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鮮花的女人 一 海軍某部上尉王四回家結婚。他的未婚妻是縣城百貨大樓鐘錶專櫃的售貨員。她的家與王四的家都是離縣城四十里的馬莊鄉,王四家住李家莊,她家住橋頭堡。原說她要到部隊去與王四結婚,後來又讓王四回來結婚,理由是老人年紀大了,想在家結婚熱熱鬧鬧讓老人高高興興。 王四下了火車就直奔百貨大樓,到鐘錶專櫃一問,說她已告假回家了。幾個女售貨員嬉皮笑臉地問:「你就是燕萍的那個吧?」他說:「就算是那個吧!」王四出了百貨大樓往公共汽車站走。走了一半路程,天開始下雨,起初很小,後來漸大。距汽車站還有不近的一段路,他擔心淋壞了包裡的東西,便尋找避雨的地方,抬頭看到了鐵路立交橋,緊走幾步,鑽了進去。 雨水在天地間拉開了灰白的巨網,往常交通繁忙的立交橋下,此刻竟冷冷清清。這裡地勢低窪,立交橋下既是車輛與行人的通道,也是洪水的通道。馬路上的雨水嘩嘩地瀉進來,橋下明晃晃一片。王四站在水裡,尋找比較乾燥的地方,這樣他就站在了那幾根既把立交橋下的空間分割成兩半又支撐了立交橋的粗大鋼筋水泥支柱之間。他放下行李,從口袋裡摸出手絹擦乾臉上和脖子裡的雨水,然後掏出煙、打火機。打火時,一條狗在他背後恐怖地叫了幾聲。他的打火機噴出的火苗可能把狗嚇了一跳,狗的叫聲把他真正地嚇了一跳。他抬眼去尋找那條狗時,猛然發現,在對面那根支柱旁邊,站著一個身穿墨綠色長裙的女人。 他又一次點燃打火機,在背後那條狗的叫聲中,仔細地觀看這個距自己只有三米遠的女人。 她穿著一條質地非常好的墨綠色長裙,肩上披著一條網眼很大的白色披肩。披肩已經很髒,流蘇糾纏在一起,成了團兒。她腳上穿著一雙棕色小皮鞋,儘管鞋上沾滿汙泥,但依然可以看出這鞋子質地優良,既古樸又華貴,彷彿是託爾斯泰筆下那些貴族女人穿過的。她看起來還很年輕,頂多不會超過二十五歲。她生長著一張瘦長而清秀的蒼白臉龐,兩隻既憂傷又深邃的灰色大眼睛,鼻子高瘦,鼻頭略呈方形,人中很短,下面是一隻紅潤的長嘴。她的頭髮是淺藍色的,溼漉漉地,披散在肩膀上。其實,上述這些,王四當時並沒真正看清楚。當時,在打火機微弱光芒的照耀下,最先映入王四眼簾並使他感到突然襲來了莫名興奮的,是女人懷裡抱著的那束鮮花。 那束花葉子碧綠,花朵肥碩,顏色紫紅,葉與花都水靈靈的,好像剛從露水中剪下來的一樣。王四沒有太多的花卉方面的知識,從花枝上生長著的粉紅色的硬刺上,他猜測那束花是月季或者薔薇。 那束花約有十餘枝,挑著七八個成人拳頭般大小的花朵和三五個半開的、雞蛋大小的花苞。她用雙手摟著花束,因裙袖肥大而褪出來的雪白胳膊上,有一些紅色的劃痕,分明是花枝上的硬刺所致。花朵團團簇簇地擁著她的下巴,花瓣兒鮮嫩出生命、紫紅出妖冶,彷彿不是一束植物而是一束生物。 火光映照著那些花朵也映照著她的臉,她的眼睛裡射出善良而溫柔的光彩。好像花兒漸漸開放——她的臉上漸漸展開了一個嫵媚而迷人的微笑,並且露出了兩排晶亮如瓷的牙齒。她的牙齒白裡透出淺藍色,非常清澈,沒有一點瑕疵。 王四的心緊起來,持續燃燒的打火機突然燙了他的手。他晃滅打火機。一時感到六神無主。橋洞裡黑幽幽的,洞外雨霧漫漫,洞口垂掛著一道雨水的青白簾幕,水從他的腳下響亮地流過去。他並不感到恐懼只是感到思維遲鈍,女人在鮮花叢中綻開的笑臉像一束黃色的火焰在他的腦海裡燃燒著。 他不由自主地又一次打著打火機。藍色的火苗跳躍起來。女人保持著適才的姿勢,連一丁點兒也沒移動。在他手中光明的照耀下,女人又綻開了迷人的微笑。王四覺得自己的整個精神都被那花朵中的笑容俘虜了。他再也不願熄滅手中的火焰,好像打火機一熄滅,自己就要從美夢中驚醒一樣,但耗盡氣體的打火機還是毫不客氣地熄滅了。他掰著灼手的齒輪打火,噼嚓噼嚓噼嚓,除了有一些細小的火星從打火機中濺出外,火苗兒再也無法噴出了。他懊惱地將這個燙手的小玩意兒扔到面前的水中。他聽到了打火機灼熱的金屬部分在冷水中發出的嘶鳴。 女人無聲的笑容像一道燦爛的閃電,隨著打火機的熄滅而熄滅了。這時,暴雨中響起了沉悶的雷聲,遙遠的閃電把微弱的藍光抖動著投射到立交橋下,彷彿引燃了女人頭上淺藍色的頭髮,一大團幽藍的光模模糊糊地輝映著她蒼白的臉和那些紫色深重的花朵。一列火車冒著大雨從橋上通過,車輪壓迫鋼軌的聲音、汽笛撕裂潮溼空氣的聲音在空曠的橋洞裡被放大了,彷彿即刻就要天崩地裂一樣。 王四在這巨大的轟鳴聲中,思維突然清晰起來。他感到被雨淋溼的衣服冰涼地黏在身上,寒意從內臟裡生發出來,涼透了四肢和體表。一股熱烘烘的、類似騾馬在陰雨天氣裡發出的那種濃稠的腐草味兒撲進了他的鼻道和口腔,而這種味道,竟是從那懷抱鮮花的女人身上發散出來。儘管他也嗅到了從陰暗地溝中滾滾流過的雨水的腥味和那束鮮花清冷的植物氣味,但都壓不住女人身上的味道。王四的老爹曾當過生產隊的飼養員,飼養棚裡有一鋪熱炕,王四考進高中前一直跟著爹在這鋪熱炕上睡。每逢陰雨天氣,牲口身上的腐草味道像一隻溫暖的搖籃、像一首甜蜜的催眠曲使他沉沉大睡。現在他聞到這味道,感到這個陌生女人與自己之間建立了一種親密的聯繫,他產生了與她對話的慾望。 「你在這裡避雨嗎?」話一出口,他就覺得這句話既枯燥乏味又淺薄無聊,但他的確又找不到別的什麼話好說了。 幽暗中的女人沒有說話,憑著一種古怪的感覺,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靈,他感受到了女人臉上再次綻開了那燦爛的微笑。 女人沒有說話,那條一直躲在柱子後邊的狗卻汪汪地叫起來,好像它是女人的代言人。王四感到這條狗的存在非常多餘,轉念一想,又覺得它的存在非常必要。 「你不是本地人吧?」王四說,「我感到你肯定不是本地人。」 女人似乎在那兒動了一下,因為王四聽到了花葉的窸窣聲。 暗處的狗再次接著王四的話頭吠叫。 「你有什麼困難需要我幫助嗎?」王四說,「你不要怕,我是解放軍。」 他感到女人在暗中微笑,聽到狗在暗中狂叫。 他開始討厭這條狗,但也沒有轉到柱子後邊驅逐它的念頭。 這時有一輛載重卡車大開著車燈從上坡路上衝下來,雪亮的燈光照耀著被油煙燻黑的洞頂和附著在洞壁上的幾蓬嫩黃的草,車輪濺起來的水花直飛到燈光裡去,宛若一簇簇秋菊。車上好像拉著許多鐵籠子,籠裡關著的動物可能是鴨子,他聽到呷呷的叫聲,自然他沒忘記藉助光明觀察面前的女人。王四覺得她始終在對著自己微笑。她的目光專注,沒有去看汽車,更沒有看洞壁。 雨聲漸小,洞口的水簾破裂,先變成幾根水線,一會兒就只餘下淅淅瀝瀝的滴水了。一道陽光照進來。在洞裡他還看到了東南方向的天際上掛起了一道彩虹。王四又問了那女人幾句無關痛癢的話,依然只有那條狗迴應著。似乎再也沒有理由待下去了。他提起行包,蹚著淹及腳踝的水,走出了立交橋。這時,那條一直沒有露面的狗竟閃電般從後邊躥出來,在他的腳脖子上咬了一口。 王四腳上一陣奇痛,扔掉行李,口出哎唷之聲,猛回了頭,看到那條黑色的瘦狗電一般地躥回立交橋的幽暗之中,隨即消逝,無影無蹤,無聲無息,宛若魚兒鑽進了深潭。清涼的穿堂風從橋洞裡吹出來,振動著他的衣角。他彎腰察看腳踝,發現狗牙僅僅在踝骨上留下了兩個紫紅的斑點,既沒有破皮,更沒有出血。察看完傷勢,愈覺得那種奇痛不可思議。他做出進洞的決定前猶豫了一會兒。他知道那條黑得像抹了焦油的狗如果再次發起突襲,自己仍然是猝不及防。被狗咬破皮肉完全有可能感染上狂犬病。據說縣供銷百貨大樓鐘錶部那個專門賣小鬧鐘的男售貨員就是被狗咬傷得了瘋狗症死掉的,他的未婚妻就接替了那人的位置。橋洞中的巨大誘惑無法抵抗,他小心翼翼地走了進去。 那條狗躲在柱子背後吠著。它的叫聲裡似乎並無特別的惡意。狗的比較友善的叫聲在潮溼的洞壁上碰撞著,好像幾隻潔白的乒乓球來回彈射。洞裡的光線明亮了許多倍,彩虹的一部分被洞裡積存的雨水反射上來,更增添了洞中的柔和氣氛。王四非常清楚,自己再次進洞的目的並不是為了打狗報仇。 她還站在原地,彷彿連一毫米都沒有移動。現在不必藉助打火機的火焰他就清楚地看到了她的一切。她的鞋她的裙她的鮮花她的臉。當然那種濃鬱的腐草味兒更重新包裹了他的身心。 王四問:「小姐,這狗是你養的嗎?」他對著發出吠叫的地方指了指,又接著說:「它咬傷了我的腿。」 女人把懷中的鮮花用右臂摟住,騰出左手,捂住嘴巴,哧哧地笑起來。她笑出的聲音不大,但因笑而引起的身體活動的幅度卻很大。她身體前傾後仰著,那塊骯髒的披肩像一塊灰白的雲片,沿著肩背滑落在地上。她的半個潔白如玉的嫩綠肩膀突然刺進了王四的心臟。他呼吸急促,眼睛像兩隻羽翼豐滿的家燕飛出巢穴附著在她的肩膀上。她的鎖骨與脖子之間那個藍幽幽的燕窩狀的渦渦,恰好依偎得下一對家燕。他的眼睛涼森森的,心中卻有熊熊的黃色火焰燃燒起來。 他用激動得發著顫的聲音說:「好啊!你這個調皮鬼……小壞蛋……支使你的狗咬了我,你還笑,看我怎麼治你……」 他知道自己心中充滿了邪念,但卻用一種彷彿純粹玩笑的外衣把邪念遮掩起來。他不知道自己是邁著什麼樣的步伐撲到了她的身邊,並且用灼熱的嘴吻了她光滑的肩頭和那軟綿綿的燕窩。她的皮膚涼森森的,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道,使他的嘴脣和鼻子都感到極其舒適。他吻她肩膀時,她笑得渾身顫抖,彷彿那兒就是她身上最敏感的部位。 「你還笑?我讓你笑!」王四得寸進尺地把嘴印到她的脖子上、面頰上,一瞬間他感到花枝上的硬刺扎破了他的上衣,刺痛了他胸前的肌膚,花朵上的水珠也弄溼了他的下巴。但當他的嘴緊密地粘到了她的嘴上後,花朵和花枝便不存在了。她的嘴脣厚墩墩的,彈性很好。從她的嘴裡噴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類似穀草與焦豆混合成的騾馬草料的味道幾乎毫無洩漏地注入他的身體並主宰了他的全部器官。王四昏沉沉地感覺到陰雨天氣裡生產隊飼養室裡那滾燙的熱炕頭,灶旁蟋蟀的鳴叫聲、石槽旁騾馬咀嚼草料的嘎叭聲、騾馬打響鼻的嘟嚕聲、鐵嚼鏈與石槽相碰的鋃鐺聲……都在他的感覺裡響起來。女人嘴裡的味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出來,像給打火機充氣一樣,注滿了王四身體內的所有空間。後來王四回憶起來,與其說自己的嘴巴湊到了她的嘴巴上,毋寧說她的嘴巴撲到了自己的嘴上。 他們的吻應該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 後來,他感到筋疲力盡,小肚子卻一陣陣抽著隱痛。女人的笑比剛才要露骨多了,那種像隱沒在紗幕之後的神祕之美被他的嘴撕破了。他感到與這個女人的距離突然逼近。她原本如同一個路人,與王四毫無牽連,王四想理她就理她不想理她就可以抽身走開,但經過這一吻,王四覺得自己欠了這女人許多債,當然他也可以抽身跑掉,但他發覺自己的良心不安。 通過立交橋的車輛多了起來,他感到那些司機都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於是他決定,無論如何也要離開了。他儘量淡化著與女人接觸的印象,為自己開脫著: 她的狗咬了我,我在她臉上輕輕地咬了一下,我根本不欠她什麼,是的,什麼也不欠。他說:「你還敢不敢調皮了?小丫頭,快回家去吧!」 說完那句話,他故作輕鬆地離開橋洞,提起扔在路邊的行包,慢慢走到拐彎處,然後,就像要逃脫警察追捕的逃犯,在那條通往公共汽車站的小斜路上跨開了大步。疾走了大約有十幾分鍾,他感到提著行包的雙臂又酸又麻,額頭上、腋窩裡沁出了熱汗。雨後的毒日頭很快把溼漉漉的地面晒熱。他在一家賣五金材料的小店鋪外堆滿了鋼筋的法國梧桐樹下放下手中的東西。鋼筋上長滿鐵鏽。那棵法國梧桐只有茶碗口粗,樹冠蓬著,如一支火炬,在地上投下一團黯淡的陰影。樹幹上用刀子深刻著四個莫名其妙的字:「明根沐法」,他看了不解其意。路上有幾條狗在懶洋洋地散步,幾個蒼老得好像有幾百歲的老人在烈日下合夥編織著一塊巨大的葦箔。他感到如釋重負地嘆了一口氣。 上尉還沒來得及第二次從頭到尾地回憶橋洞裡的豔遇,就嗅到自己的背後洋溢開了那綠裙女人嘴中的氣息。他驚詫萬分地跳起來,回頭就看到她果然亭亭玉立地站在自己背後,中間只隔著那堆鋼筋。那條極其油滑的黑狗蹲在女人的身後,雙眼眯縫著。冰涼的汗水在一分鐘之內就佈滿了他的面孔。汗水浸眼,他抬起衣袖擦了一把。面對著好像一直就站在自己身後的女人和那條不知道是不是她養的黑狗,上尉張口結舌,腦子裡一片灰白。 他終於從這種狼狽狀態中清醒過來,心中如燒如烤,臉上卻儘量表現出冷靜。他打量著站在明媚陽光下的女人,心中那種大禍降臨的感覺竟然減輕了許多。這女人的確不同凡響。陽光把她的墨綠色長裙照耀得泛出鵝黃色,那鞋那發那肩窩那胸脯都光輝奪目。當然,那束紫紅色的鮮花是她身上的畫龍點睛之筆,好像如果沒了這束花,一切都不存在一樣。他嗅到花朵的若有若無的清新味道,看到那些紫紅的肥厚花瓣上掛著一層淡薄的白霜。 她自始至終對著上尉微笑。她的嘴巴微張,噴吐著草料香氣;牙齒半露,閃爍著珠璣之光;嘴脣顫抖,表示著接吻的熱望,上尉差一點又心猿意馬起來,但已經西斜的太陽向他提出了警告: 兩天之後,將是他與那個鬧鐘姑娘舉行婚禮的日子。想到此,儘管面對著這個幾乎落入嘴中的熟透鮮桃,他也不敢再動嘴了。 那間小五金商店的窗玻璃上,似乎貼上了幾張扁平的臉。那邊編織著葦箔的老頭們也把頭顱向這裡轉動。上尉低頭看看自己引人注目的制服,又看女人、鮮花和黑狗,恍然覺得自己置身於一幅圖畫中。既是圖畫,就無法不讓人欣賞。於是他便倉惶著要逃出圖畫了。 他從上衣口袋裡摸出一張面額五十元的人民幣——上尉知道這樣做很不光彩——用兩個指頭夾著遞到女人面前,說:「對不起,算我冒犯了你——如果不是你的狗咬了我,我也絕對不會再回到橋洞裡去……跟你開那些玩笑……請收下,算我對你的賠償。」 女人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過上尉的臉。她雙手摟著鮮花,臉上的笑容永遠。上尉隱隱約約地感覺到這個女人將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巨大的麻煩,她不理睬這五十元臭錢是完全正常的。他抱著一線希望,忍痛又摸出一張五十元幣,兩張同時遞給她,說:「再加五十行了吧?」 他發現把錢遞到這女人面前如同把錢遞到牛面前一樣,牛盼望有人遞給它一把鮮嫩的青草,她盼望什麼呢? 上尉有些惱怒上來,提高了聲音說:「你打算幹什麼?告訴你,你這種女人我見過,就算‘打你一炮’,也不過五十元錢,你高貴,一百元總可以了!」 話一說出口,上尉感到很後悔,他覺得這種髒話不僅褻瀆了女人也褻瀆了自己。雖然他看到過在港口周圍晃動的那種女人,但也就是看看罷了,「五十元一炮」,聽人說過的。 「我真誠地向您道歉,」他對著女人鞠了一躬,「請您不要跟我這種下作的人一般見識,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道歉完畢,他覺得自己鼻子發酸,連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提起鋼筋上的行包,垂著頭,不敢看女人和黑狗,膽戰心驚地往前走。 上尉多麼希望懷抱鮮花的女人就此放了自己,領著她的黑狗回到她的橋洞或者到別的什麼地方去,只求她不要像幽靈一樣跟隨著自己,但事與願違。他始終被女人的味道包圍著。無論他怎樣疾走,也逃不出這氣味的追逐。女人的腳步聲細碎而且輕曼,那條黑狗更是悄無聲息,彷彿一股油在地上流淌。他不用回頭就看到了女人懷中鮮花的紅光,她離自己只有一步之遙。黑狗距她也是一步之遙。路過那個積著水的小池塘時,在碧綠浮萍的間隙裡,他看到了上尉、女人和黑狗的充滿濃鬱詩意的倒影。他知道再拐一個小彎公共汽車站就會突然出現在面前,在那裡他很可能會碰到熟人,因此無論如何也要在這裡把她和她的狗甩掉。 上尉站住腳,把行包扔在地上,咬牙切齒、使自己發起狠來,他虛張聲勢地壓低了喉嚨說:「如果你膽敢繼續跟蹤我,我就把你推到池塘裡去淹死!」 他滿以為女人會對這句話有所反應,即便不表示出恐懼表示出憤怒也好,他此時最懼怕的就是她那種似痴似迷、高深莫測的微笑。 女人在微笑。 上尉惱怒地說:「你不要以為我是嚇唬你!現在我喊數,當我數到三時,你如果還不轉身,我就用刀子先捅了你,然後再把你沉到池塘裡去!」他從腰間皮帶上摘下一把大號的水果刀,打開刀子,對著她的胸脯比畫著。他喊道:「一——二——三——」她依然在微笑。 池塘裡出現了三隻潔白的鴨子,呷呷地叫著,悠閒地遊動。它們粉紅的腳掌在透明的水中像槳一樣劃動著,撩亂了水上的浮萍,也攪動了他們的倒影。 上尉暴怒起來,但她的絕對友善的微笑使他不能發狠。這時他看到了那隻實為罪魁禍首的黑狗。上尉的惱怒終於有了發洩口。他攥著刀子朝黑狗撲去。 黑狗不齜牙也不咆哮,機警地一閃,就讓氣勢洶洶、頭重腳輕的上尉撲了空。他差不點兒就跌到池塘裡去,皮涼鞋上沾滿了紫色的淤泥。他回過頭來,看到黑狗已經蹲在適才他站著的地方,而他站著的位置,恰是剛才黑狗蹲踞過的。上尉的凶猛一撲,起到的作用是人與狗交換了位置,並且還使女人將身體旋轉了九十度。她那可怕的微笑在臉上綻開著。上尉又向黑狗撲去,黑狗還是悄無聲息地機警一閃,女人輕俏地旋轉九十度,人與狗又一次交換了位置。緊接下來上尉連續發起的十幾次凶猛進攻,結果都是一樣。他氣喘吁吁地站著,女人和狗卻都是呼吸平穩,沒有絲毫的恐慌和緊張。 上尉握刀子的手緊張地痙攣起來。現在,女人的微笑對他再也不是瓊漿玉液,而是致命的毒藥。他感到眼前全是那微笑化成的赤紅的火焰,而那十幾朵鮮花則是火焰中央最熾烈的部分,女人身上那綠裙子也像綠色的火苗在抖動。他覺得自己伸出去的手臂和刀子正在火焰中熔化著。 上尉大聲抽泣著說:「小姐,求求你,饒了我吧!我從今之後保證改過,無論在何時何地,再也不敢佔便宜了……」 淚水沿著上尉的面頰流進了上尉的嘴裡。他嚐到自己的淚水竟然也是一股腐草味道了。 女人在微笑。 路上已站了十幾個紅男綠女。一邊觀看,一邊議論著。 上尉拎起行包,大步流星地朝汽車站躥去。他知道女人和狗在後邊追趕。但似乎拉開了五六步的距離。 公共汽車站門口的路兩側,排開了兩列販賣花生、瓜子、水果、點心之類的小攤販,只要想進汽車站的售票和候車大廳,就必須從攤販造成的夾道中通行。上尉進入夾道,一個扁臉的女攤販伸手就抓住了他的左臂,非要把瓜子賣給他不可。他掙扎著想逃走,女攤販死抓著他不放。上尉想騰出右手對準那張扁臉捅一拳。但此刻他的右臂也被右側一個女攤販死死地拽住了。右側的女攤販嘴脣上生著一層瘡,說起話來鼻子嘟嘟噥噥的。 上尉拼命掙扎著,女人們的手卻像鐵箍子一樣難以掙脫。當然他真正想掙脫的並不是這兩個女攤販。危險來自後方。他像只小鳥一樣躥跳著,最後竟大聲叫罵起來。 周圍的攤販們一個個嬉皮涎臉地笑起來了。 這時,飽含著騾馬草料味道的溫暖氣流又從後邊吹拂著他的耳朵了。 上尉的叫罵聲變成了哭喊:「放開我,放開我,我買還不行嗎?」 那條黑狗閃電般跳起來,咬了左側女攤販的手脖子。隨即它又一個騰躍,咬了右側女攤販的手指。兩個比攔路搶劫的強盜還要霸蠻的女攤販怪叫著鬆開了手。 上尉提著行包,不敢回頭也不敢旁顧,在震耳的嘈雜聲中,穿過攤販夾道,跳了十八層臺階,撲進了公共汽車站售票與候車兼用的大樓的彈簧大門。 他聽到彈簧門在身後響亮地合上了,心中略感寬鬆。售票廳里人如蟻群,你擠進來,我擠出去,好像每一個人都在鑽來鑽去。上尉野蠻地用手中的行李碰撞著阻攔他的人,似乎招來了許多的閒言冷語,他知道這些閒言冷語都正確得要命,要說不對是上尉的不對,但他根本不在乎了。 上尉鑽到一個人群最稠密的角落蹲了下來,這裡有一堆垃圾,放著兩個骯髒到極點的破墩布。素愛清潔的上尉連絲毫猶豫都沒有,就把脊背靠在了牆角上,現在他的背後再也不會有女人的微笑了,他的面前則是無數條移動的或不移動的腿。他機警地摘掉大蓋帽,抽掉了支撐帽子圈的蛇皮彈力架,將鬆鬆垮垮的帽子與蛇皮彈力架塞進旅行包。隨後他又脫掉上衣,照樣往旅行包裡塞。旅行包太滿,他毫不猶豫地拽出兩盒糖果,騰出空間,把軍裝塞了進去。 上尉吐了一口氣,心裡感到輕鬆無比,進而感到全身鬆鬆垮垮,好像骨頭架子散了。 他的眼前移動著各種各樣的腿,粗的細的生毛的不生毛的黑毛的黃毛的光滑的粗糙的白的黑的沾著泥土的糊著牛糞的佈滿疤痕的靜脈曲張的……藍褲子黑褲子黃褲子綠褲子白褲子紅褲子……各色裙子沒有墨綠色裙子,他舒了一口氣……各種各樣的腳……各種各樣的鞋襪沒有半高跟半高靿古樸華貴的棕色小牛皮鞋,他舒了一口氣。他的周圍浪潮般湧動著各種味道,沒有那種別具一格的騾馬草料味道,他舒了一口氣。 持久的蹲踞式使上尉的腿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他一咬牙,屁股坐在了那幾塊溼漉漉、黏糊糊的破墩布上。血液立即在全身順暢地循環起來,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舒適,宛若躺在隨著輕浪起伏的甲板上沐浴陽光或是仰望明月與繁星。他的目光抬高了一點,看到了頻繁移動著的人們的臀部之下的部分。他發現其實通過觀察人們臀下的部分,就基本可以瞭解一個人的出身、地位、性格,甚至臉上的表情。那個腿肚子上佈滿盤結蚯蚓一樣的曲張靜脈、腳上的破膠鞋上沾著幹牛屎的人絕對是個五十歲左右的農民。那條白皙但滯重的,腿肚子發達的腿的主人應該是紡織廠的一箇中年女工。那個屁股在牛仔褲裡緊繃著蹺著腳上穿著冒牌子運動鞋的是個年齡不超過二十三歲的姑娘應該是個爬杆比猴子還要快的女電工。那個屁股上的褲子被木板凳蹭得發了亮腳上穿一雙比較乾淨的布鞋的男人應該是某家工廠的一箇中年會計員。那條沾滿柴油的綠軍褲的主人是個復員兵、拖拉機手。那個屁股肥大的毛料褲子是個鄉鎮的小幹部,絕對不是鄉鎮的主要領導。那條在紅裙子中輕輕踮動的白腿花襪高跟涼鞋是個胸脯乾癟的基層供銷社女售貨員。那扎著的褲管下兩隻套在黑布鞋裡的尖腳是哪個村的一位老大娘,她有一個女兒嫁到了縣城。那挽著的黑褲管下裸露著的瘦腿趿著車輪胎縫成的簡易涼鞋、腳趾甲裡積滿黑垢的是像我父親一樣的老農,上尉有點心酸地想。他覺得人的思想歲月都在腿上腳上充分地表現出來,屁股上的表情基本上也就是臉上的表情。 他猛然想起,應該買一張去馬莊的汽車票。看看腕上的表,已是下午四點,正好還有一趟五點的車。他讓一條百褶的白裙從眼前晃過,那趾高氣揚的白塑料涼鞋說明這是一個滾刀肉一樣難纏的女人。他放過一條灰的確良褲子褲縫如刀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幹部子弟。他抓住了那隻沾有藍墨水的褲角,遞上去一張十元人民幣,懇求著:「老師,我的腿壞了,勞駕您代我買一張去馬莊的票,五點的。」說著,他把那兩盒包裝精美的糖果舉上去,說:「這是兩盒糖,送給您的小孩吃。」 「這怎麼好意思……」上邊客氣著。 「拿著吧。」 「要不……我拿一盒……」 「真的別客氣。」 「這……真不好意思,舉手之勞……」手還是拿了糖,說,「您等著,我幫您去擠。」 藍墨水的褲腳消逝在腿的密林裡,上尉一點都不擔心藍墨水褲腳會拐款潛逃,儘管他根本沒抬頭看他的臉。在嗡嗡的人聲裡,幾十隻蒼蠅圍繞著他飛舞。上尉眼皮黏澀昏昏欲睡,他果然就打起了瞌睡。 「同志,同志。」藍墨水褲腳用食指戳著他的肩頭說,「同志,您的票,馬莊一張,票價一元四角,餘款八元六角,請查收。」 上尉接了票,連聲道謝。 藍墨水褲腳關切地問:「同志,您的臉色很難看,是不是病了?」 上尉忙說:「沒有,沒有,我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藍墨水褲腳善意地嘟噥了一句什麼,擠到腿林中去了。 上尉看看票上標著的檢票時間距現在只有二十多分鐘,他仔細地把面前的腿腳辨別一番,確信沒有危險了,便整理好行包,想站起來擠到候車室裡去。然而就在這一瞬間,他看到那條狡猾的黑狗像泥鰍一樣從腿的縫隙中游刃自如地鑽過來。 上尉痛苦地把身體蜷縮起來,腦袋深深地埋在雙膝間。但隨即他就意識到,即便鑽到垃圾堆裡去,也難以逃脫這條狗的跟蹤,而擺脫不了這條狗,也就擺脫不了那個女人。於是他抬起了頭,攥緊了拳頭,牙齒錯得咯咯響,腿弓起,做躍躍欲試狀,他想那狗一旦鑽到面前,便像獵犬一樣撲上去,扼住他的咽喉,咬斷他的喉管。但那件綠裙子已經從天而降般地擋住了他的視線,黑狗毫無疑問地蹲在了她的背後。她的味道逼退了所有的味道,把上尉籠罩起來。他喪失了抬頭看她臉上微笑的勇氣。她的綠裙如一瀉瀑布,到小腿肚中央時卻突然中止,然後是肉色絲襪,然後是託爾斯泰的女人們穿過的華貴皮靴。上尉不得不看到女人修長得令人驚訝的雙腿,這是應該令人愛慕的兩條腿,但在上尉的心裡,更多的是對這兩條腿的恐懼。 上尉想起了許多驚險電影中擺脫跟蹤的辦法,但一個也不能用。他又想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活動起來。活動創造機會。 他提著包站直身體,臉幾乎擦著了她胸前的花束。女人的微笑和渴望一如既往。她吸引了無數的目光。因為她站在這骯髒的售票大廳裡如同孔雀站在家雞群中一樣顯眼。那無數面孔中似乎有許多似曾相識。上尉側著身子繞過女人。在他的眼前竟然閃出了一條狹窄的甬道。他立刻明白了女人和她的狗緊緊在跟隨著自己,這道路正是為她所讓。上尉想自己正扮演了《狐假虎威》中那隻狐狸,形式上類似,但心境大不一樣。售票大廳與候車室之間有一個過道,過道兩側有兩間雜貨鋪,還有兩間廁所。上尉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他緊走幾步,鑽進了男廁所,上尉進了廁所,提著包打量著牆壁、窗戶、塑膠天花板。牆壁無門,天花板無縫,窗戶上釘著比大拇指還粗的鋼筋。正在廁所裡解決問題的人好奇地看著他。而此刻,門響,女人像一片綠色的雲閃了進來。她視一切若無物,其實她什麼也不看,只要一找到上尉的臉,她的視線和臉上的表情便凝固了。男人闖進女廁所問題嚴重複雜,一個懷抱鮮花的美人闖入男廁所竟沒人吭氣。他跑出了男廁,聽到裡面幾個男人把女人摟抱了起來,黑狗竟然沒有動靜。 上尉分明看到它跟進了廁所。這是他難能再逢的脫身良機了。他急匆匆跑了幾步,但難以忍受的巨大痛楚使他再也挪不動半步,女人燦爛的微笑、潔白的肩膀、柔軟的長嘴、豐滿的乳房,還有綠色長裙、奪目鮮花、修長雙腿以及那醉人的氣味突然湧進他的腦海。他聽到廁所裡的掙扎聲。他扔掉行包,撞開男廁所的門,看到男人們幾乎就要把她按倒在汪著尿水的地面上了。上尉正要衝上去,那條黑狗已經聳著肩上的毛,像幾道縱橫交錯的黑色閃電,把幾個男人咬翻在地。 女人的臉上掛著幾滴晶瑩的淚水。看到上尉她立即破涕為笑,然後對著上尉撲上來。上尉在一瞬間冷靜了。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子,沒容許她像顆肉彈一樣撲進自己懷中。 經過這番磨難,上尉覺得自己與女人疏遠了的情感又突然被拉近了。他看到了她的淚水,知道她不僅僅會微笑。她是會哭又會笑的女人,不是妖精。上尉對自己的英雄行為感到滿意,對女人的欠債感消逝了。現在,他感到自己像一個心胸正直的大哥哥,而女人則是一個傻乎乎的小妹妹。他用手指梳順了她的長髮,整理了她懷中的鮮花,拉平了她的裙裾。在這個過程中,他感到自己的心裡泛著淡淡的憂傷。女人笑著,睫毛上挑著幾點水珠。 上尉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然後說:「小妹妹,你不要跟著我啦,我後天就要結婚,你這樣跟著我,將給我帶來無法收拾的後果,你聽明白我的意思了嗎?」 女人微微地點著頭,臉上掛著微笑。 上尉說:「帶著你的狗回家去吧,世上壞人太多。」 說到狗,一個疑團在上尉心中升起: 為什麼這條狗只有當我返回廁所時才跳起襲擊正對它的女主人施暴的男人們,而在這之前,它好像一直在觀望。它的襲擊好像是專門做給我看的,或者,它是故意讓女人的掙扎聲拖我回去……想到此,上尉心中緊張,這條狗簡直是一個深刻的陰謀家。它蹲在女人身後,眯縫著眼睛,一條平凡的黑狗,並無任何驚人之處。 這時,懸在牆上的喇叭催促去馬莊的旅客趕快檢票上車,說汽車即將開走。 上尉握了一下她的手腕,說:「求求你,好姑娘,快回家去吧!」 他拎起包,匆匆跑向馬莊的檢票口。從兜裡摸出車票時,他無限欣慰地想到,女人和她的狗沒有車票,站口的檢票員會攔住她,等她買來車票——看樣子她身上也不會有錢——況且也不會允許黑狗登車——那時我已坐在汽車上,急速地遠離了這個女人同時也急速地逼近了那個鬧鐘姑娘。 檢票口的鐵柵欄內已經沒有旅客,只有一位身穿藍制服,滿臉蝴蝶斑、神色倦怠的女售票員倚在門邊。 上尉遞過票,她接了,略看一眼,吧嗒剪了一鉗子,說:「馬莊,快點,要開車了。」而這時那條黑狗擦著檢票員的褲腳溜了進去,她竟然毫無知覺。上尉看到售票員臉上閃出了驚愕的神情,他知道這神情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自己。他想說什麼。售票員反掌在他背上推了一把,他已經進了站。 上尉跳上空空蕩蕩的汽車,揀了一個位置坐下。他看到司機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那條黑狗無影無蹤。他知道它絕對在車上。他想如果售票員攔住她,單獨一條狗跟到馬莊就變成了好事,幹掉它,剝它的皮,吃它的肉。他回頭,透過車後的玻璃,看著檢票口。她懷抱著鮮花,面帶著微笑走了進來。美女從來不買票。 她上了車,選了個座位坐下。她側著身子,把微笑和鮮花獻給上尉。 喇叭放出了為汽車送行的音樂,司機抬起頭來,掃了一眼車內的旅客,一腳蹬開發動機,拉了一下氣動門的開關,呱噠一聲響,門關上了。汽車緩緩爬行,上尉閉上了眼睛。 二 公共汽車到達馬莊。紅日西沉。王四下了車,女人也下了車。那條黑狗在他們後邊跳下來。 這裡離王四的家還有三里路。一下車王四就遇到了小學時期的同學馬開國。馬開國現在是鎮供銷社的經理。馬開國說這不是王四兄嗎?王四說是我。馬開國說你怎麼弄成這副模樣?像剛從垃圾堆裡鑽出來的一樣。王四說夥計,一言難盡!馬開國的目光已經被站在王四身後的女人吸引去了。王四說馬開國!馬開國!馬開國羨慕地說王四兄,這位就是四嫂子吧?王四說我正為這事犯愁呢,夥計。馬開國說老兄真有兩下子把洋妞兒弄回來了!什麼時候請我們喝喜酒呀!你這小子,也不替咱介紹介紹。王四說你他媽的住嘴聽我說,我根本不認識她!馬開國說你這小子搗什麼鬼!王四說我真不認識她。她跟著我非跟著我不行。馬開國哈哈大笑著說行了行了你看看嫂子在笑你呢! 王四一回頭,女人的微笑依舊。 馬開國說:「四兄,四嫂子,再見!」 王四拉住他,懇求道:「馬兄,幫幫我,把她帶到你們供銷社飯店住一夜。」 馬開國說:「別假正經了。改天我去看你們。嫂子,再見。」 「馬開國你別走!」王四喊著。 馬開國騙腿兒上了自行車,在車上笑著回頭說:「四兄,真有你的!」 王四絕望地看著馬開國被夕陽照紅了的背影消失在一條巷道里,很多的人在路上走動。他生怕再碰上熟人,便轉身下了公路,爬上了一道河堤,望見了他的老家李家莊和與李家莊毗連著的他未婚妻鬧鐘姑娘的老家橋頭堡。 王四不想引人注目地站在這裡,他下了河堤,沿著泥濘的河灘行走。河灘上生長著一些細弱的高粱,還有茂盛的雜草,再往裡去,則是一大片與河水相連的高大茂密的墨綠色蘆葦,女人緊緊地跟著他,裙子的下襬在野草的梢頭擺動。黑狗在雜草裡一聳一聳地躥跳著。 王四漸漸地進入了蘆葦叢。柔軟的葦梢在他的身體和手中的行包的碰撞下焦躁地晃動著,並且發出嘩嘩啦啦的聲響。葦葉邊緣上的鋸齒狀硬刺在他的臉和耳朵上拉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感到那些傷口火辣辣在發著燙,但沒有絲毫痛楚。血紅的夕陽灑在部分葦葉和葦稈上,渲染出一種類似悲壯的氣氛。王四自認為很像一條胡碰亂撞的野狗,但回頭看到那墨綠長裙與蘆葦渾然一色,一束鮮花妖豔、滿臉微笑燦爛的女人和那條泥鰍般滑溜地在粗壯的葦稈間鑽來鑽去的黑狗時,他立刻修正了前邊的假設,認為自己更像一匹被獵人和獵犬追逐著的狐狸。猛回頭時,一柄蘆葦的劍葉鋒利地鋸了他的眼睛,呆鈍的劇痛使他的腦袋突然膨大許多,黏稠的熱淚凸出眼眶。他不由自主地呻吟起來,手中的行包跌落在地,雙手捂住了眼睛。鈍痛由眼睛進入鼻腔、進入雙耳,他感到自己正在體驗著比導致痛哭的痛苦還要痛苦若干倍的痛苦。黏稠的液體沾滿了手指,他懼怕地想到: 壞了,眼球破了!黑暗的濃重陰雲爬上了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十分悲慘,非常可憐。他放下捂住眼睛的手,困難地睜眼睛。眼皮異常沉重,但終於在憂慮重重中開了一條縫。一道強烈的光線像箭一樣刺進眼球,眼皮又急速地合攏了,眼淚又洶洶湧出。既然還能感受到光線,說明眼睛還沒瞎。這個驚喜的念頭明亮地驅逐了他心頭的黑暗。因為眼睛遭受的苦痛他感到了一種還清債務般的輕鬆。他粗野地轉身,身體誇張地推搡著蘆葦,睜開絕對紅腫了的眼睛,大聲地吼叫著:「我的眼睛瞎了!瞎了!你現在總該滿意了吧?」 橙黃色的陽光還是那麼強烈地刺激著他受傷的眼睛,淚水不絕,痠麻漲悶的感覺持續著。他確鑿地知道自己的眼睛沒有瞎,但是他又一次吼叫著、特別地強調著:「我的眼睛瞎了!」 他的眼睛沒有瞎,但視物模糊。無邊的蘆葦瀰漫成一道幽藍的高牆,那女人竟如同一塊鑲嵌在牆上的浮雕,狗蹲在她身體右側,輪廓模糊,只有兩隻狗眼紅紅的,像綠牆壁上的兩顆紅光斑。 後來那道壁立的綠障漸漸渙散了,橙黃的陽光如同一股股輕清的煙霧、一道道明亮的洪水,在蘆葦間流淌著、遊蕩著。那些蘆葦棵棵筆挺,荷劍肩戟,彷彿一群群散亂的、密集的士兵。 女人臉上掛著兩行藍色的淚珠,鮮花燦爛,鮮花枝葉燦爛,彷彿用金箔、銀片、貝殼鑲嵌拼貼而成。狗是一匹黑色的冰涼玻璃狗。她的嘴脣哆嗦著,好像要說什麼似的,但她終究沒開口。王四意識到,要想讓這個女人開口是比登天還難的事情。他說:「我警告你,你如果繼續跟蹤我,我真要殺死你了!你不要以為我是嚇唬你,」他指畫著左右前後,繼續說:「這裡是前不靠村,後不靠店,打死你,然後把你扔到河裡,沒有人會知道!」 女人入迷地盯著他的嘴脣,笑容綻開,味道放出,頓挫了王四的囂張氣焰。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絕對不是那種能夠對女人下狠手的男人,尤其是對面前這個女人。他無可奈何地打量著周遭蘆葦,愈來愈重的暮氣、被蘆葦分割了的緩緩流動的河水、河中的水腥味兒、蘆葦的微辛味道在黃昏時分格外濃重。這時他看到在女人和狗的後方,在蘆葦叢中,有一團暗紅的蓬鬆亂毛在微微抖顫著,他辨別出那是一隻紅毛狐狸並隨即嗅到了狐狸的臊氣。他本能地把狐狸和女人聯繫在一起,把神話與現實聯繫在一起。一切的關於女人的令人困惑不解之處,似乎都可以從狐狸身上找到答案: 這女人是狐狸變成的。她是一匹狐狸精。王四想起自己當水手時在艦船的潮溼艙房裡躺在那狹小的鐵床上搖搖晃晃地閱讀《聊齋志異》的情景,那時多麼希望有一位美麗溫柔的狐女來到自己的身邊。現在,狐女近在咫尺,如影隨形般地跟著自己,理想變成現實,結果卻是如此痛苦。王四自我解嘲地想: 我是他媽的真正的「葉公好龍」!他有些膽怯,但並不恐懼,甚至又一次感到輕鬆。王四被一個女人跟蹤是醜事,但王四被狐狸精跟蹤著卻是奇談、是美談,不但不必掩飾,甚至可以大肆地自我宣揚。被狐狸精迷過的男人是有仙氣、有靈氣的男人,輿論不譴責這種男人。紀律不制裁這種男人。王四感到自己真正地輕鬆了。他的視力在輕鬆心情下飛快地恢復了。他看清了狐狸那優美的線條,那狹長的鼻樑和彎曲在身後的掃帚尾巴。他尤其感到狐狸的眼神與女人的眼神完全一致。他感到自己一天來的狼狽逃竄是一場虛驚,問題早就應該如此解決: 他從旅行包中摸出了一節用火雞肉製成的大火腿腸,撕掉纏裹的油紙,炫耀似的對著女人晃了晃,他笑著說:「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要跟著我了。我知道你是狐狸,但我不怕你。給。」他把火腿腸扔到狐狸眼前。狐狸驚恐地跳起來,用那小巧的藍鼻子去嗅火腿。王四心中十分得意,但情況突變,把他的得意撕得粉碎: 一直蹲踞在女人身側的黑狗凶猛地跳起來,一口就咬翻了狐狸。狗晃動著頭顱,聳動著頸上的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嚕聲,狐狸發出淒厲的鳴叫,在狗的嘴底滾動著,像一個火紅的繡球。一股極其難聞的味道突然揮發出來,薰得他想嘔吐。黑狗鬆了嘴,團團旋轉,狐狸叼起火腿腸,一溜紅光,消逝在蘆葦叢中。 潮溼的泥地上,留下了幾撮金黃的狐狸毛,女人姿態依舊,對適才發生的一切彷彿沒有看見。王四悲哀地想: 狐狸就是狐狸,女人就是女人,想憑藉鬼狐故事解救自己出困境的幻想徹底破滅了。 天色愈暗,有一些水鳥在草叢中鳴叫。他抬眼望望在晚風中波浪般翻滾的蘆葦,想起了八路軍打遊擊的若干故事。憑藉著青紗帳的掩護,他自信一定能夠把這女人甩掉。主意拿定,他盯著女人的臉,緩緩蹲下身去,悄悄地抓起兩把泥土,又慢慢地站起來。他高叫一聲:「看好!」然後猛揚起左右手,把兩把泥土打在女人的臉上。 王四彎著腰,用張開的手掩護著眼睛,用頭顱開道,在蘆葦叢中急速地穿行著。他感到蘆葦柔軟的稈兒在自己的身體四周彎曲著讓開道路,又隨即合攏。他感到腳下的泥土越來越黏稠,如果不是鞋帶緊繫,鞋子早就被泥巴吸掉了。他看到了河水,並且看到了水中那些絢麗的晚霞倒影。在大口的喘息中,他想起了泥土在女人臉上炸開的情景。他感到水中冰涼,開始為自己的殘忍後悔。當然這後悔也僅僅是活躍在一閃念間,因為身後的蘆葦響聲向他表明: 女人和狗隨後就到。 他懼怕回頭,但無法不回頭。女人滿臉汙泥,顯得既可憐又可憎。一股狠勁在王四心中蠢蠢欲動,他的雙手因緊張而痙攣起來。女人一笑,臉上的泥往下脫落。王四咬牙切齒地說:「我掐死你這個狗孃養的吧!」 王四撲上去,雙手準確無誤地拤住了女人的脖頸。女人嘴巴張開,像一個藍幽幽的洞穴,一聲青蛙鳴叫般的叫聲伴隨著強烈的腐草味道從洞穴中衝出來,直撲他的面頰,刺激得他的眼睛痠麻,淚水浸出。這時他的雙手的虎口部位異常敏銳地感覺到了女人脖頸上的滑膩和溫暖。他產生了手捧著初生絨毛的鳥雛的感覺,溫柔、善良、惻隱、法律、道德……千頭萬緒湧上了他的心。他鬆了手,看著女人頸上的紅痕,悲涼之霧從他身後的河水中蒸騰起來。他嘆息一聲,轉身,一個魚躍,鑽進了河水中。 王四是帶著自絕的念頭跳進河水中的。在身體下沉的過程中,他的手腳併攏,沒做絲毫的掙扎。緩緩流動的河水輕輕地衝擊著他的身體,使他感到舒適。這種衝擊類似一種愛撫。在下沉的過程中他一直流著淚。越往下沉越涼,沉到河底時,他昏沉沉的頭腦在冷水的刺激下清醒起來。他睜開眼,先看到黃澄澄、霧濛濛的一片,耳朵裡隆隆地響著,繼而則出現幽藍的水底顏色,十五年的水上生活培養了他對水的適應性和在水底察言觀色、辨別方位、冷靜思索的能力。他看到有幾匹犁鏵般的大鯽魚在幾蓬水草間遊動著,吐著一串串扶搖上升的水泡泡。他趴在河底,雙手穿透淺薄的淤泥,插在沙土中。他想到了水上那豐富的生活,感到投水自盡是很愚蠢的行為。天無絕人之路,既然連死都不怕,還怕什麼呢?他感到胸口發悶,知道血液中的氧氣已經不足。一條彎彎曲曲的水蛇在他頭上游動著,他打算浮出水面了。他把固定身體的雙手從沙土中抽出來,身體立即在移動中上浮,這時,一個驚喜的計謀突然產生了。逃犯之所以難逃法網,多半是因為氣味被狗鼻子追尋。聰明的逃犯常常藉助河水消滅氣味,擺脫狗的追蹤。王四之所以甩不掉女人,吃虧就吃在那條黑狗身上。這真是歪打正著的一個妙招。王四大口地喝了兩口腥腥的河水,屏住呼吸,施展水底功夫,箭一般向下遊躥去,這是順水行舟,毫不費力,逃脫追蹤的強烈願望鼓舞著他儘可能在往遠裡遊,儘可能長地在水下潛行。一直堅持到胸口脹滿、耳膜壓痛時,他才靠在水邊,手把著兩株蘆葦,把腦袋慢慢地伸出水面。他做得很好,幾乎沒發出任何聲響。清新、濃鬱、無比珍貴的空氣從他張開的嘴巴和鼻孔中撲入他的身體,他頓時感到輕鬆了。 王四抹掉障眼的河水,滿懷希望地掃視著金光閃閃的河面。他希望水平如鏡,果然是水平如鏡。這次脫險像電影故事一樣漂亮,他輕鬆地想,十幾年的海軍沒有白當。河上細波如鱗,狗在蘆葦叢中鳴叫。王四提高警惕,把身體儘量地往下搐,又撕了一把水草,頂在頭上,只露出眼睛觀察,只留下鼻孔喘氣,他感到河邊的水熱乎乎的,身下的淤泥滑溜溜的,這樣潛伏著甚至是一種幸福。 王四的幸福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他最不希望發生的事情眼見著發生了: 那個女人,突然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就在河的上游方才他躍入水中的地方,身著綠裙、懷抱鮮花的女人徑直向河中走去。她全身籠罩在金黃的暮色裡,顯得莊嚴神聖。河水淹沒了她的膝蓋後,綠色長裙便在水面上漂浮起來,黑狗也開始鳴叫,它躲在蘆葦叢中,王四隻能聽到它的叫聲但看不到它的身影。愈往河心走,綠裙浮起越大,終於成了一團大蓮葉。水淹沒了她的腰,裙裾緩緩地轉到了她的左側,隨著流水的走向,搖曳成一束寬大的海帶形狀。漸漸地淹至胸脯了,王四的心捽了起來。她的鮮花好像植根在她的胸脯上,不上升、不下垂,水無法改變它們的形狀。滿河金黃流水,半截碧綠女人,一束豔麗鮮花,背景如煙似霧,構成一幅油畫,很美很輝煌。她繼續前行,河水使她的身體晃動了,披肩長髮漂起來,狗叫聲裡有了焦急的情緒,河水淹沒了女人的頭顱。 王四又一次流了淚,他知道自己的潛伏已經沒有了意義。女人在河中心沉浮著,時而露出一朵花,時而舉起一隻手。他爬到蘆葦與河水的交界處,呆呆地看著,一切似乎都解決了。女人與河水一起流著,一寸寸地流到他的面前,狗叫聲也漸漸地響到了他的眼前。他突然大聲嗚咽起來,因為他已下定決心讓女人從自己面前漂過去。看起來女人是自己走進河中,實際上是我引她到了河中。她在水中掙扎著,她在生與死的分界線上浮沉著。世上難道還有比見死不救更可鄙的嗎?何況不單純是見死不救。王四動搖起來。他感到這女人的精神太可貴了,太難得了。她為了我勇敢地選擇了死亡。我要麼自殺,要麼救她。 女人漂到了王四面前,狗站在他的身旁對著河水鳴叫。狗眼裡有閃閃的水花,說明連狗都哭了。好像為了響應狗的召喚似的,女人的一隻手突然伸出了水面。粉紅的手,金黃的手,宛若一枝蘭花。她的手指間好像生著一層透明的薄膜。 王四沒有再猶豫,他奮力一躍,久經訓練的身段瀟灑俊美,拖著綢帶一樣美麗的光弧,刺入了水中。這條河不寬,幾下子他就到了河心。那隻手又高擎起來,他經驗豐富地從反面攥住了她的手脖子,讓她的手指無法抓住自己。藉著這股勁兒,女人的身體像一條大魚,打著挺躥出水面。王四提防著她用另一隻手抓撈自己——這是一般的規律——許多救人者因此而與落水者同歸於盡——一旦如此,他準備照慣例對準她的太陽穴輕擊一拳,讓她暫時昏厥,然後拖著她的頭髮,拖她上岸。但女人的另一隻手死死地摟著那束花,沒有絲毫放棄的意思,王四鬆開拳頭,嘆息一聲。他不忍心去揪她的頭髮了,只攥住她的手脖子,奮力地踩著水,藉著流水的勁兒,向灘塗靠攏。在水裡,他頭腦清醒,四肢靈活,儼然一個英雄。他再次感到了軍人的驕傲和光榮。這時,那條一直在蘆葦中哀鳴的黑狗,竟然也奮勇地跳入河水,向他和她遊過來。王四看到,它的跳水姿勢不錯,但游泳技術實在糟糕。要不人們為什麼把初通游泳者的笨拙泳姿叫做「狗刨」呢,他想著,幾乎要笑起來。狗只露著鼻頭和眼睛,脊背成了一條線,尾巴淹在水裡,像一張簡筆畫。王四罵道:「它媽的,我不跳下來,你也不跳;看到我跳下來,你也跳下來。學英雄也不是你這種學法!」 狗游到她身邊,張嘴咬住她的裙裾,立即嗆了水。它吐掉裙裾,啪啪地打著響鼻。王四鄙夷地看著它那張狗臉,啐了一口。他加緊動作,只幾下,腳就觸到了河底的淤泥。他站直身體,一手攬著女人的頸,一手託著她的腿彎子,把她平託到岸上。他感到自己的腿在淤泥裡陷得很深,幾乎不能自拔。 走到比較乾燥的地方,他放下女人,感到腰痠腿軟。試試女人的鼻孔,有氣息噴出,他放了心。女人還昏迷著,綠裙長髮鮮花,凌亂在地。她的腹部膨大,他知道原因何在。這時黑狗狼狽地靠過來,毛兒貼在身上,尾巴拖著,可憐又可厭。王四狠狠地踢出一腳,黑狗猝不及防,翻了一個滾,鳴叫著,滾起來,抖擻身體,抖出幾百滴水。此時王四感到自己在精神上絕對優越,壓倒了女人,更壓倒了這條落水狗。 王四掮起女人,讓她的腹部壓在自己肩上,顛動著向前走。走了十幾步,一股清水,從她的嘴裡噴出來。因為她的頭顱垂在他的胸前,她的頭髮有的粘連糾纏在他的脖子上,有的直垂掛到他的膝蓋處,所以那些水一半吐在他的肚腹上,一半吐在她自己的頭髮上,淅淅瀝瀝地落了他兩腳。 他掮著她走了十分鐘,女人噴了三次水。他感到她的肚子癟了下去。女人身體豐滿,比較沉重,王四奔波一天,身體疲倦,兩方面的因素,使他氣喘吁吁,難以支持。他把她仰放到蘆葦間。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她旁邊。女人呻喚幾聲,睜開了眼睛。她的那幾乎永恆的迷人(有時也是可怕的)微笑綻開了,王四感到很溫暖。 已是垂老的黃昏了,金黃滿世界。女人的裙子緊緊地貼在肉上。裙裾凌亂,露出了她雪白的大腿一條和另一條大腿的內側。一股熱血翻騰著衝上他的腦袋,他感到自己的頭變成了一把沸騰著熱水的帶響哨的壺,發出吱吱的鳴叫,噴著灼人的蒸氣。他忍不住地往她身體上看去,所有的苦難都淡忘了。他的手顫抖著觸到了她的光滑的大腿。如果不是落水狗在他面前又一次抖擻身體,把冰涼的水點甩到他發燒的臉上,王四就要犯嚴重的錯誤了。 他的手彷彿被火燙著似的從她的腿上跳開,他看了一眼溼漉漉的黑狗,扯開裙子,把她的腿蓋住了。 王四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他感到極端疲倦,又頭暈又噁心,心臟和腸胃一陣陣地痙攣、絞痛。他特別想抽一支菸。他打開旅行包,從儘底下找出了那個金光閃閃的、原準備送給大舅子的強力防風打火機,又拆開一包硬盒「萬寶路」,啪,按火機,在噝噝的藍色火苗中點著煙,貪婪地吸著。他漸漸地安定了。 王四不看女人看著蘆葦,哀傷地說:「好姑娘,咱倆前世無怨。我招惹了你,也救過你兩次,將功折罪,你放了我吧!」 他收拾好行包,站起來,往前走。腦子裡晃動著綠裙裡的風光。他心裡矛盾重重,走出蘆葦地,無法不回頭,回頭看到狗和女人也走出了蘆葦地。 三 他在通往李家莊的那道黑色的石橋邊站定了,夕陽如血,映照著哀愁的河水,狹窄的高粱葉子憂悒地低垂著,螻蛄在泥土中淒涼地鳴叫。上尉感到無限的辛酸湧上心頭,淚水流到頰上。他用手抓住她冰冷的肩頭,晃動著她的身體,說:「姑娘,你是啞巴嗎?你是聾子嗎?