內務衛生方面始終想壓住兄弟排幾個點子,就是在風度上也想讓戰士們都像我一樣(我是全團有名的 「美男子」)。可偏偏分來個醜八怪,真是大煞風景。一見面我就對他生出一種本能的嫌惡,心裡直罵帶兵的瞎了眼,有多少挺拔小夥不帶,偏招來這麼個醜貨,來給當兵的現眼。為了醜兵的事,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找連長蘑菇,想讓連裡把醜兵調走。不料連長把眼一瞪,訓道:「幹什麼?你要選演員?我不管他是美還是醜,到時候能打能衝就是好兵!漂亮頂什麼用?能當大米飯?能當手榴彈?」 吃了我們二桿子連長一個頂門閂,此事只好作罷。然而,對醜兵的嫌惡之感卻像瘧疾一樣死死地纏著我。有時候,我也意識到這種情緒不對頭,但又沒有辦法改變。唉!可怕的印象。 醜兵偏偏缺乏自知之明,你長得醜,就老老實實的,少出點風頭吧,他偏不,他對任何事情都熱心得讓人厭煩,特喜歡提建議,不是問東,就是問西,口齒又不太清楚,常常將我姓郭的「郭」字讀成「狗」字,於是我在他嘴裡就成了「狗」排長。這些,都使我對他的反感與日俱增。 不久,春節到了。省裡的慰問團興師動眾來部隊慰問演出。那時候,還講究大擺宴席隆重招待這一套,團裡幾個公務員根本忙不過來,於是,政治處就讓我們連派十個公差去當臨時服務員。連裡把任務分給了我們排,並讓我帶隊去。這碼子事算是對了我的胃口。坦率地說,那時候我是一個毛病成堆的貨色,肚子裡勾勾彎彎的東西不少。去當服務員,美差一樁,吃糖抽菸啃蘋果是小意思,運氣好興許能交上個當演員的女朋友呢! 我立即挑選了九個戰士,命令他們換上新軍裝,打扮得漂亮一點,讓慰問團的姑娘們見識見識部隊小夥的風度。就在我指指劃劃地做「戰前動員」時,醜兵回來了,一進門就嚷:「‘狗’排長,要出公差嗎?」他這一嚷破壞了我的興致,便氣憤憤地說:「什麼狗排長、貓排長,你咋呼什麼!」他的嗓門立時壓低了八度:「排長,要出公差嗎?我也算一個。」我不耐煩地揮揮手:「去,去,你靠邊稍息去。」「要出公差也不是孬事,咋讓靠邊稍息呢?」醜兵不高興地嘟噥著。我問:「你不是去炊事班幫廚了嗎?」「活兒幹完了,司務長讓我回來歇歇。」「那你就歇歇吧,願玩就玩,不願玩就睡覺,怎麼樣?」誰料想,他一聽就毛了,說:「‘狗’排長,你不要打擊積極性呦!大白天讓人睡覺,我不幹!」我的興致被他破壞了,心裡本來就有些不快,隨口揶揄他說:「你瞎咕唧什麼?什麼事也要插一嘴。你去幹什麼?去讓慰問團看你那副漂亮臉蛋兒?」這些話引得在一旁的戰士們一陣哈哈大笑。和醜兵一起入伍的小豆子也接著我的話茬兒說:「老卡(他們稱醜兵為卡西莫多),你這叫豬八戒照鏡子——自找難看。俺們是美男子小分隊,拉出去震得那些演員也要滿屁股冒青煙。你呀,還是敲鐘去吧!」 戰士們又是一陣大笑。這一來醜兵像是捱了兩巴掌,本來就黑的臉變成了青紫色,他腦袋耷拉著,下死勁將帽子往下一拉,遮住了半個臉,慢慢地退出門去。我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話說得有些過分,不免有些懊悔。 從打這件事之後,醜兵就像變了個人,整天悶著頭不說話,見了我就繞著走,我心想:這個熊兵,火氣還不小。小豆子他們幾個猴兵,天天拿醜兵開心,稍有點空閒,就拉著醜兵問:「哎,老卡,艾絲美拉達沒來找你嗎?」醜兵既不怒,也不罵,只是用白眼珠子望著天,連眼珠也不轉動一下——後來我想,他這是採用了魯迅先生的戰術——可是小豆子這班子徒有虛名的高中生們理解不了他這意思,竟將醜兵這表示極度蔑視之意的神態當作了輝煌的勝利。 醜兵對我好像抱有成見,在一段不短的時間裡,他竟沒跟我說一句話。在排務會上,我問他為什麼,他直截了當地說:「我瞧不起你!」這使我的面子受了大大的損傷,使我更增加了對他的反感,這小子,真有點邪勁,他竟然瞧不起我! 有一陣子,排裡的戰士們都在衣領上釘上了用白絲線鉤織成的「脖圈」,紅領章一襯,怪精神的。可是,連裡說這是不正之風,讓各排制止,我心裡不以為然,只在排點名時浮皮潦草地說了幾句,戰士們也不在意,白脖圈照戴不誤。 有一天中午,全排圍著幾張桌子正在吃飯,小豆子他們幾個對著醜兵擠鼻子弄眼地笑,我不由得瞅了醜兵一眼。老天爺,真沒想到,這位老先生竟然也戴上了脖圈!這是什麼脖圈喲!黑不溜秋,皺皺巴巴,要多窩囊有多窩囊,我撇了撇嘴,轉過臉來。小豆子一看到我的臉色,以為開心的機會又來了。他端著飯碗猴上去。 「哎,老卡同志,」小豆子用筷子指指醜兵的脖圈,說道,「這是艾絲美拉達小姐給你織的吧?」 好幾個人把飯粒從鼻孔裡噴出來。 醜兵的眼睛裡彷彿要滲出血來,他把一碗豆腐粉條穩穩當當地扣在了小豆子脖子上,小豆子吱吱喲喲叫起來了。 我把飯碗一摔,對著醜兵就下了架子。 「王三社!」 他看了我一眼,不說話。 「你打算造反嗎?」 他又望了我一眼,依然不說話。 「把脖圈撕下來!」 他瞪了我一眼,慢慢地解開領釦,嘴裡不知嘟噥著什麼。 「你也不找個鏡子照照那副尊容,臭美!」我還覺著不解氣,又補充上一句,「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 他仔細地拆下脖圈,裝進衣袋。這時,小豆子哼哼唧唧地從水龍頭旁走過來,脖子像煮熟的對蝦一樣。 小豆子揎拳捋袖地跳到醜兵跟前,我正要採取緊急措施制止這場即將爆發的戰爭,醜兵開口說話了:「脖圈是俺娘給織的,俺娘五十八了,眼睛還不好……」他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雙手捂著臉,淚水順著指縫往下流,兩個肩膀一個勁地哆嗦。多數人都把責備的目光投向小豆子,小豆子兩隻胳膊無力地垂下來,伸著個大紅脖子,活像在受審。 這件事很快讓連裡知道了。指導員批評我對待醜兵的不公正態度,我心裡雖有點內疚,但嘴裡卻不認輸,東一條西一條地給醜兵擺了好多毛病。 小豆子吃了醜兵的虧,一直想尋機報復。他知道動武根本不是醜兵的對手,況且,打起來還要受處分。於是,他就千方百計地找機會,想讓醜兵再出一次洋相。 五一勞動節晚上,全連集合在俱樂部開文娛晚會。老一套的節目,譬如連長像牛叫一樣的獨唱,指導員胡謅八扯的快書,引起了一陣陣的鬨堂大笑。晚會臨近尾聲時,小豆子對著幾個和他要好的老鄉擠擠眼,忽地站起來,高聲叫道:「同志們,我提議,讓我們的著名歌唱家王三社同志給大家唱支歌,好不好?」「好!」緊接著是一陣誇張的鼓掌聲。我先是跟著拍了幾下掌,但即刻感覺到有一股彆扭、很不得勁的滋味在心頭盪漾開來。醜兵把腦袋夾在兩腿之間,一動也不動。小豆子對著周圍的人扮著鬼臉,又伸過手去捅捅醜兵:「哎,歌唱家,別羞羞答答呦。不唱,給表演一段《巴黎聖母院》怎麼樣?」 全場譁然,我剛咧開嘴想笑,猛抬頭,正好碰到了連長惱怒的目光和指導員嚴峻的目光。我急忙站起來,喝道:「小豆子,別鬧了!」小豆子餘興未盡,悻悻地坐下去。指導員站起來正要說些什麼,沒及開口,醜兵卻像根木樁似的立起來,大踏步地走到臺前,抬起襖袖子擦了兩把淚水,堅定地說:「謝謝同志們的好意,我表演!」 我驚愕地半天沒閉上嘴巴,這老弟真是個怪物,他竟要表演! 然而他確實是在表演了,真真切切地在表演了。看起來,他很痛苦,滿臉的肌肉在抽搐。 他說:「當卡西莫多遭受著鞭笞的苦刑,口渴難捱時,美麗的吉卜賽姑娘艾絲美拉達雙手捧著一罐水送到他脣邊。這個醜八怪飲過水之後,連聲說著‘美!美!美!’」醜兵模仿著電影上的動作和腔調連說了三個「美」字,「難道卡西莫多在這時所想的所說的僅僅是艾絲美拉達美麗的外貌嗎?」停頓了一下,他又接著說:「當艾絲美拉達即將被拉上絞架時,醜八怪卡西莫多不避生死將艾絲美拉達救出來,他一邊跑一邊高喊‘避難!避難!’」醜兵又模仿著電影上的動作和聲音連喊了二聲「避難」,「難道這時候卡西莫多留給人們的印象僅僅是一副醜陋的外貌嗎?」 醜兵說完了,表演完了,木然地站著。滿室寂然無聲,聽得到窗外的楊葉在春風中嘩嘩地淺唱。沒人笑,沒人鼓掌,大家都怔怔地望著他,像注視著一尊滿被綠鏽紅泥遮住了真面目的雕塑。我的臉上,一陣陣發燙,偷眼看了一下小豆子,只見他訕訕地涎著臉,一個勁地摺疊衣角…… 那次晚會之後,醜兵向連裡打了一個很長的報告,要求到生產組餵豬,連裡經過反覆研究,同意了他的請求。 一晃三年過去了,我已提升為副連長,主管後勤,又和醜兵經常打起交道來了。要論他的工作,那真是沒說的,可就是不討人喜歡,他性格變得十分孤僻,一年中說的話加起來也不如小豆子一天說的多,而且衣冠不整,三年來沒上過一次街。我找他談了一次,讓他注意點軍人儀表,他不冷不熱地說:「副連長,我也不與外界接觸,絕對保證丟不瞭解放軍的臉,再說,馬鈴薯再打扮也是個土豆,何必呢?」他頂了我一個歪脖燒雞,我索性不去管他了。 七九年初,中越邊境關係緊張到白熱化程度,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連隊裡已私下傳開要抽調一批老戰士上前線的消息,練兵熱潮空前高漲,晚上熄燈號吹過之後,還有人在拉單槓,託磚頭。醜兵卻沒有絲毫反應,整天悶悶不響地喂他的豬。 終於,風傳著的消息變成了現實。剛開過動員大會,連隊就像一鍋開水般沸騰起來。決心書、請戰書一摞摞地堆在連部桌子上。有的人還咬破指頭寫了血書。 這次抽調的名額較大,七六、七七兩年的老兵差不多全要去。老兵們也心中有數,開始忙忙碌碌地收拾起行裝來了。下午,我到豬圈去轉了一圈,想看看這個全連唯一沒寫請戰書的醜兵在幹什麼。說實話,我很惱火,你不想入團也罷,不想入黨也罷,可當侵略者在我邊境燒殺擄掠,人們都摩拳擦掌地等待復仇的機會而這機會終於來了的時候,你依然無動於衷,這種冷漠態度實在值得考慮。 醜兵正在給一隻老母豬接生,渾身是髒東西,滿臉汗珠子。看著他這樣,我原諒了他。 晚上,支委會正式討論去南邊的人員名單,會開到半截,醜兵闖了進來。他渾身上下溼漉漉的,大冷的天,赤腳穿著一雙沾滿糞泥的膠鞋,帽子也沒戴,一個領章快要掉下來,只剩下一根線掛連著。 他說話了:「請問各位連首長,這次是選演員還是挑女婿?」 大家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他又說:「像我這樣的醜八怪放出的槍彈能不能打死敵人?扔出的手榴彈會不會爆炸?」 指導員笑著問:「王三社同志,你是想上前線哪?」 醜兵眼睛潮乎乎地說:「怎麼不想?我雖然長得不好看,但是,我也是個人,中國青年,中國人民解放軍戰士!」 他啪地一個標準的向後轉,邁著齊步走了。 醜兵被批准上前線了。當我把這個消息告訴他時,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使勁地搖著,一邊笑,一邊流眼淚。我的雙眼也一陣熱辣辣的。 在送別會上,醜兵大大方方地走到了臺前,他好像變了個人,一身嶄新的軍裝,新理了發,颳了鬍子。最使我震動的是:他的衣領上又綴上了他的現在已是六十歲的眼睛不好的母親親手編織的、當年曾引起一場風波的那隻並不精緻的脖圈!我好像朦朧地意識到,醜兵的這一舉動有深深的含義。這脖圈是對美的追求?是對慈母的懷念?不管怎麼樣,反正,假如有人再開當年小豆子開過的那種玩笑,我也會給他腦袋上扣一碗豆腐粉條。 他說:「同志們,三年前你們歡迎我唱歌,由於某些原因,我沒唱,對不住大家,今天補上。」 在如雷的掌聲中,他放開喉嚨唱起來: 春天裡苦菜花開遍了山窪窪, 醜爹醜媽生了個醜娃娃。 大男小女全都不理他, 醜娃娃放牛羊獨自在山崖。 夏天裡金銀花漫山遍野開, 八路軍開進呀山村來。 醜娃娃當上了兒童團, 站崗放哨還把地雷埋。 秋天裡山菊花開得黃澄澄, 醜娃娃抓漢奸立了一大功。 王營長劉區長齊聲把他誇, 男夥伴女夥伴圍著他一窩蜂。 冬季裡雪花飄飄一片白, 醜娃娃當上了八路軍。 從此後無人嫌他醜, 哎喲喲,我的個媽媽。 …… 像一陣溫暖的、夾帶著濃鬱的泥土芳香的春風吹進俱樂部裡來。漫山遍野盛開的野花,雪白的羊群,金黃的牛群,藍藍的天,青青的山,綠綠的水……一幅幅親切質樸而又詩意盎然、激情盎然的畫圖,隨著醜兵如怨如慕、如泣如訴的悠揚歌聲在人們腦海裡閃現著。我在想:心靈的美好是怎樣彌補了形體的瑕疵,英勇的壯舉、急人之難、與人為善、謙虛誠實的品格是怎樣千古如斯地激勵著、感化著一代又一代的人。 醜兵唱完了,站在那裡,羞澀地望著同志們微笑,大家彷彿都在思慮著什麼,彷彿都沉浸在一種純真無邪的感情之中。 小豆子離座撲上前去,一下子把醜兵緊緊摟起來,眼淚鼻涕一齊流了出來,嘴裡嘈嘈地嚷著:「老卡,老卡,你這個老卡……」 猛然,滿室又一次爆發了春雷一般的掌聲,大家彷彿剛從沉思中醒過來似的,齊刷刷地站起來,把醜兵包圍在垓心…… 開完歡送會,我思緒萬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慚愧的心情愈來愈重。我披衣下床,向醜兵住的房子走去——他單獨睡在豬圈旁邊一間小屋裡。時間正是古歷的初八九,半個月亮明燦燦地照著營區,像灑下一層碎銀。小屋裡還亮著燈,我推開門走進去,醜兵正在用玉米糊糊喂一頭小豬崽,看見我進去,他慌忙站起來,連聲說:「副連長,快坐。」他一邊說著,一邊把喂好的小豬抱進一個鋪了乾草的筐子裡:「這頭小豬生下來不會吃奶,放在圈裡會餓死的,我把它抱回來單養。請連裡趕快派人來接班,我還有好多事要交代呢……」 「多好的同志啊!」我想,「從前我為什麼要那樣不公正地對待他呢?」我終於說道:「小王,說起來我們也是老戰友了,這些年我侮辱過你的人格,傷害過你的自尊心,我向你道歉。」他惶恐地擺著手說:「副連長,看你說到哪裡去了,都恨我長得太次毛,給連隊裡抹了灰。」 我說:「小王,咱們就要分手了,你有什麼話就說出來吧,千萬別憋在肚子裡。」 他沉吟了半晌:「可也是,副連長,我這次是抱著拼將一死的決心的,不打出個樣子來,我不活著回來。因此,有些話對你說說也好,因為,您往後還要帶兵,並且肯定還要有長得醜的戰士分到連裡來,為了這些未來的醜戰友,我就把一個醜兵的心內話說給您聽聽吧。 「副連長,難道我不願意長得像電影演員一樣漂亮嗎?但是,人不是泥塑家手裡的泥,想捏個什麼樣子就能捏出個什麼樣子。世界上萬物各不相同,千人千模樣,醜的,美的,不美不醜的,都是社會的一分子,王心剛、趙丹是個人,我也是個人…… 「每當我受到戰友的奚落時,每當我受到領導的歧視時,我的心便像針兒扎一樣疼痛。 「我經常想,三國時諸葛亮尚能不嫌龐統掀鼻翻脣,說服劉備而委其重任;春秋時齊靈公也能任用矮小猥瑣的晏嬰為相。當然,我沒有出眾的才華,但是我是生在這樣一個偉大的時代,一個真正把人當作人的時代啊!我們連長、排長,不應該比幾千年前的古人有更博大的胸懷和更人道的感情嗎? 「我不敢指望人們喜歡我,也不敢指望人們不討厭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厭醜之心,人亦皆有之。誰也不能扭轉這個規律,就像我的醜也不能改變一樣。但是,美,僅僅是指一張好看的面孔嗎?小豆子他們叫我卡西莫多,開始我認為是受了侮辱,漸漸地我就引以為榮了。我寧願永遠做一個醜陋不堪的敲鐘人,也不去做一分鐘儀表堂堂的宮廷衛隊長…… 「想到這些,我像在黑暗的夜空中看到了璀璨的星光。我應該堅定地走自己的路。許許多多至今還被人們牢記著的人,他們能夠千古留名,絕大多數不是因為他們貌美;是他們的業績,是他們的品德,才使他們的名字永放光輝…… 「我要求來餵豬是有私念的,我看好了這間小屋,它能提供給我一個很好的學習環境。兩年來,我讀了不少書——是別人代我去借的,並開始寫一部小說。」 他從被子下拿出厚厚一疊手稿。「這是我根據我們家鄉的一位抗日英雄的事蹟寫成的。他長得很醜……小時天花落了一臉麻子……後來他犧牲了……我唱的歌子裡就有他的影子……」 他把手稿遞給我,我小心翼翼地翻看著,從那工工整整的字裡行間,彷彿有一支悠揚的歌子唱起來,一個憨拙的孩子沿著紅高粱爛漫的田間小徑走過來…… 「副連長,我就要上前線了,這部稿子就拜託您給處理吧……」 我緊緊地拉著他的手,久久地不放開:「好兄弟,謝謝你,謝謝你給我上了一堂人生課……」 幾個月後,正義的復仇之火在南疆熊熊燃起,電臺上、報紙上不斷傳來激動人心的消息,我十分希望能聽到或看到我的醜兄弟的名字,然而,他的名字始終未能出現。 又過了一些日子,和醜兵一塊上去的戰友紛紛來了信,但醜兵和小豆子卻杳無音訊。我寫了幾封信給這些來信的戰友,向他們打聽醜兵和小豆子的消息。他們很快回了信,信中說,一到邊疆便分開了,小豆子是和醜兵分在一起的。他們也很想知道小豆子和醜兵的消息,正在多方打聽。 醜兵的小說投到一家出版社,編輯部很重視,來信邀作者前去談談,這無疑是一個大喜訊,可是醜兵卻如石沉大海一般,這實在讓人心焦。 終於,小豆子來信了。他雙目受傷住了醫院,剛剛拆掉紗布,左目已瞎,右目只有零點幾的視力。他用核桃般大的字跡向我報告了醜兵的死訊。 醜兵死了,竟應了他臨行時的誓言。我的淚水打溼了信紙,心在一陣陣痙攣,我的醜兄弟,我的好兄弟,我多麼想對你表示點什麼,我多麼想同你一起唱那首醜娃歌,可是,這已成了永遠的遺憾。 小豆子寫道:……我和三社並肩搜索前進,不幸觸發地雷,我眼前一黑,就倒了下去。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我感覺到被人揹著慢慢向前爬行。我大聲問:「你是誰?」他甕聲甕氣地說:「老卡。」我掙扎著要下來,他不答應。後來,他越爬越慢,終於停住了。我意識到不好,趕忙喊他,摸他。我摸到了他流出來的腸子。我拼命地呼叫:「老卡!老卡!」 他終於說話了,還伸出一隻手讓我握著:「小豆子……不要記恨我……那碗豆腐……燉粉條……」 他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 (一九八二年) 放鴨 青草湖裡魚蝦繁多,水草繁茂。青草湖邊人家古來就有養鴨的習慣。這裡出產的鴨蛋個大雙黃多,半個省都有名。有些年,因為「割資本主義尾巴」,湖上鴨子絕了跡。這幾年政策好了,湖上的鴨群像一簇簇白雲。 李老壯是養鴨專業戶,天天撐著小船趕著鴨群在湖上漂盪。沿湖十八村,村村都有人在湖上放鴨。放鴨人有老漢,有姑娘,大家經常在湖上碰面,彼此都混得很熟。 春天裡,湖邊的柳枝抽出了嫩芽兒,桃花兒盛開,杏花兒怒放,湖裡長出了鮮嫩的水草,放鴨人開始趕鴨子下湖了。 湖水綠得像翡翠,水面上露出了荷葉尖尖的角。成雙逐對的青蛙嘎嘎叫著。真是滿湖春色,一片蛙鳴。老壯一下湖就想和對面王莊的放鴨人老王頭見見面,可一連好幾天也沒碰上。 這天,對面來了個趕著鴨群的姑娘。姑娘鴨蛋臉兒,黑葡萄眼兒,漁歌兒唱得脆響,像在滿湖裡撒珍珠。 兩群鴨子齊頭並進,姑娘在船上送話過來: 「大伯,您是哪個村的——」 「湖東李村,」老壯甕聲甕氣地回答,「你吶,姑娘?」 「湖西王莊。」 「老王呢?」 「老了,退休了。」姑娘抬起竹篙,用力一撐,小船轉向,鴨群拐了彎兒。 「再見,大伯!」 他們就這樣認識了。 有一天,老壯又和姑娘在湖上碰了面。幾句閒話之後,姑娘鄭重其事地問: 「大伯,你們村有個李老壯嗎?」 老壯愣了一下神,反問道: 「有這麼個人,你問他幹什麼?」 姑娘的臉紅了紅,上嘴脣咬咬下嘴脣,說: 「沒事,隨便問問。」 「不會是隨便問問吧?」老壯耷拉著眼皮說。 「這戶人家怎麼樣?」姑娘問。 「難說。」 「聽說李老壯手腳不太乾淨,前幾年偷隊裡的鴨子被抓住,在湖東八個村裡遊過鄉?」 「遊過。」老壯掉過船頭,把鴨子攆得驚飛起來。 姑娘提起的這件事戳到了李老壯的傷心疤上。「四人幫」橫行那些年,上頭下令,不準個人養鴨,李老壯家那十幾只鴨子被生產隊裡「共了產」,老壯甭提有多心疼了。家裡的油鹽錢全靠摳這幾隻鴨屁股啊!那時,村子裡主事的是一個好吃懶做的主任,「共產」來的鴨子,被他和他的造反派戰友們當夜宵吃得沒剩幾隻了。老壯本來是村子裡有名的老實人,老實人愛生啞巴氣,一生氣就辦了荒唐事。他深更半夜摸到鴨棚裡提了兩隻鴨子——運氣不濟——當場被巡夜的民兵抓住了。 主任沒打他,也沒罵他,只要把兩隻鴨子拴在一起,掛在他的脖子上,在湖東八個村裡遊鄉。主任帶隊,一個民兵敲著銅鑼,兩個民兵端著大槍。招來了成群結隊的人,像看耍猴的一樣。為這事老壯差點上了吊。 姑娘提起這事,不由老壯不窩火。從此,他對她起了反感。他儘量避免和她碰面,實在躲不過了,也愛理不理地冷淡人家。姑娘還是那麼熱情,那麼開朗。一見面,先送他一串銀鈴樣的笑聲,再送他一堆蜜甜的「大伯」。老壯面子上應付著,心裡卻在暗暗地罵:瞧你那個鯉魚精樣子,浪說浪笑,不是好貨! 一轉眼春去夏來,湖上又換了一番景色。荷田裡荷花開了,湖裡整日盪漾著清幽的香氣。有一天,晴朗的天空突然佈滿了烏雲,雷鳴電閃地下了一場暴風雨。李老壯好不容易才攏住鴨群,人被澆成一隻落湯雞。暴雨過後,天空格外明淨,湖上水草綠得發藍,荷葉上,葦葉上,都掛著珍珠一樣的水珠兒。在一片蘆葦邊上,老壯碰到了十幾只鴨子。他知道這一定是剛才的暴風雨把哪個放鴨人的鴨群衝散了。「好鴨!」老壯不由得讚了一聲。只見這十幾只鴨子渾身雪白,身體肥碩,像一隻只小船兒在水面上漂盪,十分招人喜愛。老壯突然想起在湖西王莊公社農技站工作的兒子說過,他們剛從京郊引進了一批良種鴨,大概就是這些吧?老壯一邊想著,一邊把這十幾只肥鴨趕進自己的鴨群。 第二天,老壯一進湖就碰上了王莊的放鴨姑娘。 「大伯,你看沒看到十幾只鴨子?昨兒個的暴風雨把我的鴨群衝散了,回家一點數,少了十四隻。是剛從農技站買的良種鴨,把我急得一夜沒睡好覺呢!」 「姑娘,你可是問巧了!」老壯看到姑娘那著急的樣子,早已忘記了前些日子的不快,用手一指鴨群,說,「那不是嗎?一隻也不少,都在我這兒呢。」 「太謝謝您啦,大伯。我把鴨趕過來吧?」 「我來。」李老壯揮動竹篙,把那十四隻白鴨從自家鴨群裡轟出來。放鴨姑娘「嘎嘎」地喚著,白鴨歸了群。 「大伯,咱們在一個湖裡放了大半年鴨子,俺還不知道您姓甚名誰呢!」姑娘把小船撐到老壯的小船邊,用唱歌般的發音發問。 「姓李,名老壯!」 「呀!您就是葦林,李葦林,不,李技術員的……」 「不差,我就是李葦林他爹,」李老壯鬍子翹起來,好像和姑娘鬥氣似的說,「我就是那個因為偷鴨子游過鄉的李老壯!」 姑娘又一次驚叫起來。她雙眼瞪得杏子圓,臉紅成了一朵粉荷花。 「大伯,謝謝您……」她匆匆忙忙地對著老壯鞠了一躬,撐著船,趕著鴨,沒命地逃了。 「姑娘,你認識我家葦林?見到他捎個話兒,讓他帶幾隻良種鴨回來!」李老壯高聲喊著。 一片蘆葦擋住了姑娘和她的鴨群。 李老壯長舒了一口氣,感到十分輕鬆愉快。他自言自語地說: 「這姑娘,真好相貌,人品也好,怪不得人說青草湖邊出美人呢!」 (一九八二年) 白鷗前導在春船 一 膠河岸邊有一個小村子,村東頭有對著大門口的兩戶人家。東邊這家兒姓田,戶主田成寬,有一個獨生女兒,名字叫梨花;西邊那家兒姓樑,戶主樑成全,有一個獨生兒子,名字叫大寶。 兩家的內掌櫃生孩子那陣子,還不時興計劃生育,願生幾個就生幾個,能生幾個就生幾個,生多了還得獎哩。說起來也怪,兩個內掌櫃各自生了一胎後,再也沒個影。田家的還想生兒子,樑家的還想要女兒。兩個女人有時聚在一起幹活兒,免不了互相鼓勵一番。「大嫂子,憋憋勁兒,再生個兒子啊。」「那麼你吶?不冒冒火生個女兒?」「不中了,肚子裡就一個孩子,生乾淨了……」樑家的拍著肚子說開了粗話,田家的彎著腰笑。 她倆誰也沒再生,大概其肚子裡的孩子真生乾淨了。 二 一轉眼兒的工夫,田家的妞兒長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樑家的小子變成了五大三粗的小夥子。 大寶、梨花上學時,正碰上那亂年頭了。大寶在學校裡上房揭瓦,打狗嚇雞。樑成全一看兒子學不到好,就趕緊「勒令」他退了學。老田一看到老樑家把兒子拉回來,心裡話:「人家兒子都不上學了,女孩子家還上個什麼勁,學問再大也是人家的人,犯不著替人家做嫁衣裳。」不久,他也讓梨花退了學。 田家姑娘和樑家小子文化程度相同,都算二把刀的初中生,小小知識分子。 莊戶人家過日子喜歡摽勁,誰也怕被誰落下,田家樑家也不例外。但那年頭隊裡幹活大呼隆,豬頭、蹄子一鍋煮,本事天大也施展不開。樑家空有個氣死牛的壯小夥子,日子過得反倒不如田家。田家姑娘心靈手巧,一點也不少掙工分。再者女孩家勤快,幹活歇息(那時歇息時間比干活時間還長)時,也能剜簍子野菜回家餵豬。而大寶呢,歇息時不是晒著鼻孔眼睡覺,就是翻戴著帽子打撲克。因此,田家每年都要比樑家多賣出兩頭肥豬,這樣慢慢地就把樑家比下去了。對此,老樑好大不滿,好像田家的日子是沾了他兒子的光才過上去似的。兩個老漢見了面,老樑經常刮帶'藜的西北風:「大哥,您家沾老鼻子大鍋飯的光嘍!要是像六二年那樣包產到戶,憑著您這班人馬,早就把牙吊起來了。」田成寬最忌諱別人說他沒兒子,莊戶地裡沒兒子見人矮三分。有一次人家奚落他是老「絕戶頭子」,他沒處撒氣,回家把老婆一頓好揍。樑成全這些話雖然沒有直接揭他的瘡疤,但卻在影射他沒有兒子。他氣不從一處來,不是看在幾十年老鄰居面上,連臉都要翻了。他揶揄老樑道:「有本事領著大寶跑到‘拉稀拉夫’(南斯拉夫)去,那地方是包產到戶。」 這都是前些年的事了。當初,倆老漢誰也想不到只有「拉稀拉夫」才有的包產到戶又在中國復活了。 三 開完了社員大會,樑成全唱著小戲回了家。到家就讓老婆子炒了兩個雞蛋,一盅接一盅地喝薯幹酒,一會兒就醉三麻四了。他自言自語地叨叨起來:「嘻,真是天轉地轉,時來運轉咧,土地包到戶,就憑著這個膀大腰圓的兒子,再加上老頭子拉拉幫套,不在村裡冒個尖才是怪事……老田大哥,這會該你唱醜,該俺唱旦了……」他模模糊糊地說著,鼾聲就響了起來。 田成寬開完了會,身上一陣陣發冷,心裡頭憋悶著,隨著散會的人群走到街上。滿天星光點點,一隻孤雁哀鳴著飛過去。他的前面是樑成全晃晃蕩蕩的身影,老樑不成調子的小戲一個勁兒往他耳朵裡鑽。到家後,他一頭栽到炕上,翻來覆去地「烙餅」,一連聲地嘆氣。老伴兒湊上來,摸摸他的頭,不涼不熱,便納悶地問:「你是咋的啦?」老田也不搭理。老伴兒提高聲音說:「哪兒難受?給你掐掐揉揉?」他不耐煩地搡了老伴兒一把:「到一邊去!」「又瘋了,又瘋了,誰又惹了你了?」「你惹我了!」老田忽地折起身子,對著老伴兒吼,「包產到戶了!沒兒子,該受累啦!」一剎那間,老伴兒明白了。沒替男人多生幾個孩子,尤其是沒替男人生出個兒子,是她一輩子最大的心病,她覺得對不起男人。她曾對老田說過,生兒子要是樁營生,她十天半月不睡覺,也把它幹完了,可這不是樁營生啊。這幾年,女兒漸漸大了,老田看到女兒照樣掙工分,把怨老婆的心漸漸淡了。今晚上一聽到要包產到戶,尤其是看到老樑那得意洋洋的樣子,老田的心病又犯了,回家就跟老伴兒慪起氣來。哪承想老伴兒這幾年有女兒撐著腰,不喝他這一壺了,直著嗓子跟他吵起來:「怨我?我還怨你!你比人家少一個‘叉把兒’!」「誰少一個‘叉把兒’?!」「你少一個‘叉把兒’!」……老伴兒聽過幾次計劃生育課,看到宣傳員在黑板上畫了一個「X X」,說這是女人的,都一樣,又畫了一個「XY」,說這是男人的,碰上了就生男孩,碰不上就不生。她記不住那些名詞兒,但記住了不生兒子與女人沒關係。所以,她一口咬定老田少了個「叉把兒」。老田哪聽說過這個?姥姥的,弄了半天倒是俺少個「叉把兒」!他兩眼瞪得一般大,比比劃劃地要跟老伴兒掄皮拳。這時候,院子裡傳來梨花哼小曲兒的聲音,五六十歲的人了,怕讓孩子看了笑話,更怕引起孃兒倆的聯合反抗。老田無奈,只好自己下臺階:「提防著點,你,再敢說俺少‘叉把兒’就打爛你的皮……」嘟嘟噥噥地脫衣睡了覺。 四 地說分就分。田家的地偏偏跟樑家的地分到一起,這真應了「不是冤家不聚頭」的俗言。老田好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抓的鬮,運氣。 一捱過正月,樑成全就攆著兒子起豬圈,換炕坯,土雜肥堆成了一座小山。老田不敢怠慢,也帶著女兒起豬圈。二月裡還沒化透凍,豬圈裡結著冰,要用鎬頭砸開。梨花在正月裡耍野了心,幹著活把嘴噘得能拴兩頭毛驢。嶄新的衣裳也不換,躲躲閃閃地怕弄髒了。老田脫了棉襖,掄著鎬,嘴裡噴著粗氣,心裡窩著火,便對著女兒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開了腔:「姑奶奶,家去換下行頭吧,起豬圈又不是唱戲,沒人看你!」梨花耷拉著眼皮,小聲嘟噥:「多管閒事,偏不換。」她的話沒承想讓老田聽到了,氣得老田剷起一杴稀糞。「呱唧」扔到梨花腳下,濺得她滿身臭糞。她把鐵杴一撂,哭著跑回家去。 老田餘怒未消地罵著:「小雜碎,反了你了,沒有我這個老子誰給你掄鎬?反了你了,反了……」 老田正絮叨著,老樑叼著菸袋抱著肩膀頭轉悠過來,笑眉喜眼地說:「大哥,火氣挺衝啊!和嫚兒家賭什麼氣?走走走,到我屋裡去坐坐,我才剛燜上一壺好茶葉。」「沒那麼大的福氣!」老樑的神情使老田感到受了極大的侮辱。他頂了老樑一句,把鐵杴一摔,氣沖沖地進了屋,沾滿臭泥的鞋子也不脫,就勢往炕上一躺,眼瞅著屋頂打開了算盤:「毀了,這一下算毀了,你媽媽的包產到戶,你媽媽的老樑……今日這才認上頭,往後要使力的活兒多著哩,都要靠我這個老東西頂大梁了。哎,怨只怨——難道老樑真比我多個‘叉把兒’?」老樑那副幸災樂禍的笑臉又在他眼前晃起來,他騰地跳下炕,從櫥櫃裡摸過一瓶子酒,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梨花趴在炕上嗚兒哇兒地哭,她娘橫豎也勸不住。後來老樑來了,她不哭了,仄楞著耳朵聽老樑和爹說話。爹氣得摔杴上了炕,梨花心裡升起一股火。她三把兩把扯下新衣服,跑到豬圈旁邊,鞋子一甩,襪子一褪,「撲通」跳進了豬圈。她娘心疼地嚷著:「我的孩,你不要命了?」「不要了!」姑娘玩了命,但畢竟身單力薄,一圈糞起了整整一天,累得連炕都上不去了。 過了三月三,春風吹綠了柳樹梢,桃花綻開了紅骨朵。大地開了凍,站在村頭一望,田野裡蒸騰著的水汽像乳白色的輕紗在飄動。 大寶推著輛獨輪車,開始往地裡送糞。洋槐條編的糞簍子足有半米長,像兩隻小船,他還嫌不解饞,裝滿了不算,又狠狠地加上一個尖。地挺遠,在三裡外的河灘上,裝少了不合算。 樑家小子開始行動,田家姑娘也推出了車子。梨花生性要強,也學著大寶的樣子,把糞簍子裝出了尖。她駕起車子,走了兩步,心就像打鼓一樣地跳。咬著牙又走了幾步,「呼隆」,連人帶車歪倒了。正趕上老樑從那邊遛過來,他笑嘻嘻地說:「梨花,別給俺家撞倒牆吶。」梨花心裡正喪氣著,也就不管他是長輩,咬著牙根罵道:「給你家撞倒屋,砸斷你條老驢腿!」老樑也不生氣,笑著回道:「你是骨頭不硬嘴硬啊。」梨花對著老樑的背影啐了一口,又朝手心上啐了兩口唾沫,再次駕起車子。這次更窩囊,沒挪窩就趴了。 老田揹著糞筐子看地回來,看到女兒的狼狽相,不由嘆了一口氣,說道:「別逞能了!少裝,裝半車,慢慢倒騰吧,有什麼法子,嗨!」 梨花信了爹的話,推著半車糞總算上了路。她東一頭,西一頭,歪歪斜斜,跌跌撞撞,活像個醉漢。掙扎到半道上,正碰上大寶送糞回來。大寶穿著大紅球衣,肩上披著披布,一隻手扶著車把,一隻手甩打著,顯得又瀟灑,又利落。 看到梨花那狼狽樣子,大寶「撲哧」一聲笑了。梨花的臉刷地紅成了雞冠花。她猛地放下車子,杏子眼圓睜著,直盯著大寶,厲聲道:「笑什麼?!喝了母狗尿了?吃了貓兒屎了?」大寶嚇得一伸舌頭,狡辯著:「誰笑你了?」「狗笑我了!」「狗!」「狗。」……倆人鬥了一會兒嘴,大寶理虧,便和解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了,聽我把推車的要領對你說說。推車要有個架勢,手攥車把不鬆不緊,兩眼向前看,別瞅車軲轆,順著勁兒走,不要使狂勁……」梨花白了他一眼,說:「鹹吃蘿蔔淡操心!」大寶被噎得張口結舌,上言沒搭下語地卡了殼,梨花又架起車子,一路歪斜地向前走了。 大寶望著梨花的背影愣住了神,一直等到梨花出了村,他才推起空車向家走,適才的瀟灑勁兒不知哪兒去了,他好像添了心事。垂頭喪氣,無精打採。 晚飯時,樑成全坐在炕沿上,開心地對大寶說:「哼哼,不怕老田犟筋,沒了大鍋飯,就沒咒唸了,靠一個嫚兒,耗子搬家似的倒騰,猴年馬月去下種吧!」 大寶一聲不吭,只管悶頭扒飯。 吃過飯,大寶早早地爬上了自己的炕,懷著鬼胎裝睡。天上好月亮,照得窗戶紙通亮,一隻小蟋蟀在窗臺上「吱吱」地叫。一會兒,東間房裡傳來爹打雷一樣的鼾聲。大寶躡手躡腳地下了炕,開了大門,推出了車子。月亮真好,像個大銀盤掛在天上,照得他渾身清爽,滿心舒暢。他在梨花家糞堆上裝好糞,推著車子往村外走,他的心裡打著鼓,生怕讓人碰著,幸好莊戶人家貪睡,這會兒全村已是悄然無聲。大寶腳下像抹了油,心裡像化了蜜,越幹越有勁…… 第二天,天剛麻麻亮,梨花便起了床,準備趕早送糞。出門一看,不由驚呆了:一大堆糞不翼而飛,連地皮也掃得乾乾淨淨。她跑到自家地頭一看,全明白了。 梨花從地裡回來時,老樑正在田家糞底盤上轉轉兒,看到她來了,一回身就踅進了大門。老樑一進屋就衝著酣睡的兒子嚷起來:「起來,懶蟲,日頭晒腚了。」大寶黏黏糊糊地說:「急什麼,讓人家再睡會兒。」「還睡!梨花把糞都運完了。」「爹,你別誆人了。她家運完還不知等到猴年馬月哩。」大寶翻了一個身,又呼呼地睡著了。 「嘿,成了精了,一夜運走了一大堆糞。」老樑叫不醒兒子,只好走到院子裡,揹著手轉圈,一邊轉圈一邊搖著頭說,「真成了精了……」 東院裡老田在問女兒:「梨花,糞?」 「我送到地裡去了。」 「你什麼時候送的?」 「今兒夜裡,沒看到我眼珠子都熬紅了,還問。」 「真是你送的?」 「不是我送的還能是你送的?煩死人了!」 「老東西,別嘮叨了,快讓孩子歇歇吧。我的孩,真委屈你了……」 五 幾天過後,梨花交給大寶一個紙條兒,大寶如獲至寶,到僻靜處打開一看,心涼了一半,紙條上寫著:樑大寶同志,感謝您的幫助,但我不需要人可憐。此致革命的敬禮。 大寶看到這封最後通牒式的感謝信,撓著頭皮想:「說她無情吧,還感謝我,說她有情吧,還不需要人可憐,梨花呵梨花,你到底需要什麼呢?」 