你如果不是啞巴也不是聾子,就請你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你家住哪裡?你為什麼一個人站在橋洞裡?你這樣死死地追著我,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上尉粗暴地推搡著她,對著她吼叫。她的嘴脣顫抖著,眼眶裡盈滿淚水。她那副溫順可憐的樣子喚起了上尉心中的柔情,他鬆開了她的肩膀,說:「我知道,你也許是個好人,但你知道,我後天就要結婚,如果我把你這樣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帶回家中,結果會怎樣?求求你一千遍地求你,帶著你的狗,回去吧!」 女人的淚水撲簌簌地滴到溼漉漉的花朵上,上尉說:「求你了,小姐!」他轉身走上橋頭。暮氣沉重,河上閃爍著暗紅色的光輝,他看到自己的影子長長地倒在河裡。沒有女人的影子,也沒有黑狗的影子。一種類似孤獨的滋味爬上他的心頭。他罵著自己: 混蛋,你不能再去招惹她了!你為她度過了一生中最悲慘的一個下午。年久失修的小橋在他的腳下晃動起來。他每前進一步就感到莫名的痛苦加重了一分。走到橋頭上,他無法控制自己,回過頭去。她站在橋的那頭,身旁是那片瘦弱發黃的高粱,好像一片鵝黃的雲。那花那人那狗都如塗了一層釉,閃閃地放著光彩,河面上升騰起一團團霧氣,血紅的大月亮,宛若一匹紅馬駒,從廣闊的地平線上跳躍出來,河上立刻出現了月亮長長的紅影子。上尉心中的溫情又惡性膨脹了,女人那無法言表的妙處又一次湧上他的心頭。他感到自己是個卑鄙無恥的小人,不是一個敢愛敢恨的男人。多少浪漫故事在他的腦海裡浮現,勇氣在他心中陡然翻騰起來,他邁步向橋走去。 上尉僅僅走了兩步,那條靜靜地蹲踞著的黑狗就蹦跳著歡呼起來。狗為先導,女人緊跟著,飛上了黑色的小石橋。她的綠裙的後襬飄揚起來、她的那些淺藍的頭髮也飄揚起來。這是他的幻覺,其實她的頭髮粘在頸肩上,她的裙子則糾纏在雙腿間。她張著雙臂,高擎著鮮花,朝上尉飛來。一瞬間上尉熱血澎湃,把功名利祿拋到腦後,竟然也張開雙臂,撲向飛來的女人。他與她在橋中央那塊搖搖晃晃的橋石上相遇,四臂交叉,嘴脣相接。他感到女人的身體無處不跳動,好像她身上生著一百顆心臟。她的嘴貪婪得可怕,上尉覺得自己嘴裡漾開了淡淡的血滋味。灰白的恐怖感又從他腦後漸漸擴散,他感到自己的熱情之火漸漸熄滅了。他試圖掙脫出來,但女人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他又後悔了。月亮已脫離了河面,懸在那些高粱的梢頭,銀色的光輝灑在河中,也灑在他們身上。上尉覺得身上發冷,他用力把女人推開,說:「行啦,姑娘,咱倆相識,算是冤家聚頭。咱們的關係到此為止。我後天就要結婚,今晚上你就到馬莊鎮飯店住宿,明天該回哪裡就回哪裡吧。」 女人痴迷地站著,懷中的花朵瓣瓣如玉片雕成。黑狗靜靜地蹲著,宛若一尊雕像。 上尉跑回橋頭,提著行包進了村,街道上悄無人跡,村子裡千家燈火,間或有孩子的哭聲和狗的叫聲從這家屋裡那家院裡傳出來。 上尉的腦子裡好像釘上了一幅畫: 一輪明月當空照耀,月下的小石橋,橋上懷抱鮮花的女人和黑色的狗。 他暗暗地罵著自己: 你是個無賴!懦夫!狗都不如的東西! 靠近家門一步,對自己的痛恨和對女人連同那條黑狗的擔憂就增強一分。 上尉跨進了家門。 迎接他的是他父親的一記耳光! 上尉被扇得頭昏腦漲。他大聲地、外強中乾地爭辯著:「為什麼打我?」 他的父親鐵青著臉說:「混賬東西,你乾的好事!」 儘管他早就考慮到事情可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如此迅速。 四 王四費盡了口舌,也無法把事情向他的父親、母親解釋清楚。坐在粉刷一新、貼滿了剪紙、擺著四個鬧鐘、掛著六塊電子鐘的洞房裡,他感到飢寒交迫、頭暈眼花。他的父親還在罵:「黨白白教育了你!無病鬼上身?你不去招惹她她會跟上你?天大的一個縣,比你俊的青年成千上萬,她不跟別人為什麼偏偏跟著你?」 他的患有肺病的母親喘息著、嘮叨著:「孽障,你這不知道深淺的東西!好事不出門,醜事傳千里。話沒有腿跑得比馬還快!半過晌就有人把話傳回來了,說你在汽車站上掛搭上了一個女妖精,還有一條黑狗!作死吧你……」 父親說:「橋頭堡上怕是早知道了,這年頭人心奸怪,誰不想看熱鬧?誰肯把話爛在肚子裡?要是人家知道了,這婚也就甭結了,這門親事也要散了!」 「散了就散了吧!」王四煩惱地說。 「你吃了燈草灰!」父親憤怒地說,「說得輕巧,花了多少錢就別去說了,這醜名要頂幾輩子?走到哪兒都讓人戳脊梁骨,這人還怎麼活?」 「行啦,我求求你們饒了我吧!」王四用拳頭死命地捶打著自己的頭顱說,「就算我犯了死罪,橫豎也不過一個槍子,你們也不能這樣折磨我!」 母親嚶嚶地哭起來。 父親走到院子裡,喀喀地吐痰。 王四像堵牆壁一樣倒在炕上,感覺到房子在團團旋轉。十隻鐘錶步伐凌亂地跑著。清冷的月光照進窗戶。王四拉過一床被子矇住腦袋,他感到自己正向無底的黑暗深淵墜落。 五 黎明時分,昏昏沉沉的上尉被一陣雨點般的棍棒打醒。他睜開眵眼,看到手持棍棒的父親和顫成一團喘成一堆的母親。 「孩子呀……快起來吧……了不得了……那個妖精堵了咱的門口了……」母親哆嗦著、喘息著說。 父親又一次舉起了棍棒,劈頭蓋臉打下來。有一棍子恰好打在上尉鼻樑上。他感到鼻子痠痛,兩行熱淚,兩股鼻血,平行著淌出來。上尉從炕上躍到地下,一把奪過父親手中的棍棒,憤怒地擲之於地,說:「你沒有權力這樣打我!我是國家幹部!犯了罪自有國法處置,要槍崩我也輪不到你動手!」 父親臉色蒼白,坐在了地上。 上尉用手捂著鼻子,走到大門口。 懷抱鮮花的女人懷抱著那束鮮花站在大門口那株刺槐樹下,黑狗蹲在她身旁。朝霞萬道,上射雲天,太陽正在噴薄,門外的水溝裡和溝外的田野裡氤氳著嫋嫋白霧。女人渾身上下都被露水打溼,鮮花不例外,黑狗也不例外。 上尉此時沒有了懼怕,女人的不屈不撓的精神雖然給他帶來了無窮的麻煩但也確實讓他感動。他把手從鼻子上放下來,鼻血又洶湧地躥出來。 女人眼裡的清明淚珠滾滾地湧出來。她撲上來,伸出舌頭,一下下地舔著上尉的鼻血。他感觸到了她溫暖的彷彿生著細刺的舌頭和冰涼的嘴脣,並且當然也嗅到了那股從她口腔裡湧出來的騾馬草料的味道。 黑狗低沉地嗚咽著,好像一個男孩在哭泣。 父親的毒打激發了上尉的仇恨,仇恨在女人口腔中味道的催化下,又變成了勇氣。他拉住她的手腕,一直把她牽引到那間有十隻鐘錶的新房裡,黑狗寸步不離地跟隨著。 他感到她的手像冰塊一樣。 母親淚眼婆娑地說:「閨女呀,你快走吧,你不能把俺一家子都毀了啊!」 上尉說:「問題沒那麼嚴重!」他對女人說:「你坐著,我搞點東西吃。」 他從飯櫥裡找出一把掛麵,放到鍋臺上,從水缸裡舀了兩瓢水倒進鍋裡,蓋上鍋蓋,蹲在灶前燒火。 母親說:「好閨女,吃點飯你就快走吧,俺兒明日就結婚,他媳婦一會兒就要過來看他,你要是不走,俺的日子就過不下去了!」 父親憤怒地說:「你跟她囉嗦什麼?正經人家的閨女哪能有這樣的?不是婊子,也是娼妓!」 上尉從灶前站起來,鐵青著臉說:「爹,你不要胡說!」 「我胡說?」父親尖利地笑著,「我胡說?我怎麼能養了你這麼個逆子?」 上尉說:「事情是我做下的,該殺該剮由我一人承擔!」 父親怒罵著走出了家門。 女人和狗來到灶旁蹲下,時而看著灶裡跳動不止的火苗,時而看看上尉沾滿鼻血的面孔。她時而微笑時而流淚,狗也一樣。她顫抖不止,狗也一樣。 母親哀求著:「兒啊,你快點把水燒開,煮熟了麵條,讓她吃了,就打發她走,再晚就來不及了。你媳婦一來,就塌了天陷了地了。」 上尉說:「娘,你甭操心啦,砍頭不過碗大個疤,我豁出去了。」 母親說:「你豁出去可以,但這名聲可就臭大了!你媳婦的叔叔是你哥的領導,你要和人家散了,又是為這種事散了,你哥的日子可怎麼過喲!閨女,這些話也是說給你聽的,你怎麼不說話?該不是個啞巴?兒呀,你是被糊塗油迷濛了心,放著那伶牙俐齒的媳婦不要,竟跟個啞巴勾搭連環……」 上尉心中一動,覺得母親的話也有道理,他說:「娘,其實我跟她並沒有什麼真事,她只是我的一個好朋友,燕萍來了,我向她解釋就是。」 母親說:「糊塗兒啊,只怕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喲。」 上尉看著女人,心中也猶豫了。 這時,父親帶著一個穿警服的人闖進來。 這是一個高個子青年,黑眉虎眼,很是威嚴。上尉認出他是自己那位在鎮派出所當副所長的堂弟。 上尉站起來,女人和狗也站起來。 堂弟冷笑一聲,嘲笑地說:「好一個上尉四哥,真有本事,一個四嫂子還不行,又勾來一個二房?」 上尉惱怒地說:「你胡說什麼!」 堂弟道:「別生氣!俺大伯管什麼都告訴我了,你還狡辯什麼!這就是那個女流氓?」堂弟從腰裡摸出一副亮晶晶的手銬,向女人逼過去。 上尉挺身擋住女人,說:「你要幹什麼?」 堂弟一伸胳膊,把上尉推到一邊,說:「幹什麼?我要銬起她來!」 上尉撲上去,抓住了堂弟的手。兩個人廝扯著,都累得氣喘吁吁。 堂弟說:「四哥,你鬆手!」 上尉說:「你把手銬收起來。」 堂弟說:「好,我收起來。」 堂弟收好銬子,說:「四哥,你哪裡出了毛病?你堂堂的海軍上尉,怎麼能幹這種丟人現眼的事?你看看這個女人,像個正經東西嗎?未定是哪兒流竄來賣淫的呢?」 上尉說:「你給我滾!」 堂弟說:「大伯,俺四哥護著她,我也沒有辦法啦!」 父親啊啊地哭起來。 看著老人蒼白的頭顱,上尉心中難過。 堂弟說:「四哥,你簡直是個混蛋,要不是你比我大,我非扇你的嘴巴不可!」 上尉說:「爹您甭哭了,我跟她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事,待會兒讓她走就是。」 堂弟說:「四哥,你的心太慈了,對這樣的女流氓還客氣什麼!」 堂弟虎虎地逼住女人,大聲問:「你叫什麼名字?從哪裡流竄來的?」 女人抖抖顫顫地向後退著,一直退到牆角上。 堂弟拍了一下腰上懸掛的手銬,說:「說!不說我銬起你來!」 女人雙手摟著那束鮮花,求救地望著上尉。那條黑狗躲在她的綠裙下顫抖。 上尉心如刀絞,上前拉住堂弟的手,說:「你不要這樣嚇唬她,她沒有罪!」 「四哥!」堂弟甩開上尉的手,說,「你是不是打算跟她結婚啊?真要這樣我就不管了,我犯不上得罪我四嫂子呀!」 「我的事不要你管了!」上尉擋住女人,伸出雙手,說,「請吧!」 堂弟說:「大伯,大娘,恭喜你們了,雙喜臨門,外帶一條黑狗!」 堂弟冷笑著走了。 上尉蹲下燒火,女人和狗又圍上來。他苦笑著說:「姑娘,吃過飯你必須走了!」 她的眼裡又湧出淚水。 爹提著一把鎬頭闖進來,掀掉鍋蓋,掄圓鎬頭,砸進了鍋裡,鐵鍋破了,半開的水飛濺出來,燙了上尉的手和臉。灶裡的火被水浸滅,白色的菸灰和水汽一直衝上房頂。 母親跪在了女人面前,哭著說:「求求你,走吧,求求你,走吧!」 上尉拉著女人的手站起來,說:「你必須走了。」 女人定定地望著他,臉上又是那種微笑。 上尉說:「你都看到了,為了你我已經狼狽透頂,你再不走就沒有道理了。」 女人微笑著,狗蹲在身旁。 六 已是中午時分,來看熱鬧的村人走了一撥又來一撥,孩子們則始終擠在院子裡。女人現在跟上尉是寸步不離,那條狗與她寸步不離。上尉走動她跟著走動,上尉止步她對著上尉微笑。狗跟著她走動,或是蹲踞在她身旁。 上尉的父親已經離家出走。上尉的母親已昏倒在地。上尉把母親抱到炕上,她站在上尉身後,狗蹲在她腿邊。 上尉走到院子裡,她跟著,狗跟著。上尉憤怒地對看熱鬧的村人說:「都走都走!王四勾搭了一個女妖精,有什麼好看的!」村人們竊竊私語著,並不離去,好像上尉、女人和狗是鐵籠中的猛獸,儘管齜牙咧嘴吼叫,但並不能傷害參觀者。上尉甚至追打那些頑童們,她跟著他跑,狗跟著她跑,那些孩子像猴子一樣靈活,跳來跳去地跟他周旋著,院子裡的人們發出嘰嘰嘎嘎的怪笑聲。 上尉回到那間洞房,她跟著,狗跟著。頑童們也擁進屋子。有一個男孩用木棍子捅黑狗,黑狗嚶嚶地叫著,把頭藏進她的裙裾。 對女人的憐愛,好像逐漸地減弱了。上尉簡單地回顧了這二十多個小時的經歷,痛感到這是一生中最悲慘的一段時光,所謂的黑暗地獄也不過如此了。遭此煉獄般煎熬的根本原因是自己的荒唐。他想自己不應該去吻她,不應該去廁所救她,應該把她從河中救上來,但不應該在橋頭鬼迷心竅般地回首,更不應該趕走前來搭救自己的堂弟。現在他側著臉閉著眼對她說:「小姐,你已經差不多把我搞得家破人亡,對一個男人最重要的懲罰也不過如此了,你應該走了,帶著你這條可惡的狗!」 女人卻把臉來對著他的臉,並伸出舌頭舔他的嘴。 上尉趁著自己還沒被她口腔中的草料香氣弄得昏頭漲腦時,將頭扭到一邊,並迅速抬手,抽了女人一個耳光。 黑狗在女人裙下哀鳴起來。 女人低沉地呻吟一聲,眼裡盈出淚水,臉上竟然還掛著微笑。 上尉心裡又可憐起她來了。她的潔白的腮上凸起了四根紅紅的指痕。巴掌打在女人臉上,卻痛在上尉心裡。他強忍住想去撫慰她臉上的傷痕的熱望,大聲吼著:「滾滾滾!統統給我滾!」 七 傍晚時分,鬧鐘姑娘在兩個強健男人的護衛下來到上尉的家。她面色如鐵,一聲不吭,走進洞房,把十隻鐘錶收進一隻提包,然後對著上尉、女人和狗啐了一口,轉身就走了。兩個男人一左一右保護著她。 收盡了鐘錶的房間突然變得十分安靜,上尉哀傷地看到清冷的月光又一次照在窗戶上。 幾個男人把他的奄奄一息的父親從不知什麼地方抬進來,放在鍋灶旁的柴草上,然後悄悄地走掉了。 看熱鬧的人也散盡了,院子裡靜悄悄的。夏末秋初的涼風從田野裡源源不斷地刮來,院子裡的扁豆架上,響亮著一片蟲鳴。 精力耗盡的上尉坐在洞房的炕沿上,藉著月光,專注地看著女人。女人也在看著他。上尉覺得她的眼裡一會兒射出溫柔可人的愛之光,一會兒又噴吐著磷光閃閃的地獄之火。那束怪異的鮮花不知在什麼時候已經枯萎了,女人仍死死地抱著它。 上尉想起了那條在這場悲劇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的黑狗,用眼睛去女人裙邊尋找,卻沒有發現它的蹤影。他的臉上露出了一種古怪的微笑。他有氣無力地說:「我們被它給玩弄了。」 女人放下枯萎的花束,在月光下緩慢地脫下了綠裙,赤身裸體站在他的面前。她身上磷光閃閃,寒氣逼人,宛若一條冰河中的青鯉。上尉的心臟猛烈地跳動起來,一股腥冷的味道包圍了他。他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初登艦艇時的情景: 一個身材高大的、姓崔的炮手抱著一顆金光閃閃的大炮彈、狡猾地說:「小心著點,滑手必炸!」那個大個子炮手青銅一樣的臉色竟與女人身上的顏色極其相似。他知道自己對女人毫無興趣,但他還是很急地走上前去,摟抱了她赤裸的身體。女人的舌頭冷冰冰地伸進了上尉嘴中。上尉感到血液都凍結了。他疲倦地隨著女人倒下去。在最後那一刻,他模模糊糊地聽到一條狗在黑暗中悲鳴不止。第二天,村人發現上尉和女人緊緊摟在一起死去了。為了分開屍體,人們不得不十分殘忍地弄壞了他們的口舌,折斷了他們的手指。 原載《人民文學》1991年第7—8合期 紅耳朵 幾十年前,我們巴山鎮曾出過一個富有傳奇色彩的人物。有關他的傳說,我初懂事時就聽老人們說過,後來在政協的文史資料上,又看到過好幾篇關於這個人的文章。這個人究竟是個堅定的共產主義者還是個精神病人,那些寫文章的人也說不清楚。 一 王十千,諢名: 紅耳朵、王瘋漢、王神仙。他生著兩隻像小蒲扇一樣的招風大耳,這是他最有名的生理特徵。我認為這對耳朵決定了他一生的命運,他的一切不被常人理解的行為都與這兩扇大耳有關,這是我在王十千研究中的獨到見解。我的觀點在「王十千討論會」上引起了很大反響,贊同者少,反對者多,但無論贊同者還是反對者都被我的觀點新鮮了一下子。 王十千七歲那年的初春,鎮上王家祠堂前的大槐樹下,來了一個牽著一匹單峰駱駝的相面先生。許多閒人正坐在牆根晒太陽、抓蝨子,相面先生手中銅鈴清脆,立即把閒人招過去。正在閒人堆裡廝混的王十千也跟著過去,他抽著兩條黃鼻涕,蓬著一頭刺蝟毛,穿著破棉襖,趿拉著破草鞋,擠進裡圈,與相面先生對著面。 他應該聞到了駱駝嘴裡噴出的腐草味兒,相面先生的鷹鉤鼻、元寶嘴,猶如兩柄尖刀,插在他的記憶中。 閒人們腰裡無錢,圍上來是為了看熱鬧,並不是要相面。內中有一個叫孟中寶的,嘴尖舌怪,以刁鑽刻薄聞名鄉閭,此時自然不甘寂寞。他與相面先生搭上話,說:「先生給我相相,相對了我給你錢,相不對你給我錢,各位鄉鄰作證。」相面先生掃了孟中寶一眼,撇撇嘴說:「本刻出將入相,卻成了地痞流氓。」孟中寶一擼袖子,怒道:「我是堂堂君子,怎是地痞流氓?!」相面先生笑嘻嘻地說:「皆因一筆風流賬,官運財運俱消亡。坑蒙拐騙全在行,你不流氓誰流氓。」相面先生幾句話,把眾人說愣了也說樂了,原來這孟中寶早年在軍閥隊伍裡當過副官,因為勾上了上司的姨太太,險些丟了小命,幸虧有朋友幫助,才逃回家鄉。他黃著臉說:「放你娘花椒麻辣屁,老子今日手懶,要不定宰了你的駱駝摳了你的眼!」言罷,悻悻地溜了。 眾人都感到相面先生道行不小,七嘴八舌道:「先生反正閒著沒事,何不相相我們,看看可有個真龍藏著?」 相面先生緩緩運動目光,把眾人掃描一遍,失望地說:「一群凡夫俗子,連個像樣的地痞流氓都沒有。」 眾人道:「你再好好相相,興許漏了貴人。」 那時,恰逢著王十千從相面先生面前站起來,瞪著兩隻黑溜溜的小眼,舉起襖袖子,擦脣上的鼻涕。相面先生拍額頭,慌忙站起來,說:「該死,該死,果然把貴人漏了!」 眾人聽相面先生說得邪乎,便問:「哪個是貴人?貴人在哪裡?」 相面先生指指十千,說:「這小官人註定了是人中龍鳳。」 眾人不由得大笑起來,看那王十千,抽著鼻涕蓬著頭,臉上的灰垢有半寸厚,兩根袖管上沾滿鼻涕,亮晶晶的像盔甲一樣。說也奇怪,他的臉上脖子上沾滿了灰垢,那兩扇大耳朵卻是粉紅雪白,在太陽下顯得生動鮮明,十分可愛。 相面先生仔細端詳著十千,又是搖頭又是咂舌,不知心裡轉著什麼圈兒。圍觀者道:「先生說這小童是個大貴人,他究竟貴在什麼地方?能貴到什麼程度?求先生給俺們批講批講。」 那先生說:「這小童兒貴在這兩扇大耳朵上。」 閒人中有搗亂者說:「照先生這說法,圈裡的豬該是最貴了?」 相面先生有些生氣地說:「你以為圈裡的豬不貴?吃飽了睡,睡飽了吃,無衣食之憂,無筋骨勞累,可謂大貴,只怕你比不上圈裡那些豬!」 那人本想逞逞嘴上功夫,沒想到栽了個大跟頭。又有挑釁者問:「你說他耳朵主貴,總得有個批講。」 相面先生道:「相書也雲:‘耳白於面,名滿天下。’」 挑釁者道:「相書也雲‘兩耳扇風,賣地的老祖宗’,究竟以哪條為準?」 相面先生道:「賣地就不能成為貴人嗎?豎子不可教也,豎子不可教也!」 相面先生收拾起包袱,在閒人們的起鬨聲中,拉著駱駝走了。臨別時他對十千說:「小兄弟,好自為之,日後發達了別忘了今天的事。」 十千正一心研究著駱駝背上那個肉疙瘩,相面先生的臨別贈言沒引起他的興趣。 二 十千是巴山首富王百萬的兒子。王百萬本名王柏園,家有良田三千多畝,家裡開著燒酒作坊,在縣裡還有兩個店: 一個賣雜貨,一個賣布匹、綢緞。他家的堂號名「積善」。所以十千也就是積善堂的公子,而且是唯一的公子。 十千是王百萬五十歲時得到的兒子,是三姨太太所生。三姨太原是河北保定府大戶人家的使喚丫頭。民國初年王百萬去保定販賣布匹時,與那大戶人家主人相識,結為把兄弟,盤桓在主人家吃酒。那使喚丫頭侍候酒宴,被百萬一眼看中,竟鬼迷心竅般地跟大戶討要,大戶一慷慨,就把她送了百萬。三姨太姿色不錯,又是當丫環出身,侍候人有經驗,所以很得百萬歡心。後來她就懷了孕。百萬雖有萬貫家產,但後繼無人,前邊兩房,大房生了兩個女兒便不再生養,二房乾脆不生,所以這三姨太太身懷六甲,實在是一樁大事,連前邊二房太太也整夜焚香,禱告三姨太能為老爺生出一個兒子。三姨太果然不負眾望,懷胎九個月,產下一個男孩,這男孩就是王十千。 寫到這裡,讀者諸君可能會提出疑問: 王百萬五十得子,一定視若掌上明珠,應該食珍饈,衣錦繡,讀詩書,寫文章,怎麼會讓他像小叫花子一樣在閒人堆裡廝混? 王十千本該是王百萬的掌上明珠,沒成明珠反成棄兒的原因在於: 三姨太妊娠期滿,腹中劇動,底下見了紅,百萬忙差人把接生婆娘搬來。接生婆進去了,百萬一人在暖廳裡焦急踱步,把腳都踱麻了,託人進去問,說是難產。百萬跑在祖宗牌位前,點了三炷香,虔誠禱祝一番,磕了三個響頭,爬起來,坐在雕花紫檀木太師椅上。他有些累了,便吩咐丫環燙了一錫壺黃酒端過來,一個人獨酌。那是清明節後十幾天光景,春陽景和,院子裡幾株桃樹紅花怒放,宛若幾簇烈火。陽光照過木格子,灑到他的身上,使他筋酥骨軟,不覺迷濛了眼。似睡非睡之間,見一滿身髒汙,生著兩隻格外顯眼大耳朵的叫花子手拄要飯棍闖了進來。他急忙起身去攔擋,攔擋不住,叫花子直衝到三姨太太的產房裡去了,這裡,大太太二太太正在他身邊說:「恭喜老爺!恭喜老爺!老三生了一個兒子。」 王百萬從夢中驚醒,滿臉熱汗。他看到了大太太和二太太貓一樣的媚臉,聽到了三姨太產房中傳出來的頗為雄壯的嬰兒啼聲。 前來賀喜的親朋把人間所有的恭維話都說遍了,王百萬心裡卻疙疙瘩瘩的,那大耳朵叫花子的形象像驅趕不走的鬼影,無時無刻不在他的眼前晃動。這件事他壓在心頭,沒對任何人說。他強裝出欣喜的樣子,應酬親朋。他一直沒進三姨太的房去看兒子。三姨太自知今後必定因子而貴,在這個家庭中的地位已經不可動搖,自己也尊重起來,老爺不進房,她也不邀。 滿月那天,高朋如蟻。積善堂擺開了流水宴席,反正自家開著燒酒鍋,有的是酒。王百萬應酬著,歡笑著,心中卻忐忑不安。 貴子抱上席,讓眾人觀賞。王百萬一顆心在喉嚨裡堵著。在一片對嬰兒的阿諛聲中,他下著狠心,舉目觀看。他看到了保養得如同白麵饅頭一樣的三姨太,看到了描龍繡鳳的富貴襁褓,看到了那兩隻熟悉又陌生的漆黑小眼睛,還有那兩扇大得與嬰兒頭不成比例的大耳朵。王百萬胸口一陣劇痛,眼前一黑。一頭栽到桌子底下。 大太太,二太太哭叫著,親朋好友們忙亂著,把老東家從桌子下拖出來,抬到炕上,掐人中,捏百會,扎十宣,撬牙關,灌薑湯,忙乎了足有半個時辰,才有一口氣緩上來。 緩上氣來,夾著兩眼泡老淚,眼睛盯著天棚。大太太二太太齊聲表忠心、流眼淚,一人握著一隻手揉搓。 三姨太抱著她必勝的武器昂昂然走過來,把大太太和二太太擠到一旁去。三姨太撮著嬰孩靠近百萬的臉,嘴裡叫著嬰孩的名字:「十千,十千,好兒子,快問候你爹爹好了沒有。」 王百萬把雙手從女人手裡抽出來,捂住眼睛,大聲吼叫:「滾!滾!滾!這不是我的兒子!不是我的兒子!」 三姨太一聽這話,哇啦哇啦地哭起來,哭著罵:「老東西呀老東西,大喜的日子你喪了良心!自從跟了你,俺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不是你的種,是哪個驢的種?」 親朋們一看這情景,有的偷偷溜了,有的上來勸,勸三姨太的說:「三娘,別哭了,老爺是歡喜過了頭,痰迷了心竅,清醒過來就好了。別哭了,別鬧了,叫外人聽了去笑話。」 三姨太一聽勸告有理,便停住哭鬧,抱著十千,由丫環攙扶著,回到自己房中。 剩下的人繼續掐捏捶打老爺,並用各種各樣的語言開導勸解。老頭兒吐出了一堆黏涎,清醒地坐起來,直著眼不說話,心裡邊舞龍滾獅般折騰。心想: 這個大耳朵的小妖精不知是何方冤孽投胎,是衝著我的萬貫家產來的。我王百萬一世好善,怎會招來這麼個冤家?殺掉他?不行。將他和三姨太驅逐出家門?更不行。直想得腦袋都大了,也沒想出個主意。他彷彿看到,那個大耳朵的傢伙正衝著自己冷笑。老頭兒,我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讓你頭痛的事還在後頭,咱騎驢看唱本,走著瞧吧!百萬暗中嘆息: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心中稍微寬鬆了些,便招呼下人燙酒炒菜,直喝得爛醉。從此王百萬一改節儉勤勞的舊習慣,日日挑著口兒吃,變著花樣玩,大把地花錢,他的想法是: 與其等你敗我的家,還不如我自己來敗。他揮霍時,卻對家人格外苛刻。他先是把三姨太送回了保定,然後把十千趕到長工屋裡,與那個放牛的小覓漢同吃同住同勞動。他還對大耳朵實行了愚民政策,不讓他念書識字。百萬的反常行動,自然在鎮上引起不少議論,說壞的有,說好的也有。壞話無非是說十千來路不正,或曰百萬蛇蠍心腸;好話則說百萬教子有方,讓兒子先受苦,知道稼穡艱辛,然後才能克勤克儉,繼承大業。從現代政治觀點來看,在那段時間裡,王十千這個大公子,實際上是一個受著地主階級壓迫的奴隸。後來十千表現出來的叛逆精神,與這段生活也許有某種關係。史志上的文章裡有類似觀點。 三 拍馬屁的人添油加醋地把相面先生的話轉述給王百萬。百萬聽罷,不覺心頭一震。歷史上確有許多大貴人是生著大耳朵的呀!那劉備劉玄德就是一個。那濟公活佛不也是兩耳扇風、遍身髒汙、形同乞丐嗎?也許那小妖精真是個大福大貴之人。回想起這幾年,儘管自己花錢如流水,但花一進十,家運反而比前愈加昌盛,這一切不都應在這小妖精身上嗎? 第二天一大早,王百萬便到長工們住的旁院裡去看十千。正在修理傢俱的長工頭兒老張見了東家,忙恭敬問候。百萬搭了幾句閒話,便問:「十千這孩子怎麼樣?」 老張觀察著東家的臉色,揣摸著東家的意思。他聽人風言風語地說過十千是三姨太招的野種,所以老爺不喜歡,名義上是父子,實際上是主僕,想到此便說:「這孩子沒什麼大毛病,就是懶一點。」 「噢,」百萬應一聲,說,「叫他來見我。」 老張道:「我打發他趕著騾子啃青去了。」 「去哪兒啃青?」百萬問。 「莊東,墨河邊,都是老爺的麥田。」老張說,「老爺要見他?待小的去喚他回來。」 百萬擺擺手,說:「不用了,忙你的吧。」 王百萬信步走出村子,登上河堤。回頭看到自家的深宅大院在鎮中央猶如鶴立雞群,被數千股白色炊煙從四面八方繚繞著,彷彿萬千村民對自家供獻香菸。這樣的家庭只能生出人傑,怎能生出敗類?想到此,不覺把幾年來壓在心頭的陰雲驅逐乾淨,出現了空前的歡喜愉快心情。 他放眼東望去,見墨河白冰如玉龍蜿蜒東去,河堤外曠野千里,都是即將返青的好麥苗。一個如磨盤大的紅太陽正從冰河上抖抖顫顫爬升出來,河上佈滿紅光,宛若一條即將飛昇的赤龍。百萬心中肅然起敬,精神如夢,腿腳如踏在雲團中,輕捷異常。新鮮的空氣與紅光像玉液瓊漿灌進肺腑,使他周身通泰,宛若再生。正在此時,從那紅日的邊緣上,傳來高亢的嗥叫聲。七八匹光燦燦的騾子沿著河邊的大道奔馳而來。當頭一匹火炭般的紅毛大騾子上,猴蹲著一個破衣爛衫的男孩。正是王十千!那些啃飽了麥苗子,喝足了冰河中水的騾子們在初春的原野裡伴隨著這個註定要在巴山鎮大出風頭的王十千撒野!騾子嘶鳴,孩子嗥叫,蹄聲嘚嘚,土星四濺,如一陣狂風颳了過去。 待騾群又跑回來時,百萬攔在路中央,揪住了紅騾的韁繩,其餘的騾子四下裡走散了。紅騾收腿不住,往前衝了七步,拽著百萬打了幾個趔趄。在騾子粗重的喘息聲中,父子二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現在是十千面對著朝陽,百萬背對著朝陽。百萬仰視著十千,十千俯視著百萬。十千依然蓬頭垢面,但那兩扇凍得赤紅的大耳朵,被陽光一照,竟閃出燦燦的金光,宛若寺廟裡古老的法器。如醉如痴地瞻仰著兒子的耳朵,百萬深信自己的兒子必定會成大器。 十千看著這個紅光滿面的老財主,突然感到煩躁不安。母親的影子模模糊糊地出現在眼前。往常裡長工們對他的戲謔也在耳邊繚繞: 十千,東家是你的爹不是你的爹?他從沒把自己的爹跟東家連在一起。現在,一向冷若冰霜的東家抓住了騾子的韁繩。他看著這個嘴脣哆嗦的老頭,莫名其妙地感覺到肚子發脹,很想放屁。 「十千,我的親兒呀!」百萬說,「你該唸書識字了。」 四 十千的好運氣來了。他搬離長工屋,住進大宅院,與百萬住在一排房子裡。換下了破衣爛衫,穿上了綾羅綢緞。一日三餐與百萬同進,山珍海味,大盤大碗,撐得拉肚子。日子過得飛快,由新奇到習慣,亂紛紛,給十千留下一些凌亂印象。據時人的回憶文章講,十千自己否定這段錦衣玉食的生活,認為是一生恥辱,撮其要者記之: 百萬為十千請了一位老秀才做家庭教師。老秀才也姓王,瘦高身材,手指細長,像木柴棍兒,留著長長的指甲,指甲縫裡積著紫色的灰垢。穿一件長袍,留山羊鬍子,尖下巴,大黃眼珠子。頭頂一盔瓜皮小帽,帽頂簇著一團紅纓。黃牙,滿身煙臭。‘人之初,性本善,’‘天地玄黃,宇宙洪荒。’寫一手好字,懸腕,力透紙背,像石匠握著鏨子。先生吃住在書房。一架木床,黃色花椒眼蚊帳。逢節加菜,一壺黃酒。先生狼吞虎嚥,一副窮吃相。有人時子曰詩云,無人時大放響屁。還記得老財主託人去保定府,回來說她已病死。她應該是我的娘。大娘肥胖,二孃也肥胖。漸漸清楚在家裡的地位,萬貫家產繼承人,很跋扈地做起了大少爺。朦朧中有人摸耳朵,是爹。爹吃了酒,滿面紅光,雙手摩挲著我的雙耳,嘴裡喃喃: 大耳兒,大耳兒,長大當皇帝!叫爹真彆扭。老秀才被辭。進入鎮上的新式小學堂。一九二四年秋。 五 王十千由積善堂的長工老馮送到學堂門口,巴山鎮英才小學校長王石清出來迎接。王石清是北京朝陽大學畢業生,老家也是巴山鎮。那時他三十出頭年紀,留著一分為二的大洋頭,頭髮油光光的,純正的黑顏色,沒有一根雜毛,沒有一絲亂毛。紫花布長衫,挽著袖口,露出一段白袖管。腳穿漆皮鞋。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紙菸。舉止談吐儒雅風流。他的一切都給十千留下深刻印象。老馮對著王石清鞠了一個躬,說:「先生,老東家吩咐我把少東家送來。」 王石清打量著十千,連聲說好。 老馮說:「少東家,我回了,放學時我來接。」 十千不耐煩地說:「去吧去吧,別忘了給我的鳥兒喂水。」 老馮彎了腰,說:「少東家放心。」 王石清問:「你就是王百萬的兒子?」 十千答道:「是。」 又問:「叫什麼?」 「王十千。」 「王十千,你跟我來吧。」 王石清引著王十千,穿過了掛著牌子的學校大門,進了校長室。王石清突然笑起來。十千被他笑得怪緊張,正猜測他笑什麼,聽到石清說:「你長了兩隻好大的耳朵。」十千以為他嘲笑自己,心裡有些惱怒,直著眼瞪他。石清拍了一下他的頭,說:「你知道你長得像誰嗎?」十千脫口而答:「我長得像劉備劉玄德劉皇叔!」石清道:「誰教你這麼說?」十千道:「俺爹!」石清道:「你爹真是望子成龍喲!」十千道:「我會成龍的。」石清搖搖頭,說:「你像不像劉備劉玄德我不知道,但你像一個人,真是太像了。」十千問:「我像誰?」王石清說:「以後你就知道了。」他領著十千到了隔壁教員辦公室,把十千介紹給教員們。並說:「好好照應,王百萬老先生捐給學校一筆不少的錢呢!」 聽到爹為學校捐了錢,十千感到很得意。 英才小學堂只有四個教員。校長王石清教國文、歷史。陳克正陳先生教算術。陳先生是濰縣人,穿長制服,不抽菸,留寸頭,二十七八歲的樣子。谷正言谷先生教地理,谷先生四十多歲,諸城城裡人,還有一位穿黑裙白褂白膠鞋姚惠姚小姐姚先生教英文,姚先生圓臉圓下巴,丹鳳眼短頭髮,臉白手也白。二十出頭年紀,青島人。四位教員裡數姚小姐留給十千印象最深。十千被百萬拘在大宅子裡跟那個臭氣熏天的老秀才伴了兩年,乍一出來,見了這些人物,感到新鮮異常,尤其是姚小姐這種裝束打扮出的女性,更讓十千眼界大開。他聽到校長稱姚小姐為「密絲姚」。 小學堂招了四十八名學生,有富家子弟也有貧家子弟。當天上午即上了一課,上課前校長搖響一個像成人拳頭那麼大的黃銅鈴鐺。鈴聲清脆悅耳。 第一課由校長王石清上。他站在黑板前,先給臺下這幫小孩子鞠了一個躬,然後用很好聽的京腔說:「同學們,咱們認識一下。」然後他在黑板上寫了自己的名字。三個字寫得很大,用粉筆寫的。接下來點名。點著誰的名誰站起。李發貴王阿狗等。點到十千時,他站了起來,他聽到孩子們在後邊哧哧地笑。他回頭,笑聲更烈。猛然省悟,知道同學們在笑自己的耳朵,他頓時感到雙耳沉重異常,把脖子都壓搐了。他自然提到了父親對這兩隻耳朵的厚愛,想起劉玄德。大聲吼叫:「等我當了皇帝,滅你們的九族!」 「大耳朵!大耳朵!大耳朵!」 「同學們,不要吵鬧!」王石清平息了吵鬧,說,「男子漢不在乎生著什麼相貌,關鍵要看有沒有學問,有沒有本事。王十千同學有兩隻大耳朵,咱們山東省裡,還有一個生著兩隻大耳朵的人。這個人才華出眾,膽識超人,他是中國共產黨的創建人之一,去過俄羅斯,見過大世面,會寫文章會演說,是咱山東的人傑也是咱中華的人傑。如果他來了,同學們會嘲笑他的大耳朵嗎?」 「不會!」 「那麼,希望大家也不要嘲笑王十千。」 「他不是人傑呀!」 「只要努力,他會成為人傑的;只要努力,你們都會成為人傑的。」 六 第一天上學十千先惱後喜。小學堂給他留下了十分美好的印象。放學時王石清與三位教員一起,站在校門口,禮貌地送眾學童回家,像送客人一樣。老馮看樣子早就在門口等候了,見了十千,鞠了一個躬,道:「少東家學堂唸書辛苦。」十千看到同學們在看自己,聯想到耳朵與人傑、東家與長工的關係,不由得洋洋得意,說:「老馮,跪下,馱著我!」老馮立即跪下,讓十千騎到自己的脖子上,嘴裡叨咕著:「少東家坐穩,少東家坐穩啊。」老馮畢竟有些年紀了,脖子上騎著個十幾歲頑童,站立時有些吃力。十千用隻手抓著老馮的頭髮,用兩隻腳後跟磕打著老馮的胸脯,嘴裡說:「嘚兒駕——老馬快跑!」老馮十分聽話地跑起來,跑得呼哧呼哧喘粗氣。騎在老馮脖子上,十千故意不回頭,他知道教師和同學們都在看著自己,心中越發得意起來。 吃飯時百萬向十千問起學堂裡的情況,十千高興地說:「爹,老師誇我的耳朵長得好哩!」 百萬喜歡得把眼睛眯成兩條縫,追根刨底地問老師是怎樣誇獎的。十千便添油加醋地把王石清的話複述了一遍。百萬捋著鬍鬚沉吟著說:「我怎麼不知道山東有這麼個人傑呢?老馮備上騾子,下午進城,去打聽打聽。」 七 英文課,挺新鮮。幾十個男孩子怪腔怪調,把教室變成了池塘。滿池塘蛤蟆叫。新來的校友兼炊事員老何搖響了下課鈴。姚先生宣佈下課。憋了一小時的頑童們箭一般往外射。十千也跟著往外射。不知誰在後邊推了他一把,使他的腦門接觸了姚先生柔軟的腰部。他感到腦門上癢酥酥的,不由得齜著牙抬頭看姚先生。姚先生的臉皮像成熟的桃子一樣,粉紅顏色,一層細細的白茸毛。這個齜著牙咧著嘴高擎著大耳朵的男孩讓她心頭一怔,隨即又感到他滑稽古怪還有幾分可愛。她不由得把手伸出去,用食指和拇指捻了一下他的耳朵。這一捻令十千終生難忘,這一捻甚至決定了十千一生的命運。當然這是我的一家之言。那些寫文章回憶王十千的老先生們提到過姚先生,說她喜歡捏十千的耳朵。 前兩堂國文課上,王石清講了些「共產」、「革命」之類的東西,十千似懂非懂。還有什麼「蘇維埃」、「布爾什維克」什麼的,十千也是似懂非懂。那些窮家孩子可能天生具有革命基質,聽了王石清的宣傳後,立即進行實踐。英文課後,孩子們擠到廁所裡小解,嘩嘩譁,一陣好響。十千也在其中。完事後,一聲暗號十幾個孩子一擁而上,把十千按在尿泥裡,給了他一頓「布爾什維克式」的「革命拳腳」。「革命」成功後,一鬨而散。剩下十千一個人趴在尿泥裡痛苦思索。他不明白同學們為什麼揍他。 英文課後是谷先生的地理。講了五分鐘名山大川后谷先生才發現少了一個人。立刻知道少了誰。谷先生問:「王十千呢?王十千呢?」頑童們低頭不語。谷先生手持教鞭拷問生著一張馬臉的學生聶高壽。聶高壽家裡窮,穿得破,對富家子天生有仇。谷先生家裡是地主,心有靈犀,一眼就看出了誰是階級敵人。他抽了聶高壽一教鞭,問:「說,王十千呢?」聶高壽是無產階級的軟骨頭,一鞭就招供:「在廁所裡,不是我一個人乾的!」「他在廁所裡幹什麼?」谷先生問。「我們革了他的命……」聶高壽說。谷先生臉白如紙,扭出教室,花著腔喊:「不好了,校長喲,出了人命啦!」 王石清和陳先生姚先生都跑出來,齊問究竟。谷先生說:「王十千被這幫小子在廁所裡革了命了。」一聽,都緊著往廁所跑。 廁所在教室後邊,藉著圍牆用玉米秸夾成的障子,露著天。就地挖一個坑就是。男孩不規矩,都喜歡往障子上滋,玉米秸子全溼了半截,有股臊氣。十千臉朝下趴在尿泥裡,一動不動,好像死了一樣。教員們都啊起來,姚惠姚先生啊得最響亮,四個人你一把我一把地將十千扶起來,石清伸手摸摸十千鼻孔,萬分慶幸地說:「還喘氣,沒死!」四個人把十千抬到教員辦公室裡,平放到辦公桌上。姚先生打來一盆水,用自己的手巾沾著水擦十千臉上的泥。其時十千已經清醒,臉上感覺到極端的舒適溫柔,從眼縫裡看到姚先生那張月宮仙子般的美麗臉龐,幸福得直想哭泣。待到姚先生為他擦洗耳朵時,彷彿天翻地覆,死去活來,熱淚滾滾而出。 「太不像話了,一定要懲罰這些窮小子!」谷先生拍著桌子說。 王石清扶十千從桌子上下來,問:「十千,你感覺怎麼樣?」 十千雙眼發直,盯著姚先生,兩扇大耳朵紅如雞冠,顫顫抖索,宛若兩隻站在架上聳動著周身羽毛等待餵食的鳥兒。 姚先生被他這兩隻耳朵吸引住了,臉上出現了痴痴迷迷的神情。 陳先生輕拍了一下姚先生的肩頭,不無嘲諷地問:「姚先生在觀看什麼莊嚴法相?」 姚先生從痴迷中醒來,有點不好意思,說:「密斯特陳,你看他那兩隻耳朵,簡直不可思議。」 而這時,沒有了姚先生的關注,十千的耳朵突然失去了神氣,像兩隻鬥累的公雞。 王石清說:「根據達爾文的理論,這可能是一種返祖現象。」 姚先生道:「不對不對,猿類的耳朵是很萎縮的,哪似他這般生機勃勃?」 谷先生說:「還是討論討論怎麼去向柏園先生交代吧!沒了他的支援,咱這學校立即就垮。」 王石清道:「好,好,王十千,你捱打的事,我們馬上就調查,對打人者一定嚴肅懲處,希望你能暫時不告訴王老先生,免他生氣。」 十千肉體上雖然有痛苦,但因捱了打而得到了姚先生的撫愛,並且使自己的耳朵有了一次表現機會,所以很痛快地說:「我願意保守祕密。」 八 星期六下午,石清把十千叫到自己的辦公室兼宿舍。他讓十千坐在凳子上,倒了一碗水給他。十千說不渴。石清又從抽屜裡摸出兩塊用花花紙包著的硬糖塊,說:「這是日本糖果,姚老師從青島帶來的。」十千也禮貌彬彬地說:「謝謝校長。」然後小心翼翼地剝掉糖紙,將糖塊放在嘴裡含著融化,一股酸甜的味道刺激得唾液大量分泌。他打量著房子裡簡單的陳設: 一張三抽桌,兩把方凳,一張木架子床,一把用棉絮和蒲草套著的茶壺,四個碗。三抽桌上擺著筆硯之類,桌前牆上掛著一張肖像畫,畫上的人鬍鬚茂盛,頭髮捲曲,像個老獅子模樣。石清見十千對著那張畫像出神,便問:「十千,你知道這個人是誰嗎?」十千搖搖頭,表示不知道。石清道:「這個人就是全世界窮人的總頭領,德意志人麥喀士。」十千大睜著雙眼,不知所云地點點頭。石清見他如此,便簡短截說地把一些革命道理與實踐告訴他,十千聽得十分神往。 石清又道:「十千,知道同學們為什麼要揍你嗎?」 十千道:「因為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比他們大,他們嫉妒我。」 石清大笑起來,說:「錯到哪裡去了!耳朵大並不是優點呀。」 「你不是說大耳朵可以成人傑嗎?」十千道。 石清笑著說:「我什麼時候說大耳朵就可以成為人傑,我是說我們山東省有一個人傑生著大耳朵,你長得跟他很相像。」 十千臉上顯出失望的神情。 「當然,你可以成為人傑,」石清說,「我讓你見見這個人的字。」 石清從枕頭下抽出一封信,抖開信箋,讓十千看那人行雲流水般的秀麗字跡。接著又告訴十千,此人名叫趙赤州,是諸城人。 十千忽然問:「先生,您是不是布爾什維克?」 石清道:「你看我像嗎?」 十千說:「我看你像。」 石清道:「你看像就是。」 十千又問:「姚先生也像布爾什維克。」 石清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微笑著說:「十千,我告訴你同學們為什麼要揍你——他們恨你擺大少爺架子,騎在長工頭上作威作福。要知道,人是平等的。」 十千說:「他是我爹花錢僱來的,我當然可以騎他。」 石清說:「你爹的錢是哪裡來的?是你爹親手勞動掙來的嗎?」 十千說:「我爹有土地,有店鋪,有燒酒鍋。」 石清道:「你還小,漸漸會明白,你爹的財富是剝削來的,布爾什維克的最終目的就是要消滅剝削,把土地、財產從地主手裡奪回來,還給窮人。」 十千說:「那我爹不會答應的。」 石清說:「這就要搞階級鬥爭。」 十千說:「什麼階級鬥爭?」 石清說:「就是窮人和富人鬥爭呀。」 十千說:「那聶高壽趙阿四他們打我就是階級鬥爭了?」 石清道:「事情沒那麼簡單。但是我告訴你,將來的世界必定是赤旗的世界,天下也是布爾什維克的。你如想做人傑,就必須和布爾什維克站在一起。」 十千說:「那個大耳朵的人傑家裡有錢嗎?」 石清道:「他家裡錢不多,但很多人傑家裡錢很多,他們把家裡的錢拿出來,分給窮人。」 十千說:「要是不拿呢?」 石清道:「早拿的成人傑,晚拿的丟腦袋。」 十千說:「我當然想跟那個大耳朵叔叔一樣,成為人傑。」 石清道:「事情不那麼簡單,要慢慢來。我這裡有一些書,借你回去看。」 據說,王石清借給王十千的書是《共產黨宣言》和《赤色的俄羅斯》。 十千接了書,鞠了一躬,說:「謝謝先生!」 石清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說:「愛護著看,千萬別弄丟了。」 十千耳朵被捏,又感到幸福襲來,但這感覺比不上姚先生捏耳朵時的感覺強烈。 九 十千心裡漸漸濃厚了對王先生和姚先生的感情。他看完了王先生借給的書,又從姚先生處借了幾本。姚先生還笑著說過:「你快成了少年布爾什維克了!」 先生們的厚愛,使十千心裡溫暖,他覺得應該想法為先生們乾點什麼。八月中秋節,家裡來送禮的人絡繹不絕,月餅、活雞之類成堆成群。十千跟百萬說:「爹,這麼多東西,咱又吃不了,何不送些給學校的先生?」 百萬打量著兒子,問:「先生們怎麼樣?」 十千說:「非常好,對我格外好!」 百萬說:「哼,他們不敢不對你好,我捐了二百大洋!」 十千說:「你答應了?爹。」 百萬說:「好吧,讓老馮打點一下送去。」 十千說:「不用老馮,我自己去送。」 百萬說:「也好。」 十千揀了十幾封月餅、四隻肥雞,背到學校去。先生們自然很高興。王石清問是誰讓送的。十千說是爹讓送的。谷先生說柏園前輩真是一方賢士。陳先生說王老先生是開明士紳。姚先生說十千你爹還挺大方。王先生說:「十千回去代我們謝謝王老先生。」 姚先生捏著十千的耳朵說:「大耳朵,你越來越可愛了!」 十千的耳朵歡欣跳躍,顏色變化迅速。 十 在一九二四年至一九二七年間,姚先生捏過十千耳朵不下十五次。每一次都讓十千感動。為了得到這幸福,十千跟百萬要錢資助學校。起初,百萬還勉強答應,後來就堅決拒絕。這使十千喪失了耳朵挨捏的機會,百萬因此變成十千獲得幸福的障礙。 一九二六年冬,國民革命軍在廣州誓師北伐,革命浪潮滾滾北上,一時舉國興奮,巴山鎮也不例外。英才小學堂的教師多系新派人物,熱血青年,校長王石清又是共產黨,所以,小學堂成了巴山鎮革命空氣最濃厚的地方。 先是校長王石清召集全校大會(此時學校已有一百二十多名學生,並新聘了四名教員),動員全校師生上街宣傳、募捐、聲援北伐。小孩子們聽說可以不上課上街遊行個個歡呼雀躍,十千也不例外。 在巴山鎮範圍內鬧騰了幾天,反應不大,王石清去了一趟縣城,回來後便說要與縣中和縣裡幾所小學聯合行動,逐鄉逐鎮宣傳,以喚起民眾、聲援北伐。為了整齊好看,提高英才小學在全縣的地位,姚先生提議學校購置洋鼓銅號,成立軍樂隊,並買布製作統一校服、校旗、彩旗等。大家都說主意甚好,但校長王石清說學校沒錢。初步匡算一下,要實現姚先生的設想,需要現大洋三百元。三百元大洋可不是小數目。有人建議募捐,但根據前一段募捐的情況看,在男人還有留小辮女人還在纏小腳的巴山鎮要募捐得此數目大洋是不可能的。 十千馬上就知道了姚先生這面臨流產的絕好建議。耳朵的渴望、成人傑的夢想、布爾什維克的召喚使他飛跑回家找爹。 其時百萬正在櫃房裡與賬房先生範大傻子算賬。十千闖進櫃房,氣吁吁地說:「爹,給我三百塊大洋!」 範大傻子停住算盤,恭敬地說:「少爺!」 十千衝著百萬又道:「爹,給我三百現大洋!」 百萬扶扶老花鏡,道:「你要這麼多錢幹什麼?」 十千把事情原委說了一遍,百萬嚴厲地說:「不行,為這個學校,我出血夠多了。」 十千力爭道:「這是為了革命!」 百萬道:「革什麼命?三百現大洋,好大的口氣!」 十千道:「你不拿就是劣紳!」 百萬憤怒地說:「你給我滾出去!」 十千含著兩眼熱淚跑出賬房。在街上轉悠了一圈,想起如能拿到大洋時姚先生必定會高興地跳起來,會拍著自己的頭頂,扯著自己的耳朵誇獎自己等等諸般情景,不由得心跳如鼓,心馳神往。樹上烏鴉啼叫,把他從幻想中喚醒,百萬猙獰的面貌浮現眼前。錢是決計要不到了。同班一男孩正從街上擔水回來,見他眼睛裡有淚,便問:「王十千,哭什麼?」他擦著眼,說:「誰哭啦?被沙子眯了。」那同學被兩桶水壓得肩膀傾斜,雙腿羅圈,顧不上跟他多說,挑著水歪歪斜斜走了。十千怕再碰到熟人,便無精打采地回到大宅院裡去。過了二門,隔著花櫺子窗,聽到百萬正在對大娘發火罵人,聽來聽去,竟是罵自己的。大娘不但不勸解,反而添油加醋地說:「我早就說過,這個敗家子不像你的骨血。查查咱王家十八輩,哪一個是這副長相?」十千聽罷,心中怒火萬丈,正要進去跟大娘理論,又聽到二孃幫腔道:「準是那個臊狐狸趁老爺不在跑出去招的野種!」接著,屋裡啪啪兩聲響,是巴掌拍到桌子上的聲音,只聽到百萬吼道:「閉了你們的臭嘴!」十千怕被他們發現,便躡手躡腳回到自己的房中去。 吃飯時,大娘二孃板著臉,百萬也板著臉,十千心裡不痛快,也板著臉。胡亂吃了幾口,放下筷子要走,百萬喊住他,說:「十千,我送你去學堂,是讓你去學本事,將來好支撐家業,那些黨派的事,你離著遠點。我去縣裡打聽過,那個大耳朵的趙赤州是個共產黨,整日價南跑北竄,不幹正事,把家裡折騰得吃糠,你不要去學他。」 十千道:「我們校長,姚先生都說他了不起,有大本事。」 百萬道:「那他們也不是好東西。」 十千感到怒火從心底升起來,想: 爹詆譭了大耳朵趙赤州,等於否定了我,也否定了我的耳朵,否定了我的耳朵就等於否定了我的一切。於是他說:「等北伐軍來了,砍你們的頭!」說完,轉身就走。 第二天去學校,見到姚先生愁眉苦臉的樣子,十千感到心中非常難過,便想方設法湊近姚先生,心亂如麻地說:「先生,你別難過……」 姚先生習慣地捏捏他的耳朵,說:「十千,我家裡像你家裡那麼有錢就好了!」 她捏著十千的耳朵說的這句話在十千的心中激起了萬頃波浪,姚先生啊姚先生……姚先生……至親的姚先生……無法言表的姚先生……為了你十千什麼也不顧了……爹不給錢,我就偷! 是夜,十千潛入爹的臥房,解下了爹腰上的銅鑰匙,開啟了爹床底下的檀木櫃子,提出了兩隻裝滿大洋的白羊皮袋子。他不敢點數,咬牙屏氣,控制著喘氣和哆嗦,把櫃子鎖好,把鑰匙拴回,然後提著口袋溜走。回到自己的房子,不敢點燈,鬆開袋口,伸手觸摸著那圓圓硬硬的東西,竟如觸摸冰塊一樣,寒氣沿指尖上升,連半條胳膊都僵硬了。他盤算著如何把這些銀洋帶到學校去。連夜出去?大門二門關閉,大門旁耳房裡還有值夜的長工,一開門必定驚動家裡人。爬牆出去,狗窩裡那兩條忠心耿耿的大狗會狂吠不止,牆高丈餘,自己也爬不上去。只有等明天上學時,裝在書包裡夾帶出去。抱著兩袋大洋,他又驚又怕,難以入眠,儘管門上閂已插,還是感覺到爹隨時都會推門進來。