六 田家和樑家河灘地裡都種上了棉花。棉苗兒長到一高時,碰上了旱天。一連幾十天沒下一滴雨,棉花葉兒都打著卷,中午太陽一晒,蔫蔫耷拉的,看著要死的樣子。要是往常年,死也就隨它死了,今年可不同了,拿不著產量要挨罰。沒等上級號召抗旱,田家的姑娘和樑家的小子就挑著水筲下了坡。 莊稼人習慣早起,幹活趁涼快,兩個青年人來到這裡,太陽還沒出來。東邊天際上有幾條長長的雲,像幾條紫紅色的綢紗巾。一會兒,紫紅變成橘紅,橘紅又變成了金黃。太陽彷彿一下子從地平線下彈了出來。東方的半個天,一剎那間被裝點得絢麗多彩。另一大半天空則像剛從茫茫夜色中甦醒過來,海洋般地展現著一片暗藍。河裡湧起白色的霧靄,像一條白色的長龍緩緩向前滾動,緩緩地向空中膨脹。霧靄慢慢消散,漸漸地看清了河的輪廓。最後,太陽一下子射出萬道金光,河上的霧靄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在閃著光。 梨花和大寶穿梭般地從河裡往棉田裡挑水。挑水爬河堤,是莊稼地裡的重活,不一會兒,梨花就氣喘吁吁了。汗水順著鬢角往下流,步子慢了下來,爬坡時腳下也開始磕磕絆絆,拖泥帶水不利索了。大寶高挑個兒,細腰寬肩,挑兩桶水彷彿走空道兒,小扁擔在他肩上顫顫悠悠地跳動,顯得輕鬆而有節奏。 自從寫了那封信後,田家的姑娘再沒有向樑家的小夥表示過什麼,樑家的小夥摸不準氣候,也不敢輕舉妄動。半上午過去了,大寶跟梨花還沒說一句話。窩來鳥在半空中婉轉地叫著。小燕子貼著河水箭一般地掠過。滿坡裡看不到幾個人影。幾朵白雲在天上懶洋洋地飄動。好寂寞啊!大寶急得抓耳撓腮,幾次與梨花擦肩而過,想找個藉口談談,梨花總是一扭頭,白眼也不看他。突然,大寶靈機一動,想起了才看過的電影《劉三姐》。幾分鐘後,他拉開粗嗓門唱起來: 哎—— 梨木扁擔三尺三, 大寶俺挑水淹棉田。 怕老天不是男子漢, 河裡有水地不幹。 梨花聽出大寶是在激她,想搭腔又怕被他纏磨住,便撇撇嘴故意不理他。 大寶不死心,又放開嗓門唱了一遍。 梨花不由得生了氣,心裡話:「好你個大寶還真狂,看我殺殺你的威風。」像突然搖響了一串銀鈴,梨花唱起來: 哎—— 桑木扁擔四尺四, 梨花俺擔水澆旱地。 老天怕女不怕男, 晒不幹河水俺挑幹。 大寶自負地把扁擔朝地上一戳,一手叉腰唱道: 哎—— 梨木扁擔五尺五, 休要吹牛不認輸。 從來騾馬上不了陣, 從來男人勝女人。 「太欺負人了,看我怎麼罵你!」梨花氣沖沖地想著,隨口唱道: 你家的扁擔咋樣長? 你生了一副狗熊相。 你瞧不起婦女瞎隻眼, 你欺負姑娘別姓樑。 梨花也不顧挑水了,叉著腰站在地頭,挑戰似的瞪著大寶。大寶灰溜溜地垂著頭,結結巴巴地說:「好姐姐,別生氣,俺瞎唱,給您解悶兒……」 「熊相!」梨花罵他一句,憤憤地走下河堤去挑水了。爬坡兒時,她腳下一滑,連人帶桶滾到了河裡。大寶飛也似的跑過來,連鞋子都沒脫就跳到齊腰深的河水裡,把梨花連拖帶拉地弄上岸來。初夏天,姑娘穿得單薄,紙薄的衣裳讓水一溼,緊緊地貼到了身上,妙齡女子健美的輪廓一下子凸了出來。大寶的頭「轟」地響了一聲,心裡一陣狂跳,他緊攥著梨花的手不放,連呼吸都屏住了。 僵持了幾十秒鐘,梨花突然醒悟過來。她從大寶手裡掙脫出來,抬起胳膊護住胸脯,轉過身去,避開了大寶灼熱的目光。梨花感到受了侮辱,哭著罵道:「壞蛋!大寶你這個瞧不起婦女的大壞蛋!」罵完了,沿著沒人走的河邊,頭也不回地回家去了。幾畝棉田與姑娘的自尊心比較起來,簡直是渺小得可憐。剩下大寶一個人木雞一樣呆立著。 大寶擰著自己的大腿罵道:「大寶,你這個混蛋,偷看一眼就行了,誰讓你不轉眼珠地盯著人家。」罵完了自己,心裡索然無味,好沒意思,又開始挑水。他贖罪似的把水澆到田家的地裡,澆了一擔又一擔。 七 「對歌」風波過後,田家姑娘與樑家小子的關係空前惡化。大寶見了梨花就像小耗子見了貓似的,繞著道兒走。他心裡慚愧,又不好意思去賠不是。最後終於想出了個主意,他寫了一封沉痛的《悔過書》,用小石頭墜著,扔到了田家院子裡,反正田家老兩口子大字不識一個。 八 日子過得飛快,一轉眼到了秋收。摘棉花、割莊稼、打場脫谷……十月底,一切見了分曉,田、樑兩家鬧了個平扯平。老田半是欣慰半是憂慮地對老伴說:「她娘,這樣幹下去就把孩子累毀了,明年寧肯少打點糧,少拾點棉,也不能讓孩子這樣拼命了。」「可不是嘛。」老伴也憂慮地回答著。 西院的老樑卻在家裡跳著腳罵兒子:「孬種!真孬種,一個大小夥子,竟和個嫚兒打了個平手,敢情你到了地裡就睏覺?過了年我摽上你,像趕牛一樣,不老實賣勁就給你一頓鞭子。」老樑發著狠說,「就不信鬥不過老田家……」 梨花一年來瘦了不少,白嫩嫩的臉蛋褪了好幾層皮。她心裡發愁,就跑到支書家找同夥的桂枝姐想主意。桂枝家爹當幹部,妹妹上學,地裡的活也全仗她一個人撲騰。桂枝道:「俺爹說縣裡新進了一批手扶拖拉機,只要八百多塊錢。這機子管用著呢,能耕地、拉糞、抽水……有這麼一臺,咱就解放了。」「哎呀,我的好姐姐,你咋不早說!」「早說有啥用,反正你也沒錢。」兩個姑娘沉默了,是呵,哪兒去弄八百塊錢呢?一會兒,桂枝笑著說:「妹妹,我有辦法了。」「真?快告訴我。」「說了你不興打我。」「我打你幹啥?真是的。」「那我說了——妹妹,你找個女婿,跟他要八百塊錢……」沒等桂枝說完,梨花一下子撲到她身上,雙手伸到胳肢窩裡亂撓起來,一邊撓一邊罵:「死東西,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來……」桂枝癢得打著滾亂叫:「哎……哎喲……好妹妹,親妹妹,饒了我吧……」「還敢不敢胡說了?」「不敢了。」兩人又靜下來想主意。一會兒,桂枝又說:「妹妹,我又有主意了。」「我不聽!」「人家正經有辦法了,你又不聽。」「那快說吧。」「你不是不聽嗎。」「好姐姐……」「妹妹,今年冬天咱不耍了,咱買葦子編席。供銷社裡敞開收,俺大姑家表嫂一個人帶著孩子一冬天還掙三百多塊呢。就憑著咱姊妹的快手,一冬一春還不掙個五百六百的?」「好主意,不過這也不夠呵。」「跟你爹要,你家今年賣棉花賣了六百多塊嘛。」「就怕俺爹不給。」「你不會向他借?秋後還。」一切都妥當了,兩人親暱地靠在一起,說起悄悄話來。 九 第二年一開春,梨花和桂枝到公社拖拉機站學了一個月駕駛技術,不久,就從縣裡開回兩臺手扶拖拉機,吸引了滿村的人都到兩家去看熱鬧。最入迷的要數樑大寶,他圍著梨花的機子轉,這裡摸摸,那裡捅捅,總也看不夠,惹得梨花吵他:「摸什麼,摸什麼!摸壞了賠得起嗎?」大寶「嘿嘿」地憨笑著,一點也不上火。 兒子挨田家姑娘訓的情景老樑全看到眼裡,恨得他牙根癢癢,心裡不住地罵:「沒出息的東西,沒臉沒腚的東西。」他決心要給兒子上一課,增強一下他男子漢的志氣。兒子回來了,老樑在院子裡就迎著他高聲大嗓地說:「大寶,好好聽著,別眼熱那些歪門邪道。那麼個螞蚱車,我兩個指頭捏著也能扔兩丈遠。靠這個也能幹活?兔子能駕轅,騾馬還值錢?屁能吹著火,硫磺還值錢?還是身板力氣是寶貝,風颳不走,雨淋不去,白日使了,夜裡又生出來。什麼拖拉機?螞蚱車?不出一年,就得到供銷社裡去賣破鐵,三分錢一斤!」 老樑的損話老田家的人聽得清清楚楚,梨花撇著嘴冷笑,老田卻開始心裡打鼓,女兒硬從他手裡「借」走五百元,假若真像老樑說的那樣,這五百元就算打了水漂了。他剛要開口發幾句牢騷,就看到女兒和老伴一起拿白眼翻他。他連忙閉住嘴,心裡話:「由著您娘兒們折騰去吧,我落個清閒。」 開春起豬圈,梨花還是累得不輕,但等到送糞時就過上神仙日子了。梨花坐在拖拉機上,唱著小曲,一會兒就是一趟。老田興頭上來,讓女兒拉著去兜了一圈風,回來後美滋滋地對老伴說:「她娘,今晌午給孩子煮上幾個雞蛋。」 相比之下,樑家的男子漢大寶可是威風掃地了,他的腦袋耷拉著,像被霜打蔫了的冬瓜,去年的精神頭不知跑到哪兒去了。他推著車子,一趟剛到地頭,梨花第二趟又來了,他的第二趟走到半道上,梨花的第四趟又趕上來了。梨花開著車,故意在大寶屁股後頭使勁撳喇叭,大寶慌忙讓道,梨花使勁一加油門,拖拉機歡跳著躥過去,黑煙嗆得大寶直咳嗽。大寶走了神,一腳踩到車轍溝裡,「哎喲」了一聲就坐在地上,腳脖子立時腫起老高,回家就趴了下來。 這下急壞了老樑。今年是包產到戶第二年,莊戶人家的土雜肥都堆成了小山,老樑家人齊馬壯,積肥不少,兒子崴了腳,三天五天好不了,運不出糞,就下不了種,下不了種,就拿不著苗,拿不著苗,就……老樑越想越著急,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夜裡,梨花躺在被窩裡想心事。白天她出了一口氣,可又添了一肚愧。她想起了大寶去年夜裡不睡覺幫自己送糞,想起了自己惡言惡語奚落他,想起了大寶的《悔過書》,又想起了白日裡自己欺負大寶,害得他崴了腳……梨花心裡酸溜溜起來,眼淚差點流出來。她打定主意明天上午先給大寶家送糞,爹要是不同意就跟他耍小孩子脾氣:哭、不吃飯、在炕上打滾…… 第二天上午,老田走進老樑家的院子,漫不經心地說:「老兄弟,閨女讓我對你說一聲,今兒個先給你家送糞。」老樑半天才回過神來,連聲說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老田不冷不熱地問:「可是螞蚱車?」「給一匹大馬也不換吶!」老樑輕鬆地回答。「三分錢一斤?」「三毛也不賣!」「嘻嘻……」「嘿嘿……」笑完了,兩人都感到很滿足,很愉快。老田當然更樂,好像打了一個大勝仗。 十 又是一年到了頭。田家的拖拉機不但沒有三分錢一斤賣了破鐵,反倒花了幾百元買來了鐵犁、鐵耙、鐵播種機,基本實現了機械化。田家有機子,抗旱時從河裡抽水澆地,把地灌了一個飽。等到梨花做通了爹的工作幫樑家澆地時,樑家的莊稼秧兒棉花苗兒都幹得半死不活了。因此,田家比樑家多打了糧食,多拾了棉花,這一下把老樑氣了個大歪脖。晚上兒子出去了,老樑就跟聾老伴兒說氣話:「田老大的女兒是個精靈,幹什麼也不比男人差,這點我算服了;可還有一樁老田篤定輸給我了。女兒再好,生了孩子也不能姓田吶!」老伴兒耳背,聽不清楚,老樑又大聲重複了一遍。老伴兒一聽清老樑的話,馬上神祕地說:「老東西,可別瞎嚷嚷,知道不?田家的那枝花跟咱家這個寶對上象了。」老樑大吃一驚,問:「當真?!」「咋呼什麼?你眼瞎了?看不到這些日子兩個人天天咬著尾巴出去,不是看電影就是看電視。」老樑興奮得鬍子都扎煞開了,心裡想:「老田,老田,你的女兒要給老樑家傳宗接代了,這下你可蝕大本嘍!」他心裡有說不出的痛快。 俗言道:「隔牆有耳。」老樑的狂話不知怎麼很快被老田家知道了,兩家的關係頓時緊張起來,最明顯的變化是田家那枝花再也不來叫樑家這個寶去看電影、電視了。樑家的大寶像丟了魂似的,整天價唉聲嘆氣。 樑成全起初莫名其妙,後來,慢慢地品咂出點滋味來了。噢,小兔崽子,八成是戀愛出了「故障」(這新鮮名詞是田家買了拖拉機後才翻譯到樑家來的)了,要不怎麼再也聽不到田家姑娘用甜蜜蜜的嗓子招呼兒子去看電影了呢?老樑恍恍惚惚地覺得這「故障」與自己有點關係,但一時又搞不太清楚。 幾天之後,村裡傳開了一個驚人的消息:田家姑娘要招婿了!正規的條件之外,還有兩個附加條件:一是要男嫁女家,二是生了孩子姓田。 這一年梨花沒累著,胖乎乎的臉蛋也沒晒黑。家裡進錢不少,老田格外開恩,給了女兒一部分自由支配。女孩兒不貪吃,一個勁地做衣裳。梨花截紅裁綠,青島上海,從頭到腳置辦了好幾套。「人憑衣裳馬憑鞍」,梨花穿上紫紅色半高跟小皮鞋,咖啡色小筒褲,鑲著金絲銀線的針織上衣,脖子上圍條蘋果綠綢紗巾兒,頭髮用電梳子拉了幾個大卷,嘿!真是粉荷花一般的水靈喲。逢集日,她到集上晃了一趟,賣貨的忘了看攤,趕集的忘了看道。田家招婿的消息一傳開,儘管條件苛刻,但求婚的人還是一溜兩行。 老樑這下子火燒猴屁股,真正坐不住了。他知道自己犯了一個大錯誤,急急忙忙把兒子叫到面前,很抱歉地說:「寶兒,爹對不起你,你就到你田大伯家去吧……真是的,姓田就姓田,本來嘛,孩子爹孃各一半,為什麼非得姓樑?」聽他說話的口氣,竟像田家姑娘毫無疑問地做了他的兒媳婦似的。大寶垂頭喪氣地不吱聲。老樑竟然上了火,膝蓋一拍站起來,對著兒子吼叫:「不長進的小兔崽子!姓能當飯吃?姓能當衣穿?姓能當媳婦?」 大寶哭笑不得地說:「爹,您發的哪家子火呢?我一百個想去,知道人家要不要呢?」 樑成全一聽兒子說得悽楚,也沮喪地垂下頭,想了半天,說道:「孩子,你自己想法吧,反正那兩個條件我都同意。抓緊了點,趕早不趕晚。」 田家招婿的事鬧鬨了幾天就風平浪靜了,大寶晚上又不大見著影兒了,老樑漸漸寬了心。一天晚上,村裡來了電影,老伴兒耳聾眼卻明,要去看熱鬧。老樑興頭上來,也跟在後邊遛遛逛逛地去了。到了那兒一看,淨演些女人光著脊樑跳舞,他氣哄哄地吐著唾沫回了家。大門開著,院裡有兩個人說話,他忙屏住氣聽。 「俺爹俺娘都去看電影了,多麼大年紀了,還有這份精神頭兒。」大寶說。 「老來少嘛。」這是梨花。她「哧哧」地笑了一陣,又問:「哎,你爹真同意你到俺家?」 「同意。」 「同意孩子姓田?」 「俺爹說,只要你願意,讓我也跟你姓田。」 「哎喲喲,這麼沒出息……」 樑成全定眼一望,看到兩個黑影靠在一塊了。他臉上發起燒來,慌慌張張退回來,一邊走著一邊在心裡罵:「小兔崽子,我什麼時候讓你也姓田了?」 (一九八四年) 因為孩子 「金桂嫂,您家秋生把俺家大胖的爬犁摔壞了,還把俺家大胖的鼻子打破,淌了那麼多血,您也不管教管教他。」蓮葉站在半人高的土牆邊,惱怒地向鄰家院裡說。 金桂正在院子裡餵雞,聽到蓮葉的話,把手中的高粱往地上一撒,兩條眉毛刀一樣豎起來,說:「蓮葉,看在姊妹的分上,看在鄰牆隔家的面兒上,我沒好意思去找你,你倒找上我來了。真是馬善有人騎,人善有人欺!」 「孩子打了人,還不讓找啊?你講理不講?」 「誰家孩子打了人?明明是你家大胖把俺家秋生的臉抓得淨是血道子,衣裳也撕破了,你倒反咬一口,真是好意思!」 「誰不知道你家秋生是有名的小惡霸,專門欺負人。」 「誰不說你家大胖是個小土匪,打人罵人!」 …… 兩個女人靠在牆邊,臉對著臉,噴吐著唾沫星子吵起來,彷彿是兩隻鬥架的雞。 戰爭的引起者秋生和大胖從各自的家裡跑出來,向著對方的院子裡投擲石頭瓦片。秋生扔出一塊石頭,正打在蓮葉額頭上,頓時出了血。蓮葉慘叫一聲,捂著臉坐在了地上,呼天搶地地哭起來。大胖一看娘受了重傷,抄起彈弓發射飛彈,差點擊中金桂的頭。 蓮葉的男人二毛聽到老婆的哭聲,從屋子裡出來了。女人吵架,男人們是不應該介入的,這是青草湖邊的規矩。但是事態發展到流血的地步,也就顧不上規矩了。二毛躥到牆根,把蓮葉拉起來一看,天哪!白淨淨瓜子臉上血糊糊一片,二毛心中彷彿被戳了一刀。要知道,他和蓮葉可是自由戀愛結的婚,小兩口好得蜜裡調香油哩。於是,不由得火冒三丈,挽袖子攥拳頭要上前參戰。 「你賴不著俺,自己抓破臉,想賴著俺呀……」金桂還站在原來的陣地上,絲毫不甘示弱。 「好啊,打了人還不認賬!」二毛的腳下像安了彈簧,一個箭步衝上去,隔著牆,扇了金桂一個大嘴巴。 金桂一個後滾翻仰倒在地上,一把扯散了頭髮,沒命地嚎起來: 「哎喲,二毛你個強盜,你打死我了……」 自家的孩子自家管,自家的老婆自家打,這也是青草湖邊的老規矩。二毛的巴掌扇到金桂的嫩臉上發出的那聲脆響引出來金桂的丈夫黑頭。黑頭五大三粗,為人極重義氣,平日裡與二毛也不錯,光屁股時就在一起撈魚摸蝦,還從來沒有翻過臉。今日他也忍不住了。 「二毛,你小子要找死是不是?我的老婆自己都沒捨得打一下,用得著你來打?好吧,今天咱們就拼個你死我活吧!」 黑頭抄起一柄魚叉跳過牆來拼命,二毛也順手摸過一張鐵鍬準備迎戰。 局部戰爭就要擴大成全面戰爭了。這時,二毛家院子裡擁進了一夥嬸子大娘,連勸帶拉地把戰爭平息了。 「哎喲喲,鄰牆隔家的,低頭不見抬頭見,何苦呢?」 「小孩子打架沒有真事,隨打了隨好,大人摻和進去就不值了。」 「就是嘛,以後誰還不見誰了?」黑頭說。 「咱們兩家向來相處得挺好,這是何苦呢?」二毛後悔自己剛才不該冒火。 這天夜裡,兩家夫妻都沒有睡好。女人都對著男人使性子。原因自然是蓮葉中了流彈,金桂捱了巴掌。 第二天早飯時,蓮葉對著大胖說:「今兒個不准你下湖跑爬犁,在家做寒假作業。要是你再敢跟那個小惡霸一塊兒玩,我就砸斷你的腿!」 西邊那家也在進行家庭教育,金桂對秋生說:「記住了沒有?要是我再看到你和那個小土匪在一起跑爬犁,我就把你填到冰窟窿裡去喂老鱉!」 一上午,秋生和大胖都沒有出門,像關在籠子裡的小鳥一樣焦躁不安。 青草湖邊的人家現在也都是獨生子女,一個個都像心頭肉一樣金貴。下午,大胖要下湖跑爬犁,不讓去就哭,蓮葉說:「好吧,別和小惡霸一起玩,記住了?」 「記住了!」大胖一邊高叫著,一邊扛著爬犁往外跑。 西院裡秋生聽到了大胖的聲音,也要去跑爬犁。金桂不許,秋生就躺在地上打滾兒。金桂無法,只好囑咐一番,放他去了。 冬天的青草湖,像一塊鑲在大地上的毛玻璃。青草湖邊的孩子,都是冰上運動的健將。大一點的孩子,跑那種「站爬犁」,腳踩兩片底下嵌著鋼絲的窄板,手撐兩根頂端帶尖的木棍,雙臂一撐,人似流星。像秋生和大胖這樣的小不點兒,就跑「坐爬犁」。「坐爬犁」就是在一塊長方形的木板上,釘上兩塊方木,方木上嵌上兩片鋼板。他們手中也撐著帶鐵尖的木棍,比「站爬犁」的撐棍短一些。 秋生和大胖下了湖。湖上沒有人。兩個孩子各自玩了一會兒,孤單單地,沒勁極了。往常裡他們是形影不離的。兩人一塊兒比賽,比速度,比花樣。現在不行了,昨天剛發生血戰呢。 冬日天短,太陽眼見著就掛到柳樹梢上了。一群大雁嘎兒嘎兒地叫喚著,在空中盤旋幾圈後,降落到湖面上。兩個孩子看呆了。一會兒,他們不約而同地劃著爬犁向大雁衝去。臨近雁群時,又各自把手中的撐棍像標槍一樣投出去。雁群驚飛。 「嗨,差一點就投著了。」大胖說。 「我也差一點!」秋生說。 「秋生,你家有土槍嗎?」 「有,俺爹掛在牆上,不讓我動。」 「俺家也有。」 「秋生,明兒晚上咱們扛槍來打雁好不好?」 「你會放槍?」 「當然會。」 「俺爹說,小孩放槍,會把耳朵震聾的。」 「你爹騙你呢。」 「秋生,咱們比賽,看誰先劃到湖邊。」 「好。」 兩個小夥伴連連揮動小胳膊,爬犁飛也似的向前衝去。拐彎時兩人碰在一起,爬犁翻了。兩人都摔了屁股蹲兒。他們摟抱在一起笑起來。 「這次不算,再比一次。」秋生說。 「比就比!」大胖說。 兩人又往前劃去。湖上,有砸冰捕魚時留下的一些冰窟窿,窟窿上結冰很薄。秋生沒注意,呼隆掉了下去。 大胖嚇呆了,沒命地哭嚎起來。 天就要黑了。蓮葉做好飯,到湖邊來找孩子,隔老遠就聽到了大胖的哭聲。她邊罵著邊往湖邊跑去: 「沒記性的東西,不讓你跟那個小惡霸一塊兒玩,偏不信,又被打哭了……」 大胖一見娘來到,哭得更凶了。 「你嚎什麼?」 「秋生掉到冰窟窿裡了……」 「光哭有什麼用?還不回家去叫你爹!」 蓮葉早忘記了昨天的仇恨,跑到冰窟窿前一看,不見秋生的影子,便大聲呼救起來:「來人啊……孩子掉到冰窟窿裡啦……」 二毛得到兒子大胖的報告,扛著鐵鎬衝下湖來。他掄起鐵鎬,噼裡咔啦,幾下子就把冰窟窿擴大了許多。水很清,能看到水中的秋生。二毛一個猛子鑽下水,把秋生抱了上來。 金桂和黑頭聽到兒子掉到冰窟窿裡的消息,急著往外跑,一出門就碰上二毛抱著秋生走來。放在炕上一看,早沒氣了。金桂頓時大放悲聲。 「嫂子,別哭,我學過急救法,試試看。」二毛說著,很麻利地剝去秋生的衣裳,俯下臉對著秋生的鼻孔吹氣,然後用力擠壓秋生的胸脯。好久,秋生的胸部翕動起來,臉色也紅潤了。秋生活了。 大胖歡跳著說:「秋生,你可好了。別忘了,趕明兒咱一塊兒下湖去打雁。」 金桂一下子把大胖摟在懷裡,嗚嗚地哭起來。蓮葉也跟著掉眼淚。 黑頭說:「行了,行了,真是娘兒們眼淚多,還不快找幾件衣裳給二毛換上。」 這時候她們才注意到,二毛滿臉青紫,渾身哆嗦成了一個蛋。 (一九八二年) 黑沙灘 在春節前的一次音樂晚會上,一個著名的民歌演唱家,用愜意的神情和粗獷豪放的嗓門,唱起了一首解放初期在華北地區廣泛流傳的民歌。我一聽到這熟悉的旋律,心臟便猛地一陣顫慄,彷彿有一根灼熱的針在我心上紮了一下。是的,這首歌的確沒有什麼特別出眾之處,它不過抒發了翻身農民的一種心滿意足的心理,一種小生產者的自我陶醉。如果您是從那個時代走過來的人,它至多不過能使那些已成為歷史的和平安寧的田園生活在您心中偶一閃現罷了。如果是年輕人呢?除了我之外,誰還能從這首歌裡得到一種富有特別意義的哲理性感受呢?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當這歌聲的最後一個音符在劇場富麗堂皇的穹頂上碰撞回折、繞樑不散的一瞬間,當那個儀表不凡的中年男演員優雅地對著觀眾鞠躬致敬時,在觀眾雷鳴般的掌聲中,我的腦袋沉重地伏在前排的椅背上。溫柔的妻子一把握住我的手,驚惶地問:「怎麼了,你?」 「沒什麼……我想起了一個人……」 回家的路上,妻子挽著我的胳膊,悄聲問:「你想起了誰?」 「場長。」 「是個什麼樣的場長,竟使你淚水直轉?」 「回家告訴你。」我輕輕地捏了一下她溫暖的小手。 一九七六年三月的一天,天空佈滿了灰濛濛的烏雲,一輛解放牌卡車沿著渤海灣畔彎彎曲曲的公路飛馳著。我雙手緊緊抓住車幫,這兔子般飛奔的卡車令我這個出身農家的新兵膽戰心驚。然而我又是興奮的。飛馳的卡車把一輛輛手推車、馬車、毛驢車和突突突噴著黑煙的拖拉機甩在後邊。我感到,往昔平淡困頓的生活就像這些落伍的車輛一樣被甩在身後了。一種終於跳出農村的慶幸使我從心裡感到自豪和幸福。 你能體會到一個常年以發黴的紅薯乾果腹的青年農民第一次捧起發得暄騰騰的白麵饅頭、端起熱氣騰騰的大白菜燉豬肉時的心情嗎? 我的妻子搖搖頭。 當時在我們那個地方,當兵像考狀元一樣不容易。我的曾經當過四年兵的表哥遵照父親的吩咐,把他在部隊幾年積累的寶貴經驗一一傳授給我。無非是一要聽話,二要吃苦,三要勤快等等。他們都希望我能成為金鳳凰,飛出這爛泥塘,永遠別再回這窮得穿不上褲子的農村。當時,我可沒有這麼大的野心,能吃上白麵饅頭,吃上大白菜燉豬肉就令人十分滿足了。好好幹,當四年兵沒問題,這就夠了,四年呢!因此,儘管新兵訓練結束後把我分到遠離要塞區司令部的黑沙灘農場,儘管新兵們一聽說分到黑沙灘農場就抹眼淚,儘管黑沙灘農場前來接我們的場長其貌不揚,我的老鄉郝青林還偷偷地罵了一句「狗特務」,我的心裡卻很坦然。黑沙灘農場有什麼可怕?不就是幹活嗎?!只要有我的饅頭吃、有我的衣服穿,我在哪兒都可以幹一輩子。 就這樣,在車上的十個新兵之中,有心思眺望著遠處黛青色的丘陵在烏雲中閃現、傾聽著灰藍色的海潮沖刷沙灘發出有板有眼的聲響的,大概就唯有我一個人了。「能者多勞,智者多憂,無能者無所求」啊。我只讀了四年書,實在不會去為什麼「理想」「前途」之類的空洞字眼費心勞神。比我多讀六年書的老鄉郝青林小臉陰沉著,心事重重的樣子。他能說會道,會寫文章,會拉二胡。我們一塊參軍時,村裡人的評價就是:樑家小子是個扛炮彈的材料;郝家後生是天生的當官的坯子。我自己也知道郝青林的前途比我光明若干倍。郝青林也滿心以為會把他分配到要塞區大院去幹個體面事。那時候要塞區有個戰士文工團,聽說正缺能拉會唱的人才呢。誰知道怎麼搞的,他竟跟我這個土撥鼠一起被分到了黑沙灘。 黑沙灘在要塞區戰士的心目中,是個可怕的地方。當時戰士們打賭都說:「要是……就讓我到黑沙灘去。」當然,在幹部面前,誰也不這樣說,黑沙灘畢竟是軍隊的農場,不是勞改營、流放所。可是在心裡呢?不光是戰士,就是在那些幹部的心裡,誰願意到黑沙灘去呢?哦,這個遠離縣城一百八十里的黑沙灘喲!從它創建之日起,只有一個場長在那裡扎住了根,他把自己十幾年的生命化成汗水灑在這塊黑色的沙灘上。其他幹部則像走馬燈似的換了一茬又一茬。據說,當時的黑沙灘農場,就像今天的院校一樣,到那兒去的幹部就像進院校進修,是提拔重用的前奏,就像斑斑點點的山楂,放到化開的糖稀里一蘸,掛上一層琥珀色的亮甲,就可以賣大價錢了。 那個在黑沙灘滾了十幾年的場長,就坐在駕駛樓裡。他那又黑又瘦的臉,禿得發亮的腦門,被菸草薰得焦黃的牙齒,刺人的小眼睛,都使我們這些新兵瞧不起他。還有他的那半截因年代久遠變得又黑又亮的牛皮腰帶,總是吊兒郎當地垂在兩腿之間。我的場長,難道你就不能把那半截腰帶塞進褲鼻裡去嗎? 正當我胡思亂想著的時候,卡車突然發出一陣「嘎嘎吱吱」的怪響——急剎車。巨大的慣性使我們這些沒有乘車經驗的新兵蛋子像一堆核桃般朝前滾去,擠成了一堆。司機老葛從駕駛樓裡探出頭來,張開那張被汽車搖把崩掉了一顆門牙的嘴,罵道:「媽的!找死嗎?!」 車頭前兩米處,站著一個頭發蓬鬆滿臉灰土的女人,她背上馱著個約有五六歲的女孩兒。女孩兒的腦袋無力地擱在女人的肩上,兩隻大眼驚恐地盯著老葛那豁牙嘴。 坐在我的被包上一直閉目養神的老兵劉甲臺睜開眼,低聲告訴我說:「瘋子,黑沙灘的瘋子。」 「解放軍,行行好,捎俺娘倆一截路吧……」 「不行,快讓開!」老葛怒衝衝地說。 場長瞪了老葛一眼,跳下了駕駛樓,和顏悅色地說:「大嫂,上車吧。」 司機老葛不高興地說:「到後邊去,快點。」 「讓她坐在駕駛樓裡。」場長把女人和女孩兒讓進駕駛樓,女人連聲道謝。場長推上車門,自己踏著車幫,爬到車廂裡。 卡車像一匹發瘋的牛犢,顛顛簸簸地向前衝去。場長坐在一個被包上,掏出一盒九分錢的「葵花」煙。我偷眼看著這個老頭兒,看著他那捏著菸捲的樹根般粗糙的手指。也許是我的錯覺,也許是卡車的震動,我看到了那隻手在微微地哆嗦。 大概豁牙司機的心火平息了吧,車子又終於平穩地前進了。路邊張牙舞爪的刺槐樹一排排向後倒去。車輪沙沙地摩擦著地面,發動機歡快地鳴叫著,排氣閥有節奏地哧哧排著氣。老兵劉甲臺閉著眼,腦袋搖晃著,彷彿囈語般地唱起一支調子耳熟、詞兒陌生的歌子。他自稱「老兵」,實際上只比我們早入伍一年,一副浪蕩樣子。歌聲像泥鰍般地從他嘴裡滑出來: 黑沙灘雲滿天 黑沙灘的大兵好心酸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 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 黑沙灘啊…… 黑沙灘…… 這陰陽怪氣的歌子使我們這些新兵都大睜開眼睛,驚愕地瞅著劉甲臺那一開一合的嘴。連我這個只要有了饅頭白菜就不管天塌地陷的目光短淺者,心裡也泛起一陣涼氣,汗毛都倒豎起來。難道我們要去的黑沙灘就是這樣一個鬼地方嗎? 「劉甲臺,你胡唱些什麼?!」場長髮怒地吼了一聲。 「場長,難道這不是真的嗎?」劉甲臺睜開眼,愛理不理地說。 「你敢擾亂軍心,我崩了你!」 「場長,安穩地坐著吧,您。紙裡包不住火,黑沙灘是個什麼樣,這些小兄弟們一到便知。」 「閉住你那張臭嘴,閉住,沒人把你當啞巴賣了。」場長嗓子喑啞,眼睛發紅。然而,他的頭卻無力地垂下了,一直垂到了他支起的膝蓋上。 劉甲臺不唱了,卻把適才那曲調用口哨吹了起來。他的口哨吹得相當出色,悠揚、圓滑、清脆、明快。他一遍一遍地重複著那曲調,適才他唱出的那些詞,卻像冰涼的雨點砸在沙地上一樣,有力地撞擊著我的心。 劉甲臺把我們折磨夠了,黑沙灘也快要到了。大海就在面前,從海上連續不斷地刮來冰涼潮溼的風,使這早春天氣竟然砭人肌膚。我遠遠地望見了幾排暗紅色的瓦房,望見了離開瓦房一箭之地,有幾十排低矮的草屋。方圓幾十裡,沒有一個村莊的影子,只有那一片狹長的沙灘,沿著大海的邊緣無盡地延伸開去。 「為什麼要叫黑沙灘呢?我只見過金黃色的沙灘、暗紅色的沙灘,誇張點說,還有蒼白的沙灘,卻沒見過黑沙灘。」我的妻子這樣問我。 是的,截至目前,我也沒有見過一片黑色沙灘。黑沙灘的沙灘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顏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給人帶來視覺感受上的變化。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著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光芒。 我曾帶著我妻子般的疑問,問過我們農場的「百科全書」老兵劉甲臺,他不屑一顧地說:「新兵蛋子,真是個新兵蛋子!沙灘是暗紅、金黃、紫紅、玫瑰紅,就不能叫黑沙灘了嗎?黑的難道不能說成白的,白的難道不能說成綠的、紅的、雜色的、烏七八糟色的嗎?你呀,別管這麼多,既然大家都叫它黑沙灘,你也只管叫它黑沙灘拉倒。」劉甲臺這一番哲學家般的高明解釋使我這個新兵蛋子確如醍醐灌頂一般大徹大悟了。從此,我再也沒有產生過為黑沙灘正名的念頭。 我們黑沙灘農場理所當然地坐落在黑沙灘上,緊傍著農場的是一個雖然緊靠大海卻經營農業的小小村莊,村名也叫黑沙灘。聽說黑沙灘現在已經成了相當富庶的地方,可是在我當兵的那些年頭裡,卻是一片荒涼景象。黑沙灘的老百姓說,部隊裡有的是錢。這話不錯。我們每年都用十輪大卡車跑幾百公里拉來大量的大糞乾子、氨水、化肥,來改造這片貧瘠的沙原。我們不惜用巨大的工本在沙灘上打了一眼又一眼深井。儘管我們種出來的小麥每斤成本費高達五角五分,但我們在沙灘上種出了麥子,政治上的意義是千金也難買到的。我們場長是黑沙灘農場的奠基人,他後來因故被罰勞改。他和我一起看水道澆麥田的時候曾經說過,要是用創辦農場的錢在黑沙灘搞一個海水養殖場,那黑沙灘很可能已經成為一個繁華的小城鎮了。 那時候,正在黑沙灘農場接受考驗的是後來成了要塞區政治部宣傳處處長的王隆——最近聽說他很有可能成為要塞區最年輕的副政委哩!啊,這屬於哪種人呢?當時,他是農場的指導員。我的這位首長是工農兵大學生,白白淨淨的麵皮。那年頭,他好像也不敢使用保護皮膚的液體或脂膏,漂亮的臉上也裂著一張張皴皮。 一九七六年春天是中國歷史上一個不平常的春天,我至今仍難以忘記王隆指導員那長篇的、一環扣一環的理論輔導課,也永遠忘不了他那間小屋裡徹夜不熄的燈光。我曾經進過他的辦公室兼宿舍,擺在桌子上的、床頭上的那些打開的、未打開的、夾著紅藍鉛筆的、燙著金字的經典著作,令我這個從泥土裡爬出來的孩子目瞪口呆。天生不怕官的老兵劉甲臺曾開玩笑地對我們說:一定不要碰到指導員的肚子,他肚子裡全是馬列主義詞句,一碰就會嘔出來。這些話,郝青林曾向指導員彙報過,指導員一笑置之,也沒給劉甲臺難堪。 我遵循著堂哥傳授給我的寶貴經驗,開始了兵的生涯。一連兩個月,我每天早起打掃廁所,話不多說,幹活最多。但是當黑沙灘農場團支部從新兵中發展第一批團員時,我竟然「榜上無名」,我的同鄉郝青林卻「名列前茅」。這對我不能不是一個沉重的打擊。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我把郝青林與自己進行了仔細的對比。論出身,我家三代貧農,根紅苗正,而郝青林的爺爺當過國民黨鄉政權的管賬先生。論模樣,郝青林尖嘴猴腮,演特務不用化裝,而我端正得像根樹樁。我打掃廁所、幫廚、下地勞動每次都流大汗,連場長都拍著我的肩膀誇獎:「好,牛犢子!」郝青林呢?懶得要命,幹活時總戴著那副用熒光增白劑染得雪白的手套。可是郝青林竟先我而入團?他不就是會從報紙上抄文章嗎?他不就是會在黑板上寫幾行粉筆字嗎?就憑這個嗎?媽的。 我躺在床上「烙餅」,床板咯咯吱吱地響。躺在下鋪的老兵劉甲臺不高興地說:「新兵蛋子,怎麼啦?想媳婦了吧?」 「不是,老劉,不是……」 「唉,你呀。」劉甲臺坐起來,悄悄地對我說,「我知道你想啥。我教給你兩種辦法:一是跟我學,什麼也不想,什麼也不怕,什麼也不在乎,什麼團員方員,請我入我也不入;二是跟郝青林學,大批判積極發言,不管對不對,不管懂不懂,只管瞎說,這樣,我保你三個月入團,一年之後入黨。」 「我,不會……」 「你太笨,太傻。譬如,前幾天指導員讓你歌頌農村大好形勢,你怎麼說的?你竟說:‘俺爹說,現如今還不如單幹那時好,那時能吃上玉米麵餅子蘿蔔菜,現在天天吃爛地瓜乾子。’」 「這是真的呀。」 「誰不知道這是真的,你以為指導員不知道這是真的?他爹也在家裡吃爛地瓜乾子呢。你要閉著眼把真的說成假的,把假的說成真的,這樣,一切都是小意思。」 啊,我的天!老兵劉甲臺又給我上了一課,這一課與「黑沙灘」問題一脈相承,可是更深刻,更使我心驚肉跳。我堂哥的寶貴經驗過時了,我爹孃從小教給我的做人準則不靈了。劉甲臺還警告我:「要是你還是這樣傻,兩年就會讓你復員。你跟我不能比,我是城市入伍的,巴不得早點回去找個工作。你呀,學聰明點吧……」 是的,我一定要儘快聰明起來,為了這白麵饅頭,為了這大白菜燉豬肉,為了爭取跟地瓜乾子「離婚」…… 每逢節日,我的眼睛就要發亮,胃囊就出奇地大。這是在黑沙灘養成的壞毛病。黑沙灘農場每逢節日,都要殺豬宰羊,搞上十幾個菜。這種饕餮般的進食後來使我受到了雙重的懲罰:一是得了胃病,二是受到了我的當護士的妻子的嚴格控制和冷嘲熱諷。她多次說我是個徹頭徹尾的鄉巴佬,雖然也是所謂的「作家」,可見了好吃的,眼珠都不轉了,恨不得把盤子都吞下去。 我這一輩子第一次看到滿桌魚肉,並能以堂堂正正的身份端坐桌旁飽吃一頓,這機會是黑沙灘農場賜給我的,不過那次我的胃口並不好。那個日期——一九七六年五月一日,就像我一生中的一個重要紀念日一樣令我終身難忘。那些日子裡,老兵劉甲臺給我開了竅,我再也不早起打掃廁所了,幹活也不甩掉棉衣滿身冒汗了。我向兼任團支部書記的指導員遞交了第二份入團申請書。這份申請書寫了九頁半紙,其中有九頁是從報紙上抄來的。我積極要求參加農場理論小組,學習無產階級專政理論。雖然我這個半文盲狗屁不通,但還是被理論組接納為組員。此時,郝青林已經成了理論組的「首席組員」,不時發表一些嚇人的高論。劉甲臺暗中表揚我:「小子,有門了,不出三個月,入不了團我買菸請客。」由於進步有望,心情愉快,再加上從下午兩點鐘起,食堂裡就飄出一陣陣撲鼻的香氣,我的身體就像躺在溫熱的細沙裡一樣舒服。炊事班長讓我到大門外的菜地裡去挖大蔥,我嘴裡哼著小曲,樂顛顛地去了。一出大門,我看到黑沙灘村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在營房周圍轉來轉去;我看到白色的浪花一層層湧上沙灘。