天未亮時,他把書包裡的書本拿出一部分,塞到褥子底下,把大洋裝在書包中央,然後把書包放到枕頭旁,又挪到桌子上,再挪到窗臺上,重新挪到桌子上,再次放到枕頭旁。反覆折騰,竟然抱著書包睡著。丫環的敲門聲差點把他嚇死,連說話的聲音都變了調,抱著書包他像一隻被狼逼住了的羊,說:「誰……誰……」那丫環道:「少爺,是我。」聽出了丫環的聲音,他問:「找我幹什麼?」丫環道:「老爺和太太等少爺吃飯。」他說:「我不吃了!我不吃了!」話一出口,立即覺得不妥,忙改口道:「我馬上就去!」急忙把書包用被子蒙好,開了門,膽戰心驚地挪到正廳門口,腿發軟眼發花,擰擰大腿,咬咬嘴脣,推門進去,見到幾張臉都冷若冰霜,好像要審訊犯人一樣,不由得頭暈目眩,眼睛不能視物,默唸著姚先生給我力量,勉強支撐住,見爹與大娘二孃都盯著自己,心裡更加害怕。戰抖抖屁股剛要沾板凳,聽到爹說:「好啊,你真出息了!」十千猛然挺直身,冷汗頓時滿頭滿臉,心裡好一片灰白,又聽到爹說:「古人云‘黎明即起,灑掃庭院’,你可好,連吃飯都要人請!」十千心中一塊石頭落地,心像歡娛的小鳥一樣跳躍,口中卻說:「爹,是我不對,我一定改過!」 吃飯時,十千故意說笑,顯出輕鬆活潑的樣子,臉上的冷汗卻擦了又冒。惹得百萬生疑,問:「你就那麼熱?」 十千說夜裡傷了風搪塞過去。 吃罷飯,他恨不得一步躥到學校,但百萬卻又留住他,教訓了半天,十千心裡如火燎,卻必須裝出恭順的樣子,嘴裡連聲諾諾。 總算熬得百萬施教完畢,十千回到房中,背上沉甸甸的書包,左看也覺得書包變了樣,右看也覺得書包裡有大洋,躊躊躇躇,不敢出門。後來把意識集中到姚先生那張明麗動人的臉上,咬牙切齒,做出輕鬆自然狀,走完自房間至二門、自二門至大門這段路。這段不足十丈的距離,在十千的感覺裡竟好像數萬丈長。他感到爹那兩隻黑森森的眼睛正像槍口一樣瞄著自己。 十一 巴山鎮英才小學的隊伍趕到縣城邊緣時,已是太陽東南晌光景。四十里路的跋涉,使學生和先生都疲憊不堪。校長讓教體操的黃先生把隊伍吆到城牆根避風處歇息歇息。黃先生將一隻用硬紙殼糊成的喇叭筒子按到嘴上,喊道:「各班注意——校長指示——城牆根休息——」 校長對黃先生說:「讓大家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黃先生又喊:「吃點乾糧……整齊衣冠……」 十千與眾學生蜂擁到城牆邊。 天上追逐奔馳著一些極大極厚的灰白雲團。只要有一塊雲團遮了太陽,立刻就有清雪花飄下。風是東北風,陰冷、峭勁。太陽時出時沒,天空時陰時晴。 靠在牆根上,十千感到在路上被凍僵的耳朵漸漸緩過熱來,一道道細如遊絲的熱在耳輪上爬行,又癢又麻又痛,難過得他想哭。他已經有兩個冬天不戴帽子了——偶爾戴戴單帽,從不戴能放下耳扇保護耳朵的棉帽——學生們掏出乾糧,沒有水,就著風雪幹啃。十千的乾糧在姚先生的袋子裡。姚先生走過來。她穿著淺藍色薄棉袍,外套一件開胸毛坎肩,脖子上圍一條又厚又長的白色大圍巾。齊著肩膀的黑髮,額上梳出一簾薄發,齊著眉毛。她的臉蛋赤紅,嘴裡噴吐著潔白的霧氣,鼻子上掛著晶亮的小汗珠兒。在十千眼裡,此時的姚先生是無處不佳,勝過了世上最美的風景。 「十千,吃點乾糧!」她從花布包裡摸出一個夾肉燒餅。 十千眼睛潮潮地看著她。 「你怎麼了?」她問。 「我……我的耳朵……」淚水盈滿了十千的眼睛。這時恰逢雲過日出,明麗的陽光下,十千那兩隻耳朵紅得好像燃燒的火,顯得格外妖嬈。一個眼尖的女學生(英才小學招了十幾個女生)驚喜地喊道:「快看王十千的耳朵呀!」 學生、先生們把目光集中到王十千耳朵上,不由得都忘記了咀嚼口中的乾糧。真是好耳朵!全世界也難見到這麼美麗、這麼出色、這麼驕傲的耳朵。這樣紅的耳朵。這樣大的耳朵。這樣感情豐富的耳朵。十千的耳朵令他們讚歎不已。 十千聽到姚先生輕輕地呻吟了一聲。那呻吟聲極細、極微弱,是姚先生靈魂深處的呻吟,但十千還是聽到了。緊接著姚先生手中的夾肉燒餅落地,滾到結著冰的壕溝裡。姚先生伸出手。姚先生伸出那兩隻白皙的、胖乎乎的小手,輕輕地捂住了十千的大耳朵。自然是右手捂住左耳,左手捂住右耳。兩股熱流衝擊,十千全身的骨頭都像雪一樣化了。他瞳孔擴大、口出怪聲,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從那個初生羽毛的小東西中滑出來。當然,旁觀者誰也沒有想到這一層。他們只是看到,姚先生的小手捂著十千的大耳朵,像一手捂著一隻大鳥,捂不嚴實,露出了耳輪的耳垂。十千的耳朵在姚先生手裡並不老實,它們撲撲稜稜地抖動著,刺激著姚先生的神經。姚先生已是發育成熟的姑娘,她以往捏十千的耳朵、看十千的耳朵,只是感到好玩、感到好看,包括十幾天前十千送來四百大洋時她興奮地吻了他的耳輪,也不過在好玩好看的基礎上加了一點感激之情。但這次大不相同,這次那隻鮮紅的、挺立著、顫動著的大耳朵向她傳達著一種強烈的情愛信號,使她心醉神迷難以自持。握著、揉搓著大耳朵時,溫馨的熱流從她口中噴出,她感到心中充滿激情,充滿柔情,充滿無限的憐愛之情。 又有一大團厚重的灰雲把瘦弱的太陽吞沒了,隨即又斜斜地落下雪花來。王石清告訴黃先生:「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 黃先生匆忙清清喉嚨,舉起喇叭筒子喊:「整齊隊伍……奏樂進城……吶喊口號……喚起民眾……支援北伐……」 太陽一進雲團,姚先生就鬆開了手。十千的兩件珍寶頓時垂頭喪氣,失去了光彩。姚先生在光線陰暗時心頭一震,省悟到自己的失態,臉皮一紅,說:「十千堅強點,耳朵冷點不值得流淚。」 十千怔怔地望著姚先生,像丟了魂魄。 學生亂紛紛重排隊伍,整理身上新做的校服。軍樂隊的鼓手們把吊鼓繩套在脖子上,戴好白手套。號手們甩甩號,擦擦號嘴。鈸手把鈸鼻上的紅綢帶挽到腕上。十千敲鼓不會,吹號不響,打鈸手痠,只好舉著一面紅色小紙旗。校長走過來關切地問:「怎麼樣十千?耳朵凍壞了?」 十千六神歸位,說:「沒有。」 校長解下圍巾,想把十千的耳朵包起來,十千堅決不讓。校長笑了笑說:「就憑著這兩隻紅耳朵,也要讓你參加布爾什維克!好,跟上隊伍,用力呼口號。」 十千點頭。 校長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頭,說:「這次遊行宣傳你立了大功勞!」 十千知道校長是指那兩口袋大洋的事,在高興的同時,心頭不由得升起陰雲。那天他把大洋背到學校後,直奔姚先生宿舍。姚先生上午沒課,在宿舍裡洗頭。剛洗完,披散著頭髮,上身穿一件單襯衫,高挽著袖子,衣領怕弄溼窩在脖子裡,露著光滑的白脖頸和兩節肉滾滾的胳膊,左腕上還套著一隻綠瑪瑙鐲子,胸上露著一點白,兩個小乳宛如兩個小饅頭。十千把這些看在眼裡,只感到醉暈暈的,雖說沒有什麼私心雜念,但也把大洋的事忘了。雙眼忍不住地往姚先生身上瞅。 姚先生道:「十千,你幹什麼?有什麼事闖來?」 十千一驚,慌忙打開書包,把兩口袋大洋提出來,沉甸甸地捧到姚先生面前。說:「大洋。」姚先生嚇了一跳,接過口袋,問:「哪弄來這麼多大洋?」十千說:「俺爹捐獻的。」姚先生解開袋口、抓得大洋嘩嘩響,說:「多少?」十千也不知道數目,說:「俺爹沒說。」姚先生放下口袋,拍著巴掌說:「好極了好極了,我的計劃可以實現了!」然後,抱著十千的頭,在他的兩個耳朵上各吻了一口。她溼漉的頭髮和香香的臉讓十千終生難忘。 姚先生拉著十千去見校長。聽說了原委,石清也興奮異常,搓著手,來回踱,嘴裡說:「開明紳士,開明紳士。」石清拉著十千的手,說:「十千,我們要向你父親當面道謝去!」十千慌忙說:「別去別去!俺爹到縣城店鋪裡算賬去了。」十千一個謊竟撒中了,百萬竟真的在第二天去了縣城…… 千萬別讓我爹知道啊,十千想。 隊伍穿過城門的高大穹隆,從一條小巷子斜插過去,三五分鐘後,便到了店鋪鱗次的繁華街道。十千初次進城,處處新鮮,眼睛有些不夠用。聽到前頭傳令下來: 不許東張西望,要像平時操練那樣,挺胸收腹,目不斜視。這時聽到哨子響: 十千的腳步不由自主地跟著哨子的節奏走。大鼓突然敲響,小鼓、銅鈸隨即跟上,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嚓,嘭嘭嘭嘭嘭嚓!稍一停頓,號手一齊把金光燦燦的銅號舉起來,指揮把彩棍一揚,銅號齊鳴: 嘀噠嘀噠嘀嘀噠、嘀嘀噠嘀噠……嘭嘭嚓嘀嘀噠嘭嚓嘭嚓嘀嘀噠……十千被這昂揚的軍樂感染,周身熱血澎湃,暫時忘掉了怕被父親看見的恐懼。軍樂隊演奏了十分鐘,暫時休歇。姚先生手持一面小紅旗,站在隊伍的腰部,舉起持旗的手,面對著隊伍也面對著十千,高聲喊道:「打倒軍閥!」十千也舉起小旗,學生們齊舉小旗,大聲吶喊:「打倒軍閥!」姚先生喊:「打倒列強!」學生喊:「打倒列強!」「北伐勝利!」「北伐勝利!」……好一陣吶喊,嗓子累得冒了煙。姚先生嗓音清脆,宛若銀鈴。然後唱歌: 打倒列強打倒列強除軍閥除軍閥——國民革命成功國民革命成功齊歡唱齊歡唱——軍樂又起,嘭嚓嚓,嘀嘀噠。整齊的隊伍,嶄新的校服,熱情的呼號。太陽依然出出進進,青石板道上飛快滑行著巨大的雲影。觀者如堵。豆角辮遺老撇嘴。三寸金蓮驚詫。長袍馬褂冷眼。洋服革履揚威揮舞司提克。黑衣警察默立。青天白日生輝。杏花村酒香。福源錢莊銅臭。孫記貨棧冷靜。縣黨部燥熱。一色青石板路啪啪響。隊伍熱熱鬧鬧。穿過滄灣街,越過龍王廟,望見超然亭,又窺夫子廟……一行迤邐,搖旗吶喊,到達南校場,與縣立中學、茂華學堂、省立四師範等等諸校學生會齊,開聲援北伐全縣學界誓師大會。一個用松木杆子葦蓆紮起的演講臺,臺前掛著紅布條幅,上綴白色大字。全縣學生千餘人,觀者逾萬。有點冷,僵立不動。縣黨部執行委員餘某上臺演講。餘身著黑制服,頭戴黑禮帽,黑臉膛,左眼周圍一圈帶毛黑痣,精瘦,站在臺上手舞足蹈,嗓音尖銳。演講聲嘶力竭,慷慨激昂,內容記不住,只記得贏來陣陣掌聲。後來各界代表輪流上臺演講。共產黨代表也上了臺。國共合作。姚先生是上臺演講的唯一女性,儀態端莊,舉止大方,言辭流暢,臺下傻了一片人,最傻了的當屬十千。每逢太陽露臉,臺上的姚先生便皎潔如冰雕玉琢。於是十千便暗暗祈求太陽不要被雲團遮住雲團不要遮住太陽。有時似乎靈驗有時根本不靈。 誓師大會後又沿街遊行,英才小學堂的師生經過長途跋涉,僵立半天、凍餓交加,此時已是萎靡不振,校長傳令大家拼出最後的精神,為英才爭光。姚先生指揮歌唱鼓舞士氣。 此次來縣遊行,英才小學服裝整齊,軍樂儀仗威風,確是大大出了風頭,令縣城裡人大開了眼界。當日的威風今日還在流傳。這全仗了十千盜出的四百元大洋。 隊伍走到滄灣對面的斜街上時,「積善綢布莊」裡躥出了百萬。從人堆裡準確地擰住了十千的招風耳,說:「小雜種,你給我回去!」 十二 在綢布莊的後堂裡,十千就捱了百萬兩個結結實實的耳光。十千被扇得雙耳裡蜂鳴,但沒有哭。他心中充滿對這個老財主的仇恨。使他仇恨老財主的一個重要原因是因為老財主在眾目睽睽之下揪住了他寶貴的大耳朵,並且,老財主還侮辱了上來勸解的王校長和姚先生,當然侮辱了姚先生比侮辱了王校長更使他憤怒。老財主罵姚先生是「臭婊子」。 百萬將十千倒剪了雙手裝在一輛黑色花格子木輪車上往巴山鎮駛去,車子由兩匹健騾拉著,跑得飛快。這是百萬的專車。百萬騎著一匹紅騾,跟在車後小跑。 十千其時大約是十五歲左右年紀,已具備了獨立思考問題的能力。他坐在車上,起初很麻木,後來想到跳車逃跑。車子顛顛地往巴山鎮竄,路旁的蕭條景色在車廂格子裡滑進滑出,結果使他想跳車逃跑的念頭也在腦子裡滑進滑出。 回到巴山鎮,已是掌燈時分,百萬又是擰著他的耳朵把他擰到當年開湯餅會的客廳裡,把他拴在一根柱子上。然後出去,尋來一根馬鞭、一塊破布,先堵了十千的嘴,然後掄起鞭子,劈頭蓋臉一頓好抽,抽得十千血流滿面。百萬擲鞭於地,倒退兩步,跌到一張太師椅子裡喘息。 大娘和二孃聞訊趕來,戳著十千的額頭罵。 十千周身疼痛,淚水湧流,身體不由自主地扭動。 老財主上來,拽出十千嘴中的破布,問:「雜種,你還敢不敢了?」 十千大口喘著氣,顧不上回答。 大娘說:「老爺,快把這個敗家的妖精弄死吧,要不然,咱都要毀在他手裡!」 二孃說:「老爺,他壓根就不是咱王家的子孫,不知是何方冤鬼來投胎敗咱的家業。」 昔日那個白日夢一定又清晰地出現在百萬眼前。細一打量,眼前這傢伙與那個叫花子竟是一模一樣。百萬哆嗦著,從一根手杖裡拔出錐刀來,舉起白森森一條寒光,說:「孽障,不是我毀了你就是你毀了我,如其等你毀我,不如讓我先毀了你吧!」 十千眼前一黑,哭叫一聲:「爹——親爹——我再也不敢了——」 伸到十千胸口的利刃停住了,百萬哆嗦起來。 十千又道:「爹呀,你殺了我,誰給您養老送終?」 十千這句話擊中了百萬的要害。他垂下胳膊,扔掉刀,突然老淚縱橫。上前抱住十千的頭,哭著說:「大耳兒呀大耳兒,你改過就好。爹辛苦一生,掙下這份家業,早晚都是你的,有錢人敬你,沒錢狗咬你,兒啊,你要好好守住啊……」 十千感到百萬那兩隻揉著自己耳朵的手又涼又膩,像十條小蛇在蠕動,極度的反感使他渾身起了一層寒慄。但雙手被捆,無法擺脫。大娘二孃哭著說:「十千啊十千,俺是恨鐵不成鋼才說了那些狠話,娘是為你好啊……」 十三 十千回到學校,儼然成了英雄。同學們尊重,先生們誇獎,但十千並不幸福,因為,姚先生再也不撫摸他的耳朵了。 走到池塘邊,十千把頭伸出去,在如鏡的水面上研究自己的耳朵。走到水井邊,十千把頭伸出去,在幽深的水面上觀察自己的耳朵。在新買來的小鏡子裡,十千端詳自己的耳朵。有時他覺得自己耳朵沒變,還是像從前那樣生動美麗;有時他覺得自己的耳朵變了,變得蒼白、單薄、無精打採、醜陋不堪,像兩隻豬耳朵,像兩隻驢耳朵,像兩塊破布、兩塊破皮子、兩隻懸掛著的破鞋子。他傷心地哭了,他感到一切都完了,再也活不下去了。 一轉眼到了一九二八年,十千的精神狀態沒有絲毫好轉。學堂還是天天去,但什麼東西也學不進去。 一件偶然的事情使十千受到了啟發: 巴山鎮來了一個野戲班子,在王家祠堂唱戲,戲子們臉上抹著很重的顏色,耳朵顯得特別白。十千反其道而行之,第二天上學時,就用顏色把雙耳塗成了鮮紅。走在去學堂的路上,人們都指指點點地說笑。十千對人們的議論感到滿意。他高擎著因塗了紅色而重新引人注目的耳朵跑進學校,躲在廁所裡裝出恭。一直等到上課銅鈴搖過之後,他才出來。他知道第一堂課是姚先生的英文。為了強化效果,他看到姚先生挾著課本走進教室之後,才一步步挪近門口。他在門口大聲報告,吸引了全體同學和姚先生的目光,然後昂著頭,運著全部的精神,讓雙耳翩翩欲飛。這時他並沒有忘記觀察姚先生,他看到了姚先生的滿臉驚愕之色,似乎還聽到了從她的胸腔裡迸發出來那種細如蛛絲的呻吟之聲。淚水頓時迷濛了他的雙眼。他的心在歡呼雀躍。他的兩扇血紅的大耳朵真正地舞動起來,他自己都能看到它們扇動起舞的血紅英姿。 他初進教室時,學生們先是一愣,然後突然爆發了鬨堂的大笑。當他的耳朵跳起神奇又古怪的舞蹈時,笑聲卻戛然而止。孩子們吃驚地注視著這空前的景象,個個聚精會神,呆若木雞。時至今日,當日目睹了這奇景的倖存者都已是耄耋老翁,他們也許把一生經歷中的許多事情都忘記了,但卻忘記不了這美妙無比的耳朵舞。 十千在他的座位上坐好,耳朵繼續猖狂表演了幾分鐘,便漸漸安靜下來。只有那兩個耳垂和耳輪頂部還偶爾跳動幾下,很像進入休息狀態的鳥兒挪動一下腳爪或者用嘴巴啄理一下羽毛。 姚先生臉色煞白,只剩下雙脣還有點血色。十千聽到她牙齒緊緊咬住嘴脣的聲音。她用沒有血色的手拿起課本(她的血都到哪裡去了呢?十千想。)說:「現在……」她的嗓子哽住了。她抬起頭來,眼前立刻又飛舞起紅色的耳朵。隨即,全體學生都看到,姚先生夾起課本,嗚咽著跑出教室。 姚先生的跑走使十千心如刀絞。他知道姚先生是為了自己的紅耳朵逃走。他知道耳朵是聯繫自己跟姚先生的橋樑,踏著這道橋樑,可以走到姚先生內心深處最隱祕的房間裡,那裡擺滿了香氣撲鼻的瓜果。姚先生曾經用雙手接通了這橋樑,但現在卻拋棄了這橋樑。 校長王石清走進教室,從諸多耳朵中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十千的耳朵。這毫不奇怪,因為十千的耳朵確是古今未有過的耳朵,何況還塗了紅顏色。他說:「姚先生身體不舒服,這一課改自習。」學生們都愣著不動,他又說:「快自習,快自習!」然後他說:「王十千同學,你跟我來一趟。」 王石清把王十千帶到自己的宿舍。十千看到姚先生正坐在三抽桌前捂著臉哭。石清道:「十千,你怎麼把姚先生氣成這樣子?」十千看到姚先生哭,不覺得熱淚汩汩而下,似乎比姚先生還要悲痛。石清左顧右盼,嘆一口氣,說:「你們這是演的哪齣戲?嗯?」 姚先生淚眼婆娑地說:「他的……耳朵……」 石清道:「十千,你出什麼洋相?你自己找個鏡子照照去。」 十千隻哭不動。 石清從牆角的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倒到搪瓷盆子裡,說:「快把耳朵上的顏色洗掉。」 十千依然不動。 石清有些生氣,說:「難道還要我替你洗?」 十千無奈,只好用臉盆裡的水洗了耳朵,洗得滿臉盆血紅。 石清道:「你看你把姚先生氣成了什麼樣子,還不快去道歉。」 十千踱到姚先生面前,彎腰鞠了一躬,說:「姚先生,我錯了。」 姚先生擦擦淚臉,說:「十千,求求你,再也不要往耳朵上抹顏色了。」 石清道:「姚惠啊姚惠,你怎麼像個小孩子一樣?」 石清笑著,擰住十千的耳朵,說:「你這個大耳朵的小布爾什維克,再也不許裝神弄鬼嚇唬姚先生了。」 十千點點頭。 姚先生臉上有了血色,看著十千說:「你其實還是個小男孩呀!」 石清嘲諷道:「你好像比他還小。」 十四 有一天上午,一群穿黑軍衣扎白綁腿的士兵在谷先生的引領下闖進了學校,包圍了辦公室,當著全體學生的面,抓走了王石清和姚惠。陳先生質問谷先生:「老谷,為什麼要抓他們?」早已辭掉教職去縣黨部做了書記員的谷先生冷笑著說:「你難道不知道他們的身份?」陳先生說:「老谷,谷先生,政治的事,翻雲覆雨沒個準,看在共事數年的分上,放他們一馬。」谷先生道:「我谷某何嘗想為難王先生和姚小姐?可蔣委員長有令,對共產黨是‘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漏網一個’,你陳老弟的頭顱也不十分安全喲!」王石清道:「陳先生,你別跟他多費口舌了。」谷先生道:「校長大人,休怪谷某無情,麻煩你跟姚小姐走一趟吧!」幾個兵拿著繩子要上來捆綁,姚先生奮力反抗,谷先生道:「姚小姐,老實點吧,早晚脫不了的!」姚先生一昂頭,啐了谷先生一口,不再掙扎,由著兵們往胳膊上纏繩子。兵們把王石清也捆綁起來。谷先生說:「這學校也該散了,再辦下去就赤化了。」 兵們押解著王先生和姚先生,簇簇擁擁向校門走出。陳先生黃先生他們都耷拉著胳膊垂著頭,不吱聲。學生們都嚇呆了。十千因為經常在家裡看到谷先生與爹在一起喝酒說話,覺得自己與谷先生關係不一般,便追上去,扯住谷先生的衣服,說:「谷先生,把姚先生和王先生放了吧,他們都是好人。」 谷先生說:「十千公子,你知道他們是幹什麼的?他們共產黨要殺的就是你爹這種人!殺了你爹,然後把你們家的財產全部分光!」 石清回頭看看十千,說:「十千,萬貫財產易得,一個人傑難當。」 姚先生悽然一笑,說:「十千,我再也看不到你的大耳朵了!」 兵們看著十千的耳朵,都笑。有個兵說:「好大耳朵,切下來能拌兩碟子酒餚!」 「快走,快走吧!」谷先生說。 兵們用槍托子搗搗王、姚的腰,吼:「快走!」一行人便慢騰騰地出了校門,上了大街。十千一直跟著隊伍,後來姚先生回頭對他又是悽然一笑,十千感到一陣劇痛鑽心,眼前一片昏黃,便再也挪不動腿腳。 十五 十千跑回家,央告百萬花錢把王先生和姚先生贖出來。百萬咬牙切齒地說:「贖他們出來革我的命?小子,你也被他們赤化了。」 十千想了很多營救姚先生的主意,但一個也不能實行。 不久,縣裡傳來消息,王石清先生和姚惠先生在縣城獅子灣畔被槍斃了。與他倆一起被處決的還有八人,據說都是活躍在各學校的共產黨員。 十六 學校解散了,十千每日仍然到那裡去。沒有了教師和學生的校舍像一座斷了香火的破廟,很快就招來了大批的麻雀。它們在教室裡飛來飛去,從窗格子飛進飛出,在學生們齊聲歌唱、齊聲朗讀的地方喳喳亂叫,拉屎撒尿。校園內那幾株國槐樹上,招來了幾十隻黑烏鴉,常常毫無理由地呱呱叫。王先生和姚先生住過的房子同樣成了野鳥的天堂。徘徊在校園裡,十千起初是黯然神傷,後來便如醉如痴。起初幾日,他與麻雀們烏鴉們鬥爭激烈。他用磚頭瓦塊襲擊它們,用吼叫咋呼嚇唬它們,這些野鳥很快就不理他了。後來,他也不理睬它們了。 鎮上的人都說王百萬家的大耳朵少爺瘋了。幾個學生到學校來看他,勸他,他一聲不吭,眼睛直直的,於是他的同學們也認為他瘋了。從此再也沒人理他。 他躺在姚先生的宿舍裡,時而清晰地看到房頂上的梁木、牆角上掛的灰白蛛網、牆上斑駁的水漬,嗅到房子裡日漸濃重的灰土味道,聽到鳥們的吵叫、草木的窸窣和鎮上的各種聲響。但當他進入另一境界時,這些景象、聲音和味道便統統消逝了。這時,充斥著他全部思維空間的是以姚先生為核心的過去生活的重現,而每一次重現都是一次充實與發展、昇華與提高。他的感官極其靈敏地感受著色彩、聲音、速度、氣味、溫度,其體驗比實際感受更加強烈。他反覆回憶姚先生每次捏或搓揉自己耳朵的情景,他的眼睛看到了姚先生臉上的汗毛的豎起與倒伏,他的耳朵聽到了姚先生心臟的巨大轟鳴和血液的澎湃,他的鼻孔嗅到了姚先生皮膚上的汗味,他的舌頭嚐到了姚先生淚水的鹹味。當然,最精密的器官還是他的耳朵,這耳朵不僅僅是聽覺器官,而具備了嗅、觸、看的能力。大耳朵成了獨立的全能感覺系統,它甚至具有了獨立的意志和思維,在關鍵的時刻,十千必須聽命於它們。 據十千的一個同學講,如果沒有了那兩隻大耳朵間歇性地勃起、顫抖、大舞蹈,誰也不會把躺在地上這個大男孩當成一個活物。他像一具木乃伊、一根枯木頭、一具鱷魚標本,那兩隻耳朵表演時其實他也不像活物。那兩隻大耳朵紅紅地活躍時,像附著在朽木上兩隻生機旺盛的木耳,像兩隻在枯木上振翅抖須傳遞愛情信號的紅蝴蝶。是比靈芝還要珍貴的菌,是蝴蝶家族中絕無僅有的名種。 他醒來時總是熱淚滿臉,滿身泥土。血紅的夕陽照在牆上,催促他回家吃飯。由此可以肯定地說,王十千的神志一直正常,他的一切行為都是有道理的,世界上的人最喜歡把正常的人叫做「瘋子」。他站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走出姚先生的房間,看著呱呱鳴叫著歸巢的烏鴉,先是低聲呼喚: 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姚先生姚先生王先生,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然後高聲呼喚: 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 他的呼喚壓倒了烏鴉的噪叫,使寂寥破敗的校園裡迴盪著金玉撞擊的轟鳴。喊叫時他雙眼放黑光,耳朵放金光放紅光,這顏色與布爾什維克的顏色完全一致。 老先生們的回憶文章說,十千在這段時間裡,在與大自然的交流中,參透了馬克思主義,看破了紅塵。這幾個月是他思想的成熟期,從此之後,一個以獨特方式進行共產主義革命的職業革命家便開始進入了他一生中的輝煌時期。這種說法立刻讓我想起釋迦牟尼在菩提樹下的三月靜坐,難道布爾什維克的深邃思想也能夠在靜默中參悟透徹嗎? 十七 這種充滿浪漫色彩的生活持續了兩個月,百萬從縣城裡回來了。百萬能在縣城裡一住兩個月不歸巴山,是因為他在縣城裡新納了一個妾。百萬看出十千不是繼承祖業的材料,便想抓緊時間再整旗鼓散發餘熱結個晚瓜。這件事十千的大娘二孃都知曉,不但知曉,而且大力支持,由此可見舊式婦女所受封建思想毒害之深重。其時百萬已七十出頭年紀,娶的妾卻是一個年方二八的女學生,大腳、短髮、省立十三聯中畢業。這個女子嫁給百萬的目的很明確: 衝著百萬的錢財。這樣的勢利姻緣當時有沒有輿論譴責現在也搞不清楚,搞清楚了也沒有什麼意思。提到百萬這個小妾,是為了完成十千,我們的主人公,他曾與這個小媽有一面之識,在百萬死後,她與十千一樣,對百萬的死沒有任何悲傷。她跟十千談判,要求十千將百萬在城中的產業分一半給她。十千看著她的明眸皓齒、烏髮紅脣,竟有一種似曾相識之感。兩個青年人竟像一對好朋友攀談起來,談話中涉及一九二七年年底那次學界遊行,彼此都是參加者,她還特別提到在主席臺上代表著婦女演講的那位巴山鎮英才小學堂的年輕漂亮女教師,說非常崇拜云云。這一槍正正地擊中了十千的心臟,勾起了十千的心病,雙眼裡不由得滾滾湧出淚水來,嘴裡喃喃:「姚先生啊姚先生……」那小媽警惕地打量著他,問:「姚先生與你……」十千說:「她捏過我的耳朵。」小媽道:「她死得很慘,胸口捱了七槍。縣黨部的人也過分了些,把她的頭割下來掛在城門樓上,掛了一個多月,風吹日晒,烏鴉啄食,成了一個爛冬瓜……」十千聽到這裡,頓足捶胸,大放悲聲,那副真情發動的樣子,竟感動了他的小媽,抽抽搭搭陪著他哭起來。她說:「大少爺,我原本也是個解放的女子,姚小姐的事讓我灰了心,這共產黨是成不了氣候,大少爺你分碗飯我吃,讓我糊糊塗塗了此一生吧!」 十千淚眼婆娑地說:「我明天就回巴山鎮,這裡的一切都由你做主了。我跟姚先生一樣,是布爾什維克。」 小媽被他嚇了一跳,怔怔地望著這個比自己小不了幾歲的兒子,看著他抖摟著光彩奪目的大耳朵,雙眼放射著心馳神往的光芒,瘋瘋癲癲地、壓低了嗓音呼喊著:「姚先生啊姚先生,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 ……百萬找到校園,正逢著十千對著沉沉西下的紅日表演他每天的最後一個節目: 呼喚姚先生和布爾什維克。百萬一見到他這副落魄的樣子,心中大大不快,上前去,在他肩胛上推了一掌,抬手欲揪大耳朵時,才發現這個古怪的兒子已經長得很高了。 「十千,你已經十五歲,」燈火下,老態龍鍾的百萬說,「學校不必再去了,明日跟我進城去學買賣。」 十八 十千在縣城裡混了三年,什麼買賣也沒學會。百萬漸入老邁昏聵之境,身邊又睡著個妙齡少婦,其實無暇過問十千的業務。綢布莊和雜貨店的二掌櫃,都清楚地知道十千是百萬財產的唯一繼承人,只有拍馬逢迎,何來監察管教?所以這三年是十千吃喝玩樂的三年。據說有幾位紈絝子弟曾帶領十千去煙花巷裡盤桓過,十千卻最終未表現出對此道的任何留戀——他終生未娶,在那種時代裡,一個廣有財產的青年男子竟能不在妓院裡沉溺,確是個例外。我想我在前面對十千的所有描述,其實都是主觀的猜測,這個在巴山鎮一帶流傳不衰的異人王十千究竟是個什麼人物,恐怕永遠是個謎。除了他有兩隻大耳朵是確切的,除了他經常獨自一人呼喊布爾什維克等等事實是可以相信的之外,別的我們只能猜測、繼續往下猜測。 十千在妓院裡應該是毫無作為的,我想,在關鍵時刻,他一定想起了姚先生的一切。姚先生揉搓他的耳朵時帶給他的愉悅是靈與肉的雙重愉悅,這種愉悅出現需要的條件已經隨著姚先生的死去而消逝了,妓院裡的一切,都無法使十千重獲這種雙重愉悅。所以,十千沉溺在賭博中而沒有沉溺在女色中。 老人們都說王百萬是被王十千活活氣死的,是不是如此無據可查。有據可查的是: 為制止王十千濫賭,王百萬花錢買通了警察局,將王十千抓進班房關了三個月。王十千出獄後,繼續賭。氣得王百萬捶胸長嘆: 天意啊天意! 百萬死後,我想王十千不會有絲毫悲痛之感。口頭資料證明,十千在百萬的靈堂上就聚眾賭起來,一夜輸了半個綢布莊,如果不是百萬的小妾前來求情,積善堂在縣城裡的產業用不了三天就會輸光。 十千慷慨地把城裡的產業拱手送給小媽,然後打道回巴山,他的小媽變賣了房產,遠嫁他鄉去了。 十九 積善堂十八歲的新主人回到巴山鎮,創造了一段充滿奇異色彩的新生活。他繼續賭,輸了他哈哈大笑,贏了他滿面愁容,把贏的錢四處亂擲,嘴裡罵道:「王八蛋,賴人,不算數,不算數。」這種反常的心理是巴山人無法理解的。據老人們講,王十千的賭博不分地點和對手,有一個小孩子在街上碰到他,說:「王十千,賭一場?」他立刻響應,說:「怎麼賭?」孩子說:「你猜我手裡有什麼?」十千說:「你手裡有十匹大騾子!」小孩子一張手,說:「輸了輸了,我手裡什麼也沒有。」十千就說:「讓你爹去積善堂拉騾子吧!」孩子的爹自然不會真去拉騾子,王十千卻吩咐長工把騾子送去了。說起這件事,當日的目擊者眼裡放著光彩。好像又重睹了十匹油光光的大騾子拴到那窮孩子家裡的情景一樣。 「王瘋子」的名字就是從那時叫起來了。 他賣地,輸錢,再賣,再輸,巴山鎮其實早在二十世紀三十年代初期就進行了一場共產主義運動,這場運動的後果是數千戶的一個大鎮沒有一戶真正的貧農,王十千用賭的方式,在巴山鎮均了貧富,實現了耕者有其田。 後來,他懶得自己動手賭了,每天清晨,讓長工們抬出兩箱銀元,然後糾集一群窮孩子來分撥打架。有時,他把銀元獎給勝利者,有時把銀元獎給失敗者。弄得這些孩子們不知該打贏還是該打輸。看打架看膩了,他又組織吶喊比賽,他讓孩子們喊的口號是: 布爾什維克啊布爾什維克。誰喊得最響,賞錢最多,這是中國北方農村最早的共產主義宣傳,布爾什維克的吶喊,震動著古老的土地。 以上的敘述,雖經流傳者潤色加工,但基本上準確可信。不可信者是下面的描述: 他坐在積善堂大門的門檻上,入迷地觀賞著、聆聽著孩子們的吶喊。那個拖著鼻涕的男孩子,為了白花花的銀元,拼著吃奶的力氣,把布爾什維克喊出,在連續不斷的布爾什維克吶喊中,他的兩扇大耳朵由頻頻抖動的小動作,發展成如舒如卷、忽開忽合、上躥下跳的大動作。每當他的耳朵進入角色後,他枯瘦的臉上便漫卷著布爾什維克的赤旗,眼睛裡放射出迷人的光彩。那些遠遠地站在後邊等待著幫兒子拿錢的男人們,都異常感動地看著這個非凡的人,都恍惚如在夢境中觀看一個顯出真面目的天神。 「王神仙」由此得名。 一九三六年春,王十千賣掉了積善堂的深宅大院,並不過問吊死在門框上的二孃(大娘已死),隻身一人走上街頭,開始了他的乞丐生涯。他這時的形象,已與二十幾年前王百萬在半睡半醒中看到的那個乞丐一模一樣。這時候,老財主當年做夢夢見乞丐投胎的事已經流傳開來,於是,王十千所有的違背常理的行為都得到了最合理的解釋,儘管這種解釋充滿迷信色彩,但至今還有很大的說服力,相信這種解釋的人數,遠遠勝過相信十千是共產主義者的人數。 二十 我們應該感謝巴山鎮的百姓們,他們在王十千淪為乞丐之後,表現出了足夠的同情心。第一,他們沒有拆除荒蕪的小學堂裡那些東倒西歪的房屋,為十千這個真佛保留了參悟人生的神聖殿堂。第二,只要十千乞討上門,他們總是慷慨施捨。有一些靠王十千的變相饋贈而暴富的人家,甚至還在喜慶時刻送一些美酒佳餚到姚先生住過的那間房屋裡去,供十千享用。 十千淪為乞丐的第一夜投宿的當然是那間神聖殿堂。他在那裡得到的安慰和幸福是我們無法想象的。在那個春夜裡,當巴山鎮的千家萬戶為這個人嘆息時,他卻沉浸在最美好的感覺裡享受。如果要描述,又只好假想,因為誰也沒有去觀察他,即便去觀察又能觀察到什麼呢?當然我希望那是個明月皎皎之夜,吹著溫馨的和風,風裡挾帶著泥土和野花的芳香。英才小學堂舊日的繁華景象以更加豐富的形態,緩慢地重複展現在十千的腦海裡。他比從前更強烈地體驗著那一切,有幸福有酸楚,比生活更立體更客觀,就像我們從前所描述過的一樣。我們生活在人群裡,十千先生卻生活在自己的思想裡,我們對這種智者的任何評議都是淺薄的啊,但出於習慣我們還在評議。 一九四七年秋,大批國民黨軍隊湧進巴山鎮,家家戶戶都讓出房子給軍隊住,兵太多,房子依然不夠。一個上尉連長帶著一個排士兵開進小學堂。校園裡佈滿半人高的枯萎蒿草,一隻紅毛狐狸從草叢中躥出來,士兵端起卡賓槍,把狐狸打死在草叢中。士兵們進入房子時,發現了僵臥在地上的十千。 「一個死屍!」 「不是死屍,是個叫花子,你看他的耳朵還在動呢!」 「啊喲,好大的耳朵!」 「起來,起來!」 士兵踢著十千喊叫。 十千站起來,雙眼如獸,盯著那些兵。 「滾出去,大耳朵,這裡要駐國軍!」 十千突然發出叫囂:「這是我的屋,是我和姚先生的屋,是我們布爾什維克的屋!」 「布爾什維克?共產黨?」上尉連長笑著說,「我們殺的就是布爾什維克,殺的就是共產黨!」 「把他拉出去,斃了!」上尉連長命令道。 幾個士兵用槍托子把十千頂出去,十千掙扎著往回跑,嘴裡還喊著:「布爾什維克布爾什維克,將來的世界,必是赤旗的天下!」 幾個士兵竟攔不住他,上尉連長拔出手槍,說:「你們閃開!」 士兵急忙閃開,連長舉起槍來,對準十千開了火。 他揮舞著兩根胳膊,招展著兩隻大耳朵,一頭栽在地上。兩隻耳朵垂死地抖了幾下,然後軟塌塌地順下去,幾乎蓋住了他的全部面頰。 「他媽的,這麼大的耳朵!」上尉連長把手槍插進套子,不無遺憾地罵著。 二十一 王十千的故事應該結束了。但就這樣結束是不是太簡單了?用這麼短的篇幅、如此粗疏的筆墨打發了這麼好的一個素材,確實有點可惜。本來還有好多文章好做呀!譬如:我應該濃筆重彩地寫一寫十千將耳朵塗紅的過程,寫他塗耳朵時的心理活動,寫他塗紅耳朵後的心理變化,臺灣的姚一葦先生寫過一部名為《紅鼻子》的話劇,說一個馬戲團的小丑,只要戴上他的紅鼻子面具,便妙語連珠、妙趣橫生,忘掉人世間一切煩惱。只要摘下紅鼻子面具,他立刻地萎靡不振、痛苦不堪。戴上紅鼻子面具是他逃避現實生活的一種方式。我們都是有過這種體驗的吧?我為什麼不寫王十千三番五次地塗抹耳朵,用過紅顏色再用藍顏色再用黃顏色再用黑顏色。一個本來就因耳大而引人注目的男孩竟三番五次地讓耳朵更怪異,這行為裡可以分析出很多東西,哲學呀、心理學呀,等等等等。我知道我僅僅粗枝大葉地寫了一次十千塗紅耳朵並且把塗耳朵的目的十分確切地限定在為了吸引姚先生注意這一點上是多麼笨拙,是啊我寫得真笨拙。十千塗紅他的大耳朵並不一定是為了吸引姚先生,就像雄孔雀開放尾翎並不一定是為了吸引雌孔雀一樣,它對著雄駱駝照樣開屏。即便他就是為姚先生而塗耳朵,那麼第一次他塗了紅耳朵姚先生被嚇哭、嚇跑,第二次假如他塗了藍耳朵姚先生會怎樣?第三次他塗成黑耳朵姚先生又會怎樣?這種描寫是對小說家的考驗同時也是小說家充分展現才華的地方,我本該好好地「展現」呀。一個十五歲的男孩子,每天都挖空心思打扮自己的大耳朵……再譬如,王石清和姚惠被捕後臨刑前也有很多場面可以寫得很精彩,可以讓王十千親眼目睹王、姚在刑場就義的情景。圍觀的麻木群眾、共產黨員凌亂的頭髮、潔白的衣衫上梅花般的血跡、天上鉛色的破雲、獅子灣裡悽清的死水和死水中蕭索的蘆葦、天空中黑色的烏鴉、執刑官的狗臉六月之霜、執槍士兵的觳觫、女共黨在最後關頭看到人群中那兩隻鮮紅的大耳朵怎樣像束火焰刺痛了她的心由此她感到生活的美好死亡的可怕感到她其實對這兩隻大耳朵萌動了愛情她對著大紅耳朵呼喊: 紅耳朵啊紅耳朵我愛你然後一聲槍響一發灼熱的鉛彈洞穿了她的心臟鮮紅的熱血噴射出來散著血腥散著熱量緊接著奇蹟發生一個生著大耳朵的男孩如一道閃電照到姚先生身上他用耳朵去堵她的傷口讓鮮血染紅耳朵她大睜著眼腮上掛著微笑目光定在染血的大耳朵上士兵們去拉這個男孩卻被這個大耳如扇的怪男孩驚呆了啊多好的細節和圖畫我竟然忘了描寫……那男孩看到子彈射進姚先生青春的胸膛後,雙耳感到一陣難忍的劇痛,好像子彈不是打在女人胸脯上,而是打在自己雙耳上……當那些士兵想把男孩從女共黨屍身上拉開時,竟發現他已經昏厥過去,只有那兩隻滴血的大耳朵還在劇烈地痙攣著……女共黨的人頭掛在城門樓上,也可以讓大耳朵男孩去觀看呀,許多革命現代小說裡不都有過類似的描寫嗎?啊,我真笨,我真笨……再譬如,我該把十千在縣城三年的生活寫一寫,如浮浪子弟引誘十千去嫖妓,可以寫得十分「床上」,十分「暴露」,十分富有誘惑力呀。寫十千初進妓院那種心情,寫老辣的妓女、骯髒的環境、齷齪的空氣、煙、酒、挑逗的語言,妓女的呵欠、口臭、乾瘦的胸脯……突然,姚先生明麗如中秋月的面龐活生生地出現在十千的腦海裡,他的大耳朵突然抖起來,他急忙尋找自己的褲子,妓女揪住他的大耳朵不放,說什麼,大耳朵,怎麼啦?想跑?拿錢來。十千掏光了兜裡的錢,穿上衣服,逃出妓院。接下來該寫他的內疚,耳朵蒙受的巨大恥辱,感到對不起姚先生,聽到姚先生的哭聲笑聲和呻吟聲……這兩隻耳朵是屬於姚先生的,姚先生捏過它、吻過它、撫弄過它。他跑到灣子裡去洗耳朵,洗了一遍又一遍。洗完後他對天發誓: 姚先生,十千的耳朵屬於你,今後誰也休想動它!本來還可以明確地把十千的耳朵寫成準性器官,不必像現在這般隱晦,這在生理上是可以解釋的,那潘達雷昂上尉不是必須讓妓女揪著耳朵才可以達到高潮嗎?這故事的大框架是一個男孩子的戀愛故事,一種畸戀。還有呀,十千與百萬那個小妾的關係還可以寫得更繁複一些,他和她可以是同學,也可以是相識,但現在一個成了「兒子」一個成了「媽」。百萬死了,這一對青年男女有好多種可能性。這一段好戲也被我糟蹋了。我寫了許多不該寫的,該寫的反而沒寫。譬如十千回到巴山鎮成了新主人後,與大娘二孃關係怎樣?怎樣鬥爭?大娘何不出逃餓死?二孃何不行刺十千?就算讓她吊死,何必一筆帶過?我真笨。還有,十千豪賭五年,輸光全部家產,這期間應該安排兩場重頭戲,成為「華彩樂章」,可是我又偷了懶,我用乾巴巴的語言交代了這段過程。還有還有,十千終於淪為乞丐,與百萬夢中所見乞丐一模一樣後,他的心境如何?他夜宿學校,日間行乞,夜裡怎麼度?白日遭不遭狗咬?應該有一些最基本的描寫呀。我真笨,我把一個好素材給毀了。 十千死後,國軍的那位上尉連長用刀把十千的兩隻大耳朵割了下來,炒熟,用一張紙包了,下了酒館,要了半斤酒邀來幾個同僚,請他們吃,說是豬耳朵。那幾個小軍官邊吃邊贊: 真肥!真香!從來沒吃過這麼好的豬耳朵!一大盤一搶而光。哎,夥計,你怎麼不吃?上尉連長笑著說: 狗兒們,上次炒人肝給我吃,讓我嘔了三天,今日老子弄了副人耳朵給你們吃。說罷哈哈大笑。小軍官們一怔,隨即也哈哈大笑,罵那上尉連長: 放你的屁,哪有這麼大這麼肥這麼厚的人耳朵?不信不信。 一九四八年年底,土地改革開始,巴山鎮因為贏了十千的錢發了家而被劃為惡霸地主「砸了狗頭」的有七人、被劃為地主的有十一人、劃為富農的二十七人。富裕中農有五十餘人。剩下的中農、下中農們也都豐衣足食,較之貧困地區的地主、富農還要富裕,其實我們巴山鎮的所謂貧民,在十千豪賭時代,每日都用十千的錢,大碗喝酒,大塊吃肉,享盡了人間富貴。 那些被槍斃的惡霸地主被拉上橋頭等待槍斃,其中有一位突然覺悟,大聲說:「夥計們,咱都死在王十千這個王八蛋手裡!」眾人都如醍醐灌頂、大徹大悟。這時,在他們腦後一陣亂槍轟鳴,七個頭腦漿迸出,七個人橫著豎著,跌到橋下去了。 原載《小說林》1992年第5期 白棉花 楔子 圍繞著棉花的閒言碎語 人類栽培棉花的歷史悠久,據說可上溯一萬年。我想可能不止一萬年也可能不足一萬年,這問題並不要緊。棉花用途廣泛,一身都是寶,關係到國計民生,聯繫著千家萬戶,是一類物資,由國家控制,嚴禁黑市交易,這東西很要緊。知道炸藥嗎?就是董存瑞舉著炸碉堡那種東西,那東西里有一種重要的配料,就是從棉花裡邊提煉出來的。 我們高密縣是中國小有名氣的產棉縣。 關於棉花我自認為是半個專家,從種植到加工,這期間的每一個過程我都清楚。因為我曾親自幹過這些事,而且幹了很久,請允許我囉嗦一會兒,關於棉花。 農曆三月中旬,由於太陽開始向我們靠攏,地溫上升,河水開凍,蜷縮了一冬天的農民們,從窩裡鑽出來,抻抻胳膊舒舒腰,人都彷彿長高了幾寸。遍身死毛的牛馬也從圈裡拉出來,沾著滿尾巴滿屁股的稀屎,扭動著刀刃一樣的脊樑骨,拖著耙子,憂慮重重地走向一望無際的原野。春天的原野其實十分美好,頭上是碧藍的天,腳下是黑色的地,鳥兒在天地間痛苦地鳴叫著,刺蝟聳立著枯草般的毛刺在水渠邊睡意未消地尋找著甲蟲與愛情。蜥蜴在爬行。熬幹了脂肪的蛤蟆在水邊蹲著叫,叫聲和身體都鏽跡斑斑。被寒風吹盡了浮土的道路上,我們與牛在行走。棉花地去年秋天就耕過了,凍了一冬,現在很暄,都說春天的地像海綿,有幾分相似。我們要在牛的幫助下把地耙平,使坷垃破碎,使水分保持,準備播種。當我們站在鐵耙上,肩上搭著長約三米的使牛鞭,手扯著與牛鼻子相連的馭牛繩,身體晃動著,隨鐵耙波浪式前進時,心中充滿希望,很想仰臉歌唱,對著那無情而深情的天空和遼遠的大地與天空的接合部,至今我也難以從感情上接受地球是圓的並且繞著太陽旋轉的事實,我更願意天圓地方,「天似穹廬,籠蓋四野」,然後是「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地球是方的,宇宙是有限的,人活著才有點意思。但即使地球真是方的,宇宙真是有限的,人活著也不容易。田間小憩時,看著疲倦的牛僵立著反芻。一團亂草從牛的喉管裡湧上來,逼著它運動嘴巴咀嚼。如果它不咀嚼,就標誌著它不正常,於是,郭老肚子便命令我,把一泡熱尿滋到牛的鼻孔裡,刺激它反芻,這法子有時挺有效,有時根本不靈。此法不靈時,郭老肚子便命令我用鞭杆敲打牛角,試圖喚醒牛的反芻意識。這很有點像臨濟宗的當頭棒喝。此法有時靈有時亦不靈。如果它實在不反芻,就說明它確實有病,不能繼續使役了。我總想,應該有一些生性狡猾的牛鑽這個空子,強忍著不反芻,然後得到休息的機會。幸虧牛們不如我這般壞,否則,人類役使牛類的歷史就該結束了。 鐵耙晃悠悠盪過去,牛的蹄印被耙平,鬆軟的土地露出新鮮的層面。大地猶如毛氈,佈滿美麗而規則的波浪形花紋。郭老肚子說種地應該和繡花一樣。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有時我站在數十米高的棉花垛上,常常放眼眺望,希望能看到五湖四海。五湖四海是看不到的,繡氈般的大地卻盡收眼底。隔著棉花加工廠那道兩米高的磚牆,我感到自己產生了一種進了籠子的幸福。人並不總是想在廣闊天地裡有大作為的。我看到熟悉的田地上,蠕動著星星點點的農人。我知道他們很辛苦。但在文人騷客眼裡,這一切卻像詩、像畫,這些傢伙都是些不生孩子不知道肚子痛的壞蛋。棉花被霜打掉大部分葉片後,棉桃成熟開裂,潔白的棉絮膨脹出來,一片片的棉花,像蔚藍天空中的片片白雲。河流看不出流動,村落像一些玩具,這是我登高遠望後精神境界的一次飛躍,怪不得人說站得高看得遠呢!這裡是成堆的白,外邊有青翠的綠,鮮豔的紅蘿蔔,金黃的豆葉,一行行聳立在渠道邊像火炬般的楊樹。秋天的氣息沁人肺腑。站在棉花垛上看棉花地很好,但我真怕回到棉花地裡去幹活。 春天,我們趕著牛耙地時,村裡的女人就圍坐在生產隊的大倉庫裡,一粒粒地篩選棉籽。成熟的、顆粒飽滿的放在大籮筐裡;乾癟的、不成熟的放在小籮筐裡。這是一種富有情趣的、應該算是愉快的勞動,因為勞動的強度不大,女人聚堆,又都是結過婚的女人,於是百無禁忌,談話的中心總是圍繞著兩腿之間那點事物,歡聲笑語震動四壁。 有一天,郭老肚子讓我去找保管員領二兩麻給牛套上搓一根鞅繩,我便到倉庫裡找。到了那裡我增長了不少知識。 「嫂子,把你那傢什給我用一下。」 「你的傢什呢?」 「我的傢什滿了。」 「你那個傢什就那麼小?」 「你那個傢什大!」 「保管員進去正好!」 於是便鬨堂哈哈笑。 其他如: 硬、軟、粗、細、長、短、上來、下去等等,都變成與性有關的隱語。據說有一李姓的中年女人,浪得厲害,男人們也都說她性大。有一次她說浪話說上了勁,坐在棉花籽上,把一條褲子都尿溼了。幾年後,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發現,一群大姑娘聚了堆,浪起來不比娘兒們差,只不過稍微含蓄,不那麼赤裸裸罷了。 棉籽選好以後,要用溫水噴淋,然後堆在一起發熱,讓硬殼變軟,以利胚芽破殼而出。等到新芽努嘴時,即用劇毒的「3911」藥液拌種,以毒殺土壤中的害蟲。棉花這東西特喜歡招蟲,什麼蚜蟲、紅蜘蛛、造橋蟲、象鼻蟲、棉鈴蟲,簡直是「蟲出不窮」,芽苗一出土,就得噴藥,一直噴到八月老秋,一群姑娘、半大小夥子在一位技術員的帶領下,天天揹著沉重的噴霧器,噴灑農藥,一干就是三個月。這事兒我乾得很夠了。起初噴藥時,還能嗅到藥味,噴幾天就什麼味道也嗅不出了。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剛興起農藥時,噴藥的人要戴上防毒面具、乳膠手套,穿長袖衣服,不暴露丁點皮膚。我姐姐她們噴藥時都這樣。後來,到了我們這撥接過噴霧器時,所有的禁忌都被破壞,即便是噴灑劇毒的「1059」、「1605」之類高效有機磷農藥,我們也不在乎。姑娘們因為胸脯珍貴,都穿著半袖襯衫保護,口罩是絕對不戴,誰戴誰遭恥笑。手套更不戴,生產隊裡沒錢給買。偶爾買一副也珍藏起來,捨不得戴。我們男孩比姑娘們要徹底多了。既然沒有祕密要遮掩,穿襯衣幹什麼?說實話,那時我們誰也不把襯衣叫襯衣,況且農民從來就不穿襯衣,我們冬天一件棉襖,其餘的時間一件小褂。什麼背心、襯衣、毛衣之類,跟農民沒關係。現在當然也有關係了,農民富起來了嘛。穿衣服層次多了第一是麻煩,第二是不利於坦白襟懷。現在都說農民變刁滑了,是不是跟穿衣服層次太多有關係呢?我一進棉花加工廠時,廠黨支部書記訓話: 同志們,我們穿的棉衣、絨衣、襯衣,都是棉花的兒女。這話深刻得我至今不敢忘記。 我們光著背,赤著腳,只穿一條褲頭,揹著五十斤重的噴霧器,噴灑劇毒農藥,與棉花的敵人也就是我們的敵人戰鬥。我們光背小子掙的工分跟姑娘們一樣多。她們有意見,因為她們的襯衣被噴霧器磨破了。我們很流氓地說:「你們也光背呀!」她們不敢光背。據說,乍興起農藥時,那藥厲害得很,能毒三輩,就是說毒死的耗子被貓吃了貓也中毒而死,中毒而死的貓被人吃了人也被毒死。中毒而死的人沒人吃。農民把自己的屍體看得比性命還珍貴,深深地埋葬,狗吃不了,否則也許還能毒死狗。後來,毒藥不靈了,把棉鈴蟲放到號稱劇毒的農藥裡浸泡半小時,那蟲子照活。也有人說不是藥不靈,而是人和害蟲的抵抗力大大增強。與我一起噴藥治蟲的方碧玉是一位大眼睛小嘴巴的俏姑娘,我雖然比她小五歲但也經常想要她做媳婦。她很有力氣。她從小沒娘,由她爹拉扯成人。這傢伙的爹會武術,曾經一個「二踢腳」踢死一條惡狗。這傢伙從小跟她爹練武,壓腿打飛腳,能把腳踢得比腦袋還高。小夥子們都饞她,但憷她的拳腳,只能口頭上過過癮,誰也不敢動手動腳。所以這傢伙在棉花加工廠做臨時工前,絕對是個處女。這傢伙跟我一起在生產隊噴藥時,不知為什麼事想不開了,竟然喝了半瓶子「馬拉硫磷」,居然沒死,只迷糊了幾天,據說打下了幾條蛔蟲,就又背起了噴霧器。別人問她為什麼要尋短見,她說誰尋短見了?你不尋短見喝毒藥幹什麼?我為了治肚裡的蛔蟲呢!這傢伙,真野。 這傢伙留給我的印象最深了。坦率地說,這十幾年俺運氣不錯,見了幾個質量蠻高的女人,但沒有一個能與我記憶中的方碧玉相比。用流行的套話說: 這傢伙具有一種天生的、非同俗人的氣質。這傢伙有一根長得出眾的脖子,有一段時間我們給她起了個諢名: 白鵝。這幾年我學了不少文化,知道天鵝和白鵝相比,天鵝更文縐縐、更優雅些,所以很後悔當初沒有叫她天鵝。但「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句話我當時也知道呀!我真是個「傻帽」。光滑的脖子下邊,這傢伙那一對趾高氣揚的乳房,也超過了一般姑娘。農村姑娘以高乳為醜、為羞,往往胸脯一見長時,便用布條兒緊緊束住,束得平平的,像塊高地。