我看到沙灘上那一片馬尾松林,松林外邊的麥田裡,麥子已經打苞孕穗;一頓豐盛的晚餐竟使一個五尺高的男子漢輕飄飄起來。 「至於嗎?」妻子問我。 「你不相信也得相信,因為我不會騙你。如果我會魔法,把你放到那個年代裡去生活十年,不,一個月,你會連我都不如。」我對妻子說。她不以為然地把靈巧的鼻子皺了皺。 下午四點鐘,飯菜上桌,眾人就座。我早已是飢腸轆轆、躍躍欲試了——從早飯起我就留著肚子。好不容易等到指導員的祝酒辭結束,我迫不及待地咂了一口馬尿味似的啤酒,抄起筷子就下了傢伙。 「慢著點吃!」場長突然低沉而威嚴地說。我的手一哆嗦,夾起來的肉丸子又掉進盤裡。 「大家看看窗外,看看……那些眼睛……」場長對著玻璃窗指了指。 那是十六隻眼睛。十六隻黑沙灘村飢腸轆轆的孩子們的眼睛。這些眼睛有的漆黑髮亮,有的黯淡無光,有的白眼球像鴨蛋青,有的黑眼球如海水藍。他們在眼巴巴地盯著我們的餐桌,盯著桌子上的魚肉。最使我動情的是那兩隻又大又黑、連長長的睫毛都映了出來的眼睛。瘋女人就有這樣兩隻眼睛,這是瘋女人的女兒。在這種像刀子一樣戳人心窩的目光下,無論什麼樣的珍饈美味,你還能吃得下去嗎? 「乾杯?幹個!老百姓都填不飽肚子,這些孩子像餓貓一樣盯著我們,這滿桌的酒肉……」場長的黑臉痛苦地抽搐著,他沙啞著嗓子喊道,「劉甲臺、樑全,去把這些孩子請進來,讓他們坐首席!」 「場長,這不太妥當吧?」指導員委婉地說。 「閉著眼吃才是最大的不妥當!」場長說。 這時,我大吃一頓的慾望沒有了,心窩裡像塞進了一把爛海草,亂糟糟地難受。這些孩子的眼睛使我想起了我遠在千里之外的弟弟妹妹。我和劉甲臺跑到窗外,孩子們一鬨而散,只有那個大眼睛的小女孩被嚇傻了,站在窗外,呆呆地望著我和劉甲臺。我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小姑娘。她瘦得像棵豆芽菜,見到她就讓人的心像被尖利的爪子撓著似的疼痛。我也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兩隻孩子的眼睛,像一泓被烏雲遮蓋著的憂傷而純潔的湖水。她定定地望著我們,不說話。我不敢再看她。我生怕自己哭出來。我彎下腰,把她抱起來。她不哭也不鬧,腦袋軟綿綿地伏在我肩上,然後,髒髒的小手向著房子一指,說:「餓……我餓……」我喉嚨裡像堵上了一團棉花,哽哽咽咽地說:「小妹妹……我抱你去吃……」 劉甲臺臉色鐵青地注視著那沿著大海蜿蜒曲折的沙灘,西斜的陽光照得沙灘呈現出濃重的紫紅色。黑沙灘村頭上的高音喇叭裡又響起了口號式的歌曲。他一腳把一棵白菜疙瘩踢出去十幾米遠,徑直走回宿舍。當天下午,他兩眼大睜著躺在床上,連一口水也沒喝。 小姑娘像飢餓的小野獸一樣咻咻地喘著氣,很快吃掉了夠現今同年齡獨生子女吃兩天的食物,之後眼睛還貪婪地盯著菜盤,鮮紅的舌尖舔著嘴脣。農場的衛生員對場長說:「不能再給她吃了,否則要撐壞的。」 「是的,不能再給她吃了,餓壞了的人如果攝入過量的食物,會引起嚴重的後果,甚至死亡!你們這些傻大兵,簡直是荒唐透頂!」我的護士學校畢業的妻子又開始訓斥我了。 要是現在誰把我們的獨生女兒抱去給她塞一肚子大魚大肉,我妻子是會跟他拼命的。但小女孩的母親、那個瘋女人,卻給我們下了跪。她從村子裡淒厲地喊叫著向營房跑來。她聽到跑回去的孩子說,她的女兒被解放軍抓走了。她呼喚著「秀秀!秀秀!我的秀秀!」衝進了我們的營院,闖進了我們的宴席。女人怔住了,雙眼睜得圓圓的,她的嘴脣翕動著,看著正抱著她的女兒的場長,撲通跪倒在地:「解放軍,行行好,把孩子還俺吧,孩子不懂事,是個傻瓜,像她爹一樣,像她爹一樣,是個傻瓜……」她的神經似乎的確有毛病,那雙眼裡閃動著驚恐絕望的光,使人感到脊樑陣陣發涼。 場長悄悄地從兜裡掏出一卷票子——那是他剛領到的工資——塞進小女孩兒的口袋,把女孩兒遞給女人。 「謝謝親人解放軍……謝謝親人解放軍……俺孩子她爹是個好人……解放軍是好人……」女人抱著孩子,喃喃地說著,走了。 這場小插曲,搞得滿座不歡。 一個知情的戰士說:「這個女人,也夠可憐的,男人前幾年趕小海搞自發,批鬥了幾次,一繩子上了吊,死了;女的受了刺激,半瘋半傻地抱著個孩子到處告狀,可是誰理她呢?」 「我聽人說……這個女人是……地主的女兒……」郝青林臉憋得通紅,結結訥訥地說。 「郝青林同志說得對,當前階級鬥爭十分複雜,階級敵人會用各種手段向我們進攻,我們要警惕那些凍僵了的蛇和變成美女的蛇,不能喪失警惕,千萬不能忘記啊……」指導員語重心長地說。 「放屁!」場長把杯子重重地拍到桌上。杯子破了,啤酒順著桌沿,滴滴答答往下流。 「場長,請您冷靜一點,冷靜一點,感情不能代替原則啊。」我的熟讀馬列的指導員確實具有高度的涵養,場長的粗話絲毫沒有改變他循循善誘的語氣。 場長像個洩了氣的皮球,無力地坐在餐桌旁,他從桌上抓過那唯一的一瓶啤酒,咬開蓋子,咕咚咕咚連喝了幾大口。 晚上是歌詠晚會,我結結巴巴地念了一首「順口溜」。郝青林大展雄才,朗誦了一首長達千言的「詩」。指導員講了幾個法家智鬥儒家的小故事。豁牙司機老葛帶頭起鬨,讓場長出節目。場長想了想,竟眯縫起眼睛,唱起了本文開篇提到的那支民歌。他嗓音嘶啞高亢,像農村的土歌手一樣,不去求那音節的準確,而是隨心所欲地在歌詞的末尾加上一些蒼涼的滑音。他彷彿在回憶往昔的歲月,在沉思緬懷。歌聲漫不經心地從他嘴裡唱出,就像確確實實地坐在那大軲轆車上,沿著平坦乾燥的鄉間土路,被豔陽照得懶洋洋的農夫唱出的歌聲一樣。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民歌《大軲轆車》之所以能使我心靈震顫,眼窩酸辣,並不在於它的旋律和歌詞,而在於我們的場長曾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演唱了它。每一個人的一生中,往往都有一些與平凡的事物連接在一起的不平凡的經歷。這些事物在若干年後出現,也總能勾起他對於往事的回憶和對未來的遐想。所以,當我在劇場裡聆聽這支歌時,心潮如滾水般翻騰就不是不可思議的了。 郝青林確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是個不甘寂寞的好漢。他終究不是一頭能長久地拴在黑沙灘的牛。這傢伙入團之後緊接著又遞上了入黨申請書。據消息靈通的劉甲臺說,黨支部書記——場長曾跟郝青林談過一次話: 場長翻著郝青林厚厚的申請書,皺著眉頭問:「你入黨的目的是什麼?」 「為共產主義事業奮鬥終身。」 「還有別的嗎?」 「做捍衛無產階級革命路線的堅強戰士。」 「你給我說掏心窩子的話!」 「這就是掏心窩子的話。」 「夠了!只要我還當著這黑沙灘的土皇帝,只要你還用這套空話嚇唬我,我永遠不接受你的申請書!」場長把郝青林的申請書摔到桌子上。 劉甲臺告訴我,那一刻郝青林小臉煞白煞白,像一塊蘿蔔皮。 「場長是天生的笨蛋!」劉甲臺對我說,「其實何必把申請書退還他呢?收下申請書,不是照樣卡他於大門之外嗎?等著瞧吧,郝青林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劉甲臺的話不幸言中,場長把郝青林得罪了。一個有著二十多年軍齡的老兵竟被一個入伍不到半年的新兵整得連翻幾個筋斗。那時候,部隊正在樹立「反潮流」典型,正在宣揚敢與大人物唱反調的「勇士」。這些都給了郝青林靈感和啟示,他拿場長開刀了,他把場長當成了一塊磚頭,敲開了他要進的大門。 郝青林給要塞區黨委寫了一封信。他在信上說,場長左來福出身富裕中農家庭,他念念不忘的是「一牛一馬一車」式的富農生活,他在歌詠晚會上公然演唱《大軲轆車》,他與駐地地主女人關係曖昧……這一切都說明場長左來福是一個隱藏在軍內的民主派…… 郝青林這封信寫好之後,曾找過我一次,他說:「樑全,看在老鄉的面子上,看在你小時候從河裡救過我一命的面子上,給你個進步的機會,喏,籤個名吧。」他把信遞給我,他嘴裡說得好像滿不在乎,手卻在哆嗦,小臉青一道白一道的不是個正經氣色。我接過他遞過來的信看了一遍。說實話,我嚇懵了。「這……哪有這麼玄乎?」我問。「老兄,這是階級鬥爭。」郝青林掏出一盒高級煙,遞給我一支,我擺擺手。他自己點上一支,從拿煙姿態上一眼就可看出他也不會吸菸。他咳嗽著說:「這是要擔風險的……老兄,我豁出去了,成則王侯敗則賊!」「這封信發出去,場長要蹲監獄嗎?場長這個人挺好的,那天你被石頭把腳砸了,他把你大老遠地揹回來,累得像個大蝦一樣,腰都直不起來……」「別說了!」郝青林又點上了一支菸,陰沉著臉坐在我對面,眼神迷惘、凶狠、惶惑不安,瘦腮上的肌肉像條小海蔘在蠕動,連帶著那只有點招風的耳輪也在微微顫動。他忽地站起來,咬著牙說:「感情不能代替原則。蹲監獄也是他自作自受。我不會害你的,樑全。」「這……」我猶豫不決。「就憑著你這樣,還想和地瓜乾子‘離婚’?」郝青林鄙夷地看著我。「我……籤……」我的手緊張得像雞爪子一樣蜷曲著,哆哆嗦嗦地抓著筆,歪歪扭扭地在信上寫了自己的名字。郝青林走了,我的心撲通撲通地狂跳,彷彿剛剛去偷了人家的東西。我想,郝青林是不是要拉個墊背的呢? 郝青林的信發出去一個星期,要塞區政治部主任和保衛處長就坐著吉普車來到黑沙灘農場。左場長不但不認「罪」,反而發表了一些更加出格的言論。政治部主任請示要塞區黨委後,宣佈場長停職檢查。郝青林則一下子成了全區聞名的人物。我呢?保衛處長跟我談了一次話,問我是怎樣識別出左場長的「民主派」真面目的,我結結巴巴地說:「我……不知道,郝青林讓我簽名,我就簽了一個……」保衛處長搖搖頭,放我走了。他大概一眼就看穿了我是一個不堪造就的笨蛋。不過,很快我就入了團,我想,這很可能是沾了簽名的光了吧。 這一年,黑沙灘農場種了三百畝小麥。場長下野之時,正逢小麥灌漿季節。一陣陣乾燥的西南風吹得黑沙灘上沙塵瀰漫。小麥的葉子都乾巴巴地打著卷。場長的事情一直也沒有個結局。讓他停職檢查,他根本不理茬兒。要塞區黨委好像也不是鐵板一塊,指導員請示過幾次也沒得到個明確的答覆。指導員只好分配他去澆麥田,派我和劉甲臺跟他一起去。 我們在機房門外搭了個窩棚,白天黑夜都呆在田野裡。我和劉甲臺輪著班看柴油機,場長一個人看水道。看著潺潺清流淌進麥田,看著澆過水的小麥支楞起鮮亮的葉子,場長滿臉的皺紋都舒展開了。他扛著鐵鍬,沿著溝渠踽踽行走。望著他的傴僂背影,我的心裡感到深深的愧疚。因為唱一支歌,罵一句娘,可憐一下令人憐憫的背時女人,就是「民主派」嗎?我確確實實糊塗了。 派我來澆地時,指導員曾跟我個別談過話,他要我監督場長和劉甲臺的行動,注意蒐集他們的反動言論。多少年後,我才猜想出一點指導員派我和劉甲臺監督場長的用意:我是一個傻二愣,劉甲臺是一個牢騷大王。我愣,才最可靠;劉甲臺嘴怪,才能引導場長暴露。何況,劉甲臺還諷刺過指導員,他是想借機把他打成個「小民主派」吧? 農曆五月初的夜晚,被太陽烘烤了一天的黑沙灘溫暖得像一床被窩。我們把連續運轉了十幾個小時、機體灼熱的柴油機停下來,坐在被白天的太陽晒得熱乎乎的細沙上。滿天星斗灼灼,不遠處,沉睡的大海在喁喁低語,場長的菸頭在一明一暗地閃爍。 「給支菸抽吧,老頭子。」劉甲臺說。 場長默默地把煙遞給他。劉甲臺抽出一支點上,把煙盒遞到我面前:「來一支吧,新兵蛋子!」 我搖搖頭,拒絕了。 「新兵蛋子,你那個老鄉就要入黨了,已經開始填寫志願書了。」 「我聽說了。」 「奶奶的,這年頭要入個黨也真夠容易的。哎,老頭子,你不再發表幾句反動言論了嗎?再唱唱那個《大軲轆車》,趕明兒我也寫封信,糊弄個黨員噹噹。」 場長沉重地嘆息一聲,仰倒在沙地上。 「你呀,白活了五十多歲!你幹嗎瘦驢拉硬屎,充好漢?睜隻眼,閉隻眼,混混日子得了,這不,弄了個身敗名裂,加夜班澆地……」 「你給我滾,我用不著你個毛孩子來教訓我!」場長折起身,怒吼著。 「老頭子,別發火,別發火。我哪裡敢教訓你?我是開導你哩。來,抽咱支菸,別看咱每月七元錢,抽菸的水平比你這個老志願軍還高。場長,我真不明白,你幹嗎不找個女人?別看你老得乾巴巴的,就憑著每月九十元工資,找個大閨女沒問題。」 「嗨,你才是一個不到兩年的新兵。要是二十年前,碰上你這樣的熊兵,我不踢出你的屎湯子來算你模樣長得端正。」場長無可奈何地接過劉甲臺的一支菸,點上了火。 「算啦,場長,別提你那二十年前了。我知道你那時是個少尉,肩上掛著牌子,腰裡扎著武裝帶,走起路來皮鞋咔咔響。老皇曆,過時了。現在是七十年代,天翻地覆了。我真不明白,你怎麼突然唱起那麼一支歌,場長,你說說,為什麼要唱那麼一支歌?」 「我也說不清……」場長又仰在溫暖的細沙上,雙眼望著天上繁星那條灰白色的天河,夢幻般地說著。 「我突然想起報名抗美援朝時,第二天就要去區裡集中了,趁著晚上大月亮天,我和我媳婦趕著牛車往地裡送糞,她坐在車轅杆上,含著眼淚唱過這支歌……後來,她死了……難道共產黨革命就是為了把老百姓革得忍飢挨餓嗎?為什麼就不能家家有頭黃牛,有匹馬,有輛大軲轆車呢?為什麼就不能讓女人坐在車轅杆上唱唱《大軲轆車》呢?……」 場長狠命地吸了一口煙,一點火星一瞬間照亮了他那張疲憊蒼老的臉。夜色蒼茫凝重,曠遠無邊。遠處傳來海的低鳴。馬尾松林裡棲息的海鳥囈語般地啁啾著。一顆金色的流星像一滴燃燒的淚珠,熠熠有聲地劃開沉沉的夜幕。黑沙灘的夜,真靜啊…… 「場長,你唱吧,唱吧……」劉甲臺動情地說。 「你唱吧,場長……」我鼻子不通氣,像患了感冒。 「雪白的浪像長長的田埂,一排排湧過來。浪打溼了她的衣服,漫到了她的膝蓋。‘孩子,閉住眼。’她說。‘媽媽,我們到哪兒去?’女孩兒問。‘去找你爸爸。’‘爸爸離這兒遠嗎?’‘不遠,快到了。你別睜眼。’海水已經漫到她的胸膛,浪花抽打著她的臉。她站立不穩,身子搖搖晃晃。‘媽媽,怕……怕……’女孩兒哭起來。‘不怕,秀秀,不怕,就要到了……’她的衣服漂起來了,她的頭髮漂起來了。海水動盪不安,浪潮在嗚咽著……」 「你為什麼不去救她?你眼見著她走向死亡,你的心是鐵打冰鑄的?」妻子抓住我的胳膊使勁兒搖撼著,她愛動感情,唏噓著說。 「這是我的想象,我想,她應該這樣走向大海……」我對妻子解釋著。 ……在我們三個人澆麥子的那些日子裡,瘋女人像個影子一樣在我們周圍轉來轉去。她有時走到我們不遠處,定定地望著我們,嘴脣哆嗦著,彷彿有什麼話要說。我們一抬頭看她,她就匆匆離開,當我們不去注意她時,她又慢慢地靠上來。有一天上午,場長到很遠的地方改畦去了。劉甲臺躺在窩棚外的沙地上晒著鼻孔睡覺。我坐在機房前,修理著一條斷馬力帶。那女人怯生生地走上前來。小女孩兒在她懷裡睜著圓溜溜的眼睛,一見我,就伸出小手,說:「叔叔,吃肉……」這孩子,竟然還認識我。我趕忙跑進窩棚,把早晨剩下的兩個饅頭遞給女人。她連連後退著說:「不要,俺不要,俺想跟你打聽點事。同志……聽說,場長犯錯誤了?」 「嗯哪。」我含含糊糊地回答。 「是反革命?」 「也許是吧。好了,你快走吧,不要在我們這兒轉來轉去,影響不好。」 「好,好,好,這就好了。」女人把臉貼在女孩兒臉上,半哭半笑地說著,「秀秀,這下咱娘倆有指望了……」 女人走了。望著她的背影,我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地說:「真是個精神病……」 當天晚上,我們在窩棚門口吃飯。黯淡的馬燈光照著場長那張黑黑的臉,幾隻飛蟲把馬燈玻璃罩子撞得噼噼啪啪的。忽然響起唰啦唰啦的腳步聲,一個長長的影子在我們面前定住了。 「誰?」場長甕聲甕氣地問。 那影子急劇地移動著,來到我們面前。啊!是她。她打扮得整整齊齊,胳膊上挎著小包袱,懷裡抱著孩子。一到場長面前,她撲通跪在地上,抽泣著說:「好人,好大哥,你行行好,收留了俺娘倆吧……你是反革命,我也是反革命,正好配一對……好大哥,俺早就看出你是個好人,你別嫌俺瘋,俺一點也不瘋……俺給你燒飯、洗衣、生孩子……秀秀,來,給你爸爸磕頭……」 那個叫秀秀的小女孩兒看看場長,小腿一彎,也跪在了場長面前,用稚嫩的嗓子喊:「爸……爸……」 場長像被火燒了似的一下蹦起來,拉起女人和孩子,驚慌失措地說:「這怎麼行?這怎麼行?大嫂,你醒醒神,唉,這是哪兒的話喲……」 這女人的舉動不但使場長驚慌失措,連我和劉甲臺也傻了眼,誰見過這種事呀! 「好大哥,你就答應了吧……」 「大嫂,這是絕對不行的,你生活有困難,我可以幫助你……」 「你嫌俺瘋?你們都說俺是瘋子?」女人尖厲地叫起來,「俺不瘋,俺心裡亮堂堂的。‘白疤眼’每天夜裡都去撥俺的門,都被俺罵退了……解放軍,親人,你行行好,帶俺娘倆走吧。離開這黑沙灘,咱倆都是反革命……俺剛剛二十八歲,還年輕,什麼都能幹……」 場長求援地對我們說:「小劉,小樑,你們快把她勸走,我受不了……」場長逃命似的鑽到窩棚後邊去了。 我對那女人說:「你知道場長是怎樣成為反革命的嗎?就是因為他可憐你,讓你搭車,給你錢,他才成了反革命!」 那女人胳膊一垂,小包袱吧嗒掉在地上。像被當頭打了一棒,她搖晃了好一陣。突然,她抱起孩子,跌跌撞撞地跑了。 「你的包袱!」我喊了一聲。回答我的是一陣紛沓的腳步聲和憋不住的哭聲。沉沉的黑沙灘上,傳來海水的轟鳴。 「未必不是一樁天賜良緣。」劉甲臺冷漠地說。 「瞎說!」場長從窩棚後邊轉過來。 「她長得不難看,場長,比你強多了。」 「我不准你對我說這種話,劉甲臺,我的軍齡比你的年齡都大!」 「場長,你要是個真正的男子漢,就娶了她;要是一身女人骨頭,那當然就算了。肥豬碰門你不要以為是狗撓的啊,我的場長。」 「我崩了你個二流子!」場長暴怒地罵起來。 劉甲臺不說話了。他又吹起了口哨,在靜靜的初夏之夜裡,這口哨聲像一條條鞭子,在我們頭上揮舞,在我們心上抽打。 ……黑沙灘的孩子沒褲子穿,黑沙灘的姑娘往兵營裡鑽,黑沙灘啊……黑沙灘…… 「小樑,我求求你,明天回去把我的抽屜打開,那裡邊有八百塊錢,你偷著送給她,讓她投親奔友去吧,我實在是不能夠啊……」 第二天,我回場部去拉柴油,順便想替場長辦了那件事。我看到黑沙灘上圍了一大堆人。一個孩子狂奔過來。我截住他問:「孩子,那是幹什麼的?」 「瘋子……瘋子抱著秀秀跳海了……瘋子淹死了……秀秀倒出肚裡的水,活了……」 我的頭轟的一聲響。我扔下車子跑回窩棚,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她,她跳海了……她死了……孩子救活了……」 兩行清淚順著場長那枯槁的臉龐流下來:「難道是我的錯嗎?難道是我的錯嗎?……」他喃喃地自語著,蹲在了地上,好半天沒有動一動。 「偽君子!」劉甲臺恨恨地說。 「我娶了她,她不會跳海。可是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你說,劉甲臺,你說,再有一個這樣的女人呢?」場長對著劉甲臺吼叫。 「我娶!」劉甲臺毫不示弱地盯著場長。 「小劉,給我一支菸……」場長無力地坐在地上。那根菸連劃了三根火柴才點著。天上沒有風,初夏的太陽正在暖暖地照射著黑沙灘和明鏡似的海灣。 「小樑,你把錢送給村裡人,讓他們給秀秀……」 我轉身要走,劉甲臺伸手拉住了我。他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五元的票子、幾張皺巴巴的毛票、兩個硬幣,拍在我的手裡…… 澆完最後一遍水不過一週的光景,黑沙灘上的小麥就一片金黃了。而這時,黑沙灘村農民的麥田已收拾得乾乾淨淨。他們少肥缺水,小麥未及成熟就被西南風嗆死了。又是一個歉收年。黑沙灘的農民們眼饞地瞅著我們這三百畝豐收在望的小麥,半大毛孩子不時地躥進我們田裡,捋幾把麥穗,用掌心搓去糠皮把麥粒填到嘴裡去。場裡把看守麥子的任務交給我們三個,嚴防老百姓偷盜。 關於瘋女人與場長這段令人心酸的「羅曼史」,我沒有向指導員彙報,儘管他再三問我,場長和劉甲臺都有些什麼反動言論和活動。場裡這時正忙著總結與「民主派」作鬥爭的經驗,據說,要塞區要在黑沙灘召開現場會,讓郝青林作經驗介紹。我雖然也在那封信上籤過名,但已經沒有人提起了,這反倒使我心裡安定了不少。 田裡的麥子一天一個成色,應該開鐮收割了。場長派我去場部催指導員,指導員卻說,再等兩天吧,等開完了這個現場會。聽說軍區首長還要來參加呢,這可是馬虎不得的事情。我回來把指導員的話向場長學了一遍,氣得老頭子直搖頭。 「場長,你搖什麼頭?」劉甲臺冷冷地說。 「這是血汗,是人民的錢!」 「有本事你去找指導員說去。」劉甲臺激他。 「你以為我不敢去?」場長轉身就要走。我急忙拉住他,勸道:「場長,算了,就拖幾天吧,你別去惹腥臊了。」 當天傍晚時分,海上有大團毛茸茸的灰雲飄來。西邊的天際上,落日像猩紅的血。海風潮溼,空氣裡充滿鹹腥味。天要變了。海邊的天氣變化無常,每當大旱之後,第一場風雨必定勢頭凶猛,並且往往夾帶冰雹。場長是老黑沙灘了,他當然知道這個時節的冰雹意味著什麼。他急躁不安地走動著,嘴裡嘰裡咕嚕地罵著人。 這一夜總算太平,雖然天陰沉沉的,風潮乎乎的。我們幾乎一夜沒眨眼。第二天一大早,場長也不管我們,疾步向場部走去。我和劉甲臺緊緊跟著他,我勸他到了場裡以後態度和緩一些,劉甲臺卻一聲不吭。 場里正在大忙,幾十個戰士在清掃衛生,五六個戰士在食堂裡咋咋呼呼地殺豬。指導員兩邊跑著,嗓子都喊啞了,可戰士們還是無精打採,那頭豬竟從食堂裡帶著刀跑出來,弄得滿院子都是豬血。 「老王,麥子!麥子!你看看這天,一場雹子,什麼都完了!」場長截住氣得發瘋的指導員,急衝衝地說。 「老左,請你回去。一切我都會安排妥當的。」指導員陰沉著臉說。 「你看看這天,看看這天!」 「請你回去,老左!我再說一遍,請你回去!別忘了你目前的處境。」 場長渾身顫抖,幾乎要倒下去,我伸手扶了他一把。 「樑全,劉甲臺,你們趕快回去,嚴防階級敵人偷盜破壞,麥子明天就收割。」指導員命令我們。 場長還想分辯,這時,一輛輛吉普車從遠處的公路上開來了,在車隊中央,還有一輛乳白色的上海牌轎車。指導員有點氣急敗壞地對著我們喊:「快走!」他自己則跑去集合隊伍,準備迎接首長了。我和劉甲臺架著氣得暴跳如雷的場長,幾乎是腳不點地地向我們的窩棚跑去。 「好大的氣派,黑沙灘這下要出大名了。」我說。 「這是場長的功勞。」劉甲臺說。 「呸!」場長啐了一口唾沫。 麥田裡有幾十個人影在晃動,老百姓在偷我們的麥子。我們衝了過去。腿腳靈便的都跑了,只抓住了兩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子和幾個小孩子。 「嗨,人一窮就沒了志氣……我六十多歲的人了,也來幹這種事情……羞得慌呀,同志。可是這兒——」老漢指指肚子,「不好受啊!」 「同志,這天就要變,你看那雲彩,五顏六色的,篤定要下雹子。這麥子,還不如讓給老百姓,國家鬆鬆指縫,夠老百姓吃半年啊。」 這時候,從遙遠的海中,有隆隆的滾雷響起。風向忽然不可捉摸,一會兒一變。從西北方向的海平面上升騰起一大團一大團花花綠綠的雲來。麥穗在驚恐不安地顫動。場長抬頭看天。他的面部表情在很短的時間內起了複雜的變化,忽而激憤,小眼睛射出火一樣的光;忽而迷惘,眼神遊移不定;忽而悽楚,淚花在眼眶裡閃爍……最後他的臉平靜下來,平靜得像一塊黑石頭刻成的人頭像。 風在起舞,浪在跳躍,鷗鳥在鳴叫。烏沉沉的天上亮起了一道血紅色的閃電,適才還是隱隱約約的滾雷聲已經聽得很清楚了。 「場長,這天篤定要壞,解放軍沒空收割,我們老百姓幫忙,不能眼看著到手的糧食糟蹋掉……」 又是一道閃電,緊接著便是一串天崩地裂的雷聲。場長平靜的臉上突然閃過一道堅毅的光,他終於開口了:「鄉親們,你們快回村去叫人,就說,解放軍的麥子不要了,誰割了歸誰,越快越好。就說是解放軍的場長說的,快,快啊!」 「場長,你瘋了?」我驚叫一聲。 「你才瘋了!」劉甲臺推我一把,高喊起來,「老鄉們,快回去,拿傢伙,誰收了歸誰啊!」 人群一鬨而散,向著黑沙灘村跑去。 「場長,你不怕……」 「怕什麼?怕狼怕虎別在山上住!」劉甲臺憤憤地盯著我。 「小劉,小樑,今天的事我自己承擔。我知道,三百畝麥子只能使黑沙灘的老百姓過幾個月好日子,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我知道,這事會帶來什麼後果。事過之後,你們倆全推到我身上。」 「場長,劉甲臺向您致敬!」劉甲臺對著場長敬了一個莊嚴的軍禮。這個像冰塊一樣冷的小夥子,眼裡的淚水在亮晶晶地閃爍。 「場長……我跟您一塊兒去蹲監獄。」我說。 「小夥子,問題沒那麼嚴重。」場長拍拍我的腦袋說。 黑沙灘的農民們蜂擁而來,男女老幼、紅顏白髮,像一條洶湧的河……走在最後邊的是八十多歲的魚婆婆,她收養著秀秀。那天,我偷偷地把錢給了她…… 一頭黃牛一匹馬 大軲轆車呀軲轆轉呀 轉到了我的家 …… 在一陣緊似一陣的雷聲中,在鐮刀的唰唰聲中,在粗重的喘息聲中,我又一次聽到了這支歌,那是劉甲臺唱的。 「黑沙灘哄搶事件」被編成《政工簡報》發到了全要塞區連以上單位。不久,要塞區開來一輛小車,把場長拉走了。 那天,也不知是誰走漏了風聲,一大早,農場營院大門口就聚集了上百個老百姓,他們在無聲地等待著。當載著場長的汽車緩緩駛出大門口時,人群像潮水一樣湧了上去。 「場長!」 「左場長!」 …… 人們呼喊著,什麼聲音都有,不要命地攔住了車子。司機只好停住了車,場長彎著腰鑽出車來,身體像狂風中的樹葉一樣抖動不止。他說:「鄉親們……再見了……」 那天參加「哄搶」的一個老漢抓住了場長的一隻手,眼淚汪汪地說:「老兄弟,是俺連累了你……俺吃了你的麥子,心裡都記著賬,日後光景好了,一定還給你……兄弟,你就要走了,沒別的孝敬,鄉親們擀了點麵條,你……吃一點吧,賞給鄉親們個臉……」 十幾個婦女揭開用包袱蒙得嚴嚴實實的盆盆罐罐,雙手捧著,遞到場長面前: 「場長,吃俺的。」 「吃俺的,場長。」 魚婆婆牽著秀秀,分開眾人,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她什麼也沒說,從秀秀手裡接過一個小碗、一雙筷子,從每個盆裡罐裡夾起幾根麵條放到小碗裡,那些麵條切得又細又長,抖抖顫顫,宛若絲線。「我到年就八十八了,叫你一聲兒子不算賺你的便宜,孩子,你吃了這碗麵吧。這是咱黑沙灘的風俗,親人出遠門,吃碗牽腸掛肚面,省得忘了家,忘了本。」她把碗遞給秀秀,說,「秀秀呀,把面給你爸爸……」 「爸……爸……」秀秀雙手捧著小碗,一點一點舉起來。 場長雙手接過碗,和著淚水把麵條吞了下去。 魚婆婆低下頭,把場長那半截牛皮腰帶給他塞進褲鼻裡:「你呀,往後要拾掇得利利索索的,村裡的姑娘媳婦都笑你邋遢哩……」 「娘!」場長撲跪在魚婆婆面前…… 汽車載著場長走遠了,但戰士們、村民們沒有一個離去,大家都淚眼朦朧地望著那沿著大海蜿蜒而去的公路…… ……這一年年底,劉甲臺服役期滿,復員了。我由於在「黑沙灘事件」中沒站穩立場,也被提前復員處理了。我的「與紅薯幹離婚」的計劃徹底破產了。我走時,郝青林到車站送我。他忙前忙後地照應我,彷彿是我的勤務兵。最後,他說:「樑全……這裡的事……求你別回家鄉說……」我心裡彷彿打翻了五味瓶,但還是點了點頭。 回到家鄉後,村裡人議論紛紛:「早就說了嘛,樑家的小子成不了氣候,這不,一年就捲了鋪蓋。人家郝家小子,入了黨,升了副指導員,這就叫‘狼走遍天下吃肉,狗走遍天下吃屎’……」 聽著這些議論,我連頭都不屑回過去。我一點也不後悔,因為我在黑沙灘當過兵。 「一個平淡無奇的故事。」我的妻子撇撇嘴,打了一個哈欠。 確實,這故事本身平淡無奇,可是黑沙灘是迷人的。它其實是一種成熟的麥粒般的顏色,在每天的不同時刻,它還會給人帶來視覺感受上的變化。在清晨麗日下,它呈現出一種溫暖的玫瑰紅;正午的陽光下,它發出耀眼的銀光;傍晚的夕陽又使它蒙上一層紫羅蘭般的色澤。總之,它不是黑色的,即使是在漆黑的夜晚,它也閃爍著隱隱約約的銀灰色光芒。 (一九八四年) 島上的風 008島實在小,小得可憐巴巴。要不是某年某月某日島上駐上了一支隊伍,要不是蓬城要塞區某位首長用阿拉伯數字給這個島編了號,那麼它連個名字也不會有。小島面積零點三平方公里,島上荒草沒膝,雜樹叢生,樹上海鳥成群。最近兩年,島上又添了一種動物——家貓變成的野貓。家貓的上島要從要塞區馮司令的上島談起。一九八〇年春,馮司令從新疆大戈壁灘調到蓬城要塞區,為了熟悉情況,他乘上船運大隊的登陸艇,把區內各島轉了一遍。他在008島上發現野草鮮嫩,淡水充足,便忽然生出妙想,回到蓬城後,責令後勤部買了一百隻小兔,一百隻雞雛,送上了008島。馮司令命令島上駐軍只管把雞兔放開,任它們自生自長,反正四面是海跑不了,幾年之後,008島就會雞兔成群,就會成為「天然雞兔場」,島上戰士的生活就會大大改善。但是,富有想象力的馮司令卻犯了一個很大的錯誤:他只看到了島上的野草和淡水,卻沒有看到島上那些無窮無盡的石縫裡藏著成群結隊的大老鼠。這些老鼠像海盜一樣凶狠,無法無天,在很短的時間內,就把送上島的二百個小動物消滅殆盡,剩下的幾隻小兔子被島上駐軍戰士蘇扣扣放在自己的床底下,用一隻紙箱子保護起來,也未能逃脫海老鼠那尖利的牙齒。島上又黑又壯的駐軍戰士劉全寶回膠東探家時也忽生奇想,求親拜友,搞了十幾只大小不一的貓,用紙箱子裝上了海島。他想來個一物降一物的戰術,把島上的老鼠消滅乾淨之後再來實行馮司令的大膽設想。誰知道,劉全寶曆盡千辛萬苦,在火車上、輪船上捱了列車員、服務員若干次訓斥,說好說歹才未被罰款——總之是好不容易運上海島來的貓。可是,這貓,竟不敢與海老鼠作對,反而狼狽為奸,專門爬上樹去偷吃海鳥的幼雛。008島上天真爛漫的新戰士蘇扣扣,竟天真爛漫地給馮司令寫了一封天真爛漫的信。他向馮司令報告了「天然雞兔場」的破產和家貓的改行,請求馮司令送二十隻羊羔或兩頭肚皮上帶白花的小奶牛上島。蘇扣扣在信的末尾寫道:馮司令,要是這個計劃實現了的話,那麼,等您下次上島時,我們就可以用牛奶和羊肉包子招待您了。馮司令看了這封信,沒顧上處理就接到緊急通知到軍區開會去了。信隨便地放在書桌上,他的在W城大學讀書的女兒馮琦琦放暑假回來,正愁著在小小的蓬城無法打發漫長的假期,看到蘇扣扣這封信,高興得差點蹦起來。這個生物系動物專業的高材生,達爾文的狂熱崇拜者,立即找到要塞區參謀長,說明瞭要上島考察的意思,參謀長把電話掛到船運大隊,船運大隊的03號登陸艇恰好要給甘泉島守備連送給養,008島是他們的第一站,正好把馮琦琦帶上。 03號登陸艇停在008島那片狹小的海灘前的海面上,放下小艇,把島上駐軍半個月的給養和半個月的報刊書信、連同馮琦琦送上沙灘。03號艇上面孔黝黑、牙齒潔白的小艇長親自跑上沙灘,把島上駐軍最高首長——副班長李丹拉到一邊,鄭重交代道:「老弟,那位是馮司令的千金,芳名馮琦琦,不知哪根神經不正常,要上島考察什麼‘生存競爭’‘最適者生存’。見鬼!參謀長要我告訴你們,一定要保證她的安全,少她一根汗毛,拔你十根鬍子!」 李丹用眼睛瞥瞥站在沙灘上啪啪按動照相機快門給海島拍照的馮琦琦,問:「她是幹什麼的?」 「W城大學學動物的——瘋丫頭,要塞大院一號種子。當心別讓她愛上你,愛上你倒也好——那你這個守島七年的二茬光棍就有靠山了。——老弟,你是怎麼搞的,連個老婆都看不住?」 「行嘍,老兄,別提這些噁心事了。」李丹與小艇長同年入伍,都是北京人,說起話來也就不顧忌。 「你也天生是笨蛋,要是我,就不同意離,硬給她拖著。」小艇長抽出一根菸,扔給李丹,自己也抽出一根點上。「聽說你連那個‘第三者’的毫毛也沒動一根?要是我,先揍他一頓,然後到法院告他一狀。媽的,老子在海島為你們站崗放哨,你們在後邊拆散我們的家庭,難道這還不犯法?」 「算了吧,艇長先生,本人現在不去為這些事傷腦筋,你們這些兩棲動物閒著沒事,就多給報紙上的道德法庭寫幾篇文章,為當兵的搖旗吶喊。現在最現實的問題是,你給我帶來了麻煩——島上只有三間東倒西歪的屋子,一場颱風就能颳倒,你讓我怎麼安排她睡覺?安排進大石縫裡,讓毒蛇和野貓把她吃掉?」 「隨你的便,反正我把她交給你時不缺胳膊不少腿。」 小艇長拉著李丹來到馮琦琦面前。 「馮琦琦同志,這位是李副班長,008島的酋長,你的吃喝住行由他負責。‘女達爾文’,本人不能奉陪了,半個月後我來接你下島,祝你考察順利。」小艇長像移交一件珍貴文物一樣把馮琦琦交代給李丹,便跳上小艇向大艇劃去。他的03號艇還要趕到甘泉島去。 008島離甘泉島還有三十浬,而這時,七月的太陽已經距離海面不遠,海水已被陽光映照得一片金黃,成群的海鳥也抖動著染著紫紅色光輝的翅膀,啼叫著在小島上空盤旋著。儘管這008島上有幾十隻凶惡的野貓,可它們還是在這兒棲息、作巢、生兒育女。 馮琦琦是個脖頸光滑潔淨、雙腿頎長優雅的漂亮姑娘,此刻,這個健美的胸脯上掛著W城大學白底黑字校徽、頭戴一頂花邊小草帽的姑娘正站在008島的金色沙灘上,在全島駐軍的睽睽目光下受著審查。所謂全島駐軍,其實不過四個大兵:白淨面皮的副班長李丹,黑不溜秋的劉全寶,小鬍子烏黑的向天,滿臉茸毛的蘇扣扣。四個大兵專注的目光使一向以潑辣大膽聞名於W大學生物系和要塞區大院的馮琦琦,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她麵皮有點微微發燒,心裡也有些惶恐。但她畢竟是將門虎女,畢竟是最崇拜達爾文並多次用達爾文的生存競爭理論來解釋人類社會、認為人與人之間也是「最強者生存」的未來的動物學家,她向前跨了一步,莞爾一笑之後說:「幹嗎這樣看著我?好像我是從海里爬上來的女特務。」 「歡迎您小島考察,馮琦琦同志。」李丹不卑不亢地說。 「馮——琦——琦——?好美的名字!你是踏上我們008島的第一個女性,你給我們這些孤島魯賓遜帶來了光明。」留著小鬍子的向天油腔滑調地說。 「胡扯淡!俺孩子她娘去年還上島住了兩個多月,連你的臭襪子都洗過,她難道不是女性?」膠東大漢劉全寶憤憤不平地反駁向天。 「她?當然不算。女性,是指那些年輕漂亮的姑娘。」向天狡辯著。 「那你說,你媽媽要算男性了?」劉全寶悶聲悶氣地問。 「老劉,幹嗎要罵人呢?」向天滿臉發紅,尷尬地說。 「哈哈,謬論家又被莊戶孫打敗了。」蘇扣扣拍著手笑起來。 