一般農村姑娘的胸脯是高地,方碧玉那傢伙的就如同喜馬拉雅山啦。這傢伙胳膊長腿也長,膚色黝黑。別的部位我無福見到,只能靠想象來補充了。 我經常回憶起二十年前在生產隊的數千畝棉田裡與方碧玉她們給棉花噴藥滅蟲時的情景,那是多麼浪漫的歲月啊,哎喲我的姐方碧玉!你額頭光光,好像青天沒雲彩;雙眉彎彎,好像新月掛西天;腰兒纖纖,如同柳枝風中顫;奶子軟軟,好像餑餑剛出鍋;肚臍圓圓,宛若一枚金制錢——這都是淫穢小調《十八摸》中的詞兒,依次往下,漸入流氓境界。那年棉花瘋長,雨水充足,花棵子足有一米半高。清晨,大霧瀰漫,一塊塊的紅太陽從霧中顯出來,天地間彷彿拉起了一幅無邊無緣粉紅色紗幕。我們瑟瑟縮縮地到達田間。技術員從井裡打上水,用玻璃吸管往水裡兌藥液,再把攪拌均勻的藥水灌到我們的噴霧器裡。方碧玉抱著光胳膊說: 這麼濃的霧,棉花枝葉上全是水,噴上藥液不就立刻流下來了嗎?技術員是個雙眼角永遠夾著眼屎的中年人,在生產隊裡以胡攪蠻纏著稱,隊長見了他都懼怕三分。他斜著眼說:「流下來有地承接著,你操什麼心?」方碧玉便不再言語,撅著屁股,一起一伏地往噴霧器裡打氣。她胳膊有勁,上身起伏的速度特別快。我有時站在她對面,有時站在她背後,經常因為專注地看她打氣而忘記往自己噴霧器裡打氣。看她打氣是假,看她身上的故事是真。對於一個情竇初開的大男孩,女人周身都是迷人的故事。為此我捱了技術員很多次冷嘲熱諷和咒罵。但我惡習難改,只要看到那兩瓣飽滿的屁股、那彎下腰就顯出來的乳谷時,便如痴如醉,想入非非。雖然知道這樣想有悖道德,但女人的力量對我來說實在比道德更有吸引力。當然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我們鑽到棉花地裡,橫枝逸出的棉棵子已經把壟溝交叉住,只要一走動,露水便紛紛落下,幾分鐘後,全身上下便溼透了。即便是夏天的清晨氣溫也低得令人發冷,何況遍身被涼露浸溼。噴到棉棵上的藥水很快又落到我們身上。所以與其說是噴藥殺蟲,不如說噴藥殺我們自己更準確,幸好我們都有了抗毒性。有一次我頭上生了蝨子,方碧玉想了個高招,用噴霧器噴了我一頭劇毒農藥,蝨子消滅得乾乾淨淨,我安然無恙。我們全身的每個毛孔都往體內吸收劇毒農藥。我猜想我的血液裡至今還摻著些劇毒農藥,幾十年來,我身上再也沒生過寄生蟲,蚊蟲也從不咬我,大概就沾了血裡有毒藥的光吧。所以當社會號召公民獻血時,我從來不敢報名,不知情的人還以為我覺悟不高呢。 打完一筒藥,我們又彙集到田頭井邊,讓技術員為我們灌藥水。這時好光景便展覽在我的眼前。這時候往往也是陽光驅散濃霧的時候。燦爛陽光普照大地,未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白露珠點點如珍珠在葉片上鑲著,像處女般聖潔和純淨。被我們攪動過的棉花地,葉子翻背,顏色深綠,形成鮮明的界限,就像處女與少婦有著鮮明的區別。這比喻既不妥又很流氓,這是跟我們一起噴藥的一位青島下鄉知青說過的。 更好的風景自然不是在棉花地裡,更好的風景在姑娘們身上,尤其是在方碧玉身上。前邊我說過,她只穿一件粉紅色的短袖襯衫,下身穿一條用染黑了的日本尿素化肥袋子縫成的褲子。上述服裝被露水打溼後,緊緊地貼在皮肉上。她已跟赤身裸體差不多。通過看這種情景下的方碧玉,我才基本瞭解到,女人是什麼樣子。還有一景應該寫:「日本尿素」幾個黑體大字,是尼龍袋上原本有的,小日本科技發達,印染水平高,我們鄉下土染坊的顏色壓不住那些字,現在,那幾個黑體大字,清晰地貼在方碧玉屁股上;左瓣是「日本」,右瓣是「尿素」。於是方碧玉便有了第三個諢名:「日本尿素」。 後來她知道了這風景,便再也不穿那條褲子,但諢名卻叫了很長一陣子。一般的玩笑難讓方碧玉發火。可這傢伙一旦發了脾氣,真是雷霆閃電,暴風驟雨,罵起人來嘴像機關槍一樣。 有一年棉鈴蟲猖獗,把幾乎所有的棉桃兒都咬了。棉桃遭咬,很快就脫落,而落了桃的棉花等於白種。隊長著急,動員全隊,老婆孩子齊上陣,提著大瓶子捉蟲。二百條蟲一個工分。眼尖手快的一上午能抓兩千多隻。隊長一看開出工分太多,就改了價碼。由二百條蟲一工分改成五百條蟲一工分。那些肉蟲子花花綠綠的,什麼顏色都有。一下工大家就在路上數蟲子。隊長看不過來,由點數改為稱斤兩。二兩蟲子一分。怕蟲子爬回地裡去,也怕私心重的人搗鬼,隊長讓大家把蟲子提到生產隊倉庫裡,由保管員過秤。有人把過了秤的蟲子提回家餵雞,雞吃了幾隻後,就抻著脖子嘔吐,連雞都消受不了的蟲子,其惡可知。 跟我們一起抓蟲子的有一位王大娘,面目慈祥。她早年信過基督教,抓一條蟲子念一聲阿彌陀佛,基督教徒口宣佛號,又是一個中西合璧的活證據。她說,這是些神蟲,抓不盡的,到廟裡做點法事吧。有青年人斥她為老迷信,她說,不怕你們年小的嘴硬,有你們求神找不到廟門的時候。 還是回過頭來說說種棉花的情景吧。天道輪迴,旱一陣澇一陣。二十世紀六十年代澇雨成災,房頂上掛浮柴。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來了旱魃,地幹得像窯,種棉花要用水。先打井,好累的活啊。犁開溝,挑著擔子擔水,往豁開的壟溝裡澆。一桶水傾倒,嗞啦一聲就沒有了。旱得冒青煙了。挑一天水,肩膀腫得像饅頭,遭老了罪了。赤著腳,冷、硌、扎,也得赤著,省鞋。方碧玉戴著一副帆布墊肩,墨綠色的,荷葉狀,顯得脖子更長,如同一支蓮蓬,從荷葉間高挑出來。因為她習練過武功,氣力非凡,所以,她的勞動富有表演意味。這傢伙挑著兩桶水大步流星,扁擔顫顫悠悠,水桶悠然晃動,宛若小鷹展翅,也可能我太迷戀這方碧玉了,所以她的一切我都陶醉。小青年最初的戀人多半都是比自己大的女人,孩子半大不小,青杏半熟,有酸有甜,既需要母愛又需要性愛,大女人正好一身二任。 我還忘了說啦,給努芽的棉籽拌「3911」時節,多半刮東南風,潮溼、輕柔的東南風把極其難聞的毒藥味兒吹到家家戶戶,吃飯也不香,睡覺也不寧,但心裡卻莫名其妙地興奮,在漆黑的夜裡,在毒藥的薰陶下,我感到心裡不寧,惴惴不安,幸福加上點恐怖。劇毒農藥催開了我的情竇。開始往臉上抹一點「葵花」牌香脂,偷我大姐的。大姐發現了就和我吵架,罵我: 不害羞!小廝也學著浪。大姐罵我時我父親就用深惡痛絕的目光剜我。吃罷晚飯我躥出家門,像條小公狗一樣在灰白的大街上奔跑,滿口的革命樣板戲,因為處在變聲期,嗓子沙啞,不利索,高音總上不去,很不得意。跑一陣便在方碧玉家門前徘徊。她家門前是一塊空場,有一些草垛,棉花柴、玉米秸什麼的。一條公狗在草垛邊磨磨蹭蹭,不知道搞什麼鬼名堂。我當時穿得很單薄,站到半夜竟不覺得冷,冷也不撤退,總幻想著奇蹟出現: 心有靈犀的方碧玉臉上擦著香噴噴甜絲絲的「葵花」牌香脂,上身穿著水紅緊身衣、醬紅針織衫、紅毛衣、灰咔嘰布褂子,下身穿著紅花布褲衩、醬紅絨褲、藍布褲子,腳上穿著花格尼龍襪子、塑料底緊口布鞋,嫋嫋婷婷地、轉彎抹角地來到了我的身邊。她從沒如過我的願。其實這傢伙一定能夠感覺到我對她的愛慕,只是不願搭理我就是了。 還要給棉花剪瘋枝,掐頂心,噴矮壯素,噴催熟劑。過了中秋節,頭茬棉花就要開放了。 摘棉花也不是輕鬆活兒。採茶姑娘們絕對沒有電影《劉三姐》裡那麼浪漫。腰疼著呢! 關於摘棉花,故事很多。不過也真有首《摘棉歌》,作者不知何人。曲調我無法表現,歌詞是這樣: 八月裡來八月八 姐妹們呀上坡摘棉花 眼前一片白花花 左右開弓大把抓,抓,抓,抓 …… 我是半拉子勞力,隊長分派我跟女人們一起去摘棉花。當時感覺很窩囊,現在想來很浪漫。摘棉花論斤數記工分,所以大家死命地摘。 方碧玉自然也是摘棉花的快手。 因為有了方碧玉,什麼腰痛、手痛,全都拋到九霄雲外。 摘棉花的季節跟煮熟的紅薯、醃紅蘿蔔條、大蔥、豆瓣醬有聯繫。為了搶摘,我們的午飯都在地裡吃。 棉花運到生產隊倉庫裡,由老太太們擇去沾在花絮上的草,攤在秫秸箔上晾晒,然後裝包,由男勞力們裝上大車小車,送到棉花加工廠裡賣掉,而這時,棉花加工廠裡的好戲就開始了。 一九七三年,我和方碧玉一起,到離我們家二十里的棉花加工廠裡去幹季節性合同工。這是個美差。我能去棉廠是因為我叔叔在那廠裡幹會計。方碧玉能去棉廠,是因為她已成為我們大隊支部書記國家良那個疤眼兒子國忠良的未婚妻。 一 那年我十七歲,方碧玉二十二歲。我們懷揣著大隊裡的證明信,揹著鋪蓋捲兒,走出了從未離開過的村莊,踏上了通往縣棉花加工廠的車馬大道。支部書記的疤眼兒子國忠良像個跟屁蟲一樣跟在我們背後。他完全有理由跟在我們背後,因為他和方碧玉訂了婚。在我們那兒,訂婚契約似乎比蓋著大紅印章的結婚證書還要重要。我不清楚國忠良的準確年齡,估計將近三十歲吧。我恨這個傢伙。我幾乎把他看做了我的情敵。當然,這字眼既抬舉了他也抬舉了我自己。我用仇恨的目光斜視著這個身軀高大、儼然一座黑鐵塔的我們村的太子。他馬牙、驢嘴、獅鼻,兩隻呆愣愣的大眼,分得很開,臉上佈滿了青紫的疙瘩,眼皮上有一堆紫紅的疤痕,據說是生眼癤子落下的。離村已有五里遠了,他還沒有絲毫回去的意思。方碧玉突然站住,半側著身子,眼睛注視著路邊那些生滿了毒蟲的疤瘌柳樹,像木頭一樣用木頭般的聲音說: 「你甭送了。」 國忠良血液上衝,臉皮變紫,眼皮上那堆肉雜碎變得像成熟的桑葚。他那兩隻小蒲扇一樣的大手下意識地搓著嶄新的灰布制服,口脣扭動,發出吭吭哧哧的聲音。 「你回去吧。」方碧玉說。 「俺……俺娘……俺爹……讓俺往遠裡送送你……」 「回去跟你爹孃說,讓他們放心。」方碧玉大步向前走去。 我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還在搓衣裳的國忠良,尾隨著方碧玉往前走。我甚至無恥地說: 「忠良大哥,碧玉姐讓你回去,你就回去吧。」 昨天夜晚的情景如同翩翩的蝴蝶飛到我的眼前。我家那隻蘆花公雞學母雞叫,好運氣降臨,我的福氣逼得家禽都性錯亂。爹對我說: 「支書終於開了恩,放你去棉花加工廠了。吃過晚飯你到支書家去趟,說話小心點,別惹他老人家生氣。站著,讓座你也別坐,聽仔細了沒有?」 我牢記著爹的話,衣袋裡裝著母親給我的十個雞蛋,忐忑不安地往支書家走。十個雞蛋,讓我心疼。支書家的黑狗猛撲上來,嚇得我喪魂落魄,緊貼在牆邊。是國忠良喝退了黑狗,並把我引進了他的家。玻璃罩子燈明亮。支書盤著腿坐在炕上,像一尊神祕的大佛。我喉嚨發緊,說話不利索。支書睜開眼,輕蔑地打量著我,使我小肚子下墜,想蹲茅坑。俺爹……說你……叫俺……我說著,看到他擺擺手說你坐下吧,果然是嗓音洪亮,猶如銅鐘。老人們說有大造化的人都是聲若銅鐘。我忘了爹的囑託,忸忸怩怩地坐在一把木椅子上。支書說,小子,看在你叔的面子上,我放你一馬。我感激不盡,胡亂點頭。你們家出身老中農,土地改革時你家門上貼過封條,你知道嗎?你堂叔一九四七年逃竄到臺灣你知道嗎?我嚇得直冒冷汗,支書繼續說,我能放你出去就能揪你回來,你不要忘了姓什麼!我連連點頭。支書說,方碧玉跟你一起去。她是什麼人你知道嗎?我連連點頭。知道就好,你給我看著她,有什麼情況立即回來跟我說,她出了事我找你。我夾著尾巴逃回家,褲襠裡溼漉漉的。衣袋裡黏糊糊,十個雞蛋碎了八個。母親痛罵我,並掄起燒火棍敲打我的頭。爹寬宏大量地說:「算了,別打了,明天他就要去棉花加工廠了。」 我竟成了國支書派到方碧玉身邊的坐探,真卑鄙。他哪裡知道我早就迷戀上了方碧玉,他媽的。 一隻碧綠的螞蚱落到國忠良褲腿上,褲子也是新的。這個高大魁梧的男人滿臉哭相,跟著我們往前走。我距離方碧玉五米近,他距離我五米遠。我離方碧玉近,他離方碧玉遠。我暗暗得意。我插在了這一對未婚夫婦之間。道路兩邊全是一望無際的棉田,經霜的棉葉一片深紅,已經有零星的棉桃綻開了五瓣的殼兒,吐出了略顯僵硬的白絮。新棉就要上市了。我再不用彎著腰桿子摘棉花了。方碧玉也一樣。她穿著一身學生藍的軍便服,顯得英俊而瀟灑,像個知識青年,只可惜衣兜蓋上沒別上一支鋼筆。 就那樣保持著距離又走了一會兒。方碧玉又一次站住,等到我和國忠良磨蹭到身邊,她說: 「回去問問你爹孃,要是不放心就弄我回去。」 國忠良臉上的變化同前次一樣,手的動作也一樣。終於他說: 「那你……走吧……俺爹說,你在他手心裡攥著呢,他能弄你出來,也能弄你回去。」 我看到方碧玉一臉激動的表情。她什麼也沒說,轉身就走。果然是自小習練武功的人,腿腳矯健,腰肢靈活,彷彿全身都裝著軸承和彈簧。 我緊著腿腳追趕方碧玉,累得氣喘吁吁,渾身臭汗。走了好遠,我一回頭,發現國忠良還站在那兒,手掌罩在眉上,望著我們。陽光照耀著他,使他通體發亮,彷彿一個剛從窯裡提出來的大釉缸。 為什麼一表人才的方碧玉會跟疤瘌眼子國忠良訂婚?對此村裡傳聞很多,有說方碧玉的爹要攀高枝。有說方碧玉要藉機跳出農村。有說方碧玉早就被支書睡了,老支書為子辛勞,等等。這些流言蜚語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方碧玉要嫁給國忠良,對我是一個沉重的打擊又似乎無所謂。我沉浸在離開農村進工廠的巨大幸福中,儘管是臨時工、季節工。 二 棉花加工廠有一個很大的門口,有兩扇底下裝著鐵輪子的花格子鐵門。門旁的空地豎著紅漆大標牌,寫著「嚴禁煙火」之類與政治無關的口號和「嚴防階級敵人破壞」之類與政治有關的口號。門口裡側有兩間警衛室。有一個穿著一件破舊軍衣的瘦男人,摟著一杆鏽跡斑斑的「七九」步槍,坐在門邊一把椅子上,時而打瞌睡,時而目光如電,追逐著面前馬路上來往的行人。我和方碧玉走到門口時,看門人握緊槍桿盤問我們。我發現他的目光搜索著方碧玉周身上下。我感到他的目光如一雙貪婪的手,把方碧玉身上的衣服剝得乾乾淨淨。他根本沒把我放在眼裡。他的脖子隨著方碧玉移動。他撇腔拿調地講著令人周身起雞皮疙瘩的普通話。後來我們知道這條把門虎是一位復員兵、正式工,吃國庫糧,是棉花加工廠黨支部委員、廠保衛組組長,姓孫名禾鬥,已婚,老婆在農村。孫組長奇瘦,眼賊大。 進大門後的第一排房屋是廠辦公室,門口掛著紅字標牌。我和方碧玉都認幾個字,衝著辦公室便進。方碧玉適才與那看門人對答時就一掃在路上那種沉悶憂悒的情緒,精神抖擻、容光煥發,彷彿換了一個人。 辦公室裡有六張桌子,每張桌子前都坐著一個或兩個人。後來我們知道,那兩位對弈的胖子一為廠長一為書記。他倆一邊下棋一邊鬥嘴,互相挖苦,妙語如糖球山楂葫蘆串。還有一部笨重的老式手搖電話機蹲在棋盤旁邊,很威風。 「同志,誰管登記?」自然是方碧玉問話。 我看到了我叔,坐在一張桌子前,埋頭打算盤記賬,心中竟升起一種自豪感。我感到自己的條件比方碧玉優越。 叔叔抬起頭,看到了我們。他沒搭理我,卻衝著方碧玉很熱情地打招呼。叔叔把我和方碧玉介紹給書記和廠長,他們胡亂應付了幾句,低頭繼續鬥棋。屋子裡其他人的目光卻被方碧玉吸引住了。她的臉稍微紅了一下。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說: 「到這邊來登記。」 我們把村裡的證明信交給男人,後來知道他姓蔡。據說他本該轉成正式工人,所有的表格都填了,但最終被人告了,說他老婆有神經病。滿嘴髒話的採購員周鳴說: 老蔡真冤枉,轉你的正,又不是轉你老婆的正,老婆有神經病礙你轉正屁事?老蔡你當時怎麼不去縣裡找一找,沒準就找回來一隻鐵飯碗,一輩子甭發愁,你真是個老實人。老蔡呀! 老蔡推給我們一個簿子,遞過一支圓珠筆,讓我們按著欄目填寫。什麼籍貫姓名性別年齡是否黨團員家庭成分社會關係等等。一本正經,跟工人階級沾點邊就不一樣,激動得我和方碧玉手指捏不住筆桿手心裡冒汗。 「你二大爺的,你那個馬什麼時候跳到這兒來的?」高個胖子說。 「二大爺我的馬早埋伏在這裡等著你啦!走呀!走!看你還有什麼高招。」矮個胖子說著,將自己的一顆棋子砸在對方的一顆棋子上。 「同志,俺該填虛歲還是填實歲?」方碧玉問。 「你實歲多少虛歲又多少?」老蔡問。 「實歲二十二,虛歲二十三,屬大龍的。」 「按實歲填吧。」老蔡說。 填完了表格,交給老蔡。老蔡指著一位獨臂小夥子說: 「你們吃飯的事去問他。」 那小夥子面色蒼白,人很清秀,不知怎麼少了一隻胳膊,別人說笑,他不吭氣,神色憂悒地盯著牆壁。很快我們就知道了他姓秦名山,有喜歡念別字的人把他的名字念成「泰山」後,大家便叫他泰山了。他那條胳膊是鋸齒剝絨機切掉的,算是工傷,廠裡照顧他,讓他擔任了生活會計,挺輕鬆挺有油水的一樁美差。他垂著一隻空蕩蕩的衣袖,乍一看挺彆扭,看慣了也不覺得他身上缺什麼東西。他冷冷地告訴我們只要我們把糧食投到食堂裡,就能換到飯票,如要吃菜可以拿錢買菜金,一元兌一元,一角兌一角。 十幾分鍾工夫,該辦的事就辦完了。有一位一直在觀看棋戰的禿頭男人說: 「毛,送他們去宿舍吧。」 禿頭是副廠長。毛是正式工人,辦公室打雜的,留著一個菊花頭,穿一雙又黑又亮的大皮鞋,經常誇張地捋著袖子看手錶,那時候戴手錶的人還非常少。我不喜歡這小子。他名叫毛紅燈,挺革命的一個名字。 我們正要走時,門外一陣自行車鈴響。一個高個子男人打著哈哈進來,後邊跟著一個扁臉的姑娘,矮胖,一臉雀斑。我突然認出了這個男人,在水利工地上認識的。這男人是公社團委書記,跟我們村裡的劉三姐有點黏糊,劉三姐的二女兒,跟他是大臉剝小臉。下棋的二位胖子丟開棋,站起來與團委書記握手,打哈哈。團委書記說:「這是我妹妹。」又對他妹妹說:「這是金書記,這是於廠長。」還介紹了幾個人。我感到很憤怒。書記說:「毛紅燈,找幾把椅子來!」毛紅燈立即去找椅子,把我們晾在門口。廠長擠著一臉肥肉,笑得眯縫著眼兒跟扁臉姑娘說話。「叫什麼呀?」她羞澀地玩弄著辮子梢兒,酸溜溜嬌滴滴麻酥酥地回答:「孫紅花。」「啊,好名好名,好聽,有意義,騎馬要騎千里馬,戴花要戴大紅花嘛!在家幹什麼來著?」廠長問。孫紅花輕飄飄文縐縐地回道:「在家治蟲。」「治什麼蟲呀?」「喲,多著呢,主要是棉鈴蟲。」呸!不就是揹著噴霧器噴藥嗎,還「治蟲」哩。我看了一眼方碧玉。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這時毛紅燈拎著兩把椅子進來,一看我們還在門口站著,便說:「你們自己去吧,呶,就那排房子。」 那是一排高大的青磚瓦房,有十幾間,分兩個門,門上很可能是那位毛紅燈用狗爬似的紅漆大字寫著「男宿舍」、「女宿舍」字樣。我先陪著方碧玉進了女宿舍。 這是全中國獨一無二的女宿舍。房間寬六米,靠著牆用木樁子、高粱秸、葦蓆捆紮搭架起兩排大通鋪,上下三層。最後一層在房樑之上,離地足有三米高,有固定的簡易木梯子可以爬上爬下。兩排通鋪之間的地面崎嶇不平。我看到鋪下生長著幾堆小蘑菇,還有一條破褲頭,這一定是去年的女臨時工留下的東西了。 屋子裡已經有了十幾個姑娘,或忙碌或靜坐。她們妍媸不一,但穿著幾乎清一色的藍布衣服,個別的穿著花襯衫。我第一次嗅到了由女人的群體發出的氣味。這氣味並不美妙,但富有誘惑力。我分辨不出是誰發出了什麼氣味,就像貓分辨不出一盆魚裡究竟是哪條魚發出了哪種腥味一樣。對了,女宿舍裡有一股子臭鹹魚的氣味。 一位黑瘦臉龐的姑娘站起來跟方碧玉打招呼。我恍惚在鄰村見過她,大概也是個書記的女兒或兒媳之類的人物。 「方碧玉,你也來了?」她很高興地問。 「宋金魚呀,」方碧玉上前拉著她的手說,「你也來了?」 「來當幾天工人過過癮呀,」她說,「俺爹說每個月能掙三十多元錢,交生產隊一半,還剩十幾塊錢呢。掙到錢,什麼不買也得先買五尺花布,縫件小褂穿穿。」 她很小,頂多十八歲,臉上的五官團聚在一起,似乎還沒有長開呢。 我很入迷地盯著她的娃娃臉,她瞪我一眼,說: 「你看我幹什麼?你是不是也要扯花布縫褂子?」 這句並不好笑的話竟讓十幾個姑娘咯咯地笑起來。 宋金魚問:「方碧玉,你住上鋪還是住下鋪?」 方碧玉問:「你呢?」 「我正犯猶豫呢,睡上鋪吧,太高,爬上爬下的,成猴啦。我睡覺不老實,萬一從上邊骨碌下來,還不把腰跌斷?睡下鋪呢,不吉利,萬一上鋪有個尿床的,不正好流到我臉上了嗎?」 「那你就睡中鋪吧!」 「好,聽你的,我睡中鋪,你呢?」 方碧玉想了想,說: 「我睡上鋪。」 這時候毛紅燈拎著孫紅花的花鋪蓋捲兒,引導著團委書記和他的妹妹,朝著女宿舍這邊來了。 「馬成功,你自己去佔鋪吧,我能安頓自己。」方碧玉對我說著,一隻手提著鋪蓋卷,一隻手把住梯子的橫樑,矯健地攀到上鋪上去。鋪上立即嘎嘎吱吱地響起來。 我進了隔壁的男宿舍,發現裡邊的格局跟女宿舍一模一樣,所不同的只是更髒一些。 幾十個男人,多數是青年,圍著一個略有口吃、文質彬彬的小夥子。後來我知道他名叫李志高,會寫文章,會唱呂劇,尤其會唱《李二嫂改嫁》中「李二嫂眼含淚關上房門,對孤燈想往事暗暗傷心」那一段。當時他正在那兒吹牛。吹周恩來總理如何把支援朝鮮棉花的任務交給高密縣,高密縣如何完成任務,受到了表揚。吹得神乎其神,聽得有滋有味。 我想我必須與方碧玉睡在相同的高度上,所以我爬到上鋪。這裡舉手就可觸摸瓦房的檁條、秫秸笆。麻雀隔著一層瓦在我頭上唧唧叫,我能聽到它們細小的腳趾行走在瓦片上時發出的聲音。當時我沒有在麻雀身上浪費太多的時間,這個嶄新的熱鬧世界裡值得我諦聽觀察的東西太多太多;更何況,我知道方碧玉與我僅有一牆之隔,十釐米厚的牆,上邊塗抹著淫穢的圖形和語言,無疑是去年的或前幾年的臨時工們留下的傑作。隔壁的上鋪也在嘎嘎吱吱地鳴叫著,我知道,那是方碧玉在展開她的被褥。雖然隔著一堵冰冷的牆,但我感到她的呼吸正在撫摸著我的面頰。 三 三百多名男女季節工陸續入廠。男、女宿舍內,上、中、下三層鋪,鑲滿了人。因為要洗臉、刷牙、洗衣服,井臺上擠滿了人。於是便有了打了水回宿舍涮洗的,宿舍裡的地面很快便泥濘一片。入夜,呼嚕聲、夢囈聲、放屁聲、喘息聲、通鋪嘎吱聲匯合成複雜的樂章,充滿氣體和力量。所有的人都壓在一起,我擔心房屋被脹破,擔心大通鋪支架被壓斷,我感到惶恐,幸好,方碧玉就在我的身邊,隔著牆壁,我也能感受到她的溫度。 我們入廠後的工作,是在一位名叫「鐵錘子」的正式工人領導下清除院內雜草,鋪設垛底,等待新棉上市。「鐵錘子」羅圈腿,駝背,眼睛不停地眨動,走起路來像只母鴨,說起話來像只公鴨。不是我有意要醜化他,因為他的水平太凹。李志高氣哄哄地說: 「把這樣的人渣轉成正式工人,領導真是瞎了眼!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呸!就他那樣?!領導個雞巴!」 「鐵錘子」大號郭海,「鐵錘」是郭海的乳名,「鐵錘」後邊加一個「子」,就有大不敬的意思了。郭海是廠裡的業務組長,領著垛棉花的一撥人,身邊有幾個親信,有一個名叫「一撮毛」,有一個名叫「座山雕」,前呼後擁,很是神氣。 棉花加工廠佔地五百畝,遠離村莊,周遭用墳磚圈起一道牆。那年頭煤炭緊張,磚窯無法開火,連公家搞建築都要用墳磚。破除迷信,生活艱難,老百姓積極扒祖墳賣磚換錢。老祖宗遭了殃。有幾個堂兄弟為爭一座墳,打得頭破血流。我們割草,平地面,用石頭、棉籽皮、葦蓆鋪成一個個長方形大垛底。棉花收購淡季裡,廠內空地裡種了些花生、玉米之類,長得不好。收花生時男工女工都吃,吃得滿嘴白沫,拉稀跑肚的可不少。 在等待新棉上市的過程中,我知道了如下事情:棉花加工廠準確的名稱是棉油加工廠,屬縣商業局管轄。它負責收購農民的棉花,把棉花跟棉籽分離,棉花打成件外運,棉籽經過鋸齒剝絨機三遍脫絨,然後在榨油車間榨取棉籽油,定量賣給棉農食用。這種黏稠的黑油起初不做任何技術處理即食,後來導致了許多莫名其妙的病症。黨和政府為了保證農民身體健康,便在棉油裡放了火鹼在大鍋裡燒煮、沉澱,熬成清清的衛生油讓農民吃,怪病也隨即消失了。棉短絨據說是製造炸藥的基本原料,珍貴得了不得,嚴禁向「帝修反」出口,免得他們用中國人生產的棉短絨製造屠殺中國人的彈藥。棉籽殼可以喂牛。棉籽餅也可喂牛。儘管牛吃了棉籽餅糞便帶血,但人還是喂,牛也還是吃。所以說棉花一身都是寶,「人民公社一定要把棉花種好。」這是最高指示。「鐵錘子」在為我們訓話時嚴肅地說。他訓話時眼睛眨動得頻率更高。有一位大家都叫她「電流」的姑娘咯咯地浪笑。「鐵錘子」說:「不準笑,嚴肅點。」「電流」只管笑。有人說「電流」是公社黨委副書記的女兒,正兒八經的高幹子弟,何人敢惹?「鐵錘子」算什麼? 棉花加工廠有一個皮輥車間(主車間),一個打包車間(把皮輥車間加工出來的皮棉打成件),一個維修車間,一個榨油車間,一個紅爐組,一個財會組,一個業務組(負責把收購來的棉花碼上大垛用葦蓆和篷布封好),一個炊事班,一個警衛班,一個動力組(柴油機工和電工)。大概就是這些了。 棉花加工廠沒有自來水,只有一眼大口井,井裡吊著幾隻潛水泵,井邊掛著十幾只漆成紅顏色的消防桶和十幾只大紅顏色的泡沫滅火器。我們入廠一星期後在井邊發生了一場大熱鬧。起因是前邊說過的那位差一點捧上鐵飯碗的老蔡的老婆來找他。那天正逢集,老蔡的老婆從集上回來,胳膊上挎著個二升笆斗,笆斗裡盛著幾根老黃瓜。女人約有四十多歲,梳著飛機頭,眼睛水汪汪的,一副風流相。孫禾鬥攔住她問:「找誰?」她說:「找俺兒!」其實禾鬥知道她是老蔡的老婆,卻故意大聲嚷叫:「老蔡,你娘來看你了!」那女人也不分辯,隻手掩著口笑。老蔡慌慌張張跑出來,不滿意地說:「你來幹什麼?」女人道:「來看看你。」老蔡道:「我好好的,看什麼!」「看看你有沒有勾搭大閨女。」禾鬥道:「老蔡天天摟著大嫚兒睏覺。」女人說:「死鬼!今日饒不了你!」說著就撲上來,一彎腰,熟練而準確地攥住了老蔡的睪丸,嘴裡說:「我讓你這個小和尚饞嘴!」老蔡乾號一聲,腰弓頭垂四肢勾勾,臉色如同黃土。禾鬥忙上前把女人拉開。女人躺在地上打滾撒潑,驚動了廠長。廠長用火柴棍剔著牙走出辦公室,訓斥道:「鬧什麼鬧什麼?這是工廠。怎能胡鬧?」老蔡一看驚動了廠長,十分惱怒,熱血衝蒙了頭,不計後果,一把抄過孫禾鬥肩上的破大槍,嘩啦一聲推上大栓,對著女人吼:「我這輩子就毀在你手裡,今日我斃了你吧!」說罷就摟了扳機,震天動地一聲響,這支打過日本鬼子的老槍拼著老命放了一響,也不知子彈鑽到哪裡去了。女人哇啦一聲叫,也不打滾了,也不瘋了,爬起來,捂著頭,跑著,喊著:「救命啊!救命!反革命殺人嘍!」老蔡端著大槍追。廠長一九四七年時當過民兵,有點膽量,喊道:「快,捉住他,先下了狗日的槍!」禾鬥到底當過幾天兵,有軍事經驗,高一腳低一腳地去追老蔡。我們正在空地上拔野草,聽到大門口響了槍又看到一群人追過來。「鐵錘子」興奮得嗷嗷叫。老蔡的老婆一看老蔡虎虎地追來,嚇得屁滾尿流,一頭扎到井裡去了。老蔡追上井臺,號啕大哭著:「孩他娘喲,我活著也沒有什麼奔頭啦,跟你一路去吧!」把槍往井臺上一扔,頭朝上腳朝下,立正著跳到井裡去了。眾人亂紛紛圍在井口,一看老蔡和他老婆在井裡折騰得緊,不救必定淹死,忙扛來一架竹梯子,沿著井壁順下去。大家都搶著下去救人。禾鬥憤怒地說:「閃開閃開,我是軍人出身,讓我下去。」只好讓他下,又找了些粗繩子,把老蔡夫婦拉上來,都沒喝多少水,把肚子裡的水往外擠了擠,就好了。一男一女兩個落水雞似的,對著眼睛看了一陣,竟摟著脖子哭起來,廠長氣得大罵:「混蛋老蔡,不是看咱在一村的面上,非開除你不可!」老蔡和廠長是一個村的人。正好食堂裡的夥伕江大田來挑水,「鐵錘子」說:「得了,喝老蔡他孃的黑蛤蜊鮮湯吧!」廠長說:「老蔡,罰你和你老婆把井水淘乾淨!」老蔡的老婆淚眼婆娑地說:「表叔,讓俺兩口子說會兒話再淘吧。」「呸!」廠長啐了一口唾沫,走了。走兩步又回頭罵孫禾鬥:「孫禾鬥,你的軍人的不是,廢物的一堆!」禾鬥不滿地問:「你憑什麼說我軍人的不是?」廠長說:「軍人,武器是第二生命,可你他媽的竟讓老蔡一把就將大槍搶了過去,你算什麼軍人?」孫禾鬥不服氣地說:「誰知道這個屌人要奪槍呢?今兒個老蔡你要把老婆斃了,老子也要跟著倒黴,你奶奶的,蔫人一個,三腳踢不出一個響屁來的貨色,使起武器來,竟然十分的麻利!」 孫禾鬥帶著幾個小夥子給我們表演怎樣使用泡沫滅火器,並當真噴了一陣泡沫,嗞嗞的,噴出去十幾米遠,落在地上,像一攤攤爛棉花。孫禾鬥在訓話、表演的過程中念念不忘盯著方碧玉,不過別人發現不了罷了。 對了,還有一個棉花檢驗組,負責給棉花定等級,挺要緊的一個部門。檢驗組長是一位名叫趙虎的小夥子,正式工人,皮膚很白,留著大背頭。 還應該提一下炊事班長江大田,這是位青島知青,細高挑身材,潔白牙齒,濃眉大眼號稱棉花加工廠第一美男子。他去井臺挑水時,總是能碰到一些在井臺上洗涮的姑娘。姑娘們直著眼看他。他很得意,用悅耳的青島腔跟她們調笑。「鐵錘子」醋兮兮地提醒她們:「你們要小心,要透過現象看本質,漂亮的男人沒有一個是好東西。」姑娘們沒人睬他。所有的人都知道,「鐵錘子」這傢伙三十多歲了,狗屄貓屄還沒見著,饞女人,饞得發了瘋。 新棉上市,皮輥車間開工。我沾了叔叔的光,幹了件輕鬆活: 司磅。方碧玉被分派到皮輥車間看軋花機。在她的面前,棉籽和棉絨因為被兩隻飛速旋轉的皮輥擠壓和牽拉而分離。 四 中秋節後第一天,第一車新棉出現在加工廠門口,是一輛馬車,拉著十包棉花。棉花包有兩米長、兩摟粗,趕車的是個老頭,跟車的是幾個中年婦女。門口的警衛馮結巴在保衛組長孫禾斗的指揮下,收了車把式的火柴、菸袋,交他一個牌,出廠時換回吸菸傢什。潔白的花包在陽光下耀眼,檢驗組的扦樣員趙一萍提著袋上去開包扦樣。門衛馮結巴家庭貧寒,貧寒到家無過夜糧的程度。他舅是公社黨委組織委員,所以他幹了輕鬆差事。趙一萍很清秀,嘴角有一粒痣,痣上有三根毛,外號「一撮毛」。業務組有個男的也叫「一撮毛」,是「鐵錘子」的親信。女「一撮毛」她爹是縣水利局的頭頭,所以她也受優待。 新棉入廠時,我很激動,因為我們很快要各就各位,不用跟著「鐵錘子」幹雜活了。方碧玉跟我說她很討厭「鐵錘子」,說他兩隻眼賊突突的,明顯是個色鬼。 一群人擁到大門口看新棉。送棉的人竟然是我們村的。趕車的老頭是我們隊的王九,跟車女人裡有國忠良的叔伯嫂子崔月桂。 「是我們村的!」我興奮地對大家說。 王九陰沉沉地說: 「馬成功,當了工人啦,抖起來了!掙了多少錢?請你九爺去喝盅燒酒?」 「還沒開工資呢。」我說。 「瞧瞧,也開工資吃工資了!」王九邪惡地笑著說。 我知道村裡人對我來棉花加工廠幹活眼紅,嫉妒,也就不說什麼。王九是老貧農,惹不起。 方碧玉跟車上的女人打了個招呼,國忠良的叔伯嫂子笑著說: 「碧玉,吃了兩天工人飯,臉白了不少哩!」 方碧玉說:「白個屁!剝我一層皮也是黑的。」 那嫂子從屁股下揪出一個滿嘟嘟的花布書包,說: 「碧玉,給,這是你婆婆託我帶給你的。」 方碧玉一愣,臉發了紅,上前接了包,很窘的樣子。 我看了一下週圍,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方碧玉身上。有門口保衛組長孫禾斗的目光,有業務組長「鐵錘子」的目光,有傑出青年李志高的目光——經過一段接觸,我開始和他熟起來。他能吹能拉,我挺服他。 辦公室有人出來干涉: 「都圍在門口幹什麼?沒見過棉花是不是?有你們看夠了的時候!」 業務組長「鐵錘子」扯著公鴨嗓吼起來: 「走走走,快去幹活!想吃雞蛋就去找個男人!」 眾人散開。方碧玉拎著那隻花書包,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鐵錘子」涎著臉湊上去說: 「小方,給我個雞蛋吃?」 方碧玉想都沒想,把書包遞到他面前,冷冷地說: 「給,全拿去!」 「鐵錘子」愣著,方碧玉已經把那一包雞蛋投到他的懷裡。他狼狽地說: 「這,這不好意思……」 旁觀者哈哈大笑,冷言相加: 「‘鐵錘子’真有造化。豔福不淺,白撿個大便宜,吃吧,好吃難消化。當心噎死。」 「小方,我不要,我隨便說說……」「鐵錘子」說。 方碧玉已經走到垛底那兒,抄起掃帚,清掃垛溝裡的浮土和雜草。 孫禾鬥湊上來,悄悄地說: 「‘鐵錘子’你小心點,人家可是有婆家的人。」 「鐵錘子」反脣相譏: 「看門狗,眼紅了吧?」 「鐵錘子」突然問我: 「馬成功,方碧玉她男人是幹什麼的?」 「解放軍團參謀長!」我惡狠狠地說。 「哎喲我的親孃!」「鐵錘子」叫一聲苦,說,「軍用品,一類物資,動不得。」 他把那一書包雞蛋遞給我,說: 「馬成功,你和她是一個村的,求你把這包還給她吧。」 「我不管。」 「求你啦,小兄弟。」 「給你吃你就吃吧!」 「我不是不想吃,我是領導,又是正式工人、領導階級,哪能隨便吃你們臨時工的東西?吃了影響不好。求你啦。」 考慮到司磅員歸他這個業務組長管,我不敢得罪他,便接過書包。 孫禾鬥在大門口樂得哼小曲兒。 五 吃過晚飯後,紅日西沉,氣溫宜人。男工女工們都結伴出去,號稱「散步」。第一次跟著人們去「散步」時,看到道路兩側田地裡的農民在埋頭勞動,我心中忐忑不安,感覺到自己是在犯罪。散步散到中秋節後,已經心安理得,並且產生了一絲絲優越感。終於我也高人一等了,哪怕是臨時的。 李志高邀我去散步,使我受寵若驚。我們爬上河堤,看到潔白的棉田和正在彎腰摘花的婦女兒童、籠罩在火紅晚霞下的棉花加工廠和煙霧騰騰的村莊。 走了一會兒,李志高掏出一包香菸,撕開口,彈出一支,請我抽。他的禮遇讓我加倍地受寵若驚。 他自己也點了一支,熟練地噴了幾個菸圈。他這些小動作令我佩服,想模仿又有點不好意思。他背靠在一株柳樹上,深沉地注視著河道中清澈的流水,說: 「小馬,你想知道我的經歷和我胸中的抱負嗎?」 「想,您說吧。」 他晃了一下腦袋,用十分流行的瀟灑動作把滑到額頭上那綹黑髮甩到頭頂上,說: 「我自幼聰明,五歲即能背誦唐詩三百首。上小學時,我的作文曾榮獲過全縣小學生作文競賽第一名。我會拉京胡、板胡、二胡,會吹笛子、彈風琴。我識簡譜,會唱歌。我曾在縣毛澤東思想宣傳隊工作過。啊!那是多麼浪漫的歲月啊!充滿激情和幻想……」 晚霞照在他的臉上,使他的雙眼像兩粒火星,閃爍著熠熠神采。我感覺到我深深地被他煽動了,激情似火,想展翅飛向天空。 他的語調一轉,表情也變得深沉而嚴肅: 「可是,我空有滿腹才華,卻沒有地方可以施展!我是懷才不遇。‘自古英雄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等開了工資,你我兄弟一定要去飯店開懷暢飲一次,借杯中之物,澆胸中塊壘。這真叫‘抽刀斷水水更流,借酒澆愁愁更愁’。」 他停頓了一下,又一次點火抽菸。月光已經上來,照耀得滿河流金瀉玉,看著被火光映紅的那張臉瞬息又淹沒在朦朧中,我感覺到周身寒冷,牙齒打戰,我知道這不是氣候的緣故。說實話,他這番話我不能很好地明白,但卻讓我心跳失常,這就足夠了。他突然高聲說: 「老弟,等著瞧吧,我李志高是人中龍鳳不是凡夫俗子,‘天生我材必有用’!這小小的棉花加工廠,如何容得下我?我是‘勉從虎穴暫棲身’,總有一天會‘說破英雄驚煞人’!什麼‘鐵錘子’、孫禾鬥,一夥社會渣滓,不過憑著運氣好,或者是有後門,轉了個正式工,就神氣得了不得,頤指氣使,儼然人上之人,狗屁!老子壓根兒就瞧不起他們。還有那什麼‘電流’、孫紅花、趙一萍之類,憑著父兄的官職也來狐假虎威。老子不理睬她們。這樣的女人。白送給我都不要!」 「李大哥,你真偉大!」我由衷地說。 「偉大談不上,但絕不渺小。」他自信地說。 「你是非常偉大,李大哥。你要是有朝一日混出了頭,別忘了我。」 「‘苟富貴,勿相忘’!」他堅定地說,「但有一條,從今之後,你要聽大哥我的調遣。」 「放心吧大哥。從今之後,你要我向東我不向西,你要我打狗我絕不去嚇雞!」 「好,老弟!」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膀,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駟馬難追’!」我說。 「我問你,」他壓低了嗓門說,「方碧玉真的有了婆家?」 「李大哥,你問她幹什麼?」我有些驚恐地問。 「隨便問問。」 「真的有了。來棉花加工廠之前訂的婚。」 「剛訂婚?」 「是。」 「男方真的是解放軍團參謀長?」 「狗屁!那是我瞎編了嚇唬‘鐵錘子’的,」我很難受地說,「她男人是我們村支部書記的兒子,疤瘌眼子。」 「好!」 「好什麼呀,李大哥,」我說,「方碧玉嫁給他可真叫‘一朵鮮花插到牛糞上’嘍。」 「你把方碧玉的一切都告訴我。」 「你要聽這些幹什麼?」 「你甭管,快告訴我。」 我開始為他講述方碧玉的故事,不知出於何種心理,在講述過程中,我把方碧玉會武術這一點做了大大的誇張。難道我希望方碧玉打誰一頓嗎? 我們邊說邊往回去,晚風清涼,月光如水,河裡水聲潺潺,河邊秋蟲唧唧,真如同走在詩裡走在畫裡走在夢裡。被繁重的勞動和艱難的生活消磨乾淨了的種種幻想,在這個月光之夜復甦了。我感到自己與李志高一樣,也是個懷才不遇的天才,總有一天,我也要像李志高一樣,乘長風破萬裡浪,幹出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來。 但「電流」、趙一萍、孫紅花這幾位結夥散步的官宦人家的富貴小姐粉碎了我甜蜜的夢幻,她們在河堤上排成橫隊,像一夥攔路搶劫的女強盜。 「李志高,你跟誰一塊散步了?」 「吃過晚飯我們就去找你!」 「你為什麼不陪我們散步?」 「這個小鼻涕孩是誰?」 「馬成功,跟方碧玉一塊來的。」 「方碧玉,哈哈,送給‘鐵錘子’一書包煮雞蛋!」 「要是讓她男人知道了……哈哈哈。」 「李志高,你不能回去,你陪我們散步去。」 「好好好,諸位俏妹妹,」他媚聲媚氣地說,「我陪你們。馬成功,你自己回去吧。」 他在她們的簇擁下回去了,我獨自一人往前走,走了兩步,回頭站定,看著他與她們逐漸模糊的身影,聽著他與她們的說笑聲,我突然感覺到受了很大的侮辱。 「臭娘兒們,等著瞧吧!」我對準柳樹踢了一腳,塑料涼鞋的襻兒斷了。「哎喲我割了一個月野薄荷才換來的涼鞋呀!」我提著破鞋,似乎感覺到了,浪漫是既費錢又費力氣的活兒。 回到棉花加工廠,我爬上空中樓閣,聽到隔壁那邊有響聲。我用巴掌拍了拍牆,輕聲說: 「碧玉姐,你的書包和雞蛋還在我這兒呢。」 我聽到方碧玉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你吃了吧。」 六 中秋節後,連颳了幾天金風,天高氣爽,大批的棉花如潮水般湧進加工廠,收購旺季終於到來。與此同時,皮輥車間六十臺皮輥軋花機一齊開動,棉花加工廠在135馬力柴油機的巨大轟鳴中顫抖起來。女工們兩班倒換,每班十小時,不大容易看到方碧玉了。業務組長「鐵錘子」手下只剩下三十幾個人,且多是被車間裡挑剩下來的「人渣」。 我整天坐在那隻磅秤前,拿著一支圓珠筆、一把算盤。過磅,填斤數,退包皮,算出皮棉數字。經常想入非非,經常出錯,經常挨結算組長和過磅組長的訓斥。我知道,如果不是看在我叔叔的面子上,早就把我攆去抬大簍子了。 一個個高達數十米的棉花大垛拔地而起,滿眼的潔白,滿世界的潔白。我從來沒有想到過,人竟能把如此多的棉花堆積到一起,高密一個縣的棉花就能滿足朝鮮一國的棉花需求,看來絕非妄語。李大哥的話句句都是真呀。 那些天通往棉花加工廠的道路上擠滿了除機動車外的各種車輛,交通堵塞。從凌晨到黃昏,車聲、牲畜鳴叫聲、人的呼叫聲,此起彼伏。道路上佈滿被踐踏得沒了模樣的馬糞驢糞騾子糞。我一坐一整天,全身發硬,腦袋發昏。有一天因為壓住了一個農民的單據捱了一耳光,其實那單據是傳單員壓住的,責任並不在我。「鐵錘子」不為我撐腰卻站在那人的立場上,原來那人是他的堂叔。他的堂叔人高馬大,胳膊比我的腿還粗,我不敢還手。我跑回宿舍爬到我的三層鋪上哭泣,驚動了上夜班正睡覺的方碧玉,隔著牆壁她問我: 「哭什麼?」 「‘鐵錘子’……他堂叔打我……」 「為什麼打你?」 「說……我壓住了他的單子……」 「是你壓住了?」 「不是我……」 「那他就打你?」 「嗯……」 「你沒還手?」 「我打不過……他有兩米高……」 「‘鐵錘子’沒護你?」 「他向著他叔,說我該打……」 我聽到她坐了起來,說: 「走,看看是個什麼東西!」 「碧玉姐,別去了,他太壯了。」 「少囉嗦,下去,在門口等我!」 七 那場精彩的打鬥相信所有的目擊者都不會忘記,這是繼老蔡夫婦跳井之後的第二件熱鬧事。 我聽到方碧玉從三層鋪上一躍而下,一定是漂亮加瀟灑,宛若一隻飛鳥。我戰戰兢兢地從三層鋪上爬下來,急急忙忙跑出去,方碧玉已在男宿舍門口等我。 「走!」她扯了我一把。 「碧玉姐……算了吧……反正已經捱打了,剝不下來了……」我結結巴巴地說。 「窩囊!」她說,「咱是來做工的,不是來受欺負的!」 我帶她走到我的磅位旁。 「鐵錘子」眨著眼睛訓我: 「你他媽的幹什麼吃的?!扔下工作不管了?這麼多棉農在等著你!你是不是幹夠了?」 「我捱了打……」我委屈地哭起來。 「活該!捱打是你找的!打得輕了!」 方碧玉冷冷地盯著「鐵錘子」看。 「是哪一個打了你?」她問我。 那個熊一樣的壯漢扛著一包二百斤重的棉花踩著顫悠悠的木板往棉花垛上走。他腿不軟,腰板直。他虎背熊腰。 「就是他。」我指指那漢子。 方碧玉一聲不吭,抄著手站著。 那男人踩著陷沒膝蓋的棉花,一直爬到垛的頂尖。扔下花包,扯著包角,把棉花抖摟出來。他把花包搭在胳膊彎上,仰著臉,一步步走下棉花垛。他的四方臉有稜有角,像一塊鐵坯子。 方碧玉迎著他走去。 她用閃電般的速度,扇了那漢子兩記耳光。左一耳光,右一耳光。響聲清脆,傳得很遠。在場的人都呆了。 那男人怪叫一聲,扔下花包,抬手捂住了臉。這就是方碧玉家祖傳的絕技: 反正鍋貼。 一般的人經不起這兩下子。 這兩個「鍋貼子」貼得像刀刃一樣快。 那漢子兩腮立即胖了。 「走!」方碧玉命令我。 漢子吼叫一聲,罵道: 「臭娘兒們!哪裡走!俺活了大半輩子,都是俺打人,從沒捱過打,今日是頭一遭。」 他攥著拳頭,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方碧玉只一跳,就閃到一邊,讓他的凶猛拳頭捅到虛空裡去。 沒等到他轉回身來,方碧玉已凌空跳起,在空中踢出兩腳,一腳踹在那男子下巴上,一腳踹在那漢子小腹上。 他號叫著坐在地上,雙手捂住腹,垂著頭,嗚嗚有聲,好像是在哭。 棉花垛上的臨時工齊聲喝起彩來。 孫禾鬥手提著那杆破大槍跑來。一邊把大栓推得嘩啦啦響一邊喊叫: 「不許武鬥要文鬥。」 「鐵錘子」呵斥他手下的臨時工: 「喊什麼?看他孃的什麼熱鬧?快給我幹活!」 孫禾鬥傻乎乎地問: 「誰跟誰打?怎麼不打了?‘鐵錘子’,怎麼回事?」 「鐵錘子」罵道: 「肏你媽!」 「你怎麼罵人?」孫禾鬥問,「你罵誰?」 「罵你!」「鐵錘子」凶凶地說。 「你敢罵我?」孫禾鬥一拉槍栓,「我斃了你這個小舅子!」 「你斃吧,」「鐵錘子」拍著胸脯說,「有種你往這裡打!」 孫禾鬥端起槍來,說: 「你以為我不敢打是怎麼著?老子在珍寶島打死過一個班老毛子,還不敢斃了你這個驢日的?」 「孫禾鬥,你要幹什麼?!」廠長像只罈子一樣風急火燎地滾過來,喘息不迭地說,「你要行凶殺人?」 「我不過是嚇唬嚇唬他,」孫禾鬥拉開槍栓說,「槍里根本就沒有子彈。」 廠長說:「沒有子彈也不許這樣,萬一把撞針彈出來也能傷人,再說槍口哪能對準革命同志?」 孫禾鬥訕著臉,把大槍掄到肩上,說: 「這小子整個一個反革命‘五一六’分子!」 「怎麼回事,怎麼回事?」廠長問。 「鐵錘子」指指我和方碧玉,說: 「問他們倆吧!玩忽職守,毆打棉農!」 廠長說:「你們是不是幹夠了?幹夠了立刻給我回去,我這兒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 方碧玉說:「回去就回去,離了你這門口俺就活不了怎麼的!」 我卻說:「都怨我不好。」 八 打架事件後,方碧玉成了公眾人物。親眼目睹了打架過程的人,在向別人轉述時,都毫不吝嗇地添油加醋,把方碧玉幾乎描繪成了俠女十三妹。 那兩巴掌兩腳實在是太漂亮太過癮了。兩巴掌名曰「反正鍋貼」,兩腳名叫「鴛鴦腳」又叫「二踢腳」。方碧玉的爹曾用「鴛鴦腳」踢翻一條惡狗,她卻踢翻一個高大凶猛的男人。 方碧玉被全廠注目,無論在飯堂裡排隊打飯還是在井臺上洗臉刷牙,大家都用敬畏的目光看著她。她的英雄本色再也掩飾不住,她也不再掩飾。她恢復了與我一起打藥時的風采。她昂首挺胸。她揚眉吐氣。她全身上下好像重新裝滿了彈簧。 幾天後,廠裡召開全廠工人大會,正式工、臨時工統統參加。露天會場,在打包車間的水銀燈下。打包車間是個二層樓,水銀燈安裝在樓頂上。那是我看到的最亮最高的一盞燈。光亮普照全廠,波及農民的莊稼地。光是淺藍色的,照得人臉靛青。幾百人聚在燈下,如同一群活鬼。 支部書記先念了一篇《人民日報》社論,內容是關於批《水滸》反對投降派的。接下來廠長訓話,他首先批評有人在棉花垛旁大小便,又批評有人用皮棉擦血。廠長說這事與男工沒關係是女工乾的。女工都垂著頭不說話。公社黨委書記的女兒「電流」大聲說: 「與我們幹部女兒沒關係,我們有專用器材搶險救災。」 眾人齜牙咧嘴怪笑。 「防洪排澇!」一個男工說。 「電流」說:「是農村來的女工乾的,讓我們跟著受牽連。」 方碧玉站起來,冷冷地說: 「你這樣說有什麼證據?是哪個農村來的女工乾的?休要一網打盡滿河魚。另外廠長說的也不對,男工碰破皮肉、走火流鼻血不也用皮棉擦嗎?」 廠長怒衝衝地說:「方碧玉,我正要說你,你自己先跳出來了!你毆打棉農,破壞工農聯盟,破壞治安,目無領導,廠裡決定開除你!你明日找會計算算賬,捲鋪蓋回家吃你娘做的吧。你武功很好,但我這裡不是瓦崗寨!」 臨時工們嚇壞了,不敢吭氣。正式工也他媽的不放一個屁。幾個大蛾子死勁碰水銀燈的罩子。這時更像一群鬼,我們,在一座廟裡。 幾十年後我想我當時應該跳起來,像個男子漢一樣拍著胸膛說: 「這事不怨方碧玉,怨我,要開除就開除我吧。」 但我沒有這樣做。實際上我永遠是個懦夫,永遠是個患得患失的小人。 方碧玉站起來,平靜地說: 「我可以捲鋪蓋回家,但要把事情說清楚。廠長你不能不分青紅皁白,輕信一面之詞。說到底俺是個農民,死乞白賴來幹這份臨時工,無非是想來掙幾個錢,扯幾尺布做幾件新衣裳。俺沒那麼高的覺悟,照顧什麼‘工農聯盟’。我打了那黑熊,不過是女農民打了個男農民,這事公安局都懶得管。路不平大家踩,馬成功跟俺一塊來的,他受欺負,別人看熱鬧俺不能看熱鬧。還有,廠長,正式工也不是祖宗給掙下來的皇糧,幹部女兒也沒長四個鼻孔眼!棉花加工廠是共產黨的,也不是你們家的祖業。我拿著介紹信入的廠,你一句話打發不了我,你讓我走我偏不走,你不讓我走沒準我自己走了。」 李志高青白著臉站起來,也許是激動,也許是恐懼使他聲音又尖又細: 「方碧玉不能走……她打得好!打得妙!打出了臨時工的威風。臨時工也不是你們鍋裡煮的地瓜,願意怎麼捏就怎麼捏。我的話講完了。」 有人怪聲怪氣地嚷了一句樣板戲臺詞: 「老九不能走!」 好多人都嚷: 「老九不能走!」 我也跟著嚷了一句。 廠長氣得渾身肥肉哆嗦,巴掌拍著屁股說: 「反了你們!反了你們!」 「我們不幹了,受這個窩囊氣,不拿我們臨時工當人!」有人大聲煽動。 支部書記一看事不好,連忙安撫打圓場說: 「方碧玉堅持正義,不畏黑大漢,敢於鬥爭敢於勝利,教訓了刁民,打出了棉花加工廠的威風,基本上是件好事。廠長說開除你不過是開個玩笑嚇唬你,要你不要再跟男人打架,怕你吃了虧。臨時工正式工包括幹部子女大家都是階級兄弟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來了。