「得了,得了,蘇扣扣,做你的奶牛夢去吧!明天馮司令就會給你送兩頭奶牛來。」向天嘲弄道,「你怎麼不讓馮司令給你送個媳婦來?」 「老向你不相信?等到馮司令真把奶牛送來,擠了牛奶你別喝。」蘇扣扣說。 「馮司令會管你這些屁事!他老人家早就把008島給忘了,你那封信不知在哪個字紙簍裡睡覺哩,」向天輕蔑地皺皺鼻子,「上次馮司令來島,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是為了登報揚名,你沒看到軍區小報登著‘馮司令視察海島,關心戰士生活,解決戰士困難’,狗屁!」 「向天!」李丹慍怒地喝道,「閉住你的嘴巴,把這袋土豆扛到伙房去。」 「‘副司令’,別發火嘛。不讓說咱不說還不行?」他彎下腰,說,「來,老劉,把麻袋給我搭到肩上。」 劉全寶和蘇扣扣把滿滿一麻包土豆抬到向天背上,向天吭吭哧哧地走了。 「馮琦琦同志,請不要見怪,我們就是這樣生活的。」李丹不冷不熱地對馮琦琦說。 馮琦琦點點頭,她抬頭望望扛著沉重的麻包在前邊歪歪斜斜地走著的向天,心情一時很複雜。她對蘇扣扣說:「小蘇,據我所知,你那封信馮司令看了,也沒扔到字紙簍裡。」 「你是怎麼知道的?」蘇扣扣驚詫地問。 「我,是他的女兒。」 「啊?」蘇扣扣和劉全寶驚愕地睜大了眼睛。 李丹臉色冷漠,挾起兩袋子麵粉向著營房走去。 李丹率領著三個大兵,在那間儲藏室裡為馮琦琦安了一張床板。008島上沒有招待被褥,李丹摘下了自己的蚊帳,老劉抽出了自己的褥子,蘇扣扣拿出自己的被子,向天拿出自己的棉衣捆成一個枕頭,七拼八湊,總算把這個千金小姐的床給鋪好了。晚飯是在戰士們的宿舍吃的,馮琦琦慷慨地拿出自帶來的兩袋牛肉乾讓戰士們吃,但只有向天吃了幾塊。老劉和蘇扣扣看著李丹的臉色,李丹不吃,他們也不吃,這反倒弄得馮琦琦很尷尬。晚飯後,李丹送給馮琦琦一個手電筒、兩支蠟燭、一盒火柴,把她送到儲藏室,轉身就走了。 海島的夜晚冰涼潮溼,海浪衝撞著房子後邊的礁石,發出陣陣轟鳴。馮琦琦在跳動的蠟燭下枯坐了一會兒,覺得寂寞無聊,便吹滅蠟燭拉開被子睡覺。潮溼的被褥使她感到渾身難受,翻來覆去睡不著。海浪轟鳴的間隙裡,傳來一種若有若無的時斷時續的窸窣之聲,像蛇在草叢中爬,像鋼絲在風裡顫抖,像精靈在黑暗中喁喁低語,馮琦琦不覺有些害怕起來,便翻身下床,又重新點起蠟燭。床板下忽然傳來「吱吱」的怪叫聲,她撳亮手電筒一看,差點嚇昏過去,原來,一條胳膊粗的黑蛇纏住一隻大老鼠。馮琦琦驚叫一聲,奪門而出。 住在隔壁的戰士們聞聲跑來。 「蛇……蛇……」馮琦琦結結巴巴地用手指著儲藏室。李丹捏著手電筒走進去,對著床鋪下照了照,若無其事地說:「蛇為我們除害,很好嘛。哎,你不是上島來考察‘生存競爭’的嗎?就從這裡開始吧!」 「你別怕,蛇根本不會向人主動進攻,我剛來時也怕得要死,後來才不怕了。我們副班長說,他們剛上島時,見蛇就打,結果把老鼠的天敵打光了,老鼠才猖獗起來。現在,蛇是我們島上的重點保護動物哩。」蘇扣扣說。 「我敢跟蛇一個床上睡覺。」向天說。 蘇扣扣說:「老向就會吹牛皮!有本事你把這條黑花蛇拿到床上去,我今天夜裡替你站一班崗。」 「向天,去拿把鐵鍬來。」李丹支派走向天,對馮琦琦笑了笑,「有的人以為小島上除了音樂就是詩,可不知道小島上還有粗話和牢騷。」 「我是研究動物的。」 「你研究人嗎?人也是動物。」 「馬克思說,猴體解剖是人體解剖的一把鑰匙。我想動物之間的關係也是理解人與人之間關係的一把鑰匙。」 「這是錯誤類比。」 「哈?你還學過邏輯?」 「只要拿出錢走到書店裡,書籍對當兵的和大學生一視同仁。」 「你現在自學的方向是……」 「正前方。」 向天拿來鐵鍬,把那條和老鼠糾纏在一起的蛇剷出去,扔在草叢裡。驚魂未定的馮琦琦撳著電筒,把儲藏室的每個角落都照遍了,惟恐再有一條蛇鑽出來。 第二天早晨,馮琦琦在朦朦朧朧中聽到海灘上有噼噼啪啪的聲響,起初她以為大兵們在放機關槍,連忙爬起來,一看,嗬!原來是四個大兵圍在一起放鞭炮。海灘上落了一層花花綠綠的碎紙片,空中瀰漫著硝煙氣味。蘇扣扣那張娃娃臉上滿是笑容,他站在一塊突兀的礁石上,高聲喊道:「媽媽,十七年前你在這個時刻生下了我,現在我站在大海中向你致敬!您的兒子十七歲了,能為您站崗了,身高一米六十二點五了,體重——不知道,反正比剛當兵時長胖了,媽媽,我挺想您,副班長說,站在礁石上高聲喊您就會聽到的——媽媽——!」 馮琦琦的心猛地顫抖了一下,她急忙跑回屋去拿來照相機,想把蘇扣扣站在礁石上喊媽媽的情景攝下來,可是等她回來時,蘇扣扣已經跳下礁石,向著她走來:「老馮同志,今天我過生日,副班長決定放假,全班為我慶祝,你願意參加嗎?」蘇扣扣期待地望著她。 「願意,當然願意。」蘇扣扣站在礁石上那一番真情高喊,好像推開了馮琦琦心靈深處的一扇窗戶,從那裡吹出了一股溫暖的風,傳出了一種委婉的音樂,使她鼻子酸溜溜地難受。她決定推遲自己的考察計劃,先來考察考察這幾個守島兵,尤其是那個謎一般的副班長,也許,這比她原來的計劃有意義得多。 「副班長,老馮同志也要參加我的慶壽大會!」蘇扣扣高興地對李丹說。李丹笑著點點頭。 上午九點鐘,潮水退下去了。沙灘上,四個守島兵和馮琦琦圍圈而坐。 「同志們,今天是小蘇同志的十七誕辰。他基本上還是個小孩,可是他已經在這遠離大陸的小島上過了一年,晚上站崗,白天巡邏,一年四季,風霜雨雪,永遠是那麼歡歡樂樂,無憂無慮,我提議,為我們這個小兄弟的十七大壽,乾杯!」李丹眼眶潮溼地說著,舉起裝滿了白開水的搪瓷杯來。 「乾杯!」四個搪瓷杯和一個鐵碗碰到一起,水濺了出來。 每個人都喝了一口白開水,蘇扣扣提議:「今天是我的生日,每人要出一個節目為我祝壽,行不行啊?」大家都點頭答應。 「第一個節目,請副班長為我作首詩。」蘇扣扣點將了。 「胡扯淡,我哪會作詩?」 「別謙虛了,‘副司令’,誰不知道你是大詩人,軍區報上三天兩頭髮作品。」向天嘴裡嚼著馮琦琦拿來的巧克力說。 「好吧。」李丹雙手摟住膝蓋,默想片刻,低低地吟哦道: 我愛島, 我愛島上的風。 因為它永遠眷戀著海島, 即使去趟大陸, 也總是匆匆地趕回來, 像一個忠誠的守島兵。 「這算什麼詩?簡直是大白話。」向天高叫道,「‘副司令’,來一首有味的,關於愛情的。」 「這一首裡就全是愛情。」李丹說。 「不假,全是愛情,那海風,不就像我老劉嗎?即使去趟大陸,也是匆匆地趕回來。俺孩子他娘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剛會走路的小兒子扎煞著小手叫爸爸,當時我那心吶,全都是愛情啊!就像那大浪頭淹沒礁石,譁——!千百條小溪從礁石上往下流。我想,何必呢?守島七年了,連兒子的義務都儘夠了,該回去了。可俺孩子他娘說,海生他爸,只管走你的,別記掛俺娘們,我餓不著,凍不著,村裡照顧得挺好,你就在那兒安心幹吧。領導上不攆你走,你自己別要求往家走……咳,俺那口子,真不愧是膠東老根據地的女人吶……」 「嗬,嗬,老劉,今兒是給扣扣祝壽,怎麼又把孩子他娘給扯出來了?」向天不耐煩地說。 「說吧,說吧,老劉,我願意聽!說說大嫂是怎麼愛上你的。」蘇扣扣道。 「算了,不說了,還是給你祝壽。」 「那麼,老劉,唱支歌吧,唱個山東小調‘送情郎’。」蘇扣扣說。 「老劉,你行行好,千萬別唱,你那嗓門殺人不用刀。」向天挖苦道。 「老劉,唱吧。」李丹說。 憨厚的老劉,臉上突然顯得肅穆起來,他把兩隻大手放在膝蓋上來回擦著,擦著,臉憋得紅紅的,吭哧了半天,突然抬起頭。他的嗓音醇厚,唱起歌來其實非常好聽: 送情郎送到大門外, 妹妹送郎一雙鞋, 千針萬線一片心, 打不敗老蔣你別回來。 送情郎送到大路邊, 妹妹掏出兩塊大洋錢, 這一塊你拿著路上做盤纏, 這一塊你拿著去買香菸。 …… 這些年來,馮琦琦聽過各種各樣的歌唱表演,但那些衣著華麗的歌唱家的歌聲裡,都缺乏老劉的歌聲裡所蘊含著的真情和魅力,老劉的歌聲喚醒了她心靈深處深藏不露的女人的溫情,她感到自己好像在海浪上漂浮,而歌聲就是托住她的浪花…… 「老劉,你唱得太好了……」馮琦琦舉起水杯,說,「我提議,為小蘇的十七大壽,也為老劉的那位妹妹,乾杯!」 「乾杯!」 「該你了,老向,出個什麼節目?」蘇扣扣問。 「我?我說個笑話。有一個縣官做壽。」 「不聽,不聽,說過多少遍了。」 「好,另說一個。有一個小夥子對姑娘說:‘你要這要那的,不怕人家說你是個高價姑娘嗎?’姑娘說:‘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嘛!’」 「沒勁。」老劉道。 「我再說一個,不信說不笑你們。」 「算了,老向。」蘇扣扣說著,看了一眼李丹。 李丹臉色陰沉,額頭上顯出兩道深深的皺紋。 「副班長,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觸你的傷疤……」向天囁嚅著說。 「副班長,這樣的壞女人不值得留戀,她跟你離了正好,你要是不嫌棄俺膠東姑娘長得腰粗臉黑,就讓俺孩子他娘給你介紹一個,保證貞節可靠。」 「那樣,副班長可就回不了北京了。」向天說。 「回北京幹嗎?北京有什麼好的?滿街筒子是人,汽車來回竄,走個路都提心吊膽的,哪如俺膠東好,俗話說:煙臺蘋果萊陽梨,膠東姑娘不用提……」 「好了,兄弟們,為了小蘇的十七大壽,乾杯!」李丹舉起搪瓷缸把半缸子水咕咚咕咚喝下去。 「小蘇,我也要為你出個節目嗎?」馮琦琦低聲問。 「謝謝你,老馮同志,老馮,馮大姐,你就給我講講‘生存競爭’,‘最適者生存’吧……」 「一切生物都有高速率增加的傾向,因此不可避免地就出現了生存鬥爭,這種鬥爭是殘酷的,你死我活的,而尤以同種間的個體鬥爭最為劇烈……而本種同性的個體間的鬥爭更為劇烈,其結果並不是失敗的競爭者死去,而是它少留後代。雄性鱷魚當要佔有雌性的時候,它戰鬥、叫囂、環走……雄孔雀把美麗的尾巴極小心地展開,吸引伴侶……總之,對於兩性分離的動物,在大多數情形下,為了佔有雌者,便在雄者之間發生了鬥爭。最強有力的雄者往往取得勝利。成功取決於雄者具有的特別武器,或者防禦方法,或者魅力,輕微的優勢就會導致勝利……這就是說,在自然界裡,這是一條普遍規律……當然,不一定適用於人類社會……」馮琦琦面紅耳赤地解釋著。她忽然覺得,她奉之為人生信條的理論有著明顯的侷限性,對於人,對於這些兵,如果機械地套用和推論,那將要出現很多的不可解釋的矛盾。 「你總算學聰明瞭一點,馮琦琦同志。有的男人並不一定使用他的‘特別武器’‘防禦方法’和‘魅力’,有的女人,也不一定去注意這些東西,人是動物,但動物不是人。」李丹說。 三個戰士瞅著他們的副班長和麵色蒼白的馮琦琦,彷彿墜進了十里煙霧。而這時,明麗的太陽竟不知何時變成灰濛濛的了,有大塊大塊的鉛灰色的烏雲從東南方向滾滾飄來,霧濛濛的海面上開始湧起了一排排平滑的長浪,那長浪彷彿長得無邊無沿,像一道道田埂追趕著向這片小小的沙灘湧來,海面上的鳥低低地盤旋著,驚恐不安地叫著。 「向天,今天早晨收聽天氣預報了嗎?」李丹問。 「沒有。」 四個大兵的臉都陰沉起來。眼下正是颱風季節,而這一列列的長浪就是一個最危險的信號。 馮琦琦根本沒來得及進行她的「生存競爭」考察,就被大風關了禁閉。她自小跟隨當兵的爸爸走南闖北,也算得上是個見過世面的姑娘。內蒙古草原的白毛風,新疆戈壁灘的黃沙風,她都見過,可是那些風比起008島的風來,簡直都不值一提了。那天上午,海上起了長浪之後,「蘇扣扣祝壽大會」倉皇而散(這個祝壽會本身就開得不吉利,馮琦琦暗想),劉全寶忙忙碌碌地去做飯,蘇扣扣到島上的山泉那兒去背水,李丹和向天和著水泥堵塞房子裂開的縫隙。馮琦琦從向天的罵罵咧咧中,知道了這排沒有任何防風加固措施的簡陋住房還是六十年代初期第一批駐島兵蓋的,幾十年沒有翻修過,甘泉島守備連向要塞區後勤部連打了幾個關於翻修008島營房的報告,但都如石沉大海沒有消息。「媽的,老子要是在這次大風中被這破房子砸死,一縷冤魂不散,先去把後勤部長卡死。」向天罵道。李丹瞪他一眼,他不說了。 半夜時分,馮琦琦被一種驚天動地的聲響驚醒了。房子外面猶如萬炮齊鳴,瓢潑般的大雨像密集的子彈掃射著房瓦;一道道縱橫交錯的閃電,一個個帶著濃烈焦糊味的炸雷,彷彿就在房頂上。馮琦琦透過玻璃窗向外看去,藉著一陣陣耀眼的電光,她看到島上的樹木都幾乎匍匐在地上,瓦簷上的流水像湍急的瀑布飛瀉而下,島上成了一個水世界。她感到房子在哆哆嗦嗦地抖動,房樑也在咯咯吱吱地響。她恐懼地拉過被子矇住了腦袋,儘管那條被子上有一股濃重的汗酸味,她也全然不顧了。 老天保佑,總算熬過了提心吊膽的一夜。第二天清晨,暴雨停歇,但風力沒有削減,馮琦琦站在床板上,望著狂暴的海。她已經分不清哪是水哪是天了,海天連成一氣,融為一體,變成一鍋沸騰的滾水。遠處海面上那些狼牙般的礁石也看不見了。這情景讓馮琦琦不寒而慄。颱風要把一個瘦長的姑娘捲到大海里簡直不費吹灰之力。因此,她只能膽戰心驚地在這間陰暗的儲藏室裡徘徊。桌上有老劉親手做的六個大饅頭,足夠她吃三天的,桌子下邊放著兩暖壺開水,夠她喝兩天,一張廢報紙上擺著六條燒熟的鹹巴魚,夠她吃半個月,所以,儘管形勢險惡,孤獨、寂寞、心裡發毛,但畢竟死不了人。 狂風暴雨一直折騰了一天兩夜。早晨,風停了。這突然的安靜竟使馮琦琦更加惶惶不安。她的年輕健美的身軀,竟一陣陣不由自主地顫抖,像在風雨中發抖的樹葉。她沒有勇氣去打開那扇門,然而,大兵們已經把門敲響了。 「老馮,馮大姐,還活著嗎?」蘇扣扣在門外哈哈地笑起來。 馮琦琦不願意將自己的軟弱暴露給別人看,趕忙整衣整容,屏神息氣,平平靜靜地開了門。 「讓你受驚了。」李丹那雙眼裡彷彿有火花跳躍了一下,也不知是嘲諷,還是關切。 「我欣賞了一幅壯麗的油畫。」馮琦琦輕鬆地說。 「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不定,我向天以後的日子就好過了。」 「別高興得太早了,先生,這是颱風眼。」劉全寶頂了向天一句。 「颱風還有眼?」生物系高材生對氣象學一竅不通,驚詫地問。 沒有人來向她解釋颱風眼的問題。大家一齊跑到高坡上,張望著憤怒的海。儘管此時覺察不到風的流動,耳邊聽不到風的呼嘯,但海水還在躁動咆哮。海中央好像有無數的惡龍在廝殺,一片片高如屋脊的黑色浪頭,擁擁擠擠地、漫無方向地在海中碰撞,浪頭碰著浪頭,像一群巨人在摔跤、角逐。前邊的倒下去,後邊的站起來。整個海面成了一片奇峰突兀、怪石崚嶒的山巒。海空中沒有一隻鳥,海鳥正躲在巖縫裡縮著脖子打哆嗦。小島的樹木微微抬起折彎的腰,好像隨時準備趴下去,一些滿身絨毛的鳥雛被摔死在地上。這時,馮琦琦忽然想起了爸爸的關於「天然雞兔場」的設想,要是老頭子經過一番008島暴風雨的洗禮,絕對不會生出這般天真的幻想的。那兔、那雞能禁得起這樣激烈的風吹雨打嗎?即使島上沒老鼠。看來,蘇扣扣的「牛羊」設想也許可行,馮琦琦想著,不禁啞然失笑,她已決定,回去後一定要把這裡的情況向老頭子報告,攛掇爸爸給008島和蘇扣扣送幾隻羊、幾頭牛……而這時,又一個奇特的自然景象令這位未來的女學者馮琦琦眼界大開:只見那厚厚陰沉猶如一塊沉重幕布的灰色天空,忽然裂開一條縫,露出了一線瓦藍的天空,那線晴空藍得刺目耀眼,令人不敢仰視,像蒼天的一隻眼睛,這就是所謂的「天眼開」嗎?誰知道!那「天眼」周圍則是立體的雲,層層高聳,像一道懸崖峭壁。馮琦琦被這瑰麗的景象驚得目瞪口呆,面孔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她偷偷地看了一下四個大兵,發現他們也都面有惶然之狀,看來,這「天眼開」的景象他們也是初次見到。 「上帝保佑,阿門!」向天滑稽地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天眼」很快就閉上了。天又變得昏暗起來,雲層也越壓越低,在不遠處的海面上雲朵與浪頭連接在一起,一大朵一大朵飛速旋轉的黑雲彷彿在浪間穿行,雲與浪組成一道環形的高牆,在一步步地向裡壓縮、擁擠。小島變成一個井底,井壁是海水,惡浪如張牙舞爪的怪雲。空氣凝重,氣壓越降越低,一種大難臨頭的恐怖使島上的生物都像死去了一般鴉雀無聲。馮琦琦看到在一條石縫裡蹲著兩隻渾身精溼的野貓,扎煞著又長又硬的鬍子,眼睛發著綠光,一動也不動。另一條石縫裡,幾十隻海鳥拼命擠在一起,幾十條細長的鳥脖子簇擁起來,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在捏攏著它們…… 「我,我給你們講個笑話,有一個地理老師說……月亮大得很,那上邊可以住幾萬萬人……一個小學生突然笑起來,老師問:‘你笑什麼?’學生說:‘老師,月亮變成月牙兒的時候,那上邊的人多麼擁擠啊!’……」 向天舌頭打著嘟嚕說完笑話,馮琦琦、蘇扣扣、劉全寶都笑了。但那笑容宛如一道淡淡的霞光,頃刻就消逝了。唯有李丹朗聲大笑,笑得那麼開朗,那麼真誠:「向天,你這個笑話質量高,等颱風過後,你把它寫下來,寄到《中國青年報》‘星期刊’去,肯定能發表。」 「我就是從那上邊學來的。」 