要團結不要分裂,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陰謀詭計。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方碧玉你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幹活廠裡不會虧待你。散會吧散會吧散會。」 方碧玉衝著支部書記鞠了一躬,說: 「天大地大不如您的恩情大,謝謝您。」 我叔叔說支部書記回到辦公室把廠長訓了一頓,說他差點惹出大亂子,這年頭鬧出個罷工事件咱都得倒血黴。廠長說這個方碧玉真不是盞省油的燈。 我叔叔罵我不成器,狗屎抹不上牆,死貓扶不上樹,天生是個出大力的材料。 兩天之後,「鐵錘子」對我說: 「馬成功,不用你司磅了,到皮輥車間找郭主任吧,以後你歸他管。」 郭主任是個滿臉麻子的半老頭,正式工人。他會唱京劇《蘇三起解》,咣採咣採咣咣採!還帶鑼鼓傢什呢。麻主任說: 「小兄弟,抬大簍子去吧。」 九 據說現在的棉花加工廠都安裝了吸風設備,只要把粗大的鐵筒子插到棉花垛上,棉花便會源源不斷地進入車間,再也不用抬大簍子了。 那種大簍子用竹片編成,長方形,寬約一米半,長約三米,高約一百二十釐米,兩頭綴著鐵鼻子,中間橫穿一根大槓子。單看看這套傢什就嚇你一跳。抬一天大簍子可掙一元三角五分錢。 都怨我自己不爭氣,得罪了「鐵錘子」,也可能連帶著得罪了廠長,丟了好差事,由腦力勞動者變成了體力勞動者。幸好我是苦出身,幹活幹慣了。同時被貶到車間抬大簍子的還有李志高,毫無疑問他是因為在大會上為方碧玉辯護才丟了在維修車間磨皮輥的好差事的。 他深刻地對我說: 「小馬,你感覺到了沒有?這是一場尖銳複雜的鬥爭,是正義與邪惡的鬥爭,是真理與謬誤的鬥爭。」 我激動萬分地說: 「李大哥,我感覺到了。」 「你真的感覺到了?」他懷疑地問道。 「真的感覺到了,」我急忙說,「跟著你,我可是天天都在進步。」 「好,好。」他說,「鬥爭剛剛開始,要奮鬥就會有犧牲,你怕不怕?」 「不怕。」我說。 他拍拍我的肩膀,說: 「好樣的!」 「李大哥才是好樣的呢!」我說。 老天開眼——也許是郭麻子的有意安排,我們和方碧玉一個班。這個班的時間是晚九點到凌晨六點,零點時休息半小時,食堂有熱玉米麵粥賣。 我不知道李志高心裡怎麼想的,反正我心裡挺高興。 夜裡就要上班抬大簍子啦,儘管我在當司磅員時多次看到那裝滿棉花的大簍子像山一樣壓在兩個健壯男子的肩上,壓得他們趔趔趄趄,像兩隻醉酒的小狗,知道這碗飯不好吃,是絕對苦力的幹活,但一想到能夠時時見到方碧玉,便生出無數的渴望來。 我睡不著。我知道方碧玉與我只隔著十釐米,從看不見的縫隙和能看見的縫隙裡,我聽到方碧玉均勻的呼吸聲。她在睡覺,為上夜班做準備。 李志高也沒睡著,就著高吊在樑上那盞晝夜不熄的電燈泡的昏黃燈光,他趴在被窩裡,只露著腦袋和一隻手,一個小本子擺在枕頭上,他在寫什麼東西呢?李大哥絕非久屈人下之人,他那麼深刻,那麼有思想,腦袋瓜子生得那麼圓……跟他拜了兄弟,肯定要沾光…… 我還是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警衛班馮結巴披著黑大衣抱著破步槍踢開門,大聲叫: 「起……起床……該……該換班了……」 警衛班負責提前半小時把上夜班的人叫醒。 用槍托子搗著女宿舍的門板,馮結巴繼續叫: 「起……起床……該……換班了……」 十 十一年後,我與成了一級廚師的馮結巴馮飛揚在火車上邂逅相遇。他又白又胖,穿著一身呢子制服,手腕上戴著一塊足有三兩重的大手錶。 通過簡短交談,我知道他後來在舅舅的安排下,去了濱海油田,成了正式工人,先當炊事員,又進烹飪技校,去過香港、新加坡,回來評上一級廚師,娶了黨委書記的女兒,生了一個胖兒子。話題自然轉到棉花加工廠,他說: 「那時過的真是狗都不如的日子,想想過去,看看現在,我很知足。你不知道我們家當時有多麼窮。別人還從家背點玉米麵投到食堂裡,正兒八經地拿著糧票打幾個窩窩頭吃,我們家裡連地瓜乾子都吃不上。揹著人,啃點菜糰子,喝點開水,就算一頓飯。看到那些正式工吃饅頭,饞得我呀,他媽的,眼淚鼻涕一塊兒流。不瞞你說,有一次,實在餓極了,我跑到榨油車間去喝過棉籽油,一次喝一鐵瓢。肚子受不了,肛門沒了約束,不知不覺就流了油……」 我們一起笑了。 這小子現在是頭髮烏黑,像在油裡浸過一樣。我們憶著苦,思著甜,話題自然轉到方碧玉身上。 「她死得好慘……」我說,「那麼好的一個人,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你認為她死了嗎?」馮結巴問我。 「怎麼?難道她沒死?」我驚異地問。 「她死在什麼時候,你還記得嗎?」 「永遠不會忘記!」我說,「她死於那一年的一月二十五號,那天正好是臘月二十三,‘辭灶日’,過小年。」 「我認為方碧玉沒死。」馮說。 「她的身子都被清花機給打爛了,你還說她沒死。」 「她沒有死,像她這樣的女人決不會自殺!」 「別說夢話了。」我說。 「你還記得那個被皮輥絞死的女工嗎?」 「記得。」 馮說:「問題就在這裡。」 十一 深秋的夜晚,天很涼了。我感到渾身哆嗦。 站在車間裡,郭麻子手指著那一片皮輥機,對我和李志高說: 「你們倆負責供應這三十臺車的棉花,誤了找你們。」 柴油機轟鳴起來。地溝裡,鑲著銅牙的柴油機工孫師傅拿著鐵撬棍往主傳動軸上掛皮帶。幾十個身穿白圍裙、頭戴白帽、嘴上捂著白色大口罩的女工各就各位,面對著自己的軋花機。我毫不費力地認出了方碧玉。車間裡燈光明亮,勝過白晝,她那兩隻黑色大眼在雪白衣帽和四周棉花的映襯下,藍幽幽地放光,像狸貓一樣。我看到她在注視著我和李志高。我認為她在對我們表示同情和關注。她在鼓勵我們。她一定在為能與我們上一個班感到高興。你的高興就是我們的高興呀,方碧玉。我在心裡大聲說。 傳動皮帶猛然抽緊,併發出尖利的摩擦聲。傳送軸轟轟轉動,幾十部軋花機皮輥旋轉,除籽柵前後推拉,巨大的噪聲立即充滿車間。姑娘們抱起棉花,放在機前平板上,然後左右開弓,雙手抓花甩動,讓棉花均勻地落在兩隻皮輥之間。方碧玉的動作最迅速、最準確、最優美。 「還不快去抬棉花!」郭麻子對著我們大聲吼叫。 機器的力量使人興奮,我和李志高一前一後抬著大簍子,向棉花垛跑去。 另外兩個抬大簍子的老手,看著我們笑。其中一個對另一個說: 「這兩小子是熱鍋上的螞蚱,蹦躂不了多會兒。」 他們笑得有道理,他們說得更準確。 垛在一起的棉花,竟然變得如此堅硬,這是我始料不及的。從垛上往簍裡裝棉花,其實是非常艱苦的過程,棉花擠壓在一起,纖維粘連,拽著如同膠皮,插手難進。要想使棉花鬆軟能抱,第一是用鐵鉤子把棉花扯下來,第二是爬到垛上去,坐下,用兩個腳後跟找到層次,把棉花像揭餅一樣蹬下來,這是抬大簍子的夥計們艱苦摸索後得到的經驗。當時,我們在那兒扯呀、撕呀,有貨裝不到簍子裡去,僅裝了半簍,就氣喘吁吁、汗流浹背了。 「你們倆小子,要磨洋工是不是?」郭麻子跑到垛邊來罵我們,「幾十臺車等著吃!你們知不知道兩個班在比著幹?」 「主任,不是我們不急,是乾著急拽不下來。」李志高說。 「笨蛋,用鉤子往下抓,上去用腳往下蹬!」郭主任告訴我們。 上去一試,果然有效。很快滿了簍。一抬,不起,再一挺,起來了。李在後,我在前,互相看不見。脊樑杆子彎曲,腿哆嗦,不拿準,一路歪斜,扭秧歌一樣。顧不上說話,聽到郭麻子郭主任在我耳旁說: 「小子,嚐嚐滋味吧!你們以為一天一塊三毛五分錢就那麼好掙?!」 進了車間,地上棉花絆腳,正扭著,感到後邊猛一沉,李志高沒招呼就扔了槓子。全身骨節一陣嘎吧,臉一仰,我一腚就坐在地上。幸好有些棉花墊著,沒跌壞尾巴骨。姑娘們哧哧地笑我們,因為我們倆算公認的秀才。我也不知怎麼就糊糊塗塗地成了秀才。站起來,哥倆顧不上埋怨,喊聲號子,去倒大簍子,忘了抽槓子,倒不出來,又翻過來抽掉槓子,再翻回去,像屎殼郎翻屎蛋,狼狽透了。正想喘口氣,郭麻子又吼:「快去抬呀,肏你們二大爺!沒看到在跑空車嗎?」顧不上回肏郭麻子的三姑或二姨,抬起簍子就跑,現在李在前我在後,跑急了簍子碰腿。磕磕碰碰,到了垛前,手刨腳蹬,死活不顧,裝滿一簍,速度大提高。抬起來一溜小跑,在運動中求平衡,實踐出真知。郭麻子說: 「這樣幹還差不多!」 一個小時過去,跑了十趟,抬進去十簍,汗流乾了,渾身痠軟,想歇歇,坐下就起不來了。躺在棉花上,什麼也不想就想死。感到只躺了不到一分鐘,車間裡又告了急。郭麻子拿著小竹竿抽打著我們的屁股,髒話像吐魯番的葡萄,一串一串的。沒法子,強掙著爬起來,死幹吧,乾死吧,往死裡幹吧。感到像幹了一個世紀似的。夜怎麼會這麼長?問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幾點了?李大哥從腰帶上摘下手錶,湊到鼻子尖上看了看,說十二點不到,就算到了十二點才算一小半,我的親孃,什麼時候才能熬到下班。車間裡的轟鳴聲好像把地球都震動了,那幾十臺皮輥機像幾十隻張著大口的巨獸,貪婪地吞食著,吞食著棉花,吞完了棉花就吞食我們……車間裡白霧濛濛,細小的絨毛飛舞著,白熾燈泡上沾滿花絨,像白色的猴頭蘑菇。塵土和細絨已經改變了方碧玉她們的模樣,她們的工作服和口罩變厚了,她的眼睫毛上沾滿了花絨毛,像結滿了冰霜的樹枝。她們在拿著小竹竿的郭主任的催促下,機械地重複著那些動作,郭主任用小竹竿抽打著她們的屁股,催促著: 快點,快點,薄撒,均勻,宋春花,你睡著了吧?大個子鄒,你想把機器噎死?……室外星光燦燦,室內塵絨瀰漫。起初我還感到鼻孔發癢,直打噴嚏,現在我連噴嚏都打不動了。我們再也不敢停止手腳的運動了,而且事情正在起變化,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肢體的疼痛和疲倦消逝了,感覺遲鈍,偉大的麻木狀態開始。這時候人的思維十分節約,我不知道我的李大哥如何,我只知道我自己的腦袋裡只有黃豆粒那麼大小一塊明亮的地方,其他的部分都混混沌沌,處於半休眠狀態。就是在那一點黃豆大小的明亮裡,裝著一隻竹編的大簍子,一根大槓子和又白又硬又涼絲毫也不鬆軟也不溫暖的像毒蛇一樣無情地糾纏在一起的棉花。直到十幾年後的今天,一想起棉花,立刻便有那又白又硬又涼的感覺像蛇一樣爬進我的腦海,使我萬分地驚悚。 郭麻子吹響下班哨子時,紅色的霞已經滿了天。柴油機工孫師傅熄了機器,天地間突然安靜,這安靜產生了巨大的壓力,壓迫著每個人的耳膜、肉體,甚至是靈魂。我的耳朵嗡嗡地響著,突然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喪失了原來的模樣。霞光怎麼會是這樣?晨風怎麼會是這樣?路面上的石塊為什麼會是這樣? 我們哥兒倆扔掉大簍子,栽到垛旁凌亂冰涼的棉花上,我想應該說一句:「同志們,永別啦!」然後悲壯地合上眼睛。 方碧玉毫不客氣地踢著我的屁股: 「馬成功,起來,起來,這樣睡下去是要落病的!」 「李志高,老李,起來,起來,這樣睡下去是要落病的!」 「李志高,老李,起來,起來,回宿舍去睡!」 我們在愛的催動下,拼著最後一絲力氣,回到了宿舍,爬上我的三層鋪,如同攀登珠穆朗瑪峰。 十二 開工資的日子到了,掐指一算,來到棉花加工廠已經三個月。據說正式工人每月發一次工資,臨時工三個月發一次工資。但總算髮工資了。什麼叫上等人?上等人就是每月發工資。我們三個月發一次工資,處於上等人與下等人之間,可以算做中等人。下等人永遠不發工資。 我記得那天晴空萬裡,陽光明媚,廠外的柳樹脫光葉子,垂著柔軟的枝條,像一排排默默肅立的革命英雄。棉花收購旺季已過,田野裡的棉花擎著五瓣的淡黃色花殼,顯示出即將犧牲的悲涼與輕鬆。廠裡的柴油機被一個姓張的小子戳弄壞了,需要大修,車間放假,我們都準備拿著工資回家看看。 辦公室外擁擠著二百多人,女多男少。都穿著自己最好的衣服,臉上塗了一層氣味逼人的雪花膏、香脂之類。我既無新衣好換,又無東西往臉上抹,心中不甘不漂亮,便偷擠了李志高一些「白玉」牙膏抹到臉上,臉上又麻又癢,著風一吹涼颼颼的,感覺很好。還用熱水洗了頭髮和脖頸,用一塊鋒利的碎玻璃颳了刮牙齒上的黃垢,颳得牙齦破裂,滿嘴血腥。李志高打扮得風度翩翩,滿頭的烏髮與腳上的皮鞋上下呼應,閃閃發光,宛若優質煤炭。我當然發現他吸引了姑娘隊裡的許多目光。孫紅花磨磨蹭蹭地就和李志高靠在了一起,咯咯地笑著。她的笑聲令我厭惡,使我生出許多流氓的思想,使我想起村子裡那個老光棍的經驗之談: 人浪笑,貓浪叫,驢浪吧咂嘴,狗浪跑斷腿。我通過觀察,確認這是真理。那麼,孫紅花對著李志高我的李大哥如此浪起來,說明她對我李大哥有意思。只要李大哥要她,她一定脫不迭褲子。想到此,不由我全身發熱,像犯了罪一樣,偷偷窺視那些與我一起排隊領工資的人,生怕他們看到了我心中那些不高尚的想法。尤其不能讓方碧玉看破我的內心啊。她站在那裡,面上神情淡漠,不和任何人搭腔,像一棵黑色的樹。 負責發放工資的,是那位滿臉佈滿縱橫皺紋的老蔡。自從開槍、跳井後,他彷彿又老了十歲。他拖著長腔,按照工資表呼叫人名。 終於呼叫到我的名字了。我分撥開眾人,擠進辦公室,興奮得有點手腳無措。廠長、書記,還有那些大小頭目正式工們,都坐在那裡,目光灼灼,盯著我也一定盯著每一個前來領取工資的臨時工。我突然感到心裡空虛,好像我來領取的不是艱苦勞動的報酬,而是他們的施捨一樣。 廠長嚴厲地說: 「馬成功,拿到了錢,要好好想想,黨給了你們這些錢,你應該拿出點行動來答謝黨的恩情!」 「我好好幹活,死命抬大簍子。」我囁嚅著。 廠長與支部書記對視片刻,支部書記點了點頭,說: 「發給他吧。」 廠長對老蔡說: 「發給他吧。」 老蔡說:「過來過來,靠前點。」 他照著冊子念道: 「馬成功,實幹工日八十五個,日工資一元三角五分,應得工資一百一十四元七角五分,扣除水電住宿費八元五角,實發工資一百零六元二角五分。」 他把一大摞錢推到我面前,說: 「這裡邊含有交生產隊的錢,原則上是交隊裡一半,隊裡給你記一個整勞力工分。具體交多少,你自己回去跟生產隊裡協商。」 緊緊地攥住錢,我走出辦公室。初次拿到這麼多錢,心中充滿幸福感。即使是交隊裡一半,也有五十三元多錢歸我所有。我想我應該去買一件藍咔嘰布軍便服上衣,買一條灰布褲子,再買雙緊口白底青年鞋,最好再配上一雙花格尼龍襪子。應該買包香菸。高級一點,「金葉」或「玉葉」,每盒兩毛九,不要「勤儉」和「葵花」,每盒九分錢。還應該買柄牙刷,買管「白玉」或「分外香」牙膏,我也要刷牙,像李志高大哥那樣,嘴裡插著一把牙刷,滿嘴吐著白沫,說話嗚嗚嚕嚕,顯得那麼有派頭,有文化,有地位,有身份。買了牙膏牙刷,還應該買個紅塑料香皂盒,買一塊高級的「羅鍋」牌香皂,再配一條花毛巾,洗臉時,一定要用毛巾擦,像電影裡那些幹部。把這一切配齊了,我還應該買輛「金鹿」牌自行車,買塊上海產全鋼防震十九鑽手錶,配上兩條錶鏈子,一條鐵的,一條皮的。夏天用鐵錶鏈,冬天用皮錶鏈。那時我一定轉成了正式工人,我騎著嶄新的自行車,戴著光燦燦的手錶,穿著灰滌卡襯衣,挽著袖口,襯衣的下襬一定要扎到腰帶裡,不要像老農民那樣打著傘。褲子,一定要那種深藍色混紡華達呢,褲線要有縫,沒有熨斗,可用裝滿熱水的玻璃瓶子代替。堅決買雙皮鞋,要牛皮的不要豬皮的,豬皮毛眼子粗,擦不亮。還要什麼呢?足了,什麼都不要了。那時我可以每個月開工資,歇星期天也照樣開錢。忘了一件大事: 要對一個象。方碧玉,方碧玉我還要嗎?不要,堅決不要。要找個月月開工資吃國庫糧的,要長得漂亮,要有文化,最好會唱歌,會唱那首著名的抒情歌曲,「小河的水清悠悠莊稼蓋滿溝」,然後是「解放軍進山來幫助咱們鬧秋收」。實在不會唱歌會跳舞也湊合。「南飛的大雁請你快快飛」……那時候,正式工人馬成功,這位英俊瀟灑的小夥子,攜著她的手,昂著頭,挺著胸,分花拂柳,沿著河堤漫步。他口中吟誦著唐詩宋詞,手持紙摺扇,與美人同行,猶如羊群裡的兩匹駱駝,雞群裡的兩隻仙鶴,那些在堤下棉田裡摘棉花的女人,都直起腰,看直了眼,看走了神,嘴裡發出嘖嘖的感嘆聲: 瞧人家,郎才女貌,才子佳人,天生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彎刀對著瓢切菜,生子當如馬成功!我攜著她走進棉田,她穿著一條火紅的裙子,迎風招展,像一面鮮豔的紅旗飄進棉田,猶如天仙下凡。潔白的棉花與她火紅的裙子形成鮮明的對照。她皮膚光滑,脣邊兩個小酒渦,性格溫柔,待人禮貌。大娘嬸子姑娘姐妹們,像一群蜜蜂,或者一群蝴蝶,把她當然也把我包圍在中央。大娘伸出生滿皺皮的老手,把她的手抓住,讚不絕口: 瞧瞧這手,瞧瞧這手,像剝了皮的蔥白一樣,尖溜溜,滑溜溜,溜光水滑呀溜光水滑……姑娘們捧著她的裙子,反覆欣賞,有一位還把臉貼到她的裙子上。這時候,我應該拉著一位老大娘的手,對她噓寒問暖,態度和藹可親,要把她感動得熱淚盈眶,把我當成縣裡來的幹部或是省裡來的演員……我們終於擺脫了這群農村婦女,互相攙扶著,表現出相親相愛、相敬如賓的樣子攀登上大河高堤,在攀登的過程中,最好她的手能被鋸齒形的草葉拉開一條血口,不要太深也不要太淺,太深則疼痛,太淺則做作,她輕輕地呻吟一聲,我緊緊地抓住她的手,用嘴巴去吮吸她的傷口。這一幕多麼親切感人,會把那些大娘嬸子們羨慕得要命,感動得半死,我們知道她們一定在眼巴巴地看著我們,但我們故意不回頭,不要讓她們錯以為我們是表演給她們看。我們是天生的一對情侶,情侶一對天生成,我們的親密舉動源於火一樣的從骨髓裡榨出來的從血管裡奔湧出來的真愛情……我吮完她手上的傷口,從衣袋裡掏出一條繡著幾朵鮮紅凌霄花的潔白手絹,替她包紮,然後我像託一隻小鳥一樣,右手攬著她的屁股,左手攬著她的脖頸,她雙手緊緊地摟著我的脖子,把那顆血紅的臉蛋兒埋在我的胸膛裡……她的秀髮如瀑布順著我的胳膊彎子一瀉千里,猶如萬丈長纓,要把鯤鵬縛。我左手如抱泰山,右手如託嬰孩跌跌撞撞往上走,幸福之火熊熊燃燒,燒得我頭暈眼花。我們忘情地擁抱在一起,我尋找著那兩片玫瑰花瓣一樣芳香撲鼻秀色可餐之脣……我們互相懷著感恩戴德的心情,依依偎偎拉拉扯扯摟摟抱抱拍拍捏捏向前走,革命道路艱難崎嶇彷彿永遠沒有盡頭。突然,前方垂柳樹下站定一個人,黑幹加枯瘦,好像一棵嚴冬的樹。方碧玉終於出現了。在馬成功的故事裡,沒有她的出現,整個故事將變得枯燥無味,猶如一潭死水。這時,我,翩翩青年馬成功,應該儀態瀟灑地走過去,主動伸出我那隻腕上戴錶的右手,鑲著紅點兒的秒針快速遊走,錶殼在夕陽餘暉下閃爍溫柔祥和之光。我的手細膩,她的手粗糙。我白,她黑。但是我絕不驕傲。我握住她的手,輕輕地一握,然後稍微一低頭,彬彬有禮地說:「碧玉姐,您好!」她一定滿面愧色。我對她介紹我的她: 碧玉姐,這是我的妻子,學名凌霄花,俗名爬山虎。然後再反過來介紹: 爬山虎——對,應該叫她小爬或小虎——這是我在農村時的同伴,方碧玉。這兩個女人會怎麼樣表現呢?她們會互相打量一番,然後必然是方碧玉自慚形穢,爬山虎醋溜兮兮。方碧玉,你現在該後悔了吧?我向你求愛,你竟敢嫌我小,嫌我沒出息。現在你還怎麼說?當然,我馬成功不是那種得意忘形的勢利小人,富貴不忘貧賤交嘛。我對你方碧玉也是輾轉反側心念舊恩呀!呀!呀!呀!烏鴉要歸巢了,我們也該回家啦……親愛的,讓我們緊緊擁抱…… 「馬成功!」 我聽到有人在耳邊喊叫,並感到有人在拍打我的肩膀。努力定神,擺脫幻覺,才發現我正摟著一棵糊滿了幹牛屎的柳樹啃樹皮。我滿臉都是幸福的淚水。 方碧玉驚訝地看著我,問: 「你得了失心瘋了是不是?」 我羞得要命,支吾道: 「我故意出洋相逗你笑。」 「嚇我一跳,我還以為發了幾個錢把你歡喜瘋了呢。」 「瞧你說的,碧玉姐,我馬成功再沒出息也不會到那種程度。」 「好吧好吧,」她說,「咱結個伴回趟家吧。」 「我在這就是為等你的嘛。」 「走吧。」 「走。」 踢著石頭往前走。 「碧玉姐,你每天開多少錢?」 「一元二角五分。」 「你呢?」 「一元三角五分。」 「你們抬大簍子出大力。」 「掙錢多的不出力,出力多的不掙錢。」 「你知道孫紅花她們幾個幹部子女掙多少?」 「我不知道。」 「一元三角。」 「比你們多,你不是技術能手嗎?」 「那管什麼用?」 我們悠閒自在地向前走,其實我並不悠閒,一方面適才那場夢幻的餘毒尚未完全清除,我還把一半身心浸泡在幸福的藥酒裡——或者說我的腦袋還在天上身體在地上——幸福的感覺像發了瘋的狗一樣追逐著我狂吠,使我不能很實事求是地與這位被我臆造出來的爬山虎姑娘槍斃掉的方碧玉交談——爬山虎猶如天邊的彩霞漸漸消散,只剩下一團模糊的暗紅存在於我的意識之中——另一方面我的靠心臟部位的衣兜裡裝著三個月勞動換來的人民幣,我強烈感覺到它們的存在,感覺到它對我的心臟乃至神經系統所施加的巨大壓力。它使我精神沉重肉體輕飄。上述兩方面都證實了我與方碧玉同行的第一階段我是一個精神與肉體分裂了的二元論者。 走著走著就晚霞滿天了。爬山虎已融進晚霞,與我脫離了假想的夫妻關係。土路上有邁著沉重的步伐自田野返回的農民。他們臉上都蒙著一層厚厚的塵土。我和方碧玉與他們擦肩而過時,感到他們用仇恨的目光斜視著我們。我下意識地按按衣袋,人民幣一沓全在。田野已基本光禿禿了,只有一小片一小片的棉花柴還沒拔。偶爾也有一棵樹在路邊挑著碧綠的葉子,生出許多妖氣來,因為別的樹都已落葉唯獨它不落葉。那次給我印象最深至今難以忘記的是一個體重足有二百斤的大胖子開著一輛用12馬力柴油機組裝成的小拖拉機。他端坐在駕駛座上,儼然一座巍巍肉山。車後的小掛鬥上,竟插著八面大紅旗,顯得詭怪而神祕。開車的大胖子是我小學的同學,他把拖拉機的油門開到最大,黑煙滾滾,紅旗獵獵,十分英勇悲壯。我和方碧玉向他打招呼。他對我們的招呼不屑一顧。他嚴肅的面孔在我們眼前一閃而過。 我跟方碧玉相視一笑,頓時覺得周身通電,精神振奮,如同中了魔法。我們同時轉身同時說: 「追上他!」 道旁的百姓害怕這掛著旗子的車如同害怕一車烈火,紛紛閃到路邊,有急忙中扭了腳的也不足為奇。有一頭毛驢受了驚嚇,拖著地排子車躥到路溝裡去了。趕車的農民扯著嗓子罵,不知他是罵驢還是罵車。那天的情景經常像電影一樣在我腦海裡閃出: 一輛妖怪車在前跑,兩個傻男女在後邊追。 追呀追呀追呀追! 追上了。 大胖子剎住車,挪下車來,問我們: 「你們追我幹什麼?有事嗎?」 我不滿地說: 「開這麼個破車,老同學叫著都不答應,要是開上吉普車,連你爹叫你也不會應。」 「老同學,你胡咧咧什麼?」他彌勒佛一樣笑著說,「我光顧聚精會神開車了,目不斜視,哪能看到你們?方碧玉你說對不對?」 方碧玉嘻嘻地笑起來。 「你開這車幹什麼去?」我問。 「不幹什麼。」他認真地回答。 「那你把我們送回家去行嗎?」方碧玉問。 「當然行啦。」他說,「只要你大妹妹開了金口,甭說送到家,送到北極去都行。」 他站在車下擰著方向盤調轉了車頭,說: 「上來吧,你們。」 他跨上車,說: 「坐穩,走啦。」 撲撲通通一陣響,機器冒著黑煙,吭吭哧哧往前爬。 我說:「跑快點嘛。」 他說:「你別吵吵好不好?嫌慢坐炮彈去。」 忽聽背後有人喊叫: 「方碧玉——方碧玉——小方——」 原來是李志高。 我說:「等等他。」 胖子說:「就你囉嗦,讓他追就是了。」 李志高追上來,一個躥跳上了車,跟方碧玉坐在一起,氣喘吁吁地說: 「一轉眼就不見了你們,我到處找,有人說你倆結伴回家啦,把我急得呀,在門口轉呀轉,一轉眼看到你們在車上。」 「你不回家?」方碧玉冷淡地問。 「我沒有家,」李志高說,「革命者四海為家嘛。」 「找我有事?」方碧玉問。 「沒什麼事,」李志高臉皮有點紅,說,「反正我無家可歸,想送送你們。」 「方碧玉武功超群,八個小夥子也近不了她的身,還用你送?」我說,「李大哥你回去吧。」 他說:「送送吧,這麼威風體面的紅旗車,我坐會兒過過癮。」 夜色漸漸洇上來,一鉤新月在西南方很矮地掛著。棉花加工廠那盞水銀燈亮了,碧綠碧綠,像魔鬼的眼睛。胖子把車燈打開,本來有兩隻燈,壞了一隻,只亮一隻,獨眼龍,一道略呈綠色的白光,照著崎嶇的路面。 走了一會兒,胖子停車,說: 「你們下去吧,快到村了。」 「胖子,送人送到家。」我說。 「不行不行,我有任務,耽誤了不得了。」 「下吧下吧,」方碧玉跳下來說,「你快回吧,耽誤你工夫真不好意思。」 李志高也跳下來。方碧玉說: 「你就別下了,順便坐回去吧。」 「不,不,」李志高說,「我願意走走。」 胖子調過車頭,一加油門,躥了。 方碧玉說:「老李,你快回吧,俺到村了,沒法招待你。」 李說:「沒事沒事,我偵察過你們村的地形,村頭有個麥草垛,垛上有一個大窟窿,送你們到村後,我鑽到草垛裡去睡一夜,明早你們回廠時叫我一聲,咱們一塊走。」 「你這人有神經病吧?」方碧玉說。 「我這人喜歡冒險,喜歡幹別人不敢幹的事情!」他說。 方碧玉再也沒有吱聲。 到了村頭,李志高果然鑽到草垛裡去了。 方碧玉站在草垛前,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星光灑下來,一切都朦朧,失去了真面目。 十三 後來我一直在想,如果李志高不英勇地夜宿草垛,就不會有緊隨其後的浪漫故事。我猜想,事情發展到危急關頭,方碧玉也許會捶打著李志高的胸膛,悲憤交集地哭訴: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在那麥草垛裡過夜?到了這步田地,你又軟了,熊了,像受了驚嚇的鱉一樣,把脖子縮了回去! 十四 「多少纏綿曲折的男女愛情故事,都沉痛地證明和宣告: 女人的愛情之火一旦燃燒起來,就很難撲滅;而男人,在關鍵時刻總是像受了驚嚇的鱉一樣,把脖子縮了起來。」十八年後,我喝了一大杯酒對著與我對飲的李志高說。 李志高頭髮根部顏色紅黃,一看就知道是染過了的。他已是縣棉油廠副廠長,四十多歲的人了。他喝了一口酒,用筷子挑挑揀揀夾了一根碧綠的菜梗放到嘴裡,愁苦滿面地說: 「活到如今,我只信命,別的什麼都不信了。」 我正準備激烈地反駁他時,他的十八歲的女兒李棉花穿著一身豔麗的衣裳闖了進來。這姑娘很像孫紅花。她咕嘟著嘴對李志高說: 「爸爸,我要改名字!」 「為什麼?」李志高問。 她說:「你給我起了這麼個破名字、醜名字、土名字,同學們都笑話我。」 「我跟你媽是在棉花加工廠裡相識、結婚,然後有了你,所以叫你‘棉花’。」李志高說。 她反駁道:「在棉花加工廠裡相識就叫我‘棉花’,要是在化肥廠裡相識就該叫我‘化肥’,在橡膠廠裡相識就該叫我‘橡膠’是不是?」 李志高苦笑著說:「胡攪蠻纏!你打算改成什麼名字?」 她說:「我準備改成李口百惠子!」 李志高說:「隨你自己的便吧,你改成山本五十六我也不管了。」 十五 我相信,方碧玉和李志高的浪漫史上最幸福、最富有愛情特徵的一夜,也是李志高夜宿草垛的一夜。過了這一夜,他們的關係便突飛猛進,迅速發展,很快把事情推向高潮,同時也推向深淵。 那天,他沾著一頭麥糠與我們同歸棉花加工廠。在冉冉上升的朝陽裡,他頭上的麥殼像黃金,他的微笑也像黃金一樣燦爛。 經過一夜的思想鬥爭,我雖然痛苦但卻清楚地意識到: 方碧玉與李志高才是天生的一對,我不是李的勢均力敵的對手。我缺少夜宿草垛的勇氣。我決定退居二線,發揚風格,為他們二人穿針引線,搭橋鋪路,充當一個光榮、高尚的第三者。在我還年輕的時候,能做到這一點很不容易。 方碧玉從她的花書包裡掏出四個熱得燙手的紅皮雞蛋,分給我和李志高每人兩個。拿著雞蛋,我的靈魂在哭泣。我意識到這雞蛋是為誰而煮。雖然都是同樣的紅皮雞蛋,但李志高那兩顆重若泰山,我這兩顆輕如鴻毛。一個早起撿狗屎的老頭滿臉冰霜地看著我們,嚇了我們一跳。 她用我認為是充滿了似水柔情的眼睛撫摸著李志高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他毫不客氣地往口裡塞著雞蛋,雞蛋黃噎得他淚流滿面。她笑起來,並且用半握的拳頭捶打了一下他的背。這一拳是他們愛情的定音鼓。一錘定音。這一拳看起來打在李志高背上,實則打在我的心臟上。完了,我已經被淘汰了。李志高大笑起來,雞蛋殘渣在笑聲中噴出,好像橫飛的彈片。隨著笑聲,他的頭顱在抖動,頭上蓬鬆的黑髮跳躍,宛如啼鳴雄雞尾巴上的翎毛。那時候已經流行留長髮,那時候留長髮是反社會反傳統的鮮明標誌。我聽棉檢室的「一撮毛」趙一萍說過,男人留長髮是吸引女性的需要。她舉了兩個富有說明力的例子來論證她的理論。她說國外有一位科學家做過這樣的試驗: 剪掉雄獅頭頸上的長毛,那雄獅身邊的雌獅立刻離它而去,去尋找頭頸上有長毛的雄獅。剪掉雄雞尾巴上的捲曲高揚著的翎毛,雄雞便被母雞們啄死。由此可見,毛髮對雄性是多麼的重要,這不但關係到吸引配偶,而且關係到生死存亡。我摸了一下自己光禿禿的頭顱,在自慚形穢的同時,暗下決心要像愛護生命一樣愛護頭髮,即便吸引不了方碧玉,也要吸引別的雌獅和母雞。 一路說了許多話,其實都是廢話。對話的內容對陷入情網的男女來說變得毫無意義,這時傳遞性與愛的信號的載體是他們各自的聲音。我也說了不少話,看起來我們三人的話是一個和諧整體,實際上我的話是對他們互相傳遞愛情信號過程中施放的幹擾。 十六 李志高提出跟我調換鋪位。他的理由是下鋪太吵,影響他思考一些重大問題。他拍著他那個紅皮筆記本對我說,他正構思一部反映農村階級鬥爭的長篇小說,比《豔陽天》還厚,比《金光大道》還長。他說這部小說一旦寫成必將轟動全國,成為名著。他說: 「老弟,我需要安靜,這部著作的後記中,我將寫上你的名字。」 他的目光深邃,像深不可測的海洋,能為這樣一位未來的大人物做點什麼是我的幸運,我還有什麼個人利益不能犧牲?還有什麼私心雜念不能拋棄呢?儘管我知道他到上鋪去是為了與方碧玉建立某種祕密聯絡,但我還是果斷地說: 「好,李大哥,為了你的偉大事業,別說讓我從上鋪挪到下鋪,就是讓我挪到豬圈裡去,我也不會有絲毫猶豫!」 李志高激動地抱住我,抑揚頓挫地說: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斯世當以同懷視之’!」 十七 我和李志高抬大簍子抬出了經驗,抬出了技巧。肩膀上磨出了老繭。二百五十斤重的一大簍子棉花上了肩,再也不左右搖晃、舉步維艱了。現在我們抬著大簍子一路小跑。我們頭上冒著熱汗,嘴裡唱著小調。前邊說過,李志高多才多藝,吹拉彈唱,樣樣在行。他會唱呂劇、京戲,會編順口溜,會寫打油詩。我唱的小調都是跟他學的。我們邊跑邊唱,車間的女工都看著我們笑。車間主任郭麻子是個戲迷,好樂,好熱鬧,他開始喜歡我們。他非常喜歡我們。他對廠長說: 「那兩個小夥子真不賴,滿肚子藝術,幹著那麼累的活,不發牢騷不叫苦,革命樂觀主義精神,帶動了全車間的積極性。建議給他倆每天加五分錢。」 聽我叔叔說郭麻子正在領導面前說我們的好話,我挺感動。我想別看郭麻子的嘴巴刁,其實是個愛憎分明的好人。我把情況告訴了李志高,李也說郭麻子還不錯。 我們倆一抬上大簍子就才思泉湧,我想很可能是藝術細胞就像吸了水的棉花一樣,槓子一壓,藝術就流出來了: 火紅的太陽落了山, 三百斤棉花上了肩, 抬著大簍子來回躥, 抬著棉花進了車間。 一眼看到了女嬋娟, 遮著頭來蓋著臉, 只露著兩隻毛毛眼, 讓我怎能不心酸。 …… 多數都是諸如此類的詞兒。 我跟李志高發明瞭歌唱工作法。歌唱是我們的饅頭,是我們的麻藥。我們猛抬一小時,便可以休息半小時。休息時,我們或是躺在棉花垛上數星星,或是坐在車間的牆角,看那些女工,重點是看方碧玉。 姑娘們被我們埋在棉花裡。她們很願意我們在她們身左身右身後堆滿棉花,因為這樣可以節省她們彎腰抱棉花的力氣。另外,把身體埋在棉花裡還可以抵禦寒風的侵襲。我們總是先把方碧玉用棉花埋起來,讓她省力,讓她溫暖。別的姑娘吃醋,罵我們。誰罵我們我們就不埋誰,讓她不斷地彎腰從身後很遠處抱棉花,讓她在後半夜的寒風中打哆嗦。 「李大哥,馬大哥,快把我埋起來吧!」姑娘們求我們。 我們欣賞著白色的皮棉像瀑布一樣,像連綿不斷的白雲一樣從兩隻皮輥間傾瀉出來,落在皮輥機前的儲棉箱裡。收皮棉的姑娘推著皮棉車在兩排軋花機中間來回奔跑。皮棉車其實是個四四方方的竹編大簍子,簍下安裝著四個軸承,跑起來咯嚨嚨脆響。車間的盡頭有一個起重裝置。皮棉車推上支架,推皮棉車的姑娘按一下電鈴,樓上打包車間的臨時工按住剎把,把皮棉車吊上去,皮棉倒在打包箱裡,再把空車吊下來。 棉花的絨毛是種討厭的東西,它那麼喜歡沾人,往我們的衣服上沾,往我們頭髮上沾,往我們眉毛睫毛上沾,往我們鼻孔喉嚨裡鑽。它撕不掉扯不掉,只有用刷子往下刷用海綿往下擦。走在大街上,它向人們證明我們的身份。 滿目的白色令我們視覺疲憊不堪,農曆十一月初,鮮紅的血染紅了白色的花。 那天夜裡,照老例我們把姑娘們用棉花埋起來,然後躺在車間邊角棉花上看景。那晚上加工的是一級棉,棉絮肥大蓬鬆。因為特別冷,我們在方碧玉周圍倒了四大簍棉花,埋住了她胸脯之下的全部身體,緊靠方碧玉的那位長辮子姑娘,人很好,我們也把她埋得很深,也該當有事,一陣風颳掉了她的工作帽,盤在帽裡的辮子突然鬆開,這時她正轉過頭來抱棉花,兩隻飛速旋轉的皮輥把她的辮子吃了進去。我們聽到一聲慘叫。就看到姑娘仰面朝天躺到機器上。所有的人都愣了。鮮紅的血四處迸濺,周圍的棉花上血跡斑斑。郭麻子大叫: 停車停車停車!他向柴油機房跑去,兩條腿像彈簧一樣起起伏伏。女人們尖叫著想逃離機器,我們堆在她們周圍的棉花阻礙著她們的行動。一剎那間全車間亂紛紛,女工們像陷在流沙中一樣,手腳並用,連滾帶爬地從棉花中掙脫出來。 那姑娘的辮子連同著全部頭皮,從皮輥機中吐出來,吐到皮棉箱子裡,她的頭變成了一隻令人又噁心又恐怖的光葫蘆,滿臉血汙、分不出了眉眼。一群女工尖叫著躥到車間外,彎著腰在寒風中嘔吐。 柴油機突然停了,廠領導和那些正式工們喘著粗氣跑進車間。郭麻子雙手抱著頭坐在棉花上,好像死人。廠長破口大罵: 「郭麻子我肏你祖宗!」 享受著臨時工中最優惠待遇的衛生員「電流」虛張聲勢地揹著一個藥箱子跑來。一見長辮子的模樣,她扔掉藥箱,叫了一聲「媽」,一屁股坐在棉花上,昏了。 支部書記吩咐人把長辮子姑娘往臨近的醫院抬。她像一隻掐了頭的蟲子一樣在棉花上扭動。扭到哪裡哪裡紅。我第一次感到棉花是那麼骯髒,那麼令人生厭。 正式工都怕被鮮血染髒了手,躲躲閃閃往後退,女工們多半逃出了車間。支書是個大胖子,拉了長辮子姑娘一把,隨即跌倒在棉花上,沾了一手血。他生氣地說: 「都來呀,救人要緊。」 不是我為了拔高方碧玉而故意讓她英雄。當時在場的人都會證明方碧玉英雄無畏。是她繼支部書記之後撲上去,抱起了長辮子姑娘,並急中生智,用大團的皮棉包住了長辮子姑娘鮮血淋漓的頭顱。她把那生命垂危的姑娘從棉花堆裡拖出來,胸前的白圍裙沾滿了鮮血。 支部書記說:「來人呀,快送醫院。」 方碧玉說:「李志高、馬成功,快把大簍子抬過來。」 我們立即執行她的命令,把大簍子抬到她的面前。 「快往簍子裡抱皮棉!」她說。 我們抱了兩大抱皮棉放到簍子裡。 她把那個姑娘放進大簍子,一揮手,命令我和李志高: 「抬起來,跑,去醫院!」 我和李志高的抬簍技巧在危急時刻超水平發揮。從棉花加工廠到公社衛生院約有三里路,我們跑了八分鐘。方碧玉手把著簍子沿兒,幫我們維持著簍子的平衡。 我們在前邊跑,後邊跟著一群人,拖拖拉拉,像敗兵一樣。 第二天早晨,長辮子姑娘死了。 長辮子姑娘姓許,棉花加工廠附近村裡人。許姑娘是個孤女,跟著遠房叔叔長大成人。讓她來棉廠做臨時工,是村裡對她的照顧。這人沉默寡言,鬱鬱寡歡,很愛惜那兩根辮子。我對她印象不壞。想不到她竟死在那兩根辮子上。 她的遠房叔叔來鬧。不流淚,光數說為撫養她長大花了多少錢。數目自然大得驚人。廠裡給了她叔叔三百元錢,嫌少,又追加二百,還嫌少,又加了五十元。她叔叔拿著五百五十元錢走了。臨走時說,死屍他不要了,是燒是埋廠裡處理吧。 那時火葬剛興起來,廠裡想,去火葬又要僱車又要買骨灰盒,既麻煩又費錢,還擴大了不良影響。索性就掘坑埋了吧。埋葬時堆起了一個墳頭,在那兒埋上塊白石條做紀念。 老蔡在白石條上寫了五個紅漆大字: 許蓮花之墓。 廠裡如此草草處理了許蓮花的後事,臨時工們尤其是女臨時工們都覺得挺寒心。有七個女工打起鋪蓋捲回了家。沒走的女工也情緒低落,膽戰心驚。一時間廠裡聽不到歡聲笑語,生產大受影響。 出了人命事故,廠裡在縣裡商業局裡丟了醜。廠長、書記捱了剋,整天灰溜溜的。過了幾天,廠裡意識到: 出了大事故,更要抓生產抓進度,否則要賺更大的醜。只要能把生產抓上去,上級就會原諒。廠裡召開了黨員會,正式工人不是黨員的也旁聽了會議。各車間、小組的頭頭向會議反映了工人們的情緒,有個別良心發現的正式工還向領導提了意見,希望廠裡花點錢,做點安撫人心的工作。 廠裡決定為許蓮花召開追悼會。追悼會在許的墓前露天進行,廠長主持追悼會,支部書記致悼詞。追悼會結束前,支部書記還對方碧玉、我、李志高提出了表揚,書記說我們三人在搶救傷員時表現英勇,行動神速。書記號召全廠職工向我們學習。為了表彰我們的事蹟,廠裡決定出一期黑板報,並獎給我們每人十元人民幣。 十八 那一段時間,是我們的黃金歲月。廠裡給了我們榮譽,我們感動得要命,於是便努力工作,處處帶頭。有一些臨時工嫉妒我們,風言風語地說我們三個人關係不正常。正式工如「鐵錘子」之類,見面便對我們冷嘲熱諷。方碧玉警告他,如果再敢胡說,就砸他黑石頭。他這才老實了點,見了我們雙眼眨巴得像餓雞啄米一樣,不知道又在想什麼壞主意。我們說領導真是瞎了眼,竟把這等社會渣滓轉為正式工人,敗壞工人階級的隊伍。後來又有傳言說廠裡要把我們三人轉為正式工人,我興奮得一夜未眠,第二天趕緊告訴方碧玉,方碧玉說: 你別做夢了。 我們的好日子很快就結束了。表彰著我們英勇事蹟的黑板報的粉筆字也被一場雨夾雪抽打得模模糊糊。許蓮花之死留給臨時工們的慘烈印象也逐漸變得模模糊糊了。 十九 又開了一次工資。 這次回家,方碧玉沒跟我一起,我約她,她說有事,不想回去。過後我聽說她跟李志高一起下飯館吃飯喝酒了,我感到很生氣,因為他曾說過要跟我一起喝酒的,有了方碧玉,他就把我淘汰了,這個重色輕友的傢伙。 我回家那晚上,國支書派人把我叫了去,向我打聽方碧玉的情況。我說她表現很好,在廠裡威信很高。國支書嚴肅地問: 「李志高是個幹什麼的?」 我說:「跟我一樣,抬大簍子,出苦力氣。」 國支書冰冷地說: 「你捎個信兒給碧玉,讓她回來趟,說我有事找她。」 二十 「碧玉姐,」我同情地說,「你公公國支書讓你回去一趟,說有事找你。」 她臉色灰白,端著一盆水木在井臺上,好一會兒,才問: 「他還說別的沒有?」 我支吾了一會兒,決定還是如實相告: 「他還問起了李志高李大哥的情況。」 「你怎麼說?」 「我說他跟我一樣,抬大簍子,出苦力氣。」 她兩眼淚汪汪地說: 「馬成功,好兄弟,這些話就爛在你肚子裡吧。」 她兩眼淚汪汪,我也兩眼淚汪汪。我說: 「碧玉姐你放心,你和李大哥的事我心裡明白,你們倆對我好,我永遠維護你們。」 她說:「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大不了就是個死。」 我說:「碧玉姐你千萬別這麼想,天無絕人之路,實在不行你們倆就跑了吧。」 她說:「其實我跟他什麼事都沒有。」 二十一 李志高跟我交換鋪位後,我一直未忘記觀察他。每當上鋪的人像死豬一樣沉沉入睡後,我就聽到篤篤的敲牆聲。聽到這敲牆聲我的心便碎了,複雜的情緒像毒藥一樣在我的血液中循環著。我想號叫,我想罵人,但我既不能號叫也不能罵人。我拉起油膩的被子矇住頭,腥臭的味道使我窒息,但那篤篤的聲音穿透被子似乎更加清晰地傳進我的耳朵。我用全部身心感受著這敲牆聲。我彷彿看到牆對面的方碧玉折起身來,悄悄地穿好衣服,不,她根本就沒脫衣服,她在等待著李志高的信號,篤篤!篤篤篤!聲聲如重錘敲鼓震動著我體內密如蛛網的神經。她瞧瞧身旁已沉沉睡去的同伴,輕快無聲地從梯子上滑下來,她像一隻花貓像一隻蝴蝶像一片彩雲從梯子上飄下來。她穿上鞋,踮著腳尖,溜到門邊,拉開門,一閃身,站在夜氣濃重之中,寒星滿天之下。李志高笨手笨腳地爬下梯子,大模大樣地向門口走,好像要出去小便,一隻手胡亂摸索著褲釦不知是在解還是在系。他拉開門,一陣冰冷的空氣灌進這臭烘烘的宿舍。一切復歸平靜。我掀開被頭,把腦袋露出來,那盞晝夜長明的二十五瓦燈泡把哀傷的微弱黃光濃一塊淡一塊地塗抹在房間裡物件上,滿地臭鞋子,一汪汪結著薄冰的水,還有從昏暗中發出的各式各樣的鼾聲。我知道我無法入睡了。 那天夜晚當篤篤的聯繫信號又響起時,一個念頭在我心中閃爍: 我是國支書派來監視方碧玉的人,監視方碧玉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任務,我沒有必要躺在被窩裡輾轉反側地想象他跟她幽會的情景,我完全可以心安理得地跟蹤他們,像偵察員跟蹤圖謀不軌的敵特。我非但不卑鄙,而且很高尚。 我尾隨著李志高,竟然沒有發現方碧玉的蹤影。他走到廁所那兒,在牆根處撒了一泡尿。難道是我胡猜亂想?難道是我神經過敏?正猶豫著,看見李志高一閃身消失在廁所與伙房之間那條幽暗的夾道里。我緊張起來,跟過去,我是高尚的不是卑鄙的。那夾道由圍牆和伙房的房山構成,牆邊有幾株挑著禿枝的泡桐樹,地上有一些被風捲過來的枯黃樹葉和沾滿雜草的棉絮,水銀燈光照到這裡已變得暗淡而微弱。我看他貼著圍牆邊緣,走到打包車間外邊那一片山一樣的棉花件附近,一閃又消逝了。跟蹤監視他們是村黨支部書記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我是高尚的。我鑽過去,左右都是長方形的棉件,兩垛棉件之間有一條幽深的小巷。從這裡出去,是一堆破舊的機器,秋天時我曾看到這些機器上紅鏽斑斑,很高的雜草在機器縫裡生長著,那是秋天,現在它們乾枯著。越過機器,便是棉花加工廠的露天倉庫了,數十個長約五十米、寬約三十米、高約二十米的棉花大垛整齊地排列著,在夜色中巍巍峨峨,如同沉睡著的巨獸,如同停泊在港灣裡的巨輪。穿過幾條淺淺的垛溝,我看到一個輕俏的人影從垛後閃出來,果然是方碧玉。我的心痛苦地痙攣著。我突然感到這兩個人十分嚴重地傷害了我的感情,我像一個十足的傻瓜被他們耍弄了。他們低聲嘀咕了幾句,手拉著手,機警地四下望望,然後飛快地向緊靠著圍牆的那個一級棉花大垛溜去。我尾隨著他們,沒有半點羞愧。 棉油加工廠面積廣大,這裡距車間足有半里路。車間裡機器的轟鳴聲飄到這裡時已變得舒緩如白雲。打包樓上的水銀燈使每個棉花大垛把自己的巨大暗影投射到另一個大垛上,垛與垛之間,像山澗般幽暗。 我當司磅員時,知道這個垛上的棉花潔白松軟,絨長平均三十一毫米。垛前的白木牌上寫著:二十九號。等級:一百三十一。存量:二十八萬斤。 按理說應該首先加工一級棉花,後來聽說這垛棉花是留著保種的。保種棉要等到所有棉花加工完畢後才能加工。這個大垛保留時間將是最長的,他們真狡猾啊。 緊靠著二十九號垛的三十號垛,只有半垛棉花,棉花等級與二十九號垛一樣,也是保種棉。 三十號垛沒有封席,上邊用兩扇大篷布遮掩著。 他們攜著手,穿過九號垛和八號垛之間的峽谷;跳過道路,進入十九號垛和十八號垛之間的幽暗通道;再一跳,進入二十九號垛與三十號垛之間的幸福夾道。 我躲在十八號垛的陰影裡,看到水銀燈的碧綠光芒把他們倆的臉照得像植物的綠葉,一股寒冷的腥氣從我的記憶中揮發出來。他們倆相隔有一米遠,臉對著臉。似乎有一層綠色的磷火在方碧玉的臉上嗶嗶叭叭地燃燒著,爬行著,讓我纖毫畢見地看著她的睫毛她的眼睛和她眼睛裡那種絕望的光芒。我為她感到悲哀起來,好像我已看到了她的屍首。 他和她相持著,把陰暗影子重疊在一起。水銀燈的光芒突然抖動起來,光芒抖動,如同信號,他和她撲在一起。同時撲向對方,分不清誰先誰後。我的眼淚奔湧而出,鹹鹹地流了一嘴。 他倆死去活來地擁抱著,痛苦的呻吟聲從方碧玉的嘴裡冒出來。還有李志高咻咻的喘息聲。沒有一句話。他們抖動著,喘息著。嘴脣相接的滋嘖聲像雜亂無章的音樂在二十九號棉花大垛的愛情峽谷裡轟鳴,也在我心裡轟鳴。這一陣生死搏鬥般的親吻擁抱持續了足有十分鐘。後來,他們筋疲力盡地分開了。水銀燈抖顫不止的光芒繼續往他們身上揮灑著,從東南方向的棉花大垛上,傳來一個男子淒涼、喑啞的歌唱聲,如其說他在歌唱,不如說他在吼叫: 「收了工啊,吃罷了飯哪,老兩口兒坐在床前……」 我知道歌唱者是我與李志高的同行——抬大簍子的弟兄們。想不到一個人的歌唱會如此洪亮,想不到淒涼冬夜裡男人的歌唱會使人心靈如此感動,不管他歌唱的是什麼詞兒。 李志高和方碧玉怔了一下,隨即又擁抱到一起。後來他們依偎著坐到三十號垛的大篷布上。篷布上有一層亮晶晶的東西,是霜。後來他們解開了系在垛邊鐵環上固定篷布的繩子,解開了一根又一根,一共解開了六根。然後他們扯著篷布的一角,把篷布撩上去。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動作迅速、準確,不說一句話,好像兩個夜間行竊的盜賊。十萬斤一級棉花暴露出來,暴露在綠色的水銀燈下,閃爍著模模糊糊的藍幽幽的光輝。我嗅到了棉花苦澀的氣息。感覺到了棉花垛裡發散出來的潮乎乎的熱氣。我正要研究他們撩開篷布的意圖時,兩個人已經躥到棉花上,對面跪下,急劇地把眼前的棉花挖起來,揚到身邊去揚到身後去,在他們面前,很快出現了一個洞。他們的身體起伏著,胳膊晃動著,像兩隻挖掘巢穴的綠狐狸。揚起的棉花如一團團藍色的朦朧火苗,衝激著水銀燈抖動的光線,一團一團,又一團,他們移到洞裡去了,只有那些從洞中飛出的藍色的棉花,表示著他們還在為營造愛巢繼續勞作。 棉花不再從洞中飛起了。他們站在洞裡,露出肩膀之上的身體,一個面朝東,一個面朝西,各自把適才挖出來的棉花往洞裡扒。我明白了他們的意圖,他們要用棉花把自己蓋起來。 現在,棉花垛上,只露著兩個頭顱。兩個頭顱那麼緊密地擠在一起,時而親嘴,時而喁喁低語。後來我想,如果他們把白色的工作帽戴在頭上,遮住綠油油的頭髮,哪怕人走到垛邊,也不會發現他們。我還想,如果猛然地看藍汪汪的白棉花上突兀地冒出兩顆燃燒著磷火的頭顱,這頭顱還說話、眨眼、親嘴,那將是一幅多麼恐怖的情景。 雖然我親眼目睹了他們用棉花掩埋自己的過程,但當他們只餘下頭顱在棉花上轉動時,還是有一陣徹骨的寒意迅速地流遍了我的全身。他們是人還是鬼?我自小就怕鬼,儘管科學告訴我世界上並沒有鬼,但我還是怕鬼,怕到見了墳墓和鬆樹就頭皮發麻的程度。 一隻綠油油的野貓在圍牆上油滑地流動著,它發出陰風習習的嗥叫聲,那兩隻眼綠得格外強烈,像電焊的火花。 這時我聽到棉花垛上那顆女人頭顱哭叫了一聲: 「李大哥……我豁出去了……」 這顆頭顱撲到那顆頭顱上,在叭叭唧唧的齧咬聲中,棉花在頭顱下翻騰起來,藍幽幽的白棉花像衝到礁石上的海水,翻卷著白色與藍色混雜的浪花,兩顆頭在浪花裡時隱時現,後來兩個身體也浮起來在浪花中時隱時現,好像海水中的兩條大魚。他們的動作由慢到快,我的耳畔迴響著嘩啦啦的聲響,當方碧玉發出一聲哀鳴之後,浪潮聲消失了,浪花平息了。他們的身體淹沒在棉花裡,只餘兩隻頭顱,後來竟連這兩隻頭顱也沉沒在棉花的海洋裡…… 二十二 臘月初八,廠裡上午放假,下午開大會。支部書記唸了一篇《人民日報》社論,縱談了國際國內形勢,總結了廠裡生產情況,表揚了一些人,批評了一些人。接下來廠長講話,廠長說春節就要到了,大家要鼓幹勁、爭上游,創生產新紀錄。廠長說眼下正加工的這批棉花是準備支援阿爾巴尼亞兄弟們的,他們是歐洲的唯一一盞社會主義明燈,如果這盞明燈熄滅了,歐洲就會一團漆黑。雖然他講的話令人生疑,但很生動很活潑,我們都愛聽。廠長說這批棉花很重要,一丁點兒也不能馬虎,為什麼要停產開會呢?就是為了提高同志們的思想認識,用最大的努力,把這批棉花加工好。這也是國家交給我們的嚴肅的政治任務,廠長說,為了減少棉花裡的雜質,特意安裝了清花機。廠長還說: 「同志們,今天是傳統節日,臘月初八,為了鼓幹勁、掀高潮,廠裡決定,今晚上免費供應一頓臘八粥,大家放開肚皮喝,一文錢也不收,一兩糧票也不要!」 我們齊聲歡呼。 獨臂的生活會計「泰山」說: 為熬這頓臘八粥,食堂準備了大米一百斤,小米五十斤,綠豆三十斤,豇豆三十斤,豌豆三十斤,黃豆十斤,花生米三十斤,大棗二十斤,總共八樣三百斤,加水十桶,用那口煉油大鍋熬,保證人人喝足。 二十三 傍晚時分,棉花加工廠裡漾開了臘八粥的香氣。我們圍在那口大鍋旁,拿著搪瓷碗、盆,用勺子敲打著邊沿,焦急地等待著這頓不花錢的晚餐。美男子江大田穿著工作服,操著大鏟子,攪拌著鍋裡愈來愈黏稠的粥,饞急了的人說江大田甭攪和了,湊合著喝吧,再熬就煳了鍋底了。江說急什麼急什麼心急喝不得熱黏粥。那天晚上沒有風,不甚冷,為了熱鬧紅火,電工在鍋旁拉上了幾個大燈泡,照得周圍一片雪白。香氣愈來愈濃,鍋裡的白蒸氣滾滾上升。「鐵錘子」端著一個臉盆,雙眼放凶光,像一個要動手打劫的強盜。又熬了一會兒,江大田對支部書記和廠長說行了,可以喝了。人群嗷的一聲怪叫,擁了上去,支部書記說不要擠不要搶人人有份,管飽管夠。但大家還是往前擠。保衛組長孫禾斗大喊: 「再擠就開槍了!」 沒人理睬他的恫嚇,大家都知道搶粥喝不犯法,更犯不了死罪。廠長說: 「我來掌勺,一個個來,擠什麼,發揚點風格好不好?」 誰也不聽他的,都去搶勺子,一邊擠一邊笑一邊吵一邊叫,像一群螞蟻一窩蜂。廠長差點被擠到鍋裡去。有人罵「鐵錘子」你他媽的怎麼把盆伸到鍋裡去了,你又洗屁股又洗腳,盆上的灰二寸厚,就這麼髒乎乎地伸到鍋裡別人還喝不喝了。「鐵錘子」已經得逞端著臉盆往外擠: 「燙著!燙著!我長眼盆不長眼,燙著誰我不管。」 「肏你媽!‘鐵錘子’燙壞我了!」 「哎喲娘!哎喲爹也不行。」 「鐵錘子」端著半盆粥出來,一抬頭正碰上支部書記憤怒的目光。「鐵錘子」有些窘。支部書記說: 「老郭你幾輩子沒吃過飯了?正式工覺悟怎麼這麼差,還不如個臨時工。」 李志高和方碧玉沒有擠,端著碗在外邊耐心等待。「鐵錘子」尷尬地站著,一副受難的樣子。搶到粥的開始喝,燙嘴,咈咈地吹,轉著碗邊喝,誰都怕喝慢了。江大田給方碧玉盛了小半碗,說盛得少喝得快,因為越少涼得越快。這真是一個令人激動的大場面,很多平日裡拿拿捏捏的姑娘這時都拼了老命,都燙得嘴裡沒了黏膜,都喝著碗裡的瞅著鍋裡的。喝喝喝,快喝快喝,喝慢了就被別人喝光了。鍋裡的稀粥依然沸騰,爐灶裡大劈柴燃燒,火光熊熊,香氣撲鼻。我們喝得緊張喝得高興。九點鐘,喝粥進入尾聲,男的和女的,肚子都大了,像蜘蛛像葫蘆,行動不便,肚子裡的粥呃呃地溢上來。脹得昏頭漲腦。廠長高聲說: 「同志們,喝飽了沒有?飽了就好。好好幹活,白班的睡覺去,夜班的準備準備,今夜要創新紀錄。」 第二天有人發現許蓮花碑前供了一碗臘八粥。 二十四 喝完臘八粥。我感到眼皮沉重,爬上鋪就睡。恍恍惚惚中聽到那幽會的暗號又篤篤地響起,但我實在是沒力氣去跟蹤了。藍幽幽的棉花在我腦海裡翻騰著,在我的夢裡翻騰著,李志高和方碧玉的頭顱像顆綠油油的西瓜,在棉花上飄浮著。 「起……起床……該……該換班了……」馮結巴又用大槍搗門了。 我努力睜開眼睛,搓掉眼睫毛上的眵目糊,穿好衣服,上中下三層鋪上都有人在穿衣服,床鋪嘎嘎吱吱地響著。 「李大哥,李大哥!」我喊叫著,但上鋪上沒人應聲。 我爬到上鋪一看,李志高的被子卷著。 我心中泛起一種說不清的味道,一個人往七號垛走去。我知道李志高和方碧玉又到三十號垛上鑽洞去了。 我們同班抬大簍的夥伴王強和劉金果已經到了。劉金果在垛溝裡響亮地撒尿,王強爬到垛上去往下蹬棉花。 「老李怎麼還沒來?」王強在垛上問我。我沒有吱聲,他蹬著棉花說,「他不來就不熱鬧了。」 135柴油機轟鳴起來,隨即車間裡幾十臺軋花機也咔嗒咔嗒地運轉起來。王強和劉金果抬著一簍子棉花顛顛地朝車間跑去一邊跑一邊唱。我和李志高創造的「歌唱工作法」已在我們這些抬大簍子的夥伴裡推廣了。 半個小時後,李志高還沒來。 車間主任郭麻子來了。一見就我罵: 「馬成功,狗日的,你們想鬧罷工是不是?」 我沒有吱聲。他問道: 「李志高這個狗日的呢?」 我說不知道。 郭麻子氣得跺著腳罵: 「狗日的,哪裡去啦?狗日的方碧玉也不見了,讓老子替她當了半天班!」 初八的月亮慘淡地掛在西南方向,顏色蒼白。 郭麻子喊叫: 「王強、劉金果,你們倆先往北半邊抬幾簍子!」 王強嘟嘟噥噥,劉金果啞著嗓子問: 「憑什麼讓我們替他們抬!」 郭麻子說:「再不抬軋花機就要空轉了,抬吧,把他們倆的工資扣了,給你們倆補上,快抬!馬成功,你給我快把李志高和方碧玉這兩條浪狗找回來!」 我大聲說:「我到哪裡去找?」 郭麻子蠻不講理地說: 「我不管你到哪裡去找,反正我要你去把他倆找回來!」 正吵嚷著,李志高從垛後邊躥了出來,邊跑邊喊著: 「來啦來啦!」 郭麻子罵道:「我肏你姨李志高,你耍大嫚兒不要緊,可別誤了我的活呀!」 李志高說:「我……我……」 郭麻子說:「少囉嗦少囉嗦,快抬棉花,趕明兒再跟你個兔崽子算賬!」 李志高對我說:「對不起你老弟,我來晚了!」 他四肢並用往棉花垛上爬去,爬到半腰哧溜一下滑下來,很狼狽地跌了個屁股蹲兒。訕訕地罵了一句: 「他媽的!」 轉身又往垛上爬。這次總算爬上去了。 我一聲不吭,發著狠往簍子裡抱棉花。槓子一上肩,就感到非常彆扭。往常槓子一上肩,我們的嘴巴就自動張開,各種油腔滑調便源源不斷地流出。今天夜裡我們沒了歌唱的興致。今天夜裡: 槓子上肩,嘴巴張開,喘氣不迭,步伐凌亂,雙腿拌蒜。往常我們一溜小跑,配合默契,兩個人好像一個人。今天我們你扯我拉,東倒西歪。進了車間,撲通扔下簍子,滿肚子沒好氣。抽掉槓子,剛要扳倒簍子,郭麻子喊: 「他媽的,勻開點倒!」 女工們身後已經空空蕩蕩,我們已經造成了生產損失。 方碧玉已站在她的位置上,今天我不想多看她。 郭麻子跟著我們的簍子跑,追著我們的屁股罵,也沒法使我們加快搬運棉花的速度。今夜我們唱不出來了。我們忙得團團轉,我們越抬越彆扭,王強和劉金果在郭麻子的逼迫下,支援了我們五大簍子棉花,解救了一下燃眉之急。過去的陳舊幻覺今晚又栩栩如生了: 幾十臺皮輥壓花機,像一排張著大嘴的怪獸,想把我們吞食進去,使我們的骨頭和皮肉分離。 槓子又上肩,彆彆扭扭往前搖,忽覺背後猛一沉,腰桿子嘎巴了一聲。回頭看到,李志高軟在地上,滿臉透明的汗珠。 他可憐巴巴地說: 「兄弟,我一絲力氣也沒有了。」 車間哨響,二十四點,女工們擁出來,到食堂喝粥。李志高沉重地倒在垛下鬆軟的棉花上,閉著眼睛,連呼吸聲都沒有,滿臉冷汗,像具殭屍。我也感到空前的疲倦,受挫的脊椎隱隱作痛,一頭栽到棉花上,閉上眼,眼前綠油油,那棉花翻卷猶如藍色浪潮的景象,又在我腦海裡浮現出來。 我感到棉花裡包含著的藍色汗液和天上降下來的藍色冰霜正緩緩地滋入我的體內,損害著我的健康,我清楚地知道應該跳起來,活動活動筋骨,最好到食堂裡去喝上碗玉米糊糊,用柴油機排出的熱水洗把臉,咬牙,瞪眼,幹完後半夜六小時,然後鑽到被窩裡,一覺睡到天黑。但我的身體動不了,我的所有的想法都凝聚在大腦深處那一點空間裡,好像凝聚在一大塊岩石中的一個透明的氣泡。我知道如果這個氣泡一旦破裂,我就會永遠地睡去。我聽到自己的鼻腔和喉嚨裡發出呼嚕呼嚕的鼾聲,我的肉體已經沉沉入睡。 車間裡哨子響,柴油機又轟鳴起來,這些聲音似乎真實似乎幻想,很遠很遠很遠……很細很細很細……郭麻子死勁兒踢著我,也不會不踢李志高。頭腦深處那一點光明漸漸地擴大,驅趕著沉重驅趕著黑暗驅趕著寒冷。我睜開眼,看到團團簇簇藍色的棉花在寒星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我終於爬了起來,李志高也爬了起來。 郭麻子的怒罵把樹上夜宿的麻雀都驚動了,它們撲稜稜飛起,像幾塊黑石頭,滑到棉花加工廠外那廣大的黑暗中去了。 郭麻子監督著我們,甚至動手幫我們往簍子裡裝棉花,感動得我夠嗆。 槓子一上肩,我的腰椎一陣奇痛。我肩膀一歪,槓子滑下,剛剛離地的大簍子又沉重地落在地上,李志高像一堆肉,軟在簍子後。 「他孃的,這是咋弄的?」郭麻子說,「昨夜還是一對生龍活虎,今夜就成了包軟蛋?睡大嫚兒了?闖老婆門子了?搞破鞋了?他孃的,你們還幹不幹了?」 李志高哭喪著臉,棉花的藍色光芒輝映著他臉上的粒粒冷汗。他說: 「郭主任……我們倆……犯了乏……」 「我不管你怎麼著,反正你們倆用頭拱也得把棉花給我拱到車間裡去!」郭麻子風風火火地跑回了車間。 李志高低聲說:「馬成功,好兄弟,我和她的事無論瞞得了誰也瞞不了你。我知道你喜歡她,我跟她好了,你心裡不痛快。咱兄弟倆情同手足,不要為個女人傷害了感情,天下好女人多如細沙,待幾年等你長大了,大哥我保證幫你找個勝過方碧玉五十倍的姑娘給你做媳婦!」 他這一席話說得我心裡暖融融的,滿肚皮的怨恨頓時消解,我說: 「李大哥,只有你才配方碧玉,我不配。」 「別說傻話了,咱死了也要把這臺戲唱下去,惹急了郭麻子,我跟方碧玉都要倒黴。」他羞愧地說,「你擔待點,我跟她鬧那事鬧得凶了,腿痠胳膊疼……」 他把隱祕告訴了我,不但沒激起我的嫉妒,反而使我心情舒暢,我說: 「李大哥,裝簍的活我包了,你只管抬就行!」 「一塊幹。」他說。 我把腰帶煞進去兩扣,往手裡啐口唾沫,伸開胳膊。如狼似虎,撲向那些一團團、一攤攤彷彿由無數只藍幽幽的眼睛積聚成的棉花群體。它們像海綿像橡膠像盤蛇像浮游在海洋中的海蜇皮,我摟抱住它們時,全身膩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眼前一片綠,喉嚨裡味道腥甜,但我咬牙發狠摟抱它們,在一個瞬間裡,我覺得摟抱棉花的感覺也就是摟抱方碧玉的感覺…… 抬著它們向車間奔跑,像抬著一簍陰冷的藍蛇,它們在簍裡鳴叫著、糾纏著,令我脊背陰涼,為了逃避它們,我必須快跑。 對棉花的厭惡和恐怖惡性地提高了我們的工作效率,為了躲避它們,我必須用最快、最狠、最準的動作把它們摟抱起來,把它們投進竹簍。在車間裡,踩著它們我感到它們在蠕動,這感覺逼著我快跑,大步快跑,讓腳板儘快踩到堅實的土地。為了甩開,必須接觸;為了逃避,必須進入。這個夜晚是藍幽幽的夜晚,是我與這可怕的棉花生死搏鬥的夜晚,我沒有疲倦,沒有痛楚,只有陰冷、黏膩、蠕動的逼迫與追擊和我的反擊與進逼。 凌晨四時,那些藍色的、唧唧嗞嗞的東西已經在女工們身左身右成為峻嶺,緊靠牆壁外有一線路。最後一簍子抬進來時已無法行走,我們拖著它們沉重黏膩,腳踩著它們沉重黏膩,腿陷在它們裡的沉重黏膩,最後在頂峰上把它們倒出來,依然沉重黏膩。 看一眼陷在沉重黏膩中的姑娘們: 藍幽幽的光芒中,她們帽子藍幽幽,口罩藍幽幽,看不到她們臉上的表情,只能看到她們金黃色的神祕眼睛、粉紅色的怪異耳朵和那些像鮮紅菊花瓣兒一樣點點畫畫頻繁舞動著的手指……我忽然覺得,這些女人已經和棉花融為一體,她們的頭顱是棉花的頭顱,她們的肢體是橡膠是海綿是盤蛇是淤泥是浮游在海洋裡的海蜇皮…… 這時,在我們身後響起郭麻子的勝過嘉獎的大罵: 「你們這兩個王八羔子,想把我埋在棉花裡憋死嗎?」 二十五 早就留了心的孫禾鬥和「鐵錘子」,終於把李志高和方碧玉從棉花垛裡抓出來了。抓賊拿贓,抓姦拿雙,方碧玉和李志高只穿著小衣裳站在辦公室裡發抖。孫禾鬥端著那杆老掉了牙的破大槍,時而指著方,時而指著李,指方的機會比指李的機會多。他的兩隻眼珠子像耗子一樣往方碧玉身上亂鑽。孫說: 「看你們還跑!狐狸再狡猾也鬥不過好獵手啊!」 「鐵錘子」大喊大叫:「書記呢?廠長呢?快來看看你們培養的模範人物!」 又跑到男女宿舍門口大聲吼: 「來呀,看肏腚的啦,白看不要錢。」 當時正是晚上十點多鐘,我正在床鋪上似睡非睡,李、方敲牆相約而出我知道,所以「鐵錘子」一吼我就知道他們的事發了。宿舍裡炸了營,都想看熱鬧看稀罕,便提著褲子趿拉著鞋躥出來,圍在辦公室門口。說什麼的都有。孫紅花等幾個幹部女兒,罵方碧玉破鞋,罵李志高流氓。李志高垂著頭,方碧玉卻漸漸昂起頭。「鐵錘子」抱著李、方的褲子,得意洋洋地對人們宣講: 「我早就看出這兩個傢伙眉來眼去的不地道。我和孫禾鬥跟蹤了好久,滑得像泥鰍一樣,三轉兩轉就沒了影。這兩傢伙,打起地道戰來了,在三十號垛那兒挖了一個祕密地道,一直鑽到垛中間裡去,暖暖和和的,真會找地方。」 這時候,正在小夥房裡喝酒的書記和廠長聞訊起來,都跑得氣喘吁吁。一見屋裡情景,兩人都愣了。「鐵錘子」把懷裡抱的衣裳往地上一扔,惡狠狠地說: 「二位領導,看看吧!」 廠長一拍桌子,說: 「胡鬧!」 也不知他是說「鐵錘子」和孫禾鬥胡鬧,還是說李志高和方碧玉胡鬧。 支部書記對門外的人說: 「看什麼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都回去!回去!」 支部書記關上門,說: 「穿上衣服穿上衣服。」 我們都趴在窗上看。李志高匆匆忙忙穿上衣服。方碧玉不緊不慢地穿上衣服。穿完了衣服還對著人笑。 「你還有臉笑!你們幹這種事,對得起爹孃嗎?」廠長拍著桌子說。 「我豁出去了。」方碧玉說。 「電流」在窗外說: 「聽聽,真不要臉!」 支書拉開門,十分生氣地說: 「回去,都回去!」 往宿舍裡走。我感到很難過,很壓抑,心中莫名地產生了對「電流」的仇恨。趁著黑暗,摸起一塊半頭磚,擲到她的腰上。 「電流」哇啦一聲叫,緊接著哭,但沒人理睬她。 二十六 當夜裡,李志高和方碧玉沒有上班,方碧玉的位置找了一個女工頂替。我跟李志高的大簍子由另外兩個男工抬。我被分配到清花機上。這活兒很累,很髒,要用鐵叉子把棉花撥到清花機裡。所謂清花機,實際上就是一個大鐵皮殼裡裝上一隻綴滿手指那麼粗、筷子那麼長的鐵齒大滾筒,用一臺功率很大的電動機拉著,一轉起來轟隆隆響,像威力巨大的坦克車。我對這玩意有點發憷,生怕一不小心被捲進去,吐出來就是一堆雜碎。 挑著抱著撥著這些藍色的精怪棉花,我掛念著李志高與方碧玉。我的心情挺複雜的,因為我從心裡喜歡方碧玉。他們倆的頭顱飄浮在棉花中的情景不斷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恨透了「鐵錘子」這個王八蛋。 廠裡會不會把李志高和方碧玉開除呢? 二十七 廠裡沒開除方碧玉,也沒開除李志高,只是給他們調換了工作。李調到維修車間紅爐組掄大錘打鐵,方調到食堂裡燒火、挑水。大家都說他們因禍得福,因為這兩件差事都比他們原先的活兒輕鬆,而且不用上夜班。 據說支部書記把孫禾鬥和「鐵錘子」罵了一頓,罵他們不懂政策。 「鐵錘子」眨巴著眼罵: 「他孃的,廠裡保護破鞋流氓,這是誰的天下?」 二十八 中午開飯時,我們村支部書記和他兒子國忠良帶著幾位精壯的民兵,拿著棍子、繩子闖了進來。國支書站在伙房外邊,雙手叉著腰,氣洶洶地說: 「去,把那個騷狐狸揪出來!」 國忠良滿臉赤紅,喃喃著: 「爹……算了吧……」 「窩囊廢!要你有什麼用?」國支書罵道。 「你們去!」國支書命令民兵。 民兵們面有難色,互相看著。 國支書很生氣地說: 「看什麼?去呀,出了事我兜著!」 臨時工有不言語的,有靠邊看熱鬧的,「電流」她們歡欣鼓舞。我縮在人堆裡不敢伸頭。 幾個民兵拿著棍子要往伙房裡闖。 美男子江大田挺著胸脯站在門口,大聲說: 「你們想幹什麼?還有沒有王法了?」 「你是誰?我找我的兒媳婦,你管得著嗎?」國支書靠上來,蠻橫地說,然後又對民兵們下令,「進去,抓她出來!」 江大田亮出兩把菜刀,一手攥一把,堵在門口,說: 「我看看你們哪個敢進?!」 國支書說:「給我先把這個小子拿下!」 幾個民兵提個棍子湊上去。 廠支部書記來了,說: 「光天化日,鬧起土匪來了!」 國支書說:「你放屁!」 廠支部書記說:「原來是你?這裡是國家的工廠,不是你的一畝三分地,把你那些威風找塊棉花絮包包擱起來!」 國支書說:「什麼國家工廠,是妓女院!」 廠支部書記說:「滾!你再鬧我就給縣裡打電話。」 國支書說:「你把我嚇出一舌頭汗水!先把這個老混蛋抓起來!」 孫禾鬥領著幾個警衛提著大槍跑來。跑來,站定,拉著槍栓,吼: 「誰敢動俺書記一根汗毛,就打他個透氣窟窿!」 方碧玉從江大田身後擠出來,說: 「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走吧!」 有人說:「方碧玉會武術!打他個四仰八叉!」 國支書冷冷地說:「你乾的好事!」 方碧玉說:「是幹了!」 國忠良說:「碧玉,你跟我回去吧,咱成親,過日子。」 方碧玉說:「你晚了,我已經和別人困了覺了。」 國忠良嗚嗚地哭起來,哭著用拳頭捶自己的頭。 國支書罵道:「窩囊廢!打,打死她,爹再給你找個好的!」 國忠良說:「爹,她……我不打……」 國支書說:「你不是我的種,早知你這麼窩囊,還不如一生下來時放尿罐裡淹死你……」 方碧玉說:「國忠良,你打吧!」 她把頭伸到他的面前。 國忠良捂著頭蹲下,哭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國支書從民兵手裡奪過一條棍子,一棍打到方碧玉的腰上。她一聲沒吭,搖搖晃晃地跌倒了。 國支書扔下棍氣咻咻走了。 國忠良也被民兵拖走了。 好多人說這個大個子男人真窩囊。 江大田把方碧玉扶起來。 江大田喊:「李志高!李志高到哪裡去了?」 二十九 我去找李志高。 他坐在十八號垛旁的一捆葦蓆上抱著頭哭,孫紅花站在旁邊,輕言曼語地勸他。她手裡捏著一方小手絹,雙眼紅紅的,好像也哭過了。 我說:「李志高,你怎麼躲起來了?方碧玉被她公公打倒了。」 孫紅花瞪著眼對我說: 「你吵嚷什麼?沒看到他在哭嗎?」 我罵道:「肏你們的娘,哭什麼,他也沒捱打!」 「他心裡比捱打還難過。」孫紅花說著,掏出一條花手絹給李志高擦眼淚。李志高撥開孫紅花的手,響亮地擤了擤鼻涕,問我:「兄弟,方碧玉怎樣了?」 我說:「你還好意思問!她的腰被國家良打斷了!」 李志高猛地站起來,臉色灰白,眼睛直直的像個痴人一樣。呆了一會兒,淚水從他的眼裡沁出來,他用手啪啪地抽著自己的臉,說: 「我混蛋呀我混蛋呀!」 孫紅花摟住他的胳膊,哭著勸: 「別打了呀,別糟蹋自己!」 他推開孫紅花,大聲嘶叫著: 「別攔我!別攔我!我好漢做事好漢當!我要去找國忠良,替方碧玉報仇!」 孫紅花撲上去抱著他的胳膊,鼻涕一把淚一把地說: 「不能啊你不能去……他們一群人,拿著繩子拿著棍……你一個秀才,怎麼能打過他們……」 李志高頭髮凌亂,遮住了額頭,發瘋一樣地晃動著身體,卻怎麼也掙脫不了孫紅花的羈絆,拖拖拉拉來到井邊。剛看完一場熱鬧的臨時工們,聽到動靜,又蜂擁到這邊來看熱鬧。 李志高更來了勁,不但肩搖腳踢,甚至張嘴去咬孫紅花的手。孫紅花大叫著: 「你咬吧,狠心的,你咬吧,咬死我我也不會鬆手……」 江大田用冰涼的刀背拍了拍孫紅花的頭,冷冷地說: 「小姐,鬆手吧,讓他去,他應該去。」 孫紅花被那冰涼一壓,脖子一搐,胳膊鬆開。李志高呆呆立著,像只鬥敗的公雞,說: 「我李志高其實配不上方碧玉,方碧玉,我死了後,你該嫁誰就嫁誰去吧!」 說完後跑上井臺,像宣誓一樣說: 「爹呀,娘呀,我可是再也見不到你們了!」 江大田一把扯住他,說: 「夥計,你別糟蹋我了,你跳下去,我們撈上你來,你沒事了,我可來事了,淘井!想死還不容易,跳樓、摸電、拿菜刀抹脖子,千萬別跳井,全廠幾百口子人,還要吃這井裡的水呢。」 孫紅花無畏地抱住李志高,說: 「你跳井我跟著,反正我也是你的人了!」 孫紅花這最後的表白把我打蒙了。 三十 李志高和孫紅花雙雙調走了。李調到公社通訊報道組,孫調到公社婦聯。 這一天方碧玉躲在她的三層鋪上放聲大哭,還用拳頭不停地捶打牆壁。 我把自己的鋪蓋搬到李志高騰出來、原本屬於我的鋪位上。看著牆壁上那些李志高留下的痕跡,聽著方碧玉嘶啞的哭叫,我的淚水一串串流到嘴裡。 我敲著牆壁酸澀地說: 「碧玉姐,別哭了……你別哭了……」 我的叔叔在鋪下喊我,叫著我的乳名。我擦擦眼淚,從鋪上爬下來。一下鋪沒能站定,當著眾多臨時工的面叔叔扇了我一個耳光。 「為什麼打我?」我怒吼著。 「你給方碧玉和李志高通風傳信拉皮條,國支書已經把咱家的成分由中農改成上中農了!」叔叔氣憤地說。 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靜靜地又捱了叔叔一記耳光。矇矓著淚眼,看著叔叔順著牆像小鼠一樣溜走了。 三十一 方碧玉哭了一天。第二天大家又看到她一趟一趟地去井臺挑水。我瞅了個機會跟她說: 「碧玉姐,想開點吧,李志高這種人,早晚要倒黴。」 她笑著說:「別咒他。」 過了臘八,眼見就是春節。廠裡已放出口話,說臘月二十九放假,並說要辭退一批臨時工。我想我和方碧玉都在辭退之列。我回去就回去,方碧玉回去後日子怎麼過?我帶著我的擔心問她,她說: 「別犯愁,只要想活就會有辦法。」 三十二 臘月二十一傍晚,陰雲密佈,刮過一陣料峭的小西北風後,稀疏的大雪花輕飄飄地落下來。 吃晚飯時,我與方碧玉在食堂牆角相遇,她輕輕地對我說: 「晚飯後到三十號垛等我,我有話跟你說。」 我的眼前一片藍光閃耀。 我尋找了幾百條理由,證明我必須到三十號垛去等方碧玉。我膽戰心驚地沿著隱蔽路線到達了愛情峽谷,抬頭看到藍色的美麗雪花在水銀燈的綠色光芒裡飛舞,愛情的味道撲進我的鼻子與口腔。 我看到那扇大篷布又把棉花遮住了,他們的愛情巢穴已被孫禾鬥和「鐵錘子」徹底搗毀了吧?這時篷布的一角翹起,從底下伸出一個碧綠的頭顱,頭顱上沾著兩絮藍棉花,頭顱上生著金色的眼睛,粉紅的耳朵,紫色的嘴脣,是方碧玉的頭顱!她嚇了我一跳。 「快鑽進來!」她焦急地對我說。 我四周望著,猶豫不決。 她說:「如果你害怕就回去吧。」 「不不不,我不害怕。」我表白著,從她的身體支撐起的空隙裡,你條小狗一樣鑽了進去。 她在後邊把篷布放下,綠色的光芒消失了,眼前一片漆黑。她越過我的身體,輕輕地說: 「跟著我爬。」 她伸出一隻冰涼的手摸了摸我的手。 原來我以為篷佈會死死地壓在我們身上,現在才發現,篷布是懸著的,她在棉花垛上挖出了一條交通壕。 我跟著她向前爬,漆黑一團,什麼也看不見,靠鼻子嗅著她的味兒跟著她。交通壕直通到棉花垛的腹心,我估摸著有七八米長,她在黑暗中說: 「到了。」 我摸索著感覺到這是個兩米見方的大坑,抬起胳膊,戳到了篷布。 她說:「坐下吧。」 我順從地坐下來,心臟突突地跳動。 有兩根鋼筆桿粗細的綠色光線透下來,我知道這是篷布上的兩個窟窿,這窟窿既是光明的通道又是空氣的通道。 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我看到四周的棉花放射著白森森的光芒,看到了方碧玉那張俏臉的大概輪廓。我聽到了她的呼吸,嗅到了她身上那股有點酸、有點鹹還有點香的混合氣味。我從初懂人事起就迷戀著的方碧玉就坐在離我不到三十釐米的地方,伸手即可觸摸,但是我不敢觸摸。我感到冷,上下牙打戰,響聲很大。她不吱聲,她在想什麼?我結巴著問: 「碧玉……姐……你叫我來幹什麼……」 她嘆息一聲,用響亮的聲音說: 「我在這個地方跟他睡了九次!」 她的聲音碰到棉花上,立即被它們吸收了。在這九次歡愛當中,它們吸收了他們多少聲音,多少氣味,多少眼淚? 「在這裡,我用棉花……我到底還是用棉花擦了血!」 棉花吸收了她的處女血。 女人的祕密向我徹底敞開了。 我十八歲了。 她突然大聲哭泣起來。我伸手尋找她的手,找到了一隻,攥住了,我說: 「碧玉姐,別難受,李志高這個王八蛋喪了良心,等他和那餅子臉孫紅花生個孩子沒屁眼!」 她抓起一把棉花塞到嘴裡去,又冷又膩扯不斷撕不攔的怪物堵住了她的嘴,它們貪婪地吸收著她的唾液,她的哭泣,它們把自己又苦又腥的味道釋放在她的嘴裡,我的嘴裡又苦又腥。 她的哽咽之聲讓我心痛。她的顫動的身體讓我憤怒。我用最惡毒的語言咒罵著李志高,她吐出棉花,說: 「求求你,別罵他了。」 「你還向著他?你還忘不了他?」 「是忘不了他。」 那兩道抖動的綠光已經把這個愛情巢穴通通照得藍幽幽了。我聽到頭上的篷布索索細響,是雪花打擊它的聲音,是雪花的聲音也是篷布的聲音。 「你很早就想著我,是不是?」她幽幽地問我。 「是。」我坦率地說,「從我懂了男女的事時就迷你,瘋你,想你……我……愛你……碧玉姐。」 「可惜我已是破鞋了。」她幽幽地說。 「我不嫌你。」 「你遲早會嫌我的。」她說,「男人都一樣。」 「我跟李志高不一樣。」 「現在還不一樣。」 「將來也不一樣。」 她悽悽地一笑,說: 「你想了我這麼多年,怪不容易的,今晚上我就如了你的願吧。」 我渾身打起哆嗦來。 「你害怕了?」 「我……我……不怕……」 「你不怕國忠良?」 「不……不怕!」 「其實你也用不著怕,」她說,「今晚上的事只要你自己不說,就只有鬼知道了。」 「我不說。」 「說了也不要緊。」她說著,把上衣的扣子解開了。 「你也脫了吧!」她摟過我的頭,在我的嘴上親了一下。我覺得有一股刺骨的寒氣猛地流遍我的全身,首先滲入我的骨髓,然後滲入我的大腦。 藍色的光佈滿她的全身。 她的聲音蔫蔫的,像一簇簇忽明忽滅的小火苗。 「你怎麼還不脫?」 她用金黃的眼睛盯著我,她的藍色的牙齒像透明的水晶,嘴巴里一片紫羅蘭。她跪著,挺著那雙我在清晨給棉花噴藥時就雲裡霧裡看見過的耀武揚威的乳房,像兩隻咻咻喘息的小獸。她伸出鮮紅的手指,解開了我的衣服,脫光了我的衣服。 她把我抱在懷裡時,我周身僵硬,又一次像極度疲勞後一樣,腦子裡只有一點光明。我覺得我沉入一個冰窖之中,四周堆滿藍色的、蠕動的、吸收一切的、冰冷膩人的棉花。先是她與這種怪異的棉花融為一體,後是我與她融為一體,與她融為一體也就與棉花融為一體…… 她按著我的心口,悲哀地說: 「兄弟,你太小了,我對不起你……」 三十三 馮結巴把我們吼起來,讓我們準備接班。我穿上衣服,走到門口,正碰上方碧玉。她穿著工作服,戴著大口罩,只露著兩眼。 她說:「兄弟,回去睡個好覺吧,姐姐替你一個班。」 我說:「不用不用,你忙了一天,夠累了。」 她說:「明日上午,你替我回趟家,要過年啦,捎點東西給俺爹。」 我說:「那也不用。」 她推我一把,說: 「你跟我還客氣什麼!」 我還要爭執,她已經往車間走去。 後半夜裡,朦朧中聽到吵嚷聲,我爬起來,聽到有人大聲喊: 「出事了出事了,方碧玉讓清花機給攪碎了!」 我的頭嗡的一聲大了。 清花機旁血肉模糊,一群人圍著一絲不掛、周身窟窿、腦袋像爛冬瓜一樣的方碧玉。所有的人都不說話,渾身哆嗦著,宛如狂風暴雨中綠油油的樹葉。遠處傳來雄雞的喔喔啼聲,天就要亮了。 三十四 大年夜裡,正在門口值班的孫禾鬥看到一個白色的影子遠遠地飄來,他厲聲問: 「誰?站住,再不站住就開槍了。」 那影子嘻嘻地笑著逼過來。孫禾鬥感到有一股涼氣突然包圍上來,使他手不能動,口不能言,藉著那盞水銀燈碧綠的光芒,他看到來者周身粘滿白棉花,滿臉鮮血,不是別人,正是方碧玉!孫禾鬥雙腿一羅圈,跌坐在地上,屎尿一褲襠。 同一夜裡,喝得醉眼矇矓的「鐵錘子」出外撒尿,突然感到有一隻冰涼的手叉住了他的脖頸,他硬著舌頭說: 「別、別鬧!」 這時他的腦後響起淒厲的笑聲,他一回頭,看到了方碧玉沾滿鮮血的臉。 事發之後,在棉花加工廠過年值班的人,都回憶起彷彿聽到過車間裡有女人淒厲的哭號聲。 尾聲 我彷彿從極高處跌落下來,落在一個棉花的海洋裡。我的身體四周無數棉花像潔白的雪浪花一樣,緩慢地飛騰起來,又緩慢地跌落下去。飛騰和跌落都靜悄悄的。無數瓣棉絮像漫天大雪飄飄而落,漸漸地埋沒了我的身體,剛開始我還能從棉花的縫隙裡看到天上的太陽,南飛的雁陣,後來只餘下蒼白。我想我已經被棉花埋葬了。我為自己的葬禮哭泣,淚水沿著兩腮流下。一個人清醒地看到自己的葬禮是很幸福的事情,尤其是當你看到心愛的人兒為你的死亡而哭泣的時候。方碧玉在為我哭泣,她的眼睫毛上挑著晶瑩的露珠。她身著一襲輕紗,飄飄欲仙,真是亭亭如玉立,款款如柳煙。她手抓著棉花,一瓣瓣往我臉上灑。馬兄弟,安息吧!我在棉花裡哭泣……下雨啦下雨啦!有人在我臉旁喊叫。我奮力從棉花夢裡掙扎出來,感到有一些熱乎乎臊烘烘的液體滴到臉上。抬眼上望,頭上的席縫正往下滲水,原來是上鋪的人尿了床。遭殃的四五個人齊聲罵起來,上鋪的人一聲不吭,好像死了一樣。天亮後才知道尿床的人是打包車間的楊貴,一個極其健壯的大漢。聽他村裡人講,楊貴這樣一條車軸漢子,竟討了個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為妻,否則只有打光棍。我看過楊貴發火,相當可怕。起因是打包車間的李結實拿他的侏儒妻子開玩笑,楊貴雙眼血紅,雙手卡住了李結實的脖子,不是眾人死力相救,李結實就死在他手裡了。 馮結巴夜裡站崗巡邏,到了半夜時分,腹中飢餓難熬,便揹著大槍,轉悠到食堂附近,想找點東西吃。食堂鎖著門,進不去,想撬鎖又不敢,嘆一口氣,晃晃悠悠往前走,忽然想起食堂外有一蓆棚,蓆棚裡有一口大鍋,是專為給臨時工煮地瓜安的。也許能找到塊地瓜吃。彎腰進了蓆棚,聞到了地瓜油的味道,感受到尚未散盡的熱量。忽聽到有細微的聲響,吃一驚,摸出手電筒,刷一道白光射出,罩住了灶前柴草上兩個沒穿褲子的人。仔細一看,原來是趙虎和趙一萍。馮結巴認真地說:「你,你們別怕,接著幹,我給你們、站、站崗。」這兩個人急忙穿上褲子。趙一萍彎著腰跑了。趙虎和馮結巴套近乎。馮結巴說:「我餓得慌,沒工夫跟你囉嗦!」 趙虎說:「我那兒有餅乾,你等著。」一會兒工夫,趙虎果然給馮結巴送來一斤餅乾。 「以後我每天夜裡都想去蓆棚裡去找餅乾吃,人家再也不去了。」馮結巴笑著說。 列車鳴著長笛,衝過一座鐵橋。 打包車間臨時工張洪奎負責踩包——把棉花倒在那個高兩米半、寬八十釐米、長七百五十釐米、外包鐵皮的木箱裡踩實,然後推到打包機那個可上下升降的擠包拴上。張洪奎換班前踩了半包棉花,疲倦襲來,竟坐在箱裡睡著了。換班的前來,以為此箱已踩好,便推到打包機上,開動機器,鏗鏗地擠上去。擠著擠著,箱縫裡嘩嘩地流出血水來,知道大事不好,開箱一看,張洪奎已經變成一張肉餅了。 方碧玉的屍體用白布層層包裹起來,埋在許蓮花墓旁邊。她死後,廠黨支部書記找我去了解情況。我如實彙報。有人說她是自殺,因為她有自殺的理由: 醜事敗露、遭公公棍打、李志高叛變。大家都痛罵李志高不是東西。連「電流」、「一撮毛」這些素與方碧玉為敵的幹部子女也罵。 廠裡派我回村報告方碧玉的死訊。 國支書說她死活已與國家無關。 方碧玉的父親聽到女兒死訊,懸樑自盡。 她的後事只好由廠裡處理。 女工宿舍裡哭聲震天。 孫禾鬥、「鐵錘子」灰溜溜。大家都說方碧玉是被他倆逼死的。 鬧鬼之後,孫禾鬥神經失常,送到精神病院裡去。「鐵錘子」大病一場,差點送了命。兩人出院後都死活不在棉花加工廠幹了。 李志高到方碧玉墳上祭奠、痛哭。他頭髮凌亂,眼窩凹陷,看樣子是真悲痛。也有人說他在演戲,假惺惺。 我沒有想到方碧玉死後竟招來了那麼多的同情。方碧玉一死,女工們罷了工,廠裡只好提前發工資,提前放假。領到工資的女工們,不約而同地湧向商店,每人扯了一塊花布,齊集方、許墓前,用花布蓋住她們的墳頭。 臘月二十四,二百餘名女工,揹著自己的鋪蓋,沉默地走出棉花加工廠大門。跟剛入廠那種歡喜情景成為鮮明對照。她們走後,棉花加工廠死氣沉沉,那些尚未加工的棉花大垛,像巨大的墳包一樣肅然兀立著。 春節過後,女工們都拒絕回廠。方碧玉顯魂嚇仇人的事傳得很遠。沒加工完的棉花只好裝車外運。 棉花加工廠裡到處有鬼。正式工們都要求調離。廠長命令電工把所有黑暗角落裡都拉上電燈,國家電一停,立刻開柴油機自己發電照明。看來廠長也害了怕。 在隆隆行進的火車上,馮結巴對我說: 「哥們兒,方碧玉是個有勇有謀的奇女子,她把所有的人都糊弄了。她在臘月二十二夜裡,一個人偷偷地把許蓮花的屍體起出來,放到棉花垛裡藏好。臘月二十三晚上,她替你到清花機上去頂班。這時她已經把許蓮花的屍體轉移到離清花機很近的地方。她上班時一聲不吭。也許誰也沒注意到是她在頂你的班。十二點吃夜餐時,她關掉清花機旁的燈,趁著沒人,她用推棉籽的車子把棉花蓋住的女屍推到清花機旁掩藏好。你知道,運棉工在吃夜班飯前總是把清花機旁堆滿棉花,為的是可以悠閒喝粥,車間開機後還可以休息一小時再去抬花。這一段時間內,遮蓋著清花機的大蓆棚裡只有方碧玉一個人。她把一切準備就緒後坐在清花機旁等待。當清花機與車間裡的機器一起隆隆運轉時,她站起來,先把一部分棉花扔進清花機,然後拖過許蓮花僵硬的屍體,把屍體上的衣服剝得乾乾淨淨,剝下來的衣服團成一包放在身邊。憑著練過武功的有力胳膊,她託著許蓮花的屍首,扔進清花機的大口。清花機怪叫著把屍首吐出來後,她把自己傍晚時剪下來的頭髮和自己被同伴們所熟悉的內衣、外衣、鞋子、工作服、大口罩一起扔進清花機。然後她把早就準備好的紅顏色水灑在棉花上、清花機上、許蓮花的屍體上。做完了這一切,她拿著從屍體上剝下來的衣服鞋子,抽身離開現場,隱藏在她與李志高幽會的棉花垛裡。那裡邊有水,有食物。她一直隱藏到大年夜裡,等周圍的村莊裡響起了辭舊迎新的鞭炮聲時才出來。她裝鬼嚇昏了孫禾鬥和‘鐵錘子’後,又跑到空蕩蕩的車間裡大哭了幾聲,然後跑出車間,施展輕身功夫,翻越圍牆,從此遠走高飛了。」 我問:「這是你親眼所見?」 馮說:「我那時正在老家過年,怎麼能親眼所見?我只是猜測。」 我說:「原來是猜測。」 幽藍的顏色、碧綠的顏色立即在我的腦海裡閃爍起來。那具遍體拳頭大的窟窿、磷光閃爍的修長屍體如淺灘上的一條死鯊魚,團團簇簇的棉花宛若翻卷的浪頭,宛若唧唧鳴叫的群蛇,湧上來圍上來,衝擊著,噬咬著……我的鼻腔裡洋溢著腥冷的屍臭。我捏住了脖子上的皮膚。 馮問:「你沒發現那屍首的蹊蹺嗎?」 我搖了搖頭。 馮說:「我在新加坡學廚時見過一貴婦人,與方碧玉一模一樣。」 我膽怯地說:「天下長得像的女人多著呢。」 馮說:「我敢打賭,棉花加工廠那兩個墳墓裡,只有一具屍骨。不信你就去掘開看看……」 火車怪叫著,鑽進了一個幽暗的、長得彷彿永無盡頭的隧道。在一片幽藍的閃光中,棉花留給我的又冷又膩扯不斷撕不爛的古怪感覺又一次纏上了我。 原載《花城》1991第5期 戰友重逢 一 夏天的一箇中午,我身穿著少校的軍服,提著兩個巨大的淺灰色旅行包,從一輛破爛不堪、遍體泥濘的公共汽車上擠下來,迎著斜飛的雨絲,爬上故鄉的河堤。回頭看,那輛車尾部噴著青煙,搖搖晃晃、無聲無息地向遠處滑去,轉眼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遠近無人影,燃燒汽油的香氣在潮溼的空氣中久久不散。一大群色彩豔麗的蜻蜓在河上盤旋,河堤漫坡上一簇簇紫穗槐在雨中顫抖,暗紅色的水在河中匆匆流動,雨點打在河面上,濺起細小的白色水珠。在那座古老石橋的攔阻下,河水響亮地喧譁著;黑色的橋面隱約在渾水中,宛若一條大魚的脊背。湍急的流水在橋石的邊緣上翻卷起一道白色的浪牆,泡沫飛散,水味撲鼻。 站到橋頭上後,卻突然感到水聲失去了適才的響亮,耳朵裡彷彿進了水,有一種鼻壅耳塞的感覺,那灰白腥冷的水的氣味卻濃烈了許多。沿著橋側湧起的浪牆約有一尺高,跌到橋面上,像一匹展開了的大布。我心中有些怯懦,彷彿有一條巨大的魚伏在橋上冷眼瞅我。雨忽疏忽密,打溼了我的衣服。水一直在漲,石橋馬上就要被淹沒了。我決定馬上過河,心中暗暗慶幸回來得正是時候,如果晚到橋頭半個小時,只怕就要與父母妻女隔河相望了。 我脫下鞋,挽起褲腿,提起旅行包,心中毛毛的,蹚著水走上石橋。河水冰涼刺骨,扎得我心頭一震。這時我聽到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相當熟悉,但一時又想不起是誰。我四下打量著: 面前是一河紅水,對面是煙霧瀰漫的村莊,身後是一道靜悄悄的河堤。堤上無人,有一株柳樹,孤獨地立在紫穗槐叢中,披頭散髮,垂頭喪氣,像個蒼老的漁翁。哪裡有人叫我?肯定是幻覺,戰戰兢兢再下水,卻聽到喊聲又起: 「趙金!趙金!」 我循著聲音將目光上揚,恍惚看見一個人蹲在那株枝杈縱橫的柳樹上。他的衣服顏色與柳樹枝葉顏色一致,很難發現。他又喊了我一聲。雨霧迷漫,看不清他的臉,但聲音熟悉得令我吃驚。 我走到柳樹下,抬頭往樹上看。枝條抖動,一陣密集的水珠落在我的臉上、身上,顯然他在樹上活動。我吐著流到口中的雨水,罵道: 「你是誰呀?裝神弄鬼,爬到樹上去幹什麼?」 他在我頭上冷冷地說: 「果然是混好了,連老戰友的聲音都聽不出來了!」 「老戰友?」我納悶地問。 「是老戰友。」他在樹上說。 「你給我滾下來吧!」我說,「讓我看看你到底是哪隻鳥!」 樹上卻固執地說: 「你上來吧。」 「少囉嗦,我還要回家,再磨蹭一會兒,水就把橋徹底淹了。你想讓我在樹上蹲一夜?」 「上來吧!」他近乎哀求地說。 「混蛋!」我仰臉罵他,樹上又有一陣密集水點落下,淋得我睜不開眼,「我還要回家看爹孃呢!」 「趙金,看在咱三年戰友的分上,上來陪我聊會兒。」他可憐巴巴地求我。 「神經病!」我哭笑不得地說,「你到底是誰?」 「上來吧,好兄弟,求求你……」 「你不報姓名我要走了。」我提起行李,說。 「你已經過不去了,橋面上的水有半米深了。」他哀愁地說。 我望望石橋,適才那猶如大魚脊背時隱時現的橋面果然不見了,只有喧譁的浪牆,標誌著橋的存在。 我惱怒地說: 「都是你這傢伙,耽誤了我過河!你下不下來?再不下來我就要挖泥巴摔你啦……」 他在樹上抽抽搭搭地說: 「趙金,好戰友,上來看看我吧……」 「好吧,」我說,「反正今日家是回不去了,上去看看你是烏鴉還是麻雀!」 我把行李放在河堤上一個乾燥些的地方,穿好解放鞋,分開紫穗槐,往堤的漫坡上走了幾步,手把著樹皮往上爬。黑色的樹皮上有一層綠色的青苔,滑溜溜,爬起來十分費力。連爬了三次,都是在離開地面一米多高時哧溜下來。 「我爬不上去!」我在褲子上擦著手說。 「彆著急,老戰友,我來幫你!」話聲未畢,一條草綠色的揹包繩沿著樹幹垂下來,樹上說,「拽住揹包帶,我拉你上來。」 我雙手攥住揹包繩,腳蹬著樹皮的裂縫,施展開偵察兵攀登絕壁的功夫,漸漸升高,離開地面,進入樹冠。樹冠裡黑森森的,河中冰涼的水氣襲上來,冷得我牙齒碰撞。我抓住了一根樹杈,鬆開揹包繩,站穩了腳抬手抹掉滿臉的雨水,懊惱地說: 「讓我看看,你到底是誰!」 但這時他已經攀到更高的枝杈上去了。他依然在我頭上。我仰起臉看他時,他依然把密集的雨水晃下來,淋得我睜不開眼睛。 「你小子成心耍我是不?」我攀住樹枝,說,「你就是爬上天我也跟著!」 「好兄弟,你看看橋上那個人,他已經淹死了。」他悲涼地說。 我透過樹枝,往橋上看去。一陣陰森森的風從河上吹來,我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河水渾紅,像汙濁的血。黑色的橋面隱現在河水中,宛若一條大魚的黑色脊背,沿著橋側激起的浪牆約有一尺高,浪花緩慢濺起,然後又緩慢地、無聲無息地跌在橋面上。一個提著兩隻巨大的淺灰色旅行包、穿著少校軍服、似曾相識的男人站在橋頭。他似乎猶豫了一會兒,然後挽高褲腿、脫下膠鞋、提好東西,試試探探地向橋走去。他上了橋,起初走得還很平穩,漸近橋中時,腳步就踉蹌起來。橋上的流水衝擊著他的腿,兩束浪花沿著他的腿爬升又跌落。到了橋心也就是到達河心了,那兩束浪花爬升得更高了些,他踉蹌得也更厲害。隨著一個大踉蹌,似乎有一條銀光閃閃的白魚從橋面上躍起,他身子一側,歪到橋下。他與那條白魚同時入水。一團草綠在水面沉浮幾次,然後便不見了。 我萬分慶幸地想: 「我要是方才過河會跟這個人一樣。」 這時他在我頭上說: 「沒錯。」 「是不是要我謝你?」我問。 「老戰友,不必客氣!」他大大咧咧地說。 他急速地收著揹包繩。揹包繩像蛇一樣在我眼前晃動。彷彿是在這條像蛇一樣靈動的揹包繩的帶動下,我的身體突然輕鬆敏捷了許多。我伸手抓著樹杈,一聳身,便躍到與他平齊的樹杈上。這時我發現我已經身在樹冠的頂部了。我坐在一根只有筷子般粗的樹杈上,隨著河上的氣流,悠閒地晃動著身體。我伸手揪住他的衣服,說: 「混蛋,回過頭來!」 他那套嶄新的軍衣竟然一抓就破,腐朽如水浸過的馬糞紙,我顧不上驚訝,因為他已經微笑著回過頭,把他的生著一些紫色痤瘡的臉對準了我的眼睛: 原來是我的同村夥伴、同班戰友,在一九七九年二月自衛還擊戰中犧牲了的錢英豪! 我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並騰出一隻拳頭,敲打著對方的肩膀,我感到我的眼淚流到了他的肩膀上他的眼淚也流到了我的肩膀上。 「你小子!」我認真地打量著他那依然生氣勃勃的面孔,高興地說,「你不是死了嗎?」 「你變老了,」他說,「也胖了,看來這十幾年混得不錯。」 「湊合著混吧,你怎麼樣?」我問。 他往河中吐了一口唾沫,說: 「還可以。」 他坐在樹冠上,用雙手摟著膝蓋,顯得輕鬆適宜,像坐在綠色的豪華沙發上一樣。他說: 「夥計,坐下歇會吧,咱哥倆應該好好聊聊。」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坐下,下坐的過程中我模模糊糊地想: 如此細軟的枝條能承受了我沉重的身體嗎?一屁股坐到底,我的疑慮消失了。臀下的枝條既柔韌又有彈性。我也用雙手摟住膝蓋,盯著他的臉,問: 「咱倆有多少年沒見面了?」 他掰著手指,從七九數到九二,說: 「十三年了。」 二 十三年前,我們一起從黃縣守備團先坐卡車後坐悶罐車與整個守備區抽調的七百士兵一起叮叮咣咣、吵吵鬧鬧到了雲南省會昆明。又乘卡車上山下坡拐彎抹角到了一個山溝。整訓一週後分散補充到××軍×××師×××團一營二連三排五班。我在黃縣守備團時任班長,現在任副班長。錢英豪當戰士。班長是四川人,小個子尖下巴長相不佳,開口「格老子」,閉口「龜兒子」,派頭很大,彷彿是個團長。一問他也是七六年入伍的兵,跟我們一樣。錢英豪不服氣地說:肏他大爺的,牛什麼?上去才見真功夫,出水才見兩腿泥!你們××軍厲害,我們蓬萊要塞難道就不厲害,你們是雙尾蠍子我們就是兩頭蛇,你們是老鷹上天尋找鼠兔,我們是老虎下山不吃素食!論道起軍事技術錢英豪的確不賴,無論是射擊、投彈、拼刺刀、爆破、土工作業,在守備團拔尖,在軍區掛號。七八年去軍區參加比賽,在海灘上實彈投擲,那天恰巧碰上順風,他牽肩引臂,藉著風勢,一下子把一柄手榴彈擲出去撲稜稜打著滾像一隻飛出去的黑烏鴉好遠才落地,落地就炸。一股白煙夾著沙子躥起來,然後聽到單薄的爆炸聲。觀看者叫好。裁判們打開捲尺一量,好傢伙,八十八米!破了全軍區的紀錄,被評為一級投彈能手。首長表揚道: 這小夥子簡直是門小鋼炮!他就是太愛搗亂嘴尖舌快愛發牢騷,所以在黃縣沒當上班長,也沒入黨。七八年本來要他復員了,連長稍微喜歡他點,指導員非常不喜歡他。他拿破軍裝換走了我的新軍裝,我很捨不得,但我們是一個村的,從小一塊放牛割草、偷瓜摸棗,窮不幫窮誰幫窮?捨不得也沒法子,我暫時不復員還可以把舊軍裝換成新軍裝。這時候一道命令下來,說七六年七七年入伍的戰士一個也不準復員。說要去南邊打仗了。我們暗暗高興,當和平兵沒意思,終於撈到了機會。錢英豪比我還要興奮,把新軍裝還給我,舊軍裝要回去,團裡開會,連裡設宴,送戰友上前線。寫血書表決心我中指上還落了一個疤。連長指導員敬酒,說祝你殺敵立功為老部隊爭光。都熱淚盈眶摟著抱著好像要生離死別。連長指導員給錢英豪敬酒,英豪不喝說少來給我裡格嚨,假惺惺。連長指導員滿臉赤紅,說我們過去確實有對不起你的地方,這次你上前線,我們在你的檔案裡填了班長職務,入黨嘛因為上面有指示不準搞突擊我們沒辦法,在檔案裡寫了你是支部的重點培養對象,希望對方支部繼續培養。英豪口出惡言,我不吃這一套!趕快給我把檔案改回來,老子上去是要生得偉大死得光榮,憑本事打。少來這套貓蓋屎的把戲。死了給俺爹孃掙塊烈屬牌子,每年補助兩千工分一百五十元人民幣。活著就要戴一胸脯功勞牌子給你們這些馬屁精看看我錢英豪是真英豪還是假英豪!連長說我相信你是真英豪。指導員黑著臉沒吱聲。小個子四川兵羅班長批評錢英豪: 你的被子疊得不標準寬了一公分個龜兒子。重疊揮舞著竹板尺把潮滋滋的被子拍得啪啪響。疊被子疊不死敵人要靠真刀真槍!羅班長說先人闆闆砍腦殼你說得好安逸,你不疊內務檢查要扣分,扣你一人影響班集體榮譽,你安的什麼心腸?趙副班長你說我說的對不對?你們倆是一塊來的,難道你們軍區不搞內務?我說搞搞搞,比這搞得還邪乎。我們一年到頭不敢晒被子,一晒被子就疊不出稜角來了。我們為了疊成四四方方一塊磚都往被子上噴水哩。羅班長說,既然如此那錢英豪就是明知故犯,就是跟我這個班長成心調皮搗蛋。咱是不是往連裡彙報,我說別別別羅班長,你不知道錢英豪就是這麼個驢脾氣,死犟死犟,比黑驢還犟,在黃縣時我們全連就他一個人敢晒被子,故意天天晒,有點成心示威的思想,還逢人就宣傳陽光裡有紫外線,能殺死病毒,勤晒被子有利健康,不晒被子不利健康。他的被子疊不出線條,鼓鼓囊囊,像個麵包,影響整齊劃一,每次內務檢查都挨批班裡批評連裡批評,他卻越臭越犟,其實這個人本質不壞,軍事技術很過硬,要不是死犟,早就提拔起來了。我說這些句句實情,若有半句虛謊我不是人。羅班長你不信可以調查去。羅班長說,老趙,咱們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走到一起來了,對不對?現在大敵當前,更要精誠團結,不要搞分裂,要服從紀律聽指揮。個人服從組織,少數服從多數,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對對對,太對了,羅班長,你們軍的班長理論水平比我們守備區司令還高!佩服,佩服。高啥子嘛!羅班長說,還不都是些老生常談。趙副班長,說實話,這火藥味兒越來越濃,眼看著戰爭就要爆發,咱要提高警惕,在這樣的關鍵時刻不能出錯。真上去了咱全班要擰成一股繩,攥成一個拳,心往一起想,勁往一處使,別被人家打散,互相照應著,最好一個不死,要死我死,我家兄弟六個,死了我還有五個。錢英豪是獨子,他要是死了他家老頭老太太可就「禿尾巴狗跳牆頭——利索」了。所以咱要保護他。別看我對他有意見,但大問題上還是向著他。你說我水平怎麼樣?行啦行啦,別景德鎮的瓷器,一套一套的啦。我把被子重疊就是。錢英豪拍出一盒煙,紅盒上印著金字兒。哎喲我的娘呀,紅色大中華!這不是政治局委員抽的煙嘛!一人一支揚散。班長行嘍,別做指示了,抽俺支菸吧,抽支菸堵住嘴。班長說,我們這級幹部,一般不能抽戰士的煙。今日特殊情況,增進革命友誼嘛,抽支就抽支吧。一邊抽,一邊研究著煙上的商標,品咂著滋味,說果然味道好。錢英豪你怎麼捨得花錢買這等好煙?不過日子啦?錢英豪說,腦袋掛在褲腰帶上還過什麼日子!吃點,喝點,抽點唄。再說這煙也不是我買的,是一個大姑娘給的。你怎麼敢跟地方女青年勾搭連環!羅班長說這可是最最嚴重的問題,萬一出點事,影響軍民關係吃不了兜著走。好啦班長,那女青年是二排長的未過門媳婦,香菸是她郵來的。我搶劫了二排長。班長你的心臟回到肚子裡去了沒有? 