大家又一次忍不住地笑了。向天卻一反常態,抽抽搭搭地像要哭起來:「媽的,這鬼地方……這鬼風……老子要是這次死不了,說啥也要打鋪蓋下島……哪怕到大陸上去蹲監獄,也比呆在這鬼地方好……」 「窩囊廢!」劉全寶鄙夷地罵了一句。 「老弟,擦乾眼淚,趕快上伙房燒水做飯。老劉,你也去。小扣扣跟我一起去,把我們的宿舍給馮琦琦騰一間,離得近點,準備萬一。走,去搬床鋪。」李丹拍拍向天的肩頭,又轉過臉來問馮琦琦,「你同意嗎?」 「謝謝……」馮琦琦忽然感到有股熱流哽住嗓子,淚水溢出了眼眶。 「等颱風過後,讓我們一起來考察008島的生物鏈條,我們當兵的對這個也很感興趣。」李丹臉上那種一貫的冰冷譏諷的表情消失了,他真誠地說。 馮琦琦永遠也忘不了李丹這一瞬間所表現出來的細膩感情,這個心靈上烙著巨大創傷的年輕人,那真誠的面孔顯得十分感人。 年輕的人們分頭忙碌起來。李丹和蘇扣扣隨著馮琦琦來到儲藏室幫助馮琦琦搬家。馮琦琦把牙缸、牙刷等雜物歸攏好,又順手從牆上摘下那頂用金黃色麥秸編織而成、俏皮的帽簷上鑲著花邊的遮陽小草帽。這時,她憑著下意識,感到有兩道熾熱的目光盯著她的手,她抬起頭,果然看到李丹的那一瞬間又變得複雜莫測的眼神。 「你喜歡嗎?……這頂草帽……是我同學回北京時從工藝商店排隊買的……」她說,「現在北京姑娘最時興戴這種草帽……如果你喜歡,就送給你……」馮琦琦語無倫次地說著。 「不,不,不喜歡。」李丹搖搖頭,走上前去,把被子搬走了。 馮琦琦一把拉住蘇扣扣,問:「小蘇,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 「副班長的愛人……不,那個壞女人,就是被人用一頂花邊草帽引去了的……不,我也說不清楚……」蘇扣扣慌慌張張地說,「副班長,這就抬床板嗎?」 如果一場巨大的颱風是一臺戲劇,那麼,如田埂般平滑的浪頭在海上奔湧追逐就是序幕;第一個風浪衝擊波是不同凡響的初潮;令人心靈壓抑張皇失措的「颱風眼」是驚心動魄的過渡;而「颱風眼」之後的風暴就是真正的高潮!馮琦琦上島後第五天下午,這個高潮就鋪天蓋地地展開了。起初,五個年輕人還在一起說說笑笑,可當「颱風眼」匆匆過去,強颱風最瘋狂的第一聲怒吼從大洋裡撲上小島之後,談笑就成為不可能的了。大家按照事先的佈置,把武器、食物放在身邊,隨時準備在房子經受不住暴風雨時衝出去,馮琦琦是劉全寶的重點保護對象,一旦發生什麼情況,劉全寶就要不顧一切保護她——這是李丹暗暗交代給劉全寶的命令。 對008島上這幾間簡陋的房屋來說,最大的威脅好像不是風,因為它建築在島子避風的低窪處,它的後邊是一排屏障般的礁石。所以,儘管幾十年來年年臺風不斷,但都未能摧毀它。但這一次卻不同了。這一次的颱風引起了強烈的海嘯,一個個高如山峰的黑色巨浪飛過礁石,像一顆顆重磅炸彈,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劈頭蓋臉地對著房子砸下來。五個年輕人圍成一團,瞅著四壁和搖搖欲墜的房頂,在狂風巨浪中,他們覺得這房屋像紙糊的玩具一樣,隨時都可能坍塌在地上。副班長李丹面有躊躇之色,他正在緊張思索,權衡著撤出房屋與留在屋裡憑僥倖度過這場災難的利弊。但這時,房子裡的人聽到一陣如群狼叫嗥、如鼓角齊鳴、如裂帛、如驚雷、如迪斯科滾石音樂般的巨響,房頂塌陷下來,海水灌進房子,窗玻璃迸成無數碎片。 「快,帶上武器衝出去!」李丹高喊著。在海的嘈雜吼聲中,李丹的喊叫,微弱得就像蚊蟲在遙遠的地方嗡嗡嚶嚶。 劉全寶把衝鋒槍甩上肩頭,拉住嚇得已渾身癱軟、雙眼迷離的馮琦琦,一腳踢開房門,衝了出去,海水嘩啦一聲湧進屋來。向天什麼也沒顧上拿,空手從窗口跳了出去。這時,又一個巨大的浪頭砸下來,海水混雜著房頂上的磚石瓦塊落了下來。一根沉重的水泥預製樑打在正在把班用輕機槍掄上肩頭的蘇扣扣的腰上,蘇扣扣撲倒在水裡。房子的後牆經不起這連續的打擊,像一個疲乏的老人一樣緩緩地倒過來。李丹臉色鐵青,一步衝上前去,用他那瘦削的肩頭頂住了那堵牆壁。「快來救扣扣——!」他竭盡全力喊了一聲。被風吹得緊貼石階小路、拖著馮琦琦向高坡爬行的劉全寶,隱隱約約聽到李丹的喊聲,回頭一看,只見面色慘白的向天跟在他的身後,李丹和蘇扣扣沒有出來。「向天,你媽的!」劉全寶把馮琦琦推到向天那裡,喊道,「緊拉住她!」隨後便團攏身子,一個就地十八滾滾回到已泡在海水中的房子裡。他掀起水泥預製樑,把昏迷不醒的蘇扣扣拖出來。這時,那堵危牆已經壓彎了李丹瘦瘦的身軀。李丹的軍帽已被海水沖走,頭髮零亂地粘在臉上,嘴脣上流出了血。手託著蘇扣扣的劉全寶一步跨出房門,沒及回頭,就聽到背後轟隆一聲悶響,砸起的水花濺了幾丈高…… 「副班長——!」被風浪衝擊得左搖右晃的劉全寶大叫一聲,淚水就矇住了雙眼。 「副班長——!」雙手緊緊地抓住一棵小樹的馮琦琦和向天也撕肝裂膽地叫了一聲。 劉全寶揹著蘇扣扣,像一隻海豹一樣,慢慢地往上爬,海水時而淹沒他,時而又露出他。等他來到向天身邊時,回頭一看,他們的營房已無影無蹤,只有在風浪喘息的間隙裡,才可以看到坍在水裡的房頂。馮琦琦兩眼發直地盯著那吞沒了李丹的地方,那裡,有一個金黃色的圓點跳動了一下,又跳動了一下……啊,是她的那頂漂亮的遮陽小草帽…… 「副班長——!」劉全寶、馮琦琦、向天一齊喊叫。然而,回答他們的只有風浪、海水、雷鳴、電閃、鞭子一樣的急雨,一排巨浪滾過,馮琦琦那頂曾使副班長李丹觸景生情的花邊草帽也消逝得無影無蹤。 劉全寶揹著蘇扣扣,向天拉著馮琦琦,一點一點地向小島中心的制高點爬去,那裡,雖然他們的小崗樓早已被颱風掀下大海,但崗樓後邊的岩石上,有一個凹進去的石罅,也許能夠安身。當他們掙扎到那裡時,都已衣衫襤褸,遍身泥濘,劉全寶的兩個膝蓋血肉模糊,蘇扣扣依然昏迷不醒…… 站在小島的制高點上,三個年輕人再次認識了颱風這個橫行恣肆的惡魔的猙獰面目。大學生馮琦琦從牙縫裡噝噝地向裡吸著涼氣,心臟像被攥住了的小鳥一樣撲稜亂跳。她甚至無法從她的詞彙倉庫裡挑出幾個語詞來形容這歇斯底里大發作的世界。連劉全寶這個七年的老海島兵也是第一次面對面地見到這駭人的景象,那黑臉上暴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向天的小臉焦黃髮灰,雙目呆滯無光,看起來,他的心裡也在刮颱風,也許是在為那片刻的怯懦而後悔吧?那挺班用輕機槍,本來是應該由他負責帶出的,副班長有明確的分工。可是,他不但扔下了輕機槍,連自己的半自動步槍也扔掉了。 這場颱風的強烈程度確是罕見的。在他們眼前,海與天連在一起,浪花像節日的禮花在空中成片成片地迸散、飛濺,急雨抽打著浪花,浪花與急雨交織在一起,無情地衝刷著這此刻更加顯小、小得如一粒彈丸的小島。天地之間都是灰色,這顏色隨著怒潮的起落不時發生著變化,時而鐵灰,時而深灰,時而又是拂曉前那種淡雅的銀灰色。那風也是漫無方向地亂撞亂碰,像一條被網住了的鯊魚,恨不得把天地間的一切撕咬得七零八落。 在這個小小的石罅裡,竟然聚集了這麼多的生物。溼毛貼著骨頭、拖著長長的死蛇般的尾巴的野貓,驚嚇得唧唧咕咕亂叫著的海鳥,這些本來是冤家對頭的生物竟然也擠在一起,海鳥們甘願冒著被野貓吞掉的危險而棲身石罅,這又令動物專業大學生馮琦琦那根對動物生存現象最敏感的神經向大腦中樞傳遞了幾個信息,但這信息稍縱即逝,猶如敲打燧石時迸出的火星。 向天發瘋似的從劉全寶肩上摘下衝鋒槍,一下子扣倒了快機,三十發子彈在幾秒鐘內噴吐出去,彈頭打得石罅裡火星飛迸,亂石飛濺,有一塊尖利的石片貼著馮琦琦的腮邊飛出去,使她的臉上滲出了一層小血珠。十幾只野貓死的死,傷的傷,活著的淒厲地叫著噌噌地竄出去,那些海鳥撲稜稜地飛出去,有的即刻就被狂風像卷著一片枯葉一樣拋了出去,有的則又大著膽子,仄楞著翅膀飛回石罅。 「誰讓你隨便開槍!」劉全寶放下蘇扣扣,踢了向天一腳,奪回衝鋒槍罵道,「媽的,對著畜生逞英雄!剛才你要不跳窗逃走,副班長能……」 「我該死啊!」向天蹲在地上,雙手狠命地撕扯著亂蓬蓬的頭髮,嘶啞著嗓子哭起來。 馮琦琦和劉全寶把蘇扣扣安置在石罅的最裡邊。蘇扣扣呼吸急促,兩條眉毛在上上下下地跳動。看來他的傷很重。馮琦琦伸手摸摸他的脈搏,脈搏緩慢重濁。馮琦琦仔細端詳著蘇扣扣,忽然發現這個小兵十分漂亮,那小小的雙角上翹的嘴巴,長長的睫毛,凸出的、光滑明淨沒有一絲皺紋的額頭。她真想俯下臉去吻吻這個可愛的小弟弟,但畢竟男女有別,況且對方是個大兵。她不知道狂風還能刮多久,不知道這個小戰士的命運如何,甚至還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如何。她心裡發起酸來,便緊緊地咬住嘴脣,把那哽咽之聲強嚥下來,淚水卻汩汩地從她臉上流下,反正,水花時時飛濺過來,誰也分不清她臉上是淚水還是海水雨水的混合物。 四個年輕人從風暴海嘯的魔掌中逃到石罅已經兩個多小時。扣扣醒過來一次,但很快就昏睡過去。馮琦琦的那塊在如此狼狽的遷徙中,竟然沒有丟失而且還滴滴答答走個不停的羅馬女表的時針剛剛指向六點,天地間就拉開了無邊無際的夜幕。石罅裡漆黑無光,只有遠處的海面上,近處的礁石上,因海水激烈振盪、海浪猛烈碰撞而使某些發光浮游生物和發光細菌放出一片片閃閃爍爍的綠色磷光。這是一個真正的飢寒交迫之夜,劉全寶把褲子、褂子全脫下來,蓋在了蘇扣扣身上,自己身上只穿著褲衩背心。馮琦琦穿著一件薄薄的無袖連衣裙,這種衣服只能遮體不能避寒,風雨襲來,馮琦琦感到像赤身跳進冰水之中,渾身麻木,彷彿連舌頭也僵硬了。幸虧向天把自己的軍衣脫下來披到她身上,才使她感到稍微好受了點。 半夜時分,雨停了。那風勢也好像有所減弱,海洋深處那種震耳欲聾毫無間隔的喧囂也變得有了節奏。這時,蘇扣扣又一次醒過來了。 「副班長、副班長,機槍……」這是蘇扣扣醒來的第一句話。 劉全寶、馮琦琦、向天百感交集地圍攏過來。劉全寶握住了蘇扣扣的一隻手,向天握住了蘇扣扣另一隻手,馮琦琦雙手摩挲著蘇扣扣冰涼的下巴,三個人一時說不出話來。 「副班長,我們這是到哪兒啦?」蘇扣扣掙扎著要坐起來,但是,被砸折了的脊椎一陣劇痛,使他不得不平躺下去。 「扣扣,我們是在崗樓後邊的石罅裡……」劉全寶低沉地說。 「副班長呢?」 「副班長……還在營房裡……」 「副班長啊……我對不起你……扣扣,我也對不起你,都是因為我貪生怕死……」向天泣不成聲地說。 蘇扣扣嚎啕大哭起來,哭得完全像個小男孩,像個失去了兄長的小弟弟,馮琦琦痙攣的手指急劇地撫摸著蘇扣扣的臉,淚水落到了自己的手上和蘇扣扣的腮上。 以後的幾個小時,誰也沒有再說一句話。痛苦的沉默,沉默更增加了痛苦。黎明時分,風勢進一步減弱,夜色漸漸消退,他們已經能彼此看清疲憊不堪的面孔和憂鬱的目光。凌晨五點,陰霾的天空中,竟然鑽出了大半個慘白的月亮,將它那寒冷的光輝灑在海面上,灑在小島上。繼而,又有幾顆綠色的星星試試探探地從雲層裡露出來,驚恐不安地盯著薄霧繚繞動盪不安的海。 「副班長真的死了嗎?他前幾天不是還給我祝壽嗎?他不是還唸了一首詩嗎……老劉,你不是要從膠東給他介紹個對象嗎?……你們騙我,你們騙我……」蘇扣扣又哭起來。 三個年輕人誰也不回答蘇扣扣,各自的心裡卻都在想著那個面色白淨、剛毅冷靜的李丹。在蘇扣扣斷斷續續的哭聲中,傳出一兩聲窒息般的抽泣,那是馮琦琦沒有忍住的悲聲。 「扣扣,別哭了,副班長犧牲了,但我們還要活下去,我們還要高高興興地守海島。向天,你不是會講笑話嗎?來,給大家講一個。」劉全寶笑著說。 「有一個地理老師對學生說:晚上……」向天說不下去了。 「馮琦琦同志,請您再給小扣扣講講‘生存競爭’吧,講講什麼‘孔雀的羽毛’……」 「我沒有資格,我沒有資格……是你們的行動……副班長粉碎了我的‘最適者生存’……他說‘人是動物,但動物不是人’……」 「老劉……唱個送情郎吧……唱給副班長聽……」蘇扣扣滿臉淚水,盯著劉全寶的眼睛說。 「我唱,我唱……」劉全寶坐直身子,沙啞著嗓子唱起來: 送情郎送到大道上, 妹妹兩眼淚汪汪。 哥哥你一去多保重, 打完了老蔣快回家鄉。 …… 天亮了。東邊的天海相接處,出現了一片血紅色的朝霞,太陽慢慢爬出海面,像一張巨大的剪紙貼在東邊天上。這已是颱風停歇的第二天早晨,也是馮琦琦上島的第六個早晨。昨天,副班長的遺體,他們找到了,丟失的武器,他們找到了,幾口袋粘成一團的麵粉和一麻袋土豆,他們也找到了,可是,他們沒有火,沒有了能把麵粉和土豆變成熟食的火,飢餓在威脅著四個年輕人。馮琦琦學著戰士們的樣子,咔嚓咔嚓地啃了幾個生土豆,腸胃就開始絞痛起來,疼得汗珠直冒,趴在沙灘上打滾。蘇扣扣病情日見嚴重,他開始發高燒,說胡話,整日昏迷不醒了。一大早,他們就站在沙灘上向甘泉島方向遙望,那裡有他們的連部,有他們的連長指導員,有幾艘可以來往於各島之間的機帆船。他們從清晨等到中午,兩眼發酸地盯著大海,海上平靜無風,飄動著乳白色的輕煙。可是,沒有船來,沒有那熟悉的機帆船的影子。 「向天,走,再去找信號槍!」劉全寶對著向天怒吼一聲,搖搖晃晃地朝著那片廢墟走去。連裡跟他們約定過,如有緊急情況,就在晚上打三顆紅色信號彈,可是他們的信號槍、信號彈都不知被風浪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幾個小時後,十指鮮血淋淋的劉全寶和向天又重新坐回到沙灘上。劉全寶捏著一塊拳頭大的溼麵糰,大口大口地吞下去,吞完了,他站起來,平靜地對馮琦琦和向天說:「小馮,小向,情況是這樣,你們都看到了。我們這幾個人要撐到連裡的船或大陸上的船來是不成問題的,可是這樣,小釦子就完了。現在惟有一條路,游到甘泉島去,讓連裡派船來急救。」 「不行,到甘泉島有三十浬,你們遊不過去。」馮琦琦激動地說。 「我能遊過去!」劉全寶脫下衣服摔在沙灘上,說,「小向,這兩天我對你態度不好,你別見怪。我走後,你一定要照顧好小馮和扣扣……」 向天不說話,大口吞著生麵糰。 「我走了。」劉全寶向大海撲去。 「回來,老劉!」向天一把拉住劉全寶的胳膊,聲淚俱下地說,「老劉,好大哥,扣扣受傷、副班長的死,都是我的過錯造成的,你就把這個贖罪的機會留給我吧……」 「我是黨員,是老戰士,身體比你好。」劉全寶甩開向天的手急步向大海走去。 「老劉!你回來!」向天追上劉全寶,死死地拽住他。劉全寶雙眼血紅,一拳把向天打倒在地,縱身跳進海水。 向天跑回到他們存放武器的地方,抓起槍對天連放三槍,尖利的槍聲呼嘯著從空中飛過。 劉全寶水淋淋地走上沙灘,目光灼灼地盯著向天逼過來:「混蛋,你打算幹什麼?」 「老劉,你要是不把這次機會讓給我,我,我就自殺!」向天扔掉槍,一步一步地向著海走去,海水沒了他的腳踝,沒了他的膝蓋,沒了他的胸腹,他忽地俯下身,雙臂一揮一揮地漸漸消逝在那一層層潔白的浪花裡…… 「小向,注意保存體力!」劉全寶的嗓音低沉得像一個老人。 「小向……祝你成功……」馮琦琦低聲地說,這聲音只有她自己才聽得到。 一年之後的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008島中央那個石頭砌成的饅頭狀陵墓前,站著四個人。 馮琦琦:李丹同志,我又來看你了。一年前那次008島之行,使我的靈魂得到了淨化。我從你身上,從你的戰友身上,認識到了人生的真正意義。我拋掉了自己視為聖經的「社會達爾文主義」,寫了入黨申請書……你的那首《島上的風》,我已經工筆謄抄在一個最美麗的筆記本的首頁上,讓我現在默誦一遍,來安慰你的英靈吧…… 劉全寶:副班長,俺老劉復員了,回家包了十畝地,日子過得挺好。眼下地裡沒活兒,就趁便來看看你。我回去後把你的事對你嫂子說了,她呀,淚蛋子噼裡啪啦地流。她說,要是你不死,說啥也要把海生的小姨嫁給你。海生他小姨可是個俊姑娘,不像你嫂子傻大黑粗,可惜,沒有等到你…… 蘇扣扣:副班長,我親愛的兄長。本來躺在這島上的應該是我,可是,你卻搶去了……我在要塞區醫院住了三個月,治好了傷,馮司令把我留在司令部當公務員,可是我始終眷戀著008島,眷戀著你。今年三月份,我陪著馮司令來看過你一次,「老頭子」站在你面前,為你鞠了三個躬,我看見他眼睛裡滿是淚水…… 向天:副班長,「副司令」!我現在也是這島上的「副司令」了。那場颱風之後,我回過頭去看了看自己走過來的腳印,都是那麼七歪八扭的。我慚愧啊!副班長。聊以自慰的是,那天,我終於游上了甘泉島,調來了機帆船,挽救了扣扣年輕的生命,減輕了我一點點罪孽…… 「副班長,開飯了!」新建成的平頂鋼筋水泥營房裡,有一個穿著白工作服的戰士在叫喊。四個年輕人緩緩地抬起頭來。馮琦琦用朦朧的淚眼看了看那塊黑色的大理石墓碑。那墓碑在她眼前漸漸化成一個白淨的掛著幾絲嘲諷之意的面孔……幻化成一個在海水中跳動的金黃色圓點……她把一頂金黃色的、俏皮的帽簷上鑲著花邊的小草帽輕輕地放在墓碑上。然後,掏出手絹擦擦眼睛,大步往下走去。她的耳邊響起了羊羔咩咩的叫聲,兩頭小牛犢追逐著從她眼前躥過,躥到用鋼筋水泥築成的牛棚裡,它們的肚皮上都長著一團潔白的花。 (一九八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