三 「夥計,能給我一支菸嗎?」他的彷彿非常遙遠的聲音把我從回憶中喚醒。我看到他那晦暗的臉色,立刻意識到他正在與我一起追憶逝去的歲月。 「太能了!」我匆忙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煙來,說:「光顧了胡思亂想,忘了給你煙抽,不好意思了。」 我在軍服上擦乾溼漉漉的手指,抽出一支菸,遞給他。我看到他的彎曲的手指有些顫抖,心中悲涼的情緒與河上迷濛的雨霧融為一體。我舉著冒著強硬的藍色火苗、發出哧哧聲響的強力打火機為他點燃香菸。在他就火時,我看到他的臉上佈滿了一圈圈綠色與褐色的鏽蝕,彷彿是一件剛剛出土的銅器。 白色的煙霧從他的鼻孔裡像兩根棍一樣噴出來,這個死去多年的人抽菸的動作和習慣與過去一樣。他皺著眉頭說: 「這煙好衝,什麼牌子!」 「萬寶路。」我說。 「萬寶路?沒聽說過呀,慰問團送來的煙有中華、紅塔山、牡丹,沒聽說有萬寶路。」 「這是洋菸,美國造,我們打仗那時還沒興起來呢!」我說。 「嗨,跟不上潮流了。」他長嘆一聲,說,「還有你那個打火機,讓兄弟欣賞一下。」 我把打火機遞給他,並教他使用方法。他嘴裡嘖嘖有聲,連聲誇獎: 「好東西,真他媽的好東西,簡直是一架微型的火焰噴射器!早十幾年有這東西咱也不用在麻粟坡點不著火了。」 「可不是怎麼著。」我說,「那次咱只好嚼菸絲過癮。」 「社會發展真快,一轉眼就出來這麼多新鮮玩意兒。」他把玩著打火機說。 「既然你這麼喜歡,就送給你吧!」我說。 「不行,不行,」他有點著急地說,「在守備區當兵時,我還借過你二十元錢,到了南邊又忘了還。」 「你別寒磣我啦。」我說,「你人都死了,還提那點錢幹什麼!」 「話不能這麼說,‘人死債不死’,這筆錢我要還。」 「拉倒吧,」我說,「咱們兩個是誰跟誰呀!再說,我聽老人說過,死人界裡使用的錢,到了陽間一看都是紙灰。」 「胡說,」他激動地說,「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把打火機拍到我手裡,狠嘬了幾口煙,然後用他慣用的伎倆,啪,把菸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汩汩漓漓的河水裡。「你等著!」他說著,手分開枝條,像條皮毛光滑的松鼠,哧溜一聲鑽進樹冠中去了。他坐過的地方,留下了鮮明的痕跡。我低頭往樹冠裡看,但見枝杈縱橫交錯,有明亮有幽暗,宛若一個迷宮。錢英豪就在這些枝杈間,在幽暗和光明中敏捷、輕快地穿行著,他身上閃爍著綠油油的美麗光芒,像深海中的一條魚。我驚奇這株柳樹上竟有如此奇妙的世界,怪不得錢英豪非逼我上來不可。這小子從小就有鬼點子,他常常發現一些既好玩又有趣的地方,從學校到部隊,我跟著他沾過不少光。正想著呢,就看到柳梢聳動、分開,他像條油滑的鰻魚從枝葉間鑽出來,然後盤腿坐在我的對面,從懷裡摸出一個油紙包,珍重地、一層層地剝開,顯出了兩張嶄新的面額十元的紙幣。他將紙幣遞給我,鄭重地說: 「咱們是好兄弟,利息就不算了。」 我將他的手推回去,惱怒地說: 「你這不是寒磣我嗎?」 他將捧著紙幣的手再次送到我的胸前,執拗地說: 「親兄弟,明算賬。你必須把錢收下,否則我的鬼魂無法安寧。」 看著他的因為激動而綻開了層層縫隙的紅鏽斑駁的臉皮,我只好將那兩張紙幣收下,放在胸前的口袋裡。他輕鬆地長舒了一口氣,說: 「行了,我現在誰的債也不欠了。無債一身輕啊!」 「你在那邊,怎麼還能搞到這樣新的錢?」我納悶地問。 「是一個小女孩放在我的墓前的,」他感動地說,「彷彿她知道我生前欠著別人二十元似的。」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想聽他往下說,說說那個給他送錢的小女孩的事情,他卻轉了話頭,講起了陵園的事。 「我在麻粟坡烈士陵園裡,住第七百八十號墓穴。我旁邊,七百八十一號墓穴裡住著誰?你猜?你猜不到,唉,我跟連裡的文書住隔壁,他是個文學愛好者,你知道,他經常寫點詩歌、散文、小說什麼的,經常往報社投稿。告訴你啊,不要以為我們死了就散漫自由了,一點也不。我們那兒有一千二百零七個墓穴,自然埋著一千二百零七個人。一進大門,就先到報名處點名,像我們當年入伍差不多。我們編成一個團,團長生前是個營長,死後提拔了。編成七個連,每連將近一百八十人。我被編在六連,團幹部處一個戴眼鏡的副處長找我談話,讓我擔任指導員。我說我不是黨員當什麼指導員?副處長從保密櫃裡找出我的檔案袋,翻著看了看,說:‘你死後已被追認為正式黨員,沒有問題,幹吧。六連新兵較多,且多是山東、四川兵,山東棒子、四川棰子,湊在一起就打架,要嚴加管教。’我問:‘誰跟我搭檔?’幹部處副處長說:‘初步決定讓羅二虎同志擔任連長,聽說他擔任過你們那個班的班長?’我一聽就火了,兄弟,你說我怎麼能跟這個笨蛋搭夥計?他就知道拿著尺子量被子,‘寬了一釐米!窄了一釐米!重疊重疊!’一上戰場動了真格的就腿肚子轉筋腦袋發矇,投彈忘了拉弦,摟火忘了開保險。攻無名高地時,不是他翹著鴕鳥屁股暴露了目標,招來了那兩梭子,他自己死不了我也死不了。說起來我是死在敵人手裡,實際上……嗨!趙金老弟,你說我多麼冤枉,上了戰場,一槍未發,一彈沒投,糊裡糊塗報了銷,烈士牌是給我爹掙到了,可我死得窩囊啊……」 我看到他的臉上招展著悲憤交輝的大纛,兩顆潔白的淚珠像膠水一樣凝在他的腮上,遲遲不流下去。河水又洶湧著漲了,對岸我們的村子籠罩在團團沉重的雲霧裡,村子外一望無際的原野上,青一塊綠一塊著秋夏的莊稼,那裡蛙聲響亮,那裡刷刷刷響著雨點打擊植物葉片的聲音,如爛銀般遊移著的是氾濫的雨水。我為他難過,為他遺憾,十幾年前的戰鬥彷彿就在眼前—— 四 無名高地上邊盤踞著對方一個加強連。配備著衝鋒槍輕機槍高射機槍,一色的中國製造。中國武器對中國武器誰勝誰負人的因素第一。頭天晚上全連吃餃子。吃餃子是戰鬥警報,這是錢英豪的爹說的。錢英豪的爹當過「土八路」,在戰鬥中負過傷,一條腿是木頭的,走起來咯咯吱吱。小時候我們經常模仿他爹走路的樣子,一邊走嘴裡一邊咯咯吱吱。我們在家鄉時聽他爹講過戰鬥故事。他爹講著講著就開始讚美國軍的武器是如何的厲害。有人批評他階級立場有問題,他就反戈一擊: 國軍的武器厲害最終不是還敗在咱們手下了嗎?吃完了餃子看電影《英雄兒女》。王成高呼‘向我開炮向我開炮’雙手緊握爆破筒英雄猛跳出戰壕霹靂一道裂長空敵人腐敗成糞土勇士輝煌化金星轟——心潮澎湃熱血沸騰熱淚盈眶躍躍欲試,大家都坐不住了。大家都一樣。羅二虎咬中指想寫血書。咬了半天沒咬破。自己咬自己難下狠心。他自我解嘲地說: 算了,不咬了,戰場上見吧。大家都難以入睡,抽菸,說話,悲壯,大有壯士一去不復還之意。錢英豪那晚上打著呼嚕裝睡。其實我也沒睡著,都是第一次上戰場,心裡紛亂如麻,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一大早果然行動,‘人含枚,馬銜鈴’,無聲無息。天氣燥熱,牙巴骨卻打嘚嘚。確實不是害怕是緊張。我有個毛病一緊張就想大便,條件反射,躥稀。怎麼那麼多植物呀,藤呀蔓呀糾纏不清,大葉子水分充足,像刀像劍又像戟。蛇呀蛙呀毒毛蟲呀。咬緊牙關往上爬,聽到信號發衝擊。後邊嗖嗖響,萬炮轟鳴,跟電影《南征北戰》一樣。一塊塊的樹皮一段段樹枝飛上天。一塊彈片一溜哨響。燙得植物冒白煙。一柱柱煙如樹。一叢叢樹如煙,等待衝鋒好難熬。眼前全是英雄形象。董存瑞、黃繼光、邱少雲。這時班長羅二虎的屁股漸漸翹起來,我至今不明白他為什麼要在敵人眼皮子底下把屁股翹起來。藏在山洞中的敵人看得清楚悄悄地調過槍口噠噠噠一梭子噠噠噠又一梭子。高射機槍平射是他們的創造。羅二虎沒動窩就完了。你你你錢英豪也沒動窩就犧牲了。你的血像一條小蛇彎彎曲曲地爬到我的眼前。我咬緊牙關屏住呼吸不去嗅你的血散出來的那股熱烘烘的腥味。我心中悲痛肚子不緊張了就這樣我成了好樣的。我看到你的臉緊貼在地上。我看不到你臉上的表情。我為你難過倒不是難過你的死而是難過你死得很不悲壯。你軍事技術好身體素質好頭腦清醒具備英雄素質卻無聲無息地死了。你揹著十八顆手榴彈一支衝鋒槍一百八十發子彈一顆子彈都沒來得及放一顆手榴彈沒來得及投就死了可惜啊可惜真是可惜。又是一陣炮轟,驚天動地。信號槍響,嗷的一聲大家蹦起來放著槍往上衝,蹦起來時我瞄了你一眼,你趴在那兒一動不動,我心中燃燒著怒火,我好像高喊著為你報仇的口號衝了上去,後來一想,在那種情況下,其實也沒有心思喊口號。 五 我嘆息一聲,說: 「英豪,你本來應該成為一個大英雄,可惜運氣不好。」 「活著時不明白,死了才明白,當英雄也要靠運氣。」他哀怨地說。 「其實你也算是英雄了。」 「別安慰我了。」他沮喪地說,「連敵人的影子還沒看著就死了,我算哪家子英雄。」 「都怨羅二虎這小子沉不住氣,翹起屁股,暴露了目標,自己死了不算,拐帶著你也死了。」我憤憤地說。 「所以我特別恨這個小子!」他咬著牙說,「幹部處長一提到他和我搭檔我就拍了桌子,我說你們另安排別人幹吧我不幹了。幹部處長說你這是說的什麼話?我說處長您不清楚我跟這孫子是冤家對頭。處長說什麼冤家對頭?都是階級兄弟嘛!我說這小子把我害慘了,要不是他我現在正在英模報告團裡巡迴演講呢,要不是他現在我的身邊正圍著許多獻花的姑娘呢。處長笑著說你這個同志喲,不要這麼狹隘嘛。在漫長的革命戰爭中,我們犧牲的人可以說是成千上萬個成千上萬,像董存瑞黃繼光那樣轟轟烈烈的有幾個?大多數人像你我一樣死得默默無聞,他們中有的凍死有的餓死有的在河裡淹死有的被狗咬死有的病死,張思德是在炭窯裡砸死的……為人民利益而死就比泰山還重。就說我吧,是過河時歪在水裡嗆死的,我覺得也很光榮。同志,孬好咱還在墓碑上留下了個名字,有成千上萬的革命先烈連個名字都沒留下,你能說他們不是英雄是狗熊嗎? 幹部處長一席話說得我無言以對,我說處長你說得很對,可我一想到要跟他搭檔帶一個連隊,就覺得心裡彆扭,這個龜孫子只講漂亮話不幹實際事,我怕跟他尿不到一個壺裡影響工作。處長拍著我的肩膀說,看同志要全面,要辯證,要多看別人的優點少看別人的缺點,開展批評與自我批評,只要有誠意,就能取得一致,解決矛盾。回頭我找羅二虎同志談談,相信你們能帶出一個模範連! 「我給處長敬了個禮,說好吧處長我聽您的。處長說不是聽我的是聽組織的。」 「你們那邊跟這邊完全一樣嘛,」我插話,「死活都一樣嘛。」 「基本上一樣,當然有一些特殊性。」 「你能不能把這些特殊性給我講講,讓我有點精神準備。」 「算了算了,你遲早會知道的,我還是給你講講我們在那邊辦的刊物吧。」 「死人還能辦刊物?」我驚訝地問。 他冷冷地說: 「我請求你,不要用這樣的眼神看我,也不要用這樣的口氣問我。」 「對不起,」我慚愧地說,「我太激動了。」 他從懷裡摸出了一本油印的雜誌,可能是年代久遠或者是受了潮溼的緣故,封面上的圖案已經模糊不清,但那「英雄魂」三個大字卻還清晰可辨。他鄭重地揭開封面,用枯黃的手指深情地撫摸著,鏽蝕斑駁的臉上洋溢著感激之情。 「我跟你說過我們連裡那個文書吧?你要搞清楚,我說的‘我們’是我們,‘我們連’是我們到那邊後整編的新連,是陰兵連不是新兵連,是我任指導員羅二虎任連長的連不是你當副班長羅二虎當班長的那個連。我說過我們連的文書愛好文學,經常寫點詩歌散文什麼的。我當指導員很開通,鼓勵他寫作,每夜多給他一袋螢火蟲。我們連那個文書名叫華中光,他自己嫌這個名字不響亮起了個筆名叫‘死魂靈’,聽說俄國一個作家寫過一本書叫《死魂靈》?他是假的死魂靈,我們是真的死魂靈。死魂靈寫詩,我念首你聽?題目叫《無題》。」 他翻開《英雄魂》,慷慨激昂地朗誦起來: 我是一個死魂靈 但我有火熱的感情 我依然是一個兵 每晚起床號吹響我們出操 喊口號 稍息 立正 再稍息 再立正 向右看齊 向前看 跑步走 一二三四 齊步走 唱歌 我是一個兵 來自老百姓 嚓嚓嚓 立正 現在講評 今天出操 優點有三點 一是步伐整齊 二是軍容嚴整 三是步伐整齊軍容嚴整 不足也有三點 一是步伐不太整齊 二是軍容不太嚴整 三是步伐不太整齊軍容不太嚴整 今後要把優點發揚光大把缺點克服糾正 現在解散洗臉刷牙吃飯吃罷飯捕捉螢火蟲 「你覺得這首詩怎麼樣?」他問我。 我擦擦臉上的雨水,說: 「夥計,這詩水平有限不過挺順口的。」 「他自己也知道這首水平不高,他還有許多首思想水平很高的你想不想聽?」 「當然想聽,」我說,「這可是來自天堂的聲音。」 「哪裡是什麼天堂!」 「那就是地獄。」 「也不是地獄。」 「那是什麼地方?」 「基本上像個幼兒園,」他說,「也有點像個新兵連,記得嗎?就是我們在丁家大院那個新兵連。」 往事歷歷湧上了我的心頭。他看到我的情緒悲涼了起來,就說,好吧,我給你朗誦一首「死魂靈」華中光的詩: 啊呀呀好痛啊我的娘我的親孃 你兒子的身體已經像篩子一樣前後透亮 穿透了我的子彈又把我依靠著的那棵大樹打成了重傷 樹的呻吟聲至今還在我的耳邊迴響 樹說我是無辜的啊你們為什麼要打爛我的胸膛 這些灼熱的鉛彈將使我的血管再也不能通暢 再見了再見了我的親孃 其實並不是您把我送上戰場 那些歌那些詩都是想象都是撒謊 穿透了我的子彈更把我的親孃的胸膛打成了重傷 親孃的呻吟聲比黃河還渾比長江還長 親孃說應該讓她去把子彈攔擋 白髮人送黑髮人血淚汪汪 啊呀呀我的親孃啊我的親孃 啊呀呀親孃啊呀呀我的親孃 …… 我抬手擋住了他的嘴,說: 「行了,夥計,別唸了。」 他將刊物和詩稿掖進懷裡,說: 「要不我給你背一首輕鬆點的?一首關於螢火蟲的。」 「算了,」我說,「談點別的吧,夥計,你們捕捉螢火蟲幹什麼?」 「捕捉光明啊!」他說,「你們的夜晚是我們的工作時間,你們的白天是我們的休息時間。你難道沒聽人說,‘螢火蟲是鬼的燈籠’。」 「怪不得螢火蟲總是在墳墓間飛。」我恍然大悟地說,「如果活人們把大批的螢火蟲趕到陵園裡去,你們一定高興。」 「那我要代表戰友們感謝你們!」他蹦起來,立正站在樹冠上,挺胸收腹,向我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我的心被一種東西衝擊著,感到熱血沸騰,也猛地蹦起來,回敬他一個軍禮。我們倆站在樹上,如同兩隻鳥。 僵持了一會兒,他嘻嘻笑起來,說: 「站著幹什麼?坐下坐下,坐下說話兒。」 六 那天中午,我起來履行職責: 巡視墓穴。我抬頭看到白色的太陽團團旋轉,側耳聽到邊境上人聲如潮,我知道那是兩國的邊民恢復了中斷多年的貿易,正像一首歌裡唱的:「你屍骨未寒,世事已大變。」墓地裡樹木蔥蘢,鳥聲稠密,白色的鳥糞如稀疏的冰雹,降落到我們的墳墓上。我嗅著從鳥兒羽毛深處散發出來的腥熱氣味,從一個墓穴走到另一個墓穴。各個墓穴裡都黑著,只有「死魂靈」的墓穴裡射出綠色的螢火蟲光。他的勤奮精神使我感動,但大白天應該熄滅螢火蟲,這是規定。我走近他的墓穴,舉拳欲敲門壁,忽聽裡邊傳出抽泣之聲。戰士哭泣,思想有問題。我敲一下門壁,大聲問: 「華中光,你幹什麼?」 他不回答,突然號啕大哭,還用拳頭把墓壁捶得嗵嗵響。 一隻烏鴉抖著翅膀飛來,顯然想落到華中光的墓穴上。我一巴掌扇過去,烏鴉側著翅膀躲開了。你不知道,我們最忌諱烏鴉落到墓穴頂上,它身上的穢氣能滲透墓壁,使我們的住所裡空氣汙濁。五連的值星排長在他們連的墓穴間巡邏,遠遠地對我打了個招呼。你認識他——三十二團那位笛子大王,外號「鐵笛仙」,仗著會吹笛子,在新兵連時狂得像一根光棍雞巴,我們跟他幹過一架,你忘了嗎?——我學兩聲蟋蟀叫回答他,他舉笛至嘴,吹出一串黃鸝聲,轉到樹後去了。 華中光的哭鬧聲愈來愈大,我敲著門壁,喊道: 「華中光,開門!開門!大白天你號什麼?」 華中光不理睬我,繼續哭號,哭得像活人一模一樣,聽得我毛骨悚然,這真是: 正午聞人哭,死鬼心也寒!怎麼辦?你讓我破門而入?破不了啊,一色的鐵門鋼閂,混凝土澆鑄,破不了。我敲響羅二虎的墓門: 「連長開門!」 他把門拉開一條縫,問: 「誰,大白天的,幹什麼呀!」 「我,指導員,咱開個會吧,華中光閉門號啕大哭,我看他要出問題。」 「這小子,我看著他就不順眼,舞文弄墨是活人的事,他弄什麼?願意哭就讓他哭去,活人能哭死,死人難道能哭活不成!」羅二虎嘟嘟噥噥地說。 我憤怒地說: 「羅二虎,這像個連長的話嗎?活著你假積極,死了你真落後!」 羅二虎一看我動了怒,狡猾地說: 「我不過說幾句氣話罷了,當兵這麼多年,基本的覺悟還是有的。不為他負責也要為活人負責,決不能讓他弄出事來給活人增添麻煩。通訊員,召集幹部開會。」 一排長二排長三排長四排長司務長到齊了。我簡短介紹了情況,大家七嘴八舌,定出幾條措施,一是對門喊話,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二是封鎖消息不要讓友鄰連隊知道。一排長是在雲南插過隊的知青,經歷過知青鬧回城的大場面,知道什麼叫做群情激昂。要是埋葬在這裡的戰士們一齊哭叫,鬧著回老家,鬧著要活,那將是極大的麻煩。 我們悄悄包圍了華中光的墓穴,躡手躡腳,氣氛像端炮樓,四下裡還派了崗哨,防止活人潛入看熱鬧。安排了華中光的老鄉二排長勸他。二排長個頭不高,生著兩隻藍汪汪的圓眼睛,圓圓的小鼻子,粉嘟嘟的小嘴巴,一頭柔軟的淡黃頭髮。他說起話來輕言慢語、奶聲奶氣,極其溫柔甜蜜,天生一個攻心糖彈。他把嘴貼到門的縫隙上,鼓動如簧如珠之舌,空氣中立即漾溢開蜂蜜的甘甜味道: 「中光啊,我的好兄弟,我是姜寶珠啊。你別哭了,聽兄弟我說幾句話,你的哭聲像幾把鋒利的剪刀,咔嚓咔嚓地剪碎了我的心。你先別哭,聽兄弟說,我知道你想回家,弟兄們誰不想家?可我們活著時咬鋼嚼鐵,死了也要坦坦蕩蕩。好了,我不講大道理了,大道理你比我懂得多。咱說幾句大實話吧。兄弟,你想回家,難道我不想回家嗎?我年邁的爹孃還在咱老家活著,我爹有癆病,一動就喘不上氣、幹不了活,雖說政府有補助,可光靠補助也不行,還得種地。種地靠誰?靠俺娘。戰前你探家,到俺家裡看過,那時俺老婆還在,地裡的活她能幹。你說她很辛苦,種了二畝棉花,揹著個藥桶子整天打藥,把剛滿月的孩子扔在家裡。你說她滿身毒藥味,溢出的乳汁把胸前的衣裳溼了兩大片。孩子在家裡由老孃看著,咱窮當兵的家庭,買不起奶粉、麥乳精之類高級東西,孩子餓了、渴了,老孃就嚼幾塊餅乾吐到她嘴裡,連開水都沒有,餾乾糧時的鍋底水,裝在那把不保溫的破暖瓶裡,一開塞子就能聞到刺鼻的怪味。孩子就喝這種水……兄弟,你沒有忘記吧?你向我述說我家裡情景時,我哭得滿臉都是淚……當時我就想,我怎麼這麼窩囊這麼沒本事?讓爹孃、老婆孩子在家裡受那樣的苦難?哭過了就恨自己,我當時對你說: 中光,像咱這樣的不配找老婆不配結婚更不配給孩子當爹。都是孩子,生在富貴之家,吃牛奶吃麵包穿新衣戴新帽,生在咱這樣的家庭,吃什麼?穿什麼?嗨! 「你回隊後,我回家探親,家裡的情況比你說的還要糟糕。爹更老了娘也更老了,孩子黑乾枯瘦像只鑽灶洞的貓。破屋爛舍,一地雞屎。鍋裡扔著幾隻髒碗,鍋臺上扔著兩塊地瓜。爹咳著喘著去放牛,娘揹著我的女兒,挪動著兩隻小腳繞著院子轉圈,孩子啞啞著嗓子哭,有氣無力。進門叫了一聲娘,淚就湧了出來。娘一看是我,興奮得渾身哆嗦,差點把孩子掉在地上。她把孩子從背後轉到胸前,對孩子說:‘盼盼,看看是誰回來了?這就是你的爹!叫爹,快叫爹吧!’女兒滿臉灰垢,流著清鼻涕,把一隻小髒手塞到嘴裡吃著,口水把臉前的肚兜兜都沾溼了。娘說:‘她不認識你。’是啊,從她生下來就沒見過我的面,怎麼能認識?娘說:‘盼盼,讓你爹抱抱你吧!’我扔下行李,從娘手裡接過女兒。她吃著手,嘴裡咿咿呀呀地說著小兒語,一聲也不哭。娘感嘆一聲,說:‘到底是骨血,一點也不認生。’這就是我的女兒?抱著她我感到絕望極了,心裡一片廢墟。已是秋天了,樹上已有焦黃的葉片滴溜溜落下,風蕭蕭,長空雁鳴,可這不足半歲的孩子只穿著一件遮住肚臍眼的小兜兜,光著屁股赤著腳,凍得冰冰涼。她的腿上屁股上有一塊塊的青,我問娘:‘這是怎麼弄的?’娘回答道:‘生下來就這樣,她前世欠了閻王爺的債,讓小鬼用板子打的。’我說:‘該給她穿條褲子啦。’娘說:‘又是拉又是尿的,能晚穿一天就晚穿一天。’我說:‘別凍壞了她。’娘說:‘凍不壞凍不壞,凍不破鹹菜甕,凍不壞孩子腚。’後來她哼哼唧唧哭起來!娘說:‘她渴了,喂點水吧。’娘從水缸裡舀了半碗渾水,吹吹土,把碗觸到她的嘴邊,說:‘盼盼喝水呀盼盼喝水。’她叼著碗沿,喝了幾口,不喝了,還哭。我說:‘沒有熱水?’娘說:‘暖瓶膽炸了。’…… 「中光,你說當時我心裡是什麼滋味?咱在部隊吃大米白麵,孩子在家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你知道咱老家的水既含氟又含鹼,比中藥湯子還難喝,孩子怎麼能願意喝?她哭,娘說:‘這個小東西八成是餓了,抱她進屋吧,弄點東西給她吃。’娘從鍋後掐了一口玉米麵餅子,嚼成糊狀,從鹽罐子裡捏了點鹽末撒上,然後硬抹到她的嘴裡去。她掙扎著,哭著,咳嗽著,終於把這口撒了鹽末的糊糊嚥了下去。我哀求著:‘娘,別喂她了吧……’娘說:‘不喂怎麼行?這孩子吃哭食,像你小時一樣。’娘又嚼了一口餅子抹到她的嘴裡,這次她嗆了,吭吭吭,像個小老頭一樣咳嗽著,臉憋得青紫,好一陣才緩過來。娘說:‘行嘍行嘍,不餵了,等她娘回來吃奶吧。’我問:‘她娘什麼時候能回來?’娘抬頭看看西沉的太陽,說:‘還得會兒,棉花開白了地,一起風甩了鞭就沒法弄了,夜裡還有賊偷,你爹天天夜裡蹲在地頭上守著,守著還被人偷了一些去。唉,這莊戶日子真是不容易過噢。’娘擦擦眼說,‘原指望你能出去混上個一官半職的,掙錢多少不說,我跟你爹臉上也光彩光彩。轉眼兩年過去,看來沒什麼指望啦。實在不行就回來吧,這樣下去把你媳婦也毀了。我跟你爹也沒幾年活頭了,看著你們夫妻團圓了,死了也就沒心事了。回去跟你們領導說說吧。不是爹孃落後,早往年鬧八路那陣,娘整夜不睏覺給八路碾小米子烙煎餅,也沒發過一句怨言,現如今不行嘍……’待一會兒娘說:‘你抱著她出去轉轉吧,我該做飯了。你爹在河堤那邊放牛,你去看看吧。’ 「我抱著盼盼,百感交集地朝河堤走去。盼盼咿咿呀呀地哼唧著,已經有氣無力。我突然覺得這孩子要死,心裡恐懼得要命,忙解開鈕釦,脫下軍上衣,把她包起來。站在高高的河堤上,看到那一輪紅日大如磨盤,正飛快地沉沒,冰涼的紅光輝映著河底坑坑窪窪中的積水,宛若紅色的冰。我感到渾身發冷。河堤上蹲著幾個老頭,其中一個瘦如干柴,滿頭白髮,那就是我的爹。我朝他們走去,腿像石柱子一樣僵硬沉重。我走到他們面前時,他們已經站了起來,連爹在內一共有三個老頭,都是我的叔叔輩的,問候寒暄過,那兩個老人就逗盼盼,讓她叫爺爺。那個紅光滿面的胖老頭,兒子在縣裡當官,明顯的氣魄不一樣,說起部隊裡的事,他也很內行似的說:‘叫你爹出點血吧,買點稀罕東西帶回去,連長指導員之類的送送,管用的。軍隊地方一個理,這個我懂。’爹囁嚅著:‘哪裡還有血出?沒有血啦,用扎槍攮上兩個透眼也淌不出幾滴血啦,眼見著連買鹽的錢都沒有了……’胖老頭說:‘老兄弟,這就是你糊塗不明白啦!錢還有白花的嗎?沒有,錢沒有白花的!十車大糞下了地,春天不長秋天長,早晚要使勁。信我的話,寶珠這次回去,你豁出去三百塊,打點打點,趕明兒寶珠提拔成軍官,錢是大把地掙,虧不了你的本!’他嗓音洪亮,震得我的耳朵嗡嗡響。爹說:‘二哥說的話一句瞎的也沒有,只有我——’爹指指瘦骨嶙嶙的胸脯,說,‘把我賣了也不值三百塊錢呢!’胖老頭說:‘我知道你沒有錢。活人能叫尿憋死?沒有就借嘛!等到寶珠提拔成軍官,連本帶利一齊還!’爹苦笑著說:‘能借到錢不算窮人家。就我這個樣,誰見了不躲得遠遠的?嗨,算了,命裡有時總會有,命裡沒有莫強求。自己闖去吧,窮人家的孩子,別起心太高,出去混兩年,吃幾天好湯飯,穿二年新衣衫,也不枉為人一世。混好了是老天爺開眼,祖宗墳上冒青煙,混不好也是該當的,回家來刨著土坷垃掙口飯吃,祖祖輩輩一茬人不都小的熬大大的熬老老的熬死,一把黃土蓋住眼,完了事嘍。’胖老頭說:‘聽聽你說這些話,喪氣不喪氣?咱寶珠一表人才,終不像個土坷垃裡找食吃的鳥,人活著,就要憋足心勁往上奔,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就說俺家勝利吧,在縣裡打雜那陣子,也是低頭耷拉角,我就給他打氣、鼓勁,賣了一頭肥豬,殺了三棵梧桐樹,湊了三百零幾塊錢,買上煙呀酒呀,管用的領導都打點到了,等到機構改革,一下子提成了局長!管著好幾千人!車坐明蓋的,煙抽帶把的,酒喝鐵罐的,吃飯是七個碟子八個碗,吃一看二眼觀三,家裡養著一條大狼狗,吃肉吃魚,吃得毛眼兒流油,叫起來不是汪汪汪,是哐哐哐,哪裡是條狗?活脫脫一匹老虎。老婆孩子享的福像山一樣高像海一樣深,難得那小子有孝心,把我接了去,住了三天住不下去了,咱天生一副窮骨頭,享不了那麼大的福……’ 「我知道他短時間內不會結束他的話,便說:‘爹,咱家去吧?’爹說:‘家去啦,二哥,您坐著。’胖老頭說:‘寶珠大侄子,回家和你爹好好合計合計,舍不出孩子套不到狼,掛不上蛐蟮魚不會咬鉤,你會有大出息的,我的眼力向來是一等一的……’爹起身去捉牛。牛在河堤的漫坡挑挑揀揀地吃草,韁繩盤在角上,顯得格外自由。夕陽照著我的爹,使我的爹像個金人,使我爹的影子拖得很長。我託著我的女兒,心如蒼涼的荒原,眼睛越過河堤對面稀疏的樹木,看到那一片片白棉如雪的大地。螞蟻般的人們還在地裡勞碌著,那其中有我的妻子。十幾小時沒吃一點奶水的女兒在我的手上睡著了。她睡得很不安寧,不時地抽搐著。我在清涼的空氣中,嗅到我女兒身上的腥臭味兒…… 「直到天黑透了,我老婆才回來。她扔下沉重的棉花包,冷冷地跟我打個招呼,顧不上吃飯,把孩子搶過去。孩子焦急地拱著她的胸脯,尋找吃的,終於找到了,我聽到她一邊吮吸一邊哼哼著。在黃昏的油燈下,我老婆閉著眼睛,坐在小板凳上,臉色蠟黃,一動不動,由著我女兒嘴吸、手抓、腳蹬……女兒在她懷裡睡著了。她睜開眼睛,把孩子放在跳蚤猖獗的炕頭下。娘說:‘盼盼她娘,吃飯吧。’她應了一聲,在雞喝水的盆子裡洗了一秒鐘手,在黑色的毛巾上擦擦,搭毛巾時,驚動了伏在繩上休息的幾百隻蒼蠅,它們在微弱的油燈光芒中嗡嗡飛行,一刻鐘後復歸平靜。晚風從田野裡吹來,帶著濃重的腐敗味道。豆大的火苗在燈芯上搖曳著,隨時都會熄滅的可憐樣子。娘又催:‘吃飯吧。’小飯桌擺在孃的炕上,桌上有一個蒜臼子、一個醬碟子。爹蹲在炕頭上,一邊咳嗽一邊抽旱菸。娘說:‘咳嗽就別抽了。’爹不吱聲,眼睛在煙鍋暗紅火焰的輝映下,一閃一閃地亮著。娘說:‘盼盼的娘,你開鍋拾掇吧,我的腿痛得站不住了。’娘手把著炕沿,爬到炕上。妻子揭開鍋,端上一盆剩地瓜,從鍋底舀了兩碗餾鍋水……算了,我囉嗦這些幹什麼?一轉眼十天過去,該走了。爹哭娘也哭,她像生離死別。我的老婆沒有哭,抱著盼盼,像個木頭人一樣……我摸摸女兒的臉,說:‘盼盼,頂多再有半年,爹就回來啦……’這時我老婆的淚水咕嘟冒了出來……誰知道,這一去……」 「別說了!」不是華中光喊叫,是我在喊叫,姜寶珠這一番哭訴,簡直是代我訴苦,趙金兄弟,我的家庭你知底,跟姜寶珠一模一樣。 「不,我要說,」姜寶珠拍拍門,對著房間裡早已停止號啕的華中光喊,「中光,你孬好還有一個哥哥在家,父母也健康,沒結婚無牽掛,你鬧什麼?」 華中光哇啦啦一聲大哭,撲出來,摟住姜寶珠,說: 「寶珠別說了,你的話不像剪刀像粉碎機,把我的心給研成了肉醬……」 我和羅二虎擠進他的墓穴。空間狹小,容不得多人,幾個幹部便傍在邊上往裡看。野草和鬆樹的根從外邊扎進來,彎彎曲曲、絲絲縷縷,像章魚的腿,鯰魚的須,靈敏機智,要拔掉它們,要斬斷它們如同「白日」做夢。在這些樹根草根中,華中光壘了一個大土墩子,一個小墩子。一紗布口袋螢火蟲從一根樹根上懸掛下來,碧綠的光芒照在一張攤開的報紙上。 華中光擠過來,說: 「各位連首長,其實我大白天號哭並不是想回家,你們家裡的情況都比我家裡的情況艱難得多,你們尚且能安心在這裡堅守,永遠不再回去,我有什麼理由回去?我的號哭是因為這張報紙。」 羅連長斜了一眼那張油汙的破報,說: 「什麼破報紙,讓你這樣難過?」 「這報紙上刊載了一條消息,看著看著,我就控制不住了。」 「什麼消息?」羅連長問。 華中光將報紙遞到羅連長手裡,說: 「您自己看吧。」 我也把頭湊過去,看到殘缺不全的報紙上刊載了一條殘缺不全的消息,大概的意思是說,據消息靈通人士透露,中越兩國即將恢復關係正常化。我不屑一顧地說: 「這樣一條消息,也值得你這樣哭號?」 「指導員,」華中光含著眼淚說,「我越想越感到死得冤枉。」 「你這個同志,思想很成問題嘛!」羅連長嚴肅地說,「世界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人跟人之間是這樣,國家與國家之間也是這樣。矛盾積累到一定的程度,就得打;打到一定的程度,必然就要停。不打也就沒有今天的和平。懂了沒有?」 「不懂。」華中光搖著頭說。 「不懂也沒關係,國家大事,用不著老百姓操心,更用不著死人操心。」羅連長說。 「可是……」華中光還想囉嗦,我截斷他的話頭,說:「你累不累啊?」 這時松林中有野雞啼叫,一陣灼熱的人聲和騾馬鳴叫的聲音從四面八方逼過來,我們都感到心神不定,好像要出什麼大災禍一樣。 七 「想不到死後也這麼麻煩,」我感嘆道,「過去聽老人們說,人死如燈滅,氣化春風肉做泥,可見是瞎說了。」 錢英豪道:「原先我也是這麼想,誰知死後才知道根本不那麼簡單,這就叫做: 不死不知道,一死嚇一跳!」 他挪動了一下屁股,數千點水珠噼噼啪啪打在河面上,立刻在渾濁中消逝得無影無蹤。天的西南側那兒莫名其妙地開了一條縫,閃出一道凌厲如劍的金光來,照耀得滿河通紅。幾隻羽毛光滑的紅燕子緊貼著水面飛行著,還不時地用肚皮點水。在陽光下河水漲得更大了,石橋已經沒了蹤影,連那凸起的浪牆也不見了。洪水已把河堤上的許多叢紫穗槐淹沒了,柳樹下垂的枝條戳到水裡後,又輕輕地漂起來。河水的流勢也似乎不如方才湍急,靠近柳樹這兒,竟平靜猶如死水,只有偶爾出現的漩渦表明這不是死水,只有小股因前方有障礙而回流的水錶明這不是死水。有東流的水,有西流的水,兩股水相持,這裡才有平靜,漩渦也因此而生。陽光下的水把濃烈的腥味散發出來,刺激著我的膀胱——我搞不清楚這味道為什麼會刺激膀胱——使我感到尿迫,我說: 「英豪,你等我一會兒,我下樹去方便方便。」 他怪聲怪氣笑了幾聲,又陰陽怪氣地說:「你的臭毛病就是多,撒泡尿還要下樹?」他騰地站起來,說:「我給你示範一下!」他將雙腳後跟併攏,腰板挺得筆直,面朝著太陽,解開了褲釦,說,「撒尿時要緊咬牙關,集中精力。撒尿就是撒尿,不能胡思亂想,就像打靶瞄準一樣,胡思亂想是打不中靶心的。」他問我,「知道為什麼要緊咬牙關嗎?看樣子你也不知道,緊咬牙關是為了你的牙齒健康,並且還有減肥作用。你明白了沒有?明白了就要照著做,明白了不照著做還不如不明白,好啦,看我的!」 他不再說話,身體保持著標準軍人姿態,柳梢起伏波動,俄頃,一道透明的水柱,射向河水。水柱的下端插進金色的水面,上端插進他的身體,宛若一道袖珍的彩虹。這彩虹把他與這條波浪翻滾的大河連繫在一起,好像大河是他尿出來的,好像他是大河結的一顆碩果。這道彩虹保持了足有半個小時。我恍惚覺得他已經死在那裡,水分流乾,變成了一架套在舊式軍衣裡的白骨。幸好,這種可怕的聯想剛剛在我的腦海裡出現,彩虹突然消失。我看到他強硬地聳了一下肩頭,又用利索的動作整好褲子,然後以左腳後跟為軸、右腳尖為動力,轉體九十度,正面對著我,威嚴地命令我: 「趙金,出列!」 冷卻了許久的軍人血液剎那間又在我體內燃燒起來,我忘了掉到河中的危險,緊繃起全身的肌肉,勇敢地向前跨出一步,柔軟的樹枝在我腳下,竟像生滿茸茸綠草的厚重大地。 「面對太陽!」他命令我。 我以右腳跟為軸,左腳尖為動力,轉體三十度,面對著從西南方向厚重雲隙中射下來的萬道光華,河水的喧鬧聲退得很遠很遠,我聽到我的心跳聲與他的心跳聲融為一體,戰友情誼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令人感動。他在我耳邊繼續發佈著命令,我感到我是他胯下的一匹駿馬,雙耳如削竹,四蹄如金鐘。我渴望著他的命令。 「咬緊牙關!」 咬緊了牙關。 「收起小腹!」 收起了小腹。 「排除雜念!」 排除了雜念。 「屏住呼吸!」 屏住了呼吸。 「預備——放!」 那些在我體內躍躍欲試的液體奔湧而出,在我與河水之間也立即架起了一弧袖珍的彩虹,我感到那些液體在我體內快速地循環著,沖刷著每個管道、管壁上附著多年的積垢溶解在液體裡,並隨即排到體外。這種沖刷積垢的愉悅真是無法形諸語言。其實在這個過程中,我是身不由己的。肢體活動受限,思維卻極度自由,感覺極端敏銳。我看到那架彩虹在不斷地變換顏色,赤橙黃綠青藍紫,陽光裡包含的顏色都在這彩虹裡表現出來。當它表現為赤色時,我精神亢奮,激情似火,招展的紅旗在我眼前飄揚,我嗅到強烈的硝煙味道,肌膚感到空氣灼熱,彷彿處身戰場。當它表現為橙色時,渾厚的、金羊毛般的音樂從河水中如煙似霧般升騰起來,音樂像一個溫暖宜人的襁褓,包裹住我的身體。音樂聲愈來愈強烈,它由橙變黃,河上團團簇簇升騰著音樂之火,狂熱而昂揚,遼闊又寬廣,河流汩汩漫漫,如同一望無際的沙漠。黃漸變為綠,氣候清涼宜人,彎彎曲曲的藤蔓在我眼前垂掛下來,上面對稱生長著巨大而肥碩的植物葉片,一群群五彩繽紛的甲蟲沿著藤蔓爬上去爬下來,好像各自都懷揣著十萬火急的命令需要傳遞。有時兩隻甲蟲碰了頭,各不相讓,十幾條腿胡亂攀扯一陣,必有一隻失足跌落。當我為它的跌落而驚呼時,它已綻開背上的甲殼,舒展翅膀,嗡嗡地飛行起來,然後,如一粒小石子,啪的一聲跌落在葉片上。那些輕紗般的絹翅,奇蹟般地收縮摺疊起來,背上甲殼合攏,天衣無縫。我不由得由衷感嘆大自然造物的精巧完美,這時候你無法不相信在陽光後邊有一位萬能的上帝。你可以看到他金色的長鬍須和慈祥的面容。但這時綠變為青,青色的遠山緩緩地向我走來,它站在河的對面,把它高大巍峨的青色陰影投在遼闊的河面上,青了我的感覺,青了滿河的水。藍色降臨,萬物透明如水晶雕琢,成群的孔雀張開它們藍色的尾翎,像一把把迎風撐開的花傘。河水在一瞬間也變得藍汪汪的,漸深漸濃,終於藍到發黑,隱藏了水底無數的祕密。最後,紫色的感覺以它的華貴紗裙擦拭著我的眼睛,我感到心中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無限感激,無限留戀之情,紫色的液體從我體內排出,紫色的淚水充盈著我的眼眶。當我的感覺變成無色透明時,當河水恢復了渾黃、田野恢復了碧綠、遠山恢復了黛青時,我感到渾身輕鬆感到五臟六腑內空前的潔淨,這時一切的幻覺戛然而止,我聽到錢英豪在我耳畔發出的威嚴命令: 「鬆開牙關!」 是,鬆開牙關。 「聳動肩膀!」 是,聳動肩膀。 「扣好褲釦!」 是,扣好褲釦。 「向後轉!」 是,向後轉。 「入列!」 是,入列。 我和他面對面,互相看著,一會兒,竟然不約而同地哈哈大笑起來,直到笑出了眼淚,才止住。 這件事好像十分荒唐,但那漫長的過程中那些奇特而美妙的感覺,卻歷歷如在眼前。 雲縫重新關閉,遮住了陽光,河上暗了許多,水的腥氣也減弱了。一陣東北風吹過,河上陡開萬層波瀾,有一條死狗從上游衝下來。它肚子膨脹,皮毛脫落,形象醜惡,引起我心中一絲不快,幸好它轉眼即隨波而去,我的不快也隨波而去。東北風過後,空中又斜飛下稀疏的白色雨點,這些雨點顯得輕飄飄的,彷彿用錫箔紙剪成的一樣。幾十隻白色的海鷗從上游飛來,它們的顏色是銀灰色,比雨點顏色深一些,所以可以清楚地發現,它們的飛行是特技飛行: 在斜飛的雨點中穿行,不讓一個雨點落在羽毛上,儘管它們的羽毛沾有油脂,雨水打不溼它們。 觀看了一陣子海鷗飛行,我覺得肚子有點餓了,恍然想起午飯還沒吃,便問:「你餓不餓?」 他反問道:「你呢?」 我說:「我已經餓得很厲害了。」 他也說:「我也餓得很厲害了。」 我說:「我的旅行袋裡有面包、香腸、德州扒雞,還有一瓶茅臺酒。」 他說:「還是拿回去給你家大爺大娘吃吧。」 我慷慨地說: 「咱哥倆十幾年沒見面了,今日重逢,是天大之喜,戰友情勝過父母情,讓我們幹掉它們。你等著,我下去拿!」 我低頭往下看,發現不知不覺河水已經漲到與河堤平齊了,這株生長在河堤半腰的柳樹的下半部已經淹在水中,只餘下我們站在上邊的樹冠,宛如一座洪水中的孤島。我的行李在河堤上,隨時都會被水沖走。他說: 「算啦,你這個頭腦發達四肢不靈的傢伙,在黃縣時就笨,現在發了福,更笨,等著,我下去拿。」 他這次沒從枝杈萬千、曲折猶如迷宮的樹冠中下去。 「看哥們給你表演個空中飛人!」他說著,像跳水運動員一樣在樹冠上單腿騰跳,樹冠像力量強大的彈簧把他彈向空中,落下,再後彈起,連續三次,一次比一次高。最後一次他的身體離開樹冠足有十米高,我仰臉望他時,甚至都感到他的身體因與我距離拉遠而變小了。在十米高處他翻了一個筋斗,並藉機俯下身體,舒展開四肢。河上升騰起的水汽托住了他,使他姿態矯健瀟灑,猶如翱翔的鷹隼。我想不到這傢伙竟練就了這樣的超人技巧,所以我瞠目結舌。他對著我的旅行包俯衝下去。俯衝的過程中他做了一個轉體動作,所以他是筆直地落在了河堤上的。從高空落下,竟然沒有發出什麼聲響,這樣的輕身功夫可謂空前絕後,武俠小說中胡編亂造出來的那些蓋世英豪也不過如此了。 他站在堤上問: 「東西在哪隻包裡?」 「在那個灰色人造革包裡。」 他拉開旅行包,把用兩隻塑料袋裝著的果汁麵包、一隻用紙盒裝著的德州脫骨扒雞、兩根蒜味香腸摸出來,然後,一件件地扔給我。他是軍區級的投彈能手,扔東西時手上像長著眼睛一樣,用力恰當,又穩又準,我接時毫不費力。最後,他把那瓶茅臺酒扔給我。我擔心這些東西漏到樹冠中,不敢放下,抱在懷裡。 「你怎麼上來?」我問。 「小意思!」他說。 他後退兩步,縱身往前一跳,腳尖在柳樹與河堤之間水面上露出的紫穗槐梢頭上點了一下,便像只綠色的貓一樣,躥到樹冠中來了。我彎腰撥開樹冠上的細枝,看到他如一股急煙,盤旋著升了上來。 「怎麼樣?」他得意地問我,齜出一口比過去明顯白了的牙齒。 「了不得!」我說,「你小子什麼時候練成了這套飛簷走壁的本事?」 「這算什麼,小把戲好練。」他滿不在乎地說,「比咱倆練吃豆時省事多了。」 八 於是,守備區禮堂猩紅的天鵝絨大幕便緩緩地拉開了。那是一九七七年「八一」建軍節的前夜。 我和錢英豪待在後臺化妝室裡,心中像揣著只小兔子,別別地亂跳。那時守備區有一個名為業餘實則專業的戰士劇團,逢年過節就登臺演出幾次,演出節目無非是獨唱、舞蹈、對口快板、山東快書、相聲、樣板戲選段之類。戰士劇團有一個專管報幕的女演員,個子很高,鼻子很大,嘴也不小。我們第一次見她是在守備團的簡陋禮堂裡,那時我們剛入伍半個月,在新兵連裡睡稻草鋪啃窩窩頭凍得直流清鼻涕,所以一進暖氣融融的禮堂就像進了天堂。當這個高鼻闊嘴濃妝豔抹的女報幕員從大幕中鑽出來時,我們都以為是仙女下了凡塵。心裡想要是能找到這麼樣一個媳婦哪怕過一天死了也不枉為人一世。從來沒見到過的強烈燈光照耀著她。她穿著一身新得發亮的軍裝,亮晶晶的黑皮鞋,褲線筆直,像刀的利刃。胸脯那兒隆得很高——後來我們在一起私下議論她這個時,錢英豪十分內行地說: 你們統統外行,那是假的!我見過那玩意兒,一副驢遮眼裡,塞上一斤多棉花,怎麼能不高呢?——她脖子細長,像蒜薹一樣。嘴脣紅得透亮,鼻子雪白,眼睛是兩大團漆黑,眉毛略有掉梢,額頭也是雪白。尤其是那一頭烏髮高高地蓬著,蓬而不亂,亮得晃眼睛,不知抹了幾斤桂花油——又外行了,錢英豪批評我們道,那是用的髮蠟!上海造,「鑽石」牌,四方形鐵盒裝著,一塊二毛錢一盒,還還還桂花油呢,你以為她是地主的小老婆?地主的小老婆才用桂花油——這傢伙,好像什麼都知道,好像他是報幕員的化妝師,好在我們什麼都不知道,由著他信口胡說——她懷裡摟著一束鮮花,有紅的有紫的有白的有黃的,簡直是五彩繽紛。那花鮮得呀像剛從枝上剪下來的一樣——錢英豪這個雜種硬說花是塑料的——她摟著鮮花一出大幕,臺下的新兵簡直炸了營,起初是嗷嗷亂叫,一個軍官站在過道里喊: 不許亂叫,鼓掌!於是緊緊閉住嘴,發了瘋樣拍巴掌,拍得指頭骨都痛了——錢英豪批評我鼓掌姿勢不對,既費力手又痛發出的聲音還不大。他說兩隻手掌彎曲成弧形,不要正對著拍,要十字交叉著拍,這樣兩掌之間有一個空間,發出的聲音特別大而且手還不痛。我一試驗,果然他說得對。他得意地說: 服氣了吧?我說: 服倒是服了,不過她一出來,我整個人都蒙了,哪還顧得上去研究拍巴掌的姿勢?他說: 你這種人幹不了大事。我問為什麼,他說幹大事的人無論在什麼情況下都要保持頭腦冷靜——儘管沒有幾個新兵會像錢英豪那樣研究鼓掌姿勢,但掌聲還是像浪潮一樣,差點把禮堂的蓋子給掀了。她一定很得意,因為她對著我們咧開嘴閃出兩排白牙,腮上擠出兩道溝溝,她在笑。這麼多小夥子給她鼓掌她怎能不得意呢?掌聲終於停息了,她邁著小碎步走到頭上纏著紅布的麥克風前,千嬌百媚又一笑,然後啟朱脣露銀齒,聲音猶如叮咚泉水從嘴裡流出來: 「敬愛的首長,親愛的戰友們,你們好!」 又是一陣掌聲,就像報紙上常說的那種「暴風雨般的掌聲」。這次我們改掉了農民習氣,只拍巴掌,再也不嗷嗷亂叫了。她又說: 「我代表守備區戰士業餘劇團向你們致以崇高的敬意!」 說到「敬意」時,她把聲音突然揚上去,好像平地上突然冒起了一座高樓,好像河面上突然掀起了一個波浪,這一下猶如火上澆油,把我們煽得激情似火,熊熊燃燒,還猶豫什麼?還研究什麼?鼓掌吧同志們!她又說: 「親愛的新戰友,你們放下鐮刀鋤頭杴钁二齒鉤子,參加解放軍,穿上綠軍裝,走進革命隊伍,扛起革命槍,鮮紅領章兩邊掛,五角帽徽閃金光。我謹代表戰士業餘劇團向你們致以崇高的軍禮!」 她雙手摟著那束鮮花,其實無法行軍禮,我們對此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她說: 「歡迎新戰士專場文藝演出現在開始,第一個節目大合唱《我是一個兵》。」 原來這場演出是為我們新戰士準備的,當兵真好,當兵真有意思。她摟著那束鮮花鑽到大幕裡去了。原來這束鮮花也是獻給我們新兵的,人多花少,不夠分,分不好得罪人,所以她抱回去了。對此我們也表示充分的理解,鼓掌。然後大幕徹底拉開,軍號吹響,戰歌嘹亮。節目有精彩的也有不精彩的,其實節目已經無關緊要了,我的心整個地拴在了那報幕員的身上。現在,僅僅距那次演出一年半的時間,我和錢英豪竟然作為戰士業餘劇團的特邀演員,與她一起同臺演出了! 這時我們已經知道她叫牛麗芳,七三年的兵,原先在守備區醫院當護理員,因為能歌善舞,被選到業餘戰士劇團。起初跳舞,後來因為摔了腿,改行報幕。我和錢英豪在黃縣守備團的禮堂裡演出過,那時大家都放鬆,臺上戰士演,臺下戰士看。這次可不行了,臺上是專業人才(除我和錢英豪)演出,臺下觀眾裡有軍隊和地方的許多高幹,我們不緊張才是怪事。我這人有個怪毛病,一緊張就想蹲廁所,真蹲到廁所裡又沒有景,一出來又不行。進進出出,反覆折騰,鬧得苦不堪言。劇團領導過來安慰我:「別緊張,像在黃縣時一樣,放鬆,徹底放鬆。」話是這麼說,但我總放鬆不了,氣得錢英豪一把捏住我大腿根死勁地一擰,哎喲我的親孃!痛得我在地下蹦了一個蹦(事後發現大腿裡側青了一大片),眼淚都流出來了。說也怪,錢英豪這一下子,竟把我的毛病暫時治好了。我的肚子輕輕鬆鬆,心跳也變得有規律了,再也不用坐立不安、把兩條腿像擰繩子一樣擰來擰去了。只有大腿根裡側火燒火燎地痛。我安靜地坐下來,聽著前臺的動靜。 掌聲停止,演出開始了。舞臺上的巨大轟鳴被層層牆壁擋住,傳到化妝室時,已變得很柔和,我竟產生了自己是待在透明的水裡諦聽岸上聲音的感覺。這時曾受到我高度崇拜的報幕員牛麗芳提著一束鮮花進了化妝室。我和錢英豪借調到劇團還不到兩個星期,見過幾次未上妝的牛麗芳。她不上妝時臉色蒼白,嘴脣破舊,雙眼無神,眉毛稀疏,頭髮雖黑但沒有光澤。初見時我根本想不到是她。那天是星期天,她反穿著軍用棉衣,讓絎線暴露在外,趿著一雙紅色塑料拖鞋,端著臉盆,臉盆裡盛著肥皂什麼的,溼漉漉的頭髮裡插著一把粉紅色塑料梳子,從澡堂那邊走過來。錢英豪戳我一下說: 「呶,報幕員!」 我趕緊看他一眼,說: 「不像吧?她怎麼會是這副模樣?」 錢英豪說:「要是不是她,我把眼珠摳出來給你當玻璃球兒玩!」 我又看了她一眼,說: 「模模糊糊有點像。」 「別的不說,你就看看她那嘴吧,我敢打賭,咱全要塞的女兵數她嘴大。」錢英豪肯定地說。 當我遵照著錢英豪的指示,再次回頭專門去看她那張大嘴時,卻碰上了她那惡狠狠的目光,嚇得我趕緊縮縮脖子,抽回眼睛,聽到她在背後罵我們: 「流氓!」 她的罵使人感到羞愧難當,因為我忽然意識到,不著彩妝的她更加令我迷醉,而最讓我迷醉的竟是她那張大嘴。 她提著上臺報幕的那束鮮花依然是去年獻給我們的那束花。她把它摔在桌子上,離著我很近。我看著那束花上沾著灰塵和化妝油彩,果然是束塑料花,錢英豪果然經驗豐富。我不由得去看她,但她已把身體側過了,將半個臉半個身體對著我們。她的臉上塗著濃厚的油彩,耳朵後邊和脖子上的皮膚顯得又灰又黃,這種對比使我產生了不舒服的感覺。她從化妝桌上端起一隻用綠色塑料繩編織套套著的果醬杯子,湊到脣邊,輕輕地呷了一口水。杯子裡有兩枚黑黑的東西晃動著,錢英豪說那是治啞嗓子的中藥胖大海。喝完水後,她又拿起一管紅顏色對著鏡子抹了抹嘴脣。她的舌苔焦黃,腮上有一些白色的小包從厚重的油彩中凸出來。這個像仙女一樣在我的思念中生活了一年半的女人,現在竟然與我近在咫尺,我看到了她的永遠無法被臺下觀眾看到的東西。錢英豪竟然大模大樣地問她: 「老牛,我們的節目什麼時候上?」 她用舌頭抿了一下嘴脣,斜看我們一眼,冷冷地說: 「節目單上不是印著嘛!」 然後她對著我們十分牛皮地皺了皺鼻子,狠狠地用白眼剜了我們一下,匆匆地跑出了化妝室。 節目單上印著: 滑稽小品: 《吃豆》。 表演者: 錢英豪、趙金(黃縣守備團戰士)。 說實話,我們倆都不是濃眉大眼高鼻樑的英雄形象,做夢也沒有想到竟然當了演員登了臺,儘管是臨時借調的。這件事純屬偶然: 七七年春節,怕新戰士想家,連裡要組織文娛晚會。指導員說,「四人幫」都粉碎了,今年咱要解放思想,不再搞什麼「擊鼓傳花」、「詩朗誦」等等老一套,大家開動腦筋,出點新花樣,只要內容健康就行。好的節目推薦到團裡會演,在大禮堂,尤其是新同志要各顯神通,有本事不露可就埋沒了。 指導員訓話後,錢英豪找我,說: 「趙金,咱倆出個節目吧?」 「你別逗了,我這人你也不是不知道,見了生人臉就紅,讓我出節目,你還不如殺了我算了。」我沒好氣地說。 「我這個節目好演,不要你說一句話,只要你上了臺,張著口等著就行了。」錢英豪狡猾地笑著說。 「這算什麼節目?」我納悶地問。 錢英豪笑著說: 「這個你就不懂了。哎,我問你,還記不記得張老六?」 「當然記得,」我說,「咱跟著他割過草。」 「吃過他燒的豆!」錢英豪特別強調道。 張老六是我們村裡的孤寡老頭,禿頭,小眼睛,羅圈腿,滿肚子鬼狐故事,以割草賣草為生。提到張老六,我的眼前立即展開了故鄉那一望無際的荒草甸子,金秋時節,草梢黃了,草縫裡盛開著野菊花,滿甸子香氣濃鬱。天藍得令人目眩,藍天上懸掛著白得讓人頭暈的雲。我們趕著牛,跟著張老六,到荒草甸子裡去。頭上一片婉轉的鳥鳴,地下奔跑著野兔子。到了甸子邊緣,老六說:「孩兒們,偷豆子去吧!」我們一窩蜂撲到鄰村的豆地裡,每人拔一堆乾透了的豆棵子,抱著,跟著張老六,牽著我們的牛,深入到草甸子中央。老六把我們偷到的豆棵子集中起來,吩咐我們去拾點乾草。我們一鬨而散,四下裡拾來乾草,集中到老六身邊,老六把乾草順成一溜,把豆棵子均勻地鋪上,然後在上風頭點上火。火似一條龍往前走,噼噼啪啪豆爆響。火著到頭,地下餘下長長一條灰燼,個別的草梗還在扭曲著燃燒,冒著細弱的青煙,大批的青煙消散在草地裡。適才的火焰烤得我們肚皮灼疼,焦豆的香味已從薄灰中散出來。張老六的禿頭上汪著一層油,沾著幾線白灰。我們都看著我們的領袖。他說:「脫下褂子來,都給我扇!」我們脫下褂子,扇扇扇!扇扇扇!扇走灰燼露出青色的地皮和均勻地散佈在地上的焦黃的豆。張老六燒豆的技術一等第一,不焦煳不夾生,又酥又脆,香氣滿嘴。他說:「吃吧孩兒們!」嗷的一聲我們撲上去,有跪著的有蹲著的,用最快的速度吃。有單手撿了往口裡唵的。有抓起一把吹吹灰屑整把往嘴裡唵的——這是我的方式,雖笨拙但實惠,缺點是經常把泥塊、兔子屎之類的東西吃到嘴裡去。張老六是吃豆的技術能手,他左右開弓,手指像雞啄米一般迅速。我們是把豆唵到嘴裡,張老六是把豆遠遠地投進嘴裡。他不用眼睛,全憑感覺,焦黃的豆粒百發百中地蹦到他的嘴裡去。吃完豆後,我們的嘴巴烏黑,張老六的嘴巴灰塵不沾。錢英豪羨慕他吃得瀟灑,跟著學,開始很慢,不幾天後便超過了張老六。錢英豪心靈手巧,學什麼會什麼,上樹、鳧水、夾鳥、打彈弓,都是一流高手。我也跟著他練這練那,但什麼也練不成…… 他找了一個酒瓶子放在窗臺上,退後幾步,從口袋裡摸出一把黃豆,對我說: 「看著。」 然後他把那些黃豆一粒粒地往酒瓶裡投,雖然不是百發百中,但也是八九不離十。我很佩服但決不驚訝,我知道他什麼事都能幹出來。他說: 「看到了?」 「看到了。」 「明白我的意思了沒有?」 「不明白。」 「你真笨!」 「我從小就笨,別人不知道,你還不知道?」 「我想咱倆出個吃豆的節目。」 「怎麼吃?」 「咱倆上臺,你張著口,我把豆粒一粒粒都投到你嘴裡去。」 我一聽就火了,說: 「你想用生黃豆脹死我?」 他笑著說: 「你個笨蛋,我到炊事班炒熟不就行了。」 我擔憂地說: 「你能保證顆顆都投到我嘴裡去?」 「咱練練試試。」 他讓我背靠窗臺站著,他自己退到牆根,命令我: 「張開口!」 我張開口。 「把嘴咧大點。」 我咧大嘴。 他摸出黃豆,投過來,黃豆打到我的鼻子尖上。 「你別瞎胡鬧了!」我摸了一把鼻子說。 「第一顆不算,人家炮兵打炮還允許試射三發呢!好夥計,張大嘴,讓我練練。」 我仰起頭,張開嘴。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著一粒黃豆,稍微一瞄準,嗖一聲,那粒黃豆果然恰好飛進我的口腔。連續投了十幾顆,除了有一顆打在我嘴角上彈落在地外,其餘的發發命中。這時正好副指導員進來,一看這陣勢,問道: 「錢英豪,你又拉著趙金搞什麼鬼名堂?」 錢英豪說: 「報告副指導員,我們倆正在排練文藝節目。」 副指導員說: 「什麼文藝節目?」 錢英豪說: 「吃豆。」 我把嘴裡的黃豆吐出來攥在手裡,看著錢英豪對副指導員連說帶比畫地講解著我們的節目。錢英豪說完了,副指導員歪著嘴笑道: 「你這小子滿肚子歪門邪道!你們表演一下給我看。」 錢英豪又把幾十顆黃豆扔到我的嘴裡,這次是每發必中,沒有一顆瞎的。副指導員也不由得讚歎道: 「你小子,在這兒當兵真是屈了材料,應該把你送到雜技團裡去!這個節目基礎不錯,來來來,咱把它提高一下!」 副指導員很有文藝細胞,他讓我不要僵立不動,要主動配合錢英豪。副指導員說: 「這個節目有兩個方面的要求,第一方面的要求是針對錢英豪的: 你要練到不論從什麼角度、不論用什麼姿勢,都能把黃豆投到趙金嘴裡去。第二方面的要求是針對著趙金的,趙金要練到能用嘴巴接到不論錢英豪從什麼角度、用什麼姿勢投過來的黃豆的程度。」 「副指導員,」我擔憂地說,「那我不就成了一條大黃狗了嗎?」 副指導員笑著說: 「可以用狗的意識去練,但你不是大黃狗。」 「副指導員,能不能讓炊事班把黃豆炒熟?」我問。 副指導員瀟灑地說: 「沒問題,先炒十斤,用完再炒。」 我們的節目在連裡引起轟動。到團裡又引起轟動。據說我們那個不識字的大老粗許團長說他奶奶的從哪裡招來這樣兩個日怪兵,簡直是成了精。我們在團部禮堂演出時,觀眾席上有一個女人是戰士業餘劇團副教導員的家屬,她把我們的表演情況告訴了丈夫……就這樣,我們坐在守備區禮堂的化妝室裡了。 前臺主任冷漠地通知我們: 「《吃豆》準備上場。」 我和錢英豪走出化妝室,站在一道側幕後,與千嬌百媚的牛麗芳站在一起。舞臺上正在表演著陝北秧歌劇《兄妹開荒》,男的侉聲侉氣,女的尖聲尖氣,腳後跟跺得舞臺上的地板撲通撲通響。牛麗芳斜著眼看我們,我感到她的眼神裡流露出對我們的輕視和仇恨。 《兄妹開荒》開完了,兩個演員氣喘吁吁地走到後臺,正為一件什麼事在低聲拌嘴。臺上開荒,臺下吵嘴。牛麗芳閃到舞臺上去了,我清楚地聽到她向臺下觀眾說: 「下一個節目,滑稽小品: 吃豆。表演者: 錢英豪,趙金。」 掌聲響起。牛麗芳閃進來。我還在發愣,錢英豪推我一把,說: 「上臺呀!」 我們來到戰士劇團後,劇團的編導幫我們把節目加工提高了不少。在連裡在團裡的表演基本是即興的,扔多少豆沒數。有一次錢英豪投到我嘴裡的黃豆足有半公斤,我來不及細嚼——他的豆像機槍子彈般射到我嘴裡,為了不出紕漏,我只好囫圇吞豆。下了臺肚子整夜發脹,嘣嘣嘣大放響屁。業餘劇團的編導規定我只吃四十九顆豆,每七個豆為一個單位,每個單元有固定的形體動作,又清楚又簡潔。哪一個豆從什麼方向飛來我心中都有數,可保萬無一失。導演還給我們換了服裝,我扮成老農: 頭扎白毛巾,上穿對襟褂,下穿扎腿褲,足蹬二道鼻布鞋。錢英豪扮成頑童: 上穿紅坎肩,下穿綠褲子,赤著腳,頭上起一撮毛,紮成一根沖天小辮。整個一副馬戲團小丑打扮。那四十九顆豆裝在他臉前的小布袋裡,袋口用猴皮筋繫著,以防蹦蹦時顛出來。戰士劇團的編導說我是錢英豪的爺爺錢英豪是我的孫子,我們倆表現吃豆的過程也就是祖孫嬉鬧的過程。 那時思想剛剛解放,舞臺基本上還是由工農兵形象佔領著。我和錢英豪一上臺,臺下就響起了一陣古怪的笑聲。第一組七個豆是我坐在椅子上,仰起臉,張著嘴,錢英豪站在離我五米遠的地方,把豆子一粒粒投到我的嘴裡,顆顆香甜,粒粒命中。臺下一片掌聲。第二組七個豆是我站著,錢英豪坐著,把豆投到我嘴裡,粒粒命中,顆顆香甜。臺下掌聲一片。我們來了情緒,忘了拘謹,隨機應變,小花樣百出,突破了戰士劇團編導為我們編織的套路。錢英豪這小子早就有陰謀,在那隻小口袋裡裝了起碼一百顆豆。最精彩的一顆豆是這樣吃法: 我們倆背對著,距離五米半,我仰面朝天,他捏著一顆豆,從他的頭上高拋起來。我等待著那顆豆,我在仰望那顆豆,我在盼望那顆豆。舞臺上熾亮的天燈刺得我眼睛難受。它來了,像個金色的小甲蟲。這顆豆扔得準確無比,憑感覺我知道它會掉在我嘴裡,根本不要我用嘴修正。一轉念間它就落在我的舌尖上了。臺下的掌聲和笑聲十分熱烈,我脖子硬了,眼睛花了,肚子脹了,老孫子,饒了爺爺吧。錢英豪往大肥褲腰裡一伸手,又拽出一袋豆子來。足有一千粒!我可不管你了,孫子,爺爺我飛一樣躥到後臺去了。錢英豪追下來。這是即興創造,後來據團長說這樣結束十分有趣。前臺主任喜笑顏開跑過來,拉著我們往前臺推,舞臺下像燒豆一樣。我著急地說: 「我不吃了我不吃了!」 主任說: 「謝幕!謝幕!」 我們哥倆謝了幕。回來後,我說錢英豪你安的什麼心腸?想撐死我?他說夥計你以為當我的爺爺你那麼容易?我說不容易不容易真他媽的不容易!我們倆正低聲爭吵著,牛麗芳報幕回來。沒看到我們時板著臉,一看到我們,臉板不住了,「噗哧」一聲她笑了。緊接著她用手掩住了嘴。這一笑意味著她喜歡我們了。我心花怒放。正想找句話兒說,他媽的錢英豪又搶了先。他從袋裡摸出一把豆,揚起胳膊,說: 「老牛,張大嘴!」 牛麗芳一愣,把手從嘴上摘下來。她不但沒有張大嘴反而緊緊地繃住了嘴,鬆弛了的臉蛋又板了起來。她再也不理我們,連看一眼也不。錢英豪這一個玩笑把我們通向她的友誼之路徹底堵死了…… 九 我把思緒從「吃豆」中拉回來時,看到他已在樹冠上鋪下了一塊粉紅色的塑料布。看起來他的樹冠裡一定還儲藏著許許多多寶物,即便他從樹冠裡提出一支壓滿子彈的衝鋒槍我也不會再吃驚了。他把麵包、香腸、燒雞擺在塑料布上,擰開酒瓶子,伸手從樹冠裡摸出兩個搪瓷缸子,咕嘟嘟倒酒,在我們周圍立刻就瀰漫了濃鬱的酒香。 他端起搪瓷缸子,舉到我面前,說: 「為了咱哥倆的久別重逢——幹!」 搪瓷缸子相碰,發出清脆聲響。我們仰起脖子,咕嘟嘟灌了幾大口,酒精立即滲入血液。他的臉上,有一層鐵鏽樣的屑片,輕輕地落下來。他感慨地說: 「十幾年沒聞到茅臺酒味了。」 「這酒其實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只不過是送禮的人把它的身價哄抬上去啦。」 「我知道,我們這邊也興起送禮風來了。」他撕了一條雞腿,先放到鼻子上嗅嗅,然後快速地吃起來。我驚異地發現他的吃相邪惡而醜陋。他把整條雞腿塞進嘴裡,嘴脣不動,牙齒咯咯唧唧一陣響,手裡就只剩下一根光溜溜的骨頭了。他把骨頭隨手往河裡一拋,水面上翻起幾簇浪花,一條紅色的大魚像電一樣地閃現了一下它的身形,隨即便消失了。 半缸子酒落了肚,他臉上的鐵屑剝落了幾層,顯出了青紫的底色。酒意上來,他的話明顯地多起來,身體也在樹冠上前仰後合。 「兄弟,我知道你方才想什麼。」他狡猾地笑著說。他這種狡猾的笑容我十分熟悉,每逢他這樣笑,就說明他要捉弄人了。不過現在他是不大可能捉弄我了。 「你說我在想什麼?」我說,「猜對了我敬你一杯酒!」 他哈哈一笑,說: 「我要猜不透你心裡那點小念頭,就枉做了十年鬼!你在想她——」 「她是誰?」我故意裝糊塗。 「大嘴巴牛麗芳呀!」 「你算蒙對了吧!」 「根本不是蒙,」他說,「你腦子裡想什麼,我隔著你的顱骨就看到了。你的腦子裡有一塊屏幕,像個火柴盒那麼大,大嘴巴牛麗芳在那兒閃過來閃過去,你怎麼能騙得了我?」 「噢呀,」我說,「你這不是具有特異功能嗎?」 「在活人的世界裡算特異功能,在死人的世界裡就不算稀奇了。」他說。 「好好好,」我把酒瓶裡的酒統統倒到他的搪瓷缸裡,說,「算我輸了,敬你一杯。」 他端起缸子,一仰脖子灌了個罄盡。又一層鏽屑從他臉上噼噼叭叭地爆裂下來,這時他的臉變成了嫩綠色,那些個痤瘡顆顆鮮紅。鮮紅嫩綠,相映成趣,使他的臉像一幅鮮活可愛的圖畫。 他說:「你知道牛麗芳的情況嗎?」 我搖搖頭,說:「到了南邊後,我跟老部隊斷了聯繫。她大概有四十歲了吧?老太婆了。如果她發了福,她的嘴可能會顯得小一些,如果她瘦了,那嘴可就更大了。」 他說:「反正咱都是過來的人了,我把我的祕密告訴你吧!」 他倏然進了樹冠,轉眼又冒上來。他遞給我一個赭紅色塑料封面的相冊,說: 「你先翻著看看吧!」 我翻開相冊,逐頁看著那些因埋藏地下多年而變得黴跡斑斑的照片。第一頁鑲著新兵連時期的錢英豪,黃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錢的臉色灰白,鼻子上像抹了一塊石灰。接著翻出了我們五個同鄉戰友的合影,也是黃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五個人分兩排,前排坐著我與胖子張思國,後排站著郭金庫、錢英豪、魏大寶。左上角印著一行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看著這張照片,我黯然神傷: 錢英豪犧牲了。魏大寶復員後犯了傷害人命罪,判了十二年徒刑。張思國復員後在家下莊戶,聽說還沒說上個老婆,光棍著。「郭金庫運氣不錯,」他把話插進我的思緒裡,「去年上邊來了文件,說凡參加過自衛還擊戰立過三等功以上的都可吃國庫糧並安排適當工作,郭金庫立過三等功,安排在鄉裡專搞計劃生育。」繼續往下翻,翻出了錢英豪與他媳婦李翠香的結婚照,錢英豪戰前全副武裝的照片……最後出現了戰士劇團報幕員大嘴姑娘牛麗芳的半身放大照片。這是一張藝術照。照片用的布紋紙,周圍是鋸齒狀花邊,蓬萊縣工農兵照相館的作品。照片上的牛麗芳側著臉,睫毛翻卷,眼波流動,滿腮微笑,看不到完整的大嘴,只能看到一個嫵媚秀麗微微翹起的嘴角。往昔的「崢嶸歲月」稠密地在我的腦海中那塊火柴盒大小的屏幕上閃現出來,那張陳舊的淒涼大嘴使我憂傷而惆悵。我合上相冊,長嘆一聲,把牛麗芳送回了我們的「崢嶸歲月」。 河水愈漲了,幾乎沒了波浪,水面遼闊,浩浩蕩蕩,那些鳥鷗們翩翩飛舞在我們眼前。太陽略微露了一下臉,滿河金光閃閃,河心那道激流處,竟是一片刺目的白光,好像熾熱的鋼水在流淌。雨點在陽光下,亮得如同金星星。 「你跟她是不是有一腿子?」我把自己從對牛麗芳的思念中解脫出來,故作輕鬆地問。 他猶豫了一下,說: 「算了,還是不告訴你吧,免得你聽了難受。」 「瞎扯,我跟她無親無故,我難受什麼!」 「正因為跟她無親無故你才難受呢。」 「別賣關子了,老實交代吧!」 「其實也沒有什麼,」他狡猾地一笑,說,「無非是摟摟抱抱罷了。」 「說說說,說詳細點!」 「咱倆從戰士劇團回黃縣後,我因為食物中毒去守備區醫院住過院,你還記得吧?」 「記得,你偷吃了食堂的螃蟹,上吐下瀉。」 「剛好牛麗芳也在那兒住院,細菌性痢疾。我需要跑廁所,她也需要跑廁所。一見面我就說:‘小牛!’——知道為什麼我不叫‘老牛’叫‘小牛’嗎?‘小牛’好聽親熱還證明她很小很可愛,她一咧嘴,笑了,說:‘吃豆的!’我說:‘你怎麼啦?’她反問:‘你怎麼啦?’我說:‘吃豆吃撐了,拉肚子。’她噗哧一笑,說:‘少吃點,不知道軍馬場飼料緊張嗎?’我說:‘今後不吃了,省下黃豆喂小牛。’她說:‘我才不吃那鬼東西哩!’我說:‘你吃什麼?’她想了想,說:‘我吃青草!’我說:‘對,你吃的是青草,擠出的是奶!’她說:‘你真討厭!’」 「就這樣,一來二往,越混越熟。她就把照片送給我了。」他笑著說。 「你說得太簡單了。」 「我怕說得太詳細了會刺激你。」 「絕對不會的,說吧!」 「我說過我們倆的感情是建立在去廁所的路上的,我們的愛情過程散發著廁所的味道。儘管我已經不再拉肚子了,而且我也知道她也不拉肚子了,但我們去廁所的頻率越來越高,起初是白天,後來是夜晚,醫生已經讓我出院我說我頭暈,醫生說那就再吊幾瓶子鹽水觀察一個星期吧。你去過守備區醫院沒有?廁所是露天的,推開走廊東頭的門,彈簧門,門外便是個生滿雜草的小院,院子北邊往裡拐有個僻暗角落,生著一叢紫荊。那天晚上我在去廁所的路上截住她。我說站住。她說幹什麼?我說下星期我就要出院了。她說你出院不出院與我有什麼關係。我說這一分開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她說見不到有什麼關係。我說你沒有關係我可很有關係。她說你跟我沒有關係。我說有關係因為我早就愛上了你。她說呸好一個賊大膽兒的新兵蛋子!我說你去黃縣慰問新兵演出時我們幾十個新兵就集體愛上了你,我是他們推選出來的代表。這個集體的愛你接受也得接受不接受也得接受。我一瞪眼往前逼進了一步。她一瞪眼往後退了一步她說: 你想幹什麼?我說我想代表我的戰友們親親你。她滿臉通紅我又逼進一步。她掄圓胳膊響亮地扇了我一個耳光這耳光扇在我耳朵根子上扇得我耳朵裡嗡嗡直響眼睛裡冒火花她一側身就跑了。這時候東南風把廁所裡的臭味刮過來,真臭。我想我不能白白地挨這一耳刮子,我就不信親不了她的嘴,當天夜裡我沒再跑廁所。第二天白天碰到她,她板著臉故意不理我。我笑嘻嘻地說小牛姐姐你好狠的心腸!《三大紀律八項注意》裡說‘第五不許打人和罵人軍閥作風堅決克服掉’這是毛主席說的,你打人犯了紀律我要到你們單位找你們領導告你的狀。我知道我一叫‘小牛姐姐’她心裡保準甜滋滋的,果然她咧著嘴一笑說你還告我我不告你就算饒了你一條小命!《三大紀律八項注意》第七條說‘不準調戲婦女們’你還記不記得?我說我沒調戲婦女呀我只不過要代表我的戰友們吻你一下你就下狠心扇我,你扇我一個人等於扇了幾十個階級兄弟你不對!她說你甭跟我油嘴滑舌沒有那麼便宜的事!你這樣的新兵蛋子我見多了!我說小牛姐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吻你一下也吻不掉你一塊肉怕什麼?她說你跟那個吃豆的小子不是背地裡嘲笑我大嘴巴嗎?為什麼還要吻我?我說我們喜歡的就是你這張大嘴巴,俗話說嘴有多大福有多大!她說那個吃豆的小子也愛我嗎?我說我們三百個新兵裡數他迷你迷得厲害,那可真叫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差不多得了相思病。她說我沒工夫聽你囉嗦找那些小嘴巴去吧!我說我們才不理那些小嘴巴呢。小嘴巴女人心胸狹窄目光短淺一生氣把小嘴一嘬跟個雞腚眼兒差不多。她說我不聽你說了。我說小牛姐姐開開恩吧可憐可憐我們這些當兵的今天晚上我們再相會。她一轉身走了。晚上我就到那個小院裡去等。滿天星斗。海潮聲嘩啦啦很遠夢一樣響著。守備區在大操場放露天電影戰士們在拉歌子六連來一個通訊連來一個啪啪啪拍巴掌輕病號都拎著馬紮子看電影去了。這裡也不住重病號。病房裡很空。我去了瞧瞧沒見牛麗芳,一個人又跑回來在那兒等著也許真是傻等。這時候一分鐘長過一小時,想她來又怕她來這種等待要消耗大量熱能這種等待是幸福的等待。皮鞋跟兒嗒嗒嗒在走廊上響起還哼著小曲兒是她來了?是她來了有門兒她是赴約來了。彈簧門響嘎吱吱。她哼著‘洪湖水呀浪呀麼浪打浪呀’對了那晚上的電影是《洪湖赤衛隊》粉碎‘四人幫’後剛解放了的老片子。她四處張望著找我我的心突突突跳得我快要犧牲了。我說小牛姐姐你讓我好等你再不來我就要死了。她說你死了怨我還要我償命不成?我說我死了也是輕如鴻毛我死了變成鬼也要去找你——真成了鬼其實也沒法子去找她了——她說你別嚇唬我了我從小就怕鬼。我說好姐姐求求你讓我代表我的戰友們親你一下吧就一下就親一點點一丁點點……我像團火滾上去笨拙地摟住了她的腰她的腰很細我用上蠻勁一摟她伸出手抓我我把嘴湊上去找她的嘴她竟然沒有躲閃還有點迎上來的意思說時遲那時快一陣尖銳的痛楚在我嘴脣上爆發了。你以為她咬我了不是,她緊繃著嘴根本沒咬我這傢伙用門牙緊咬著兩顆大頭針自然是尖兒朝外。我說張鐵生頭上長角身上長刺你夥計嘴上長刺。她得意地笑起來。她的笑煽動著我又一次摟住她,用一隻胳膊摟住騰出一隻手抓住她,她把腰使勁彎下去彎不下去了吐了大頭針低聲叫喚著你別這樣別這樣別被人撞見……我也怕被人撞見呢我抱起她她個子高你知道腿拖著地我放下她抱住她的大腿她用腳踢著我兩隻胳膊卻緊緊地摟住我的頭她的乳房壓在我的鼻子上,我跌跌撞撞地把她抱到那個生長著冬青樹的僻靜的角落裡,行嘍這裡安全誰也不會過來不用怕被人看到了。我又去摸她的胸,兩隻手都伸了進去她根本沒戴什麼‘驢遮眼兒’當然更沒塞什麼棉花之類的。我的判斷純屬胡說八道。它們像咱老家的白麵饅頭一樣貨真價實硬邦邦的但很有彈性涼涼的因為夜晚的海風輕輕吹拂涼森森的她只穿著一件白襯衣把它們凍涼了。她把腦袋晃動得像撥浪鼓一樣。哎呀哎呀我受不了啦,她猛撲到我身上週身發燒像火炭一樣張開那大嘴巴噴吐著甜絲絲兒的發麵饅頭味道來找我了。她的肥嘟嘟的嘴脣像密不透風的橡膠圈一樣緊緊地包住了我的嘴吮著吸著啃著咬著我的嘴脣。被大頭針刺破的地方汩汩地流出血來我嚐到我的血又苦又鹹她從頭到腳都在顫抖著我積極反攻用我的嘴脣去包圍她的嘴太大了包圍不過來我只好嘬住她嘴脣的中部我一嘬她就哼哼唧唧地叫喚。後來我拱開她的嘴脣啟開她的牙齒把她的舌頭吸出來像吃海螺肉一樣她的舌頭也是肥嘟嘟的跟海螺肉的味道基本差不多她把身體使勁挺著哎喲喲地喚著我們倆交換著唾液交換著呼吸交換著……行嘍往下我就不說了……她說她從來不知道接吻是這樣的激動人心行嘍我不再往下說了……」 他端起缸子,呷了一口殘酒,雙眼放著光,臉上爆著鏽屑,像剛從爐中提出來的一塊等待鍛打的熟鐵。 「便宜都讓你這個小子佔了!」我滿懷醋意地說。 他抓起那隻燒雞頭嚼著,骨頭渣子掉到河水中,引得河中群魚潑剌剌跳躍。他真誠地說: 「事後想起你,我感到很內疚,但人家都說愛情是自私的對不對?」 我捅他一拳,說: 「你小子,為什麼不跟她結婚去?」 「我想跟她結婚,她能跟我結嗎?我原想在南邊打成個英雄回來跟李翠香吹了,就去找她。」他苦笑著說。 「她知不知道你犧牲了?」 「嗨,別天真啦!」他憂悒地說,「你以為她還會記著我一個農村兵?再說我也不是英雄。我要像李成文那樣,開戰第一天就捨身炸個暗堡,電臺廣播,報紙登照片,她也許會觸景生情,想起跟我還有那麼一段故事。」 「說到底你是運氣不好,」我說,「你死得挺窩囊。」 「這樣也好,」他說,「要是我真成了英雄,那不很荒唐嗎?我幹了多少壞事呀!要是我成了活著的英雄,回守備區演講,正碰上牛麗芳,那就熱鬧了。哪有英雄在住院期間鬧戀愛的?」 我說:「也許英雄裡邊也有在沒成英雄前做過荒唐事的。」 他說:「不提舊事了,死都死了十幾年,還後悔什麼呢。」 我端起搪瓷缸,說: 「讓我們為牛麗芳幹完杯中酒吧!」 他說:「好,幹!」 我們吃完了麵包、香腸。他把酒瓶子塞到樹冠裡,提起塑料布,把上邊的食物渣滓抖到河裡,大群的魚兒吱吱鳴叫著圍攏過來。有白鱔有鯰魚有鯉魚有草魚還有一隻大如團扇的老鱉。他突然問我: 「想不想釣魚?」 「想啊,有釣竿嗎?」 十 兩個少年手持釣竿向河邊跑。天上下著毛毛細雨,衚衕裡滿是泥濘,一些被雨水灌出來的白頸蚯蚓在泥濘中笨拙地蠕動著。那時我們讀五年級,我十二歲。錢英豪十三歲。 看到蚯蚓,我停住腳,喊: 「錢英豪,咱們還沒有魚餌呢。」 他說:「噢,我忘了。」 我說:「這兒有條大蚯蚓。」 他走回來,看了一眼,轉過頭去吐著唾沫說: 「我最噁心白脖蚯蚓了。被它咬了要得麻風病。」 我說:「白脖子蚯蚓氣味大,魚願意吃。」 「你把它們逮起來吧。」他說。 我從籬笆上掐了一片扁豆葉將白脖蚯蚓捏起來,它在我手裡扭動著。錢英豪看了一眼,竟捏著脖子乾嘔起來。 我問:「你怎麼啦?」 他擺擺手,擦擦眼淚說: 「我怕白脖蚯蚓,你快把它弄死。」 我找了一塊碎玻璃,把蚯蚓切成幾段。它流出一些綠色的血和黃色的泥漿。 河裡只有半槽水,中流處漂著一些黃色的泡沫,我們選擇了一處生著茂密荻草的地方蹲下來,河堤在這兒拐了一個彎,形成了一片靜水,白鱔和鯰魚最喜歡在靜水裡找食吃了。 我們把纏在釣竿上的尼龍線放下來,尼龍線彎曲著,抻不直,錢英豪說不要緊尼龍線是水線,放到水裡自然就直了,他說趙金你把魚餌掛上吧,我怕白脖蚯蚓。我幫他掛好魚餌,自己也掛好魚餌,我們把魚鉤和尼龍線慢慢地順到水下去。水面上立即漂起兩個用麥稈草捆紮成的浮子。這時河堤上傳來兩聲汪汪狗叫。我們回頭,看到錢英豪家的黑狗「巴魯」搖著尾巴對我們鳴叫。「巴魯」全身黑油油,只有雙眼上方各有一撮焦黃的毛。錢英豪抬手對著「巴魯」一招,說: 「‘巴魯’過來!」 「巴魯」鑽開荻草,小心翼翼地來到我們身邊,搖動著尾巴,把荻草碰得嚓啦嚓啦響,還對著面前奔騰的河水嗚嗚叫。錢英豪拍拍它的頭,說: 「趴下,別叫!你一叫魚就不上鉤了。」 「巴魯」順從地趴在錢英豪身邊,雙腿前伸,腦袋擱在前腿上,明亮的眼睛盯著河水出神。 細雨如煙,河上一片朦朧。浮子在水面上呆呆地漂著,沒有魚兒咬鉤。一隻瘦弱的癩蛤蟆從湍急的河面上困難地泅渡過來,進入我們面前的靜水區域,它舒展地用前肢划水後腳蹬水夾水,在平靜的水面上留下一道寬寬的波紋,波及我們的浮子。「巴魯」頸上的毛滾動著,嗚嗚地低鳴起來。錢英豪按著它的頭說: 「‘巴魯’聽話,別叫,一隻癩蛤蟆,別理睬它。」 「巴魯」安靜了。癩蛤蟆終於登了陸,爬到緊傍著河水的荻草叢中,瞪著眼喘息,一隻大肚子蟈蟈,在我們身旁的荻草中清脆地鳴叫起來。觀察了好久,我們終於從它的抖動的觸鬚發現了它。我起身要去捕捉它時,錢英豪說: 「別動,魚兒聽到蟈蟈叫,以為沒有危險,就會來咬鉤了。」 我說:「別瞎扯了,魚又沒長耳朵,怎麼能聽到蟈蟈叫。」 他說:「你怎麼知道魚沒有長耳朵呢?」 我說:「我看到魚沒長耳朵!」 他說:「魚的耳朵在嘴巴里含著,需要聽動靜時就吐出來,不需要聽動靜時就含著。」 我問:「你看到過嗎?」 他說:「我沒有那麼大的福氣,俺爹說誰要能看到魚把耳朵從嘴裡吐出來就有大福氣。」 我說:「你爹就會編謊話誆小孩。」 他說:「你信就信,不信就拉倒。」 那隻休息過來的癩蛤蟆悶聲悶氣地叫起來。它的額角上鼓動著兩個乳白色的透明氣囊,一收一縮的,十分好看。 「巴魯」忽地站起來,脖子上的毛像浪潮一樣滾動著,對著河面,低沉地嘶鳴。 漂在水面上的浮子活動起來,先是我那根魚竿的浮子動,緊接著錢英豪那根魚竿的浮子也動,我抬手要起竿,被錢英豪制止了,他低聲說: 「魚在試探,別急,等它把浮子全扯下去時再起竿。」 浮子輕輕地點動著,魚兒果然很狡猾。我正暗暗佩服錢英豪的釣魚經驗時,水面上的兩個浮子幾乎同時被猛然拽入水中。錢英豪大喊一聲: 「起竿!」 我把早就悄悄攥在手裡的魚竿猛地揚起來往後一甩,水線錚然一響,一道水光一個黃色的東西從我們頭上滑過去沉重地摔在了河堤上。 錢英豪甩竿時,釣竿啪一聲斷了。他抓住半截斷竿,把釣線扯出水面。我看到一條像胳膊那麼粗的銀灰色大白鱔懸在水面上撲稜稜地扭動著,併發出唧唧咕咕的叫聲。錢英豪把斷竿一甩,大白鱔豁腮脫鉤,生動活潑地落在那隻癩蛤蟆身旁,一直咆哮著蹦跳著的「巴魯」居高臨下地撲下去。它立功心切,一頭扎到河裡。那隻肉滾滾的大白鱔早已跳回水中,翻了一個水花,隨即無影無蹤。 「巴魯」從水中跳上來,狼狽地抖動著把身體上的汙水抖出去。 我們跳到河堤上,看到我釣鉤上掛著一條黃色的大嘴鯰魚。它正在河堤上憤怒而絕望地跳動著。餘怒未消的「巴魯」撲上去,一口就把它給咬死了。 我把魚鉤從鯰魚肚子裡撕出來。 錢英豪鬱鬱不樂。 我說:「英豪,咱再釣。這條鯰魚歸咱倆。」 他說:「真可惜了一條大白鱔!這傢伙勁真大,一定是條白鱔精。」 我們折了一根柳條,穿住鯰魚的腮,把它又摔了幾下,然後放在荻棵子裡。 他接好釣魚竿,說: 「幫我掛上魚餌,不信釣不上來它!」 我幫他掛上蛐蟮。 我們把魚竿插在腳下的泥土裡。一切又復歸安靜。毛毛雨已把我們的頭髮淋得溼漉漉的,小褂子的後背也溼透了。有些冷。「巴魯」站在我們身邊打哆嗦。錢英豪拍拍它的頭,說: 「‘巴魯’,回家去吧!」 「巴魯」不情願地走上河堤,耷拉著溼漉漉的尾巴,顛顛地跑了。 錢英豪說:「你知道咱這條河的河王是什麼嗎?」 我問:「什麼‘河王’?」 他說:「每條河裡都有一個大王。」 「咱膠河裡的大王是誰?」 「是一條大白鱔。」他神祕地說,「俺爹說那條大白鱔比水桶還粗,比扁擔還長,能變化成一個白衣書生到岸上作孽。」 「作什麼孽?」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反正是作孽。」 我突然感到脊樑骨酥酥地發了涼,眼前的河水裡,好像隨時都會跳出來一個白衣書生,把我們拽到河裡去淹死。 「你知道運糧河的河王是誰?」他問我。 我緊緊地盯著他的眼睛,雙手下意識地抓住了身邊的荻草。 「運糧河的河王是條青色的大鯉魚。」他說,「你能猜出它有多大嗎?」 我恐懼地搖搖頭。 他說:「俺爹說有一年大水落後,一個老頭在運糧河邊的淤泥裡撿到了一片大鯉魚鱗,你猜不出那片鱗有多麼大——像十印鍋的鍋蓋那麼大!一片鱗就那麼大,你想想那條魚究竟有多麼大?」 我吃驚地吐出了舌頭。 「運糧河裡精怪可多哩!」他說,「俺爹說宋朝時皇帝讓包黑子監工修運糧河,修南決北,修北決南,氣得包黑子鑄了十二盤銅鍘扔到河裡。河水像開了鍋一樣翻騰起來,一股股血水翻上來,最後滿河的水都被染紅了,那些個魚精、鱉精、蟹子精的屍體都一段段地漂上來,隔著幾十裡都能聞到腥臭味。後來,從河裡上來一個穿青布衫的藍鬍子老頭,見了包黑子,雙手抱拳打了一個躬,說包大人,俺服了,再也不和您老人家對抗了,請您快下道命令,讓那些銅鍘別鍘了,再鍘俺就剩下光桿司令了。包黑子說你真服了?老頭說真服了。包黑子說你口服還是心服?老頭說俺心服了。包黑子說你的口還不服?老頭忙說服服服,口服心也服了,求包大人快下令吧。包黑子說不鍘你們個血流成河你們就不知道俺老包的厲害,俺老包也不是盞省油的燈。妖精老頭忙說不省油不省油包大人費油著呢。包黑子被妖精一奉承,恣得咧嘴笑了,笑完了,下命令: 王朝馬漢,吩咐人把銅鍘撈上來吧!」 「你淨瞎編糊弄我。」我說。 「是俺爹告訴我的!」他說,「俺爹參加過孟良崮戰役,還打過開封府,還參加過抗美援朝,別人能瞎說,俺爹能瞎說嗎?」 他爹有那麼光榮的歷史,當然不能瞎說了。那麼,這神祕的河水中就一定隱藏著比水桶還粗的白鱔王,還有鯉魚精、鯰魚怪、鱉精、蟹妖、蝦精,還有什麼淹死鬼、勾死鬼……想到此不由我渾身發緊,頭皮一炸一炸的。看那河水時,處處都顯得古怪。那朵順流而下的葵花,該不是鱉精變成誘惑小孩子的?遠處那一簇響亮的白浪花,誰又能保證不是白鱔精噴吐的泡沫?還有那一個個忽而出現忽而消逝的大漩渦,一定是蟹子精用它的大鉗子攪動出來的。我彷彿看到水中有無數只陰冷的妖怪眼睛,正在盯著我們,彷彿它們隨時都會躥出水面,或者像癩蛤蟆那樣慢慢地、悄悄地爬上來,然後把我們拉下水去,吃掉我們,讓我們也變成整日在水中游蕩的淹死鬼…… 「錢英豪,我……我不想釣了……」我站起來。 「別急,」他按住我,說,「你聽,‘棍褂’出來了。」 「什麼‘棍褂’呀?」 「你聽!」 在荻草叢的西邊是一道為減緩河水對沙堤的沖刷而修築的「土龍」,它上端與河堤相接,下端延伸到河水中去。「土龍」上生長著紫穗槐和一簇簇的檉柳。「土龍」的右側,是一大片死水。死水裡生滿荻草、柳棵子,從那裡傳來兩隻小蛤蟆一呼一應的響亮而潮溼的鳴叫: 「龜兒——呱兒——龜兒——呱兒——」 這是一種很少見的蛤蟆,只有成人拇指那麼大,粉紅色的肚皮,粉紅色的嘴巴,每年只有在大雨連綿之後才出現,天一放晴,就再也不見到它們的蹤影,聽不到它們的叫聲了。 「你知道它們是什麼變的嗎?」錢英豪神祕地問。 「不知道。」我顫抖著說。 「是兩個大閨女變的。」他說,「俺爹說從前有兩個大閨女下河去洗衣裳,光顧了潑水嬉戲,讓水把褂子和棒槌衝跑了。她倆下河去撈,雙雙淹死,變成了一對小蛤蟆,一個叫棍(棒槌),一個叫褂。」 「那小蛤蟆是不是有公有母呢?」我問,「要不它們怎麼能繁殖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說,「反正俺爹說這種小蛤蟆是兩個大閨女變的。」 河上起了一陣風,寒氣侵人。背後的荻草刷啦啦一陣響,「巴魯」從荻草中鑽了出來,擠在我們之間。 「你說我們倆淹死後會變成什麼?」他突然問我,眼睛裡閃爍著綠幽幽的火花。 我本能地抓緊了荻草,說: 「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想我們應該變成兩個黑色的小人魚,每當河裡漲大水時,我們就站在水面上唱歌……」 「唱什麼歌?」 「一九三八年哪,鬼子進了中原,先佔了盧溝橋後佔了山海關,火車道修到了俺們濟南……」 這時河中翻起一陣大水花,一個綠油油的、圓溜溜的東西在水花中翻滾著。 我怪叫一聲,手抓腳刨上了河堤,顧不得那條釣上來的鯰魚,顧不上釣魚竿,顧不上錢英豪和「巴魯」,更顧不上腳下是泥還是水,逃命似的躥回家去。 事後,錢英豪帶著「巴魯」把魚竿和鯰魚送到我家,並且告訴我,那個在水中翻滾的怪物,其實是個大西瓜。他說他跳下水去把西瓜撈上來,當場用拳頭敲開,挖了點紅瓤一嘗,一股酸臭氣,在水裡泡久了,壞了。 十一 他沉入樹冠中,拿上來兩根可以伸縮的高級釣魚竿,我撫摸著魚竿頂端那個鍍鎳的晶亮滑輪,驚奇地問:「這麼高級的東西,你從哪兒搞來的?」 他詭祕地一笑,說: 「那你就別管了,反正不是去商店裡偷的。」 我說:「你不告訴我我就不釣了。」 他說:「你這夥計,真是難纏,什麼事都要刨出根來。」 我說:「要不怎麼能長知識呢!」 「屁的知識!」他笑著說,「告訴你吧,這兩根魚竿,一根是吳副市長的,一根是馬縣長的。他們每個星期天都坐著轎車,帶著隨從,到這棵樹下來釣魚,吵得我不得安寧,我就施了點小法術,把他們嚇跑了!」他狡猾地笑著說,「這魚竿就成了戰利品,我還從來沒用過呢。」 「你這夥計,做了鬼也不安分。」 「這就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得意地笑起來。 我們把釣竿準備好,才發現沒有魚餌。 「去挖蛐蟮吧!」我說。 他說:「這條河裡的魚都學鬼了,它們再也不吃蛐蟮了。」 「那用什麼?」 他扯起一根沉浸在河水中的柳條,從上邊撕下兩顆紫紅色的葉瘤,剝開,捏出兩隻白色的小蟲子,掛在我的和他的魚鉤上。 我們把魚鉤甩到水裡,並肩而坐,注視著水面上的用膠木刻成的浮子。我遞給他一支菸,自己也點燃一支。他的鼻孔裡又噴出煙柱,但力道微弱,因為我看到他的耳朵裡、頭髮裡、脖子上、腮幫上都有縷縷青煙鑽出,減弱了鼻腔的煙柱。 我注視著浮子,漸漸地竟看到了浮子下懸著的釣線,釣線筆直地垂下去,掛著白蟲的魚鉤在距離水底半米處微微地抖動著。這裡的水底並不是真正的河底,而是枯水時的河灘,當時潮溼地生長著的紅梗糝、紫葉薇菜、三稜蓑衣草現在都在水底搖動著,水底的緩慢潛流把它們忽而推向南,忽而拉向北,忽而擁向西,忽而扯向東。水中的細沙緩慢地在水底積澱,也積澱在它們的莖葉上。超過它們往前望過去,便漸漸展開了河底一股股的旋轉著、流動著、沉澱著的亮晶晶沙土。水分成了起碼三個層次也起碼表現出三種涇渭分明的顏色。只有幾隻粉紅色的線蟲把身體纏在水草莖上並隨著水草的擺動而搖曳。卻沒有一條魚的蹤影。沒有白鱔沒有鯉魚沒有鯽魚沒有老鱉什麼魚也沒有。適才我們吃雞時那些跳躍出水面爭食雞骨頭的大魚小魚們哪裡去了?我抬起頭,困惑不解地看著錢英豪。縷縷青煙從他的頭顱和脖頸上的數十個縫隙裡小蛇一樣鑽出來。這情景令我驚愕但隨即又歸於平淡無奇,對待錢英豪這種奇人自然不能以常理論之。他從哪裡往外噴吐煙霧是次要的,河底沒有了魚的蹤影是主要的。因為當前我們的首要任務是釣魚。魚到哪裡去了? 他又用上了他的特技把菸蒂四分五裂地吐到河裡,網絡狀的過濾嘴和煙紙漂浮在水面,那些飽含著尼古丁的菸絲則絲絲下沉,一直沉落在水草的莖上、葉上。魚呢?魚到哪裡去了? 他響亮地咳了一聲,隨即把一口痰吐到河裡。幹痂的痰塊宛若炸彈的碎片在水面上打出一圈美麗的漣漪。他突然地用壓抑著的嗓門說: 「看,快看,它們來了!」 我的視線在他那根紅鏽斑斑的食指的指引下,超過水草,再越淺灘,停止在河中心那個水深如潭的大漩渦之下。水在那兒像車輪一樣旋轉,周圍的水都給它讓開了道路。兩點碧綠的顏色從那漩渦中甩出來,一條像豐滿少婦胳膊一樣的白鱔魚在河水中小心翼翼地對著我們的樹冠遊來。由它帶頭,那些與它同樣粗的白鱔和比它細不了多少的白鱔們,像一團銀光閃閃的水底灰雲,從那漩渦中擁擁擠擠旋出來,在廣大無邊的河床上緊密團簇著快速遊動。它們的群體遊動極像群鴿在藍天上盤旋飛行,忽行忽止、忽進忽退,進退自如、毫無凝滯感與停頓感,其動作的巧妙、行動的統一,達到如此的程度令我歎為觀止。它們的遊動似乎無法停止,久久跟蹤它們,我的眼睛感覺到很疲倦,便轉移目光,去搜索別的魚兒。在我們所坐樹冠的周圍,那些被水淹沒的紫穗槐叢中,奇蹟般地包圍上來數百條魚,有鯉、鯰、鯽、草,顏色各異,大小不一。還有一隻笨拙的青蓋大鱉,把身體半埋在泥沙裡,瞪著兩隻秤星般的鱉眼,死死地瞅著我。那些魚們在那些青綠的灌木枝條中極其緩慢地遊動著,眼珠子都睜得溜圓,好像在等待著什麼。我猛然意識到: 魚把我們包圍了!一陣從沒有過的恐慌攫住了我的心。在亞熱帶密林中我們包圍越南的亂七八糟破爛部隊,在故鄉的河流邊故鄉的樹冠上亂七八糟的魚部隊包圍了我們。白鱔魚還在進行令我眼花繚亂的游泳表演,雜色魚們還在灌木叢中、水草旁邊隱蔽著、潛伏著。它們身上的顏色與周圍的環境協調一致,好像都穿著迷彩服,彷彿是一些行蹤詭祕的特工。 據傳說,魚是能夠吃人的,並不是指海里的鯊魚,而是指河流湖泊中的淡水魚。傳說總歸是傳說,姑妄言之、姑妄聽之,但今天,傳說似乎要變成現實了。 我相信錢英豪肯定也發現了魚類佈下的包圍圈,他頭腦靈活,有軍事天才,少年時期就對魚類的習性深有研究,還鄉後又坐在河邊的樹冠上日日觀察,他對魚們的陰謀應當洞若觀火,有他在我似乎可以稍微放寬心。這時,我感覺到他用冰涼的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腰,與此同時,他的散發著腐臭味道的嘴巴也貼到我的耳朵旁,他說: 「注意看那條大白鱔!」 他的話音剛落,腐臭味尚未徹底消散,那群飛行著的白鱔便停止遊動: 齊集在離我們的樹冠不遠處的水下,千繩萬扣般滋滋鑽動著,最後盤結成一個寶塔形狀,它們的頭一律朝外朝上翹著,煞是好看也煞是駭人。它們盤成寶塔的速度極快,大小好像一群久經訓練的士兵,當然它們絕對不是士兵,它們更像一群訓練有素的雜技演員。大白鱔在最下層,小白鱔在最上層。塔上那隻小白鱔只有鉛筆桿粗細鉛筆桿長短,可能是因為小的緣故它的顏色幾乎是黑的,它三分像白鱔,七分更像一條驕傲的小蛇。毫無疑問,這個小東西是這個白鱔家族中的寵兒,比十世單傳的獨生兒子還要珍貴。看著這鱔魚們的寶塔,我愈發感到人的悲哀和渺小。神奇的動物界究竟還有多少我們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奇景,恐怕永遠是天文數字。 那條大白鱔沒有編入寶塔,在鱔群編織寶塔的過程中,它圍繞著群體傲慢地遊動,宛若一個威嚴的指揮官,趾高氣揚地視察著自己的團隊。寶塔編成後,它停止遊動,彎曲著尾巴,將身體斜斜地立起來,張開了嘴巴—— 錢英豪又戳我一下,說:「魚的耳朵!」 它張開嘴巴,像年邁的老人吐痰一樣,將身體用力弓著,兩朵乳白色的狀如蝴蝶的薄膜,從它大張開的嘴巴里緩慢地膨脹出來。寶塔上那些翹起的鱔頭都頻頻點動著,令我眼花繚亂。就這樣過去了約有半袋煙工夫,那大白鱔嘴裡吐出的薄膜清脆地響了兩聲,隨即破裂了,那些破裂的薄膜在水中輕飄飄地浮游著。與此同時,那群鱔構成的寶塔突然解體,塔頂那條黑色的小鱔瘋狂地吞食著那些薄膜,好像在通過這種方式繼承老鱔的衣缽。那條吐出耳朵的老鱔已經翻轉了肚皮沉在了河底的泥沙中。群鱔環遊,像一個團團旋轉的銀灰色圓圈——一個魚的圓環——把黑色的小白鱔和死去的大白鱔圍繞在中央,小白鱔貪婪地把那些薄膜狀的東西吞食乾淨,然後開始啄那條死鱔的肚皮。這無疑是一個信號,因為只啄了一下小鱔便翩游上去。群鱔凶猛地撲向死鱔,啄得那死鱔翻來滾去,河底騰起一股黃沙。群鱔爭食時發出的唧唧鳴叫穿透河水,擴散到水霧迷漫的河面上,那條胳膊粗的死鱔,轉眼間便成了一根白骨,群鱔結成集體,簇擁著那條小鱔,飛一樣遊走了。而這時,適才那個從石橋上跌入河水的少校,已經沿著河底,滑行到樹冠前的平坦河床上。 他仰面朝天,頭東腳西,緩緩滑來。水把他的軍褲直褪到他的大腿根,裸露出兩條生滿茂密黑毛的小腿。他丟了鞋子,兩隻被水泡得發了白的腳直直地上翹著,顯得既狼狽又可笑。軍衣下襬像寬闊的水底植物葉片,不時地翻捲起來又不時地舒展開。他的軍衣翻卷上去時,我看到他的肚子上有塊圓形的疤痕,明顯的槍傷,竟如我肚子上的疤痕一模一樣。我運氣好,中的是衝鋒槍子彈不是高射機槍子彈。腸子脫出一米多長,塞進去,用手捂著,滑溜溜像白鱔魚一樣從手指縫裡往外鑽,再塞進去到了山頂,我以為要死了,模模糊糊地看到錢英豪、羅二虎他們在前邊朝我招手。我正想過去,衛生員把我揹走了。我命大沒有死。他的臉色蒼白,凌亂的頭髮裡沾著幾棵碧綠的水草。他滑到樹冠前,眼睛竟被水流激開,在透澈的水中,我看著他就像我對著鏡子看到了我自己一樣。 那些迷彩在灌木叢中的雜魚們突然瘋了一樣奔湧而出,大張著嘴巴向水中的少校衝撞過去。一隻牙齒尖銳、雙眼血紅的狗魚一口咬住了少校的鼻子。我的鼻子一陣痠痛,眼前晃動著狗魚陰鷙的眼睛和群魚激起的汙泥濁水,水模糊了我的雙眼…… 「夥計、夥計!」錢英豪在我耳邊高叫著,「你是不是喝醉了?」 我揉揉依然痠痛的鼻子,說: 「我沒喝醉,半瓶茅臺休想醉我。有一種‘地雷’牌白酒,勁頭特大,我喝了一罐都沒醉!」 他狡猾地笑著說: 「沒醉就好,別忘了我們是在釣魚啊!」 我低頭看看那亮晶晶的魚竿和漂在水面紋絲不動的浮子。浮子紋絲不動,說明根本沒有魚兒咬鉤。河面上的水汽愈加濃重起來,那些不知疲倦的鷗鳥依然在河面上來回穿梭般地飛翔,半天光景了,沒看到它們從水中擒上來哪怕是麥穗大的一條小魚兒。 「這河裡多半是沒有魚了,」我說。 「放心吧,有水就有魚,魚過千重網,網網都有魚。」他滿懷信心地說。 「那為什麼半天還沒有咬鉤的?」 「哎,不是咬鉤了嗎?」 我把竿上的搖柄搖動起來,釣線筆直,漸漸離水。釣鉤上竟然懸掛著一隻巴掌大的小鱉。它懸在空中四肢亂蹬的樣子十分好笑。 「釣魚釣上來一隻鱉,主何吉凶?」我問。 他把小鱉從鉤上摘下來,又從解放鞋上解下一根鞋帶,綁住它一條腿,拴在一根樹杈上。 他說:「大吉大利!大吉大利!你知道這玩意兒賣到多少錢一斤嗎?」 我說:「聽說非常貴,一般百姓吃不起。」 「郭金庫說三十元錢才能買一隻碗口大的鱉。」 「你見過他?」 「這夥計這幾天老到這邊來,今早晨還夾著根釣竿,弄了個小蛤蟆做餌,想釣只鱉給他老婆治病哩。」 「釣到沒有?」 「釣到個屁!」他說,「幹這個他是絕對的外行。釣鱉要用那種綠背紅肚皮的燕子蛤蟆做餌,他倒省事,找了只小癩蛤蟆濫竽充數,釣鱉,讓鱉釣他吧!」 「燕子蛤蟆什麼樣我還沒見過呢。」 「我也沒見過,」他說,「俺爹說這玩意兒要到百年老樹的洞裡去找,我猜想大概是一種樹蛙吧。找到燕子蛤蟆,就不愁釣不到鱉。」 「咱沒用燕子蛤蟆不也把鱉釣上來了嗎?」 「一是咱倆運氣好,」他笑著說,「二是這鱉倒黴。」 「郭金庫還那樣嗎?」 「不,從前年開始穿衣戴帽,講究多了,」他指著從通往鄉政府的泥濘道路上走過來的一個人說,「你看,那小子來了。」 十二 八七年春節前逢我們鄉政府所在地集市。那一天上午九點半左右,我正在集上買香油,有一個人從背後一把叉住我的脖子大吼一聲: 「哪裡逃!」 我倉惶回頭一看原來是郭金庫。他穿著一身破舊軍裝歪戴著一頂破軍帽。當時部隊已經換裝連帽徽領章也都換了,可他卻在破軍帽上綴著一顆鮮紅的五角星,衣領上用白線綴著紅領章。與眼前的錢英豪一樣的打扮。他們倆一個犧牲了一個復員了但依然生活在對軍營生活的回憶當中。 他叉著我的脖子不鬆手。這小子手上的勁兒賊大很難掙脫。我說郭金庫你這個二桿子胡鬧什麼鬆手鬆手讓人家看著這算幹什麼的。 集上的人都認識我們,笑著說郭金庫這個雜牌軍捉住了一個正規軍。 他鬆開我,瞪著眼說: 「誰說的誰說的誰敢說老子是雜牌軍?老子‘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的紅旗掛兩邊’,誰是雜牌軍?」 我揉著脖子說: 「夥計,行了,別在這兒胡鬧了。告訴我你現在幹什麼?」 「不行,」他梗著脖子說,「你必須說清楚,到底誰是雜牌軍?」 「我是雜牌軍,」我笑著說,「我是雜牌軍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他緩了一口氣,說,「我在鄉武裝部當臨時工,專門負責擦拭武器,這是咱們的專長。」他自嘲地說,「你小子當了軍官,有了錢,今天中午請我喝酒,否則我跟你刺刀見紅。」 「不就是喝酒嗎?」我說,「你說吧,到哪裡去喝?」 「你家裡條件差,我知道。」他沮喪地說,「我家裡條件比你家還差你不知道。你混好了,把窮弟兄忘記了,回來也不到我家去。貴人不踏賤地對不對?」他的情緒又莫名其妙地昂揚起來,揮舞著胳膊說,「喝完了酒你必須到我家去看看,這是命令,軍令如山倒,你的明白?」 「是,我的明白。」我環顧四周,看著那些好奇的目光,低聲說,「你前頭帶路,咱別在這兒出洋相了。」 「馬上就要過春節了,大院裡的幹部都下鄉忙著慰問老幹部去了,」他跛著一條腿,領著我往鄉政府大院走,「大院裡空落落的,什麼慰問老幹部,純粹是下去喝酒了。」 他從腰裡摸出鑰匙擰開鎖,推開門,雙手誇張地一伸,說: 「請。」 我看了看辦公室裡的情況,說: 「條件不錯嘛!」 「不錯個鳥!」他說,「地方上的事,全是胡扯淡。麻子部長一天三喝,喝醉了三天醒不過來。這兒是老子當家。請坐。請坐。請喝茶,沒有。喝尿?有!部長的啤酒瓶子裡全是尿。他自己也分辨不清,有時候把自己的尿當啤酒灌了,還說味道鮮美泡沫豐富,哈哈哈哈,真他媽大肉丸子不放鹽,葷蛋一團。坐,哥們兒,請坐。」 他抄起電話機老式的。吱吱吱吱一陣猛搖,然後高聲大嗓地喊: 「總機嗎?我是武裝部,你給我速要糧管所飯店。糧管所飯店嗎?是我,武裝部槍械保管郭金庫。今天中午十一時三十五分請準備如下菜餚: 豬肝一盤,豬肚一盤,豬心一盤,豬耳朵一盤,統統涼拌,少加醬油,多加大蒜。炸魚一盤,煎蝦一盤,芫荽炒牛肉一盤,芹芽炒肉絲一盤,凍豆腐烏子湯一大海碗,外帶三鮮水餃一斤。多包上點餡子別糊弄人還要一把蒜瓣兩斤地雷酒。你記下別忘了。今天不賒,吃完喝完就算賬。你知道他是誰?老戰友,我們倆在槍林彈雨裡並肩作過戰!你小心點,菜要足量,酒別摻水,糊弄解放軍傷天害理瞎隻眼!當心我一怒之下把你的飯店平了!好啦,吩咐手下快點辦,軍人作風就是快刀斬亂麻不許磨磨蹭蹭!」 「郭金庫啊郭金庫,」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小子今日要宰我啊!要那麼多菜半個班都夠吃了我一個連職小軍官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可全靠我養活。」 「我肏,」他鄙視地說,「瞧你那點出息。咱一塊入伍,一塊參戰,你成了軍官我什麼都不是,難道不該你請我吃一頓?真是越有錢越摳門兒。」 「我的腸子都打出來了,差點送了命。熬這麼個小軍官容易嘛!」我憤怒地說。 「我的耳朵都被炮彈震聾了,一天到晚嗡嗡響。嘴巴也被燃燒彈燒壞了,」他指指自己滿是白色花紋的嘴巴,說,「可等待老子的是什麼?復員!修理地球!真是他孃的人間不平啊!」 「你說耳朵震聾了也就罷了,反正你聽得見硬說聽不見誰也拿你沒法子,」我說,「可你這嘴沒入伍前就這樣,怎麼能說是被燃燒彈燒壞了呢?哪有那麼巧的事?燃燒彈專門燒你的嘴?怪不得你外號‘花嘴’可真會花言巧語。」 他的臉漲得通紅,怒道: 「老子的嘴就是被燃燒彈燒的,不是燒的也是烤的!」 看到他動了怒,我忙說: 「行嘍,老夥計,別吵吵了,你的嘴是被燃燒彈燒的,行了吧?說點正經的吧,你這幾年怎麼樣?咱那幾個與你一塊回來的夥計怎麼樣?」 他的臉上立刻愁雲漫漫,圍繞著嘴巴的那幾十道縱向的皺紋顯得更白了,他說: 「魏大寶的事你大概也聽說了,跟鄰居打架,失手把人家的老婆一鐵棍敲死。看在他參過戰的面子上輕判還判了十二年。他前腳去服刑後腳老婆就帶著孩子改嫁,一翅子飛到了黑龍江。張思國還光棍著,前幾天來找我借錢,說想借個本錢搗弄個小買賣。我窮得只剩下一根鳥,哪裡有錢借給他?」 「這個人吃虧就吃在太老實了。」我嘆息著。 郭金庫憤憤不平地說: 「打著燈籠也找不到這樣的傻瓜蛋!聽他們團的人說,當時已整理了他的材料,準備報上級授他一個‘滾雷英雄’稱號,可這傢伙,硬說他不是有意去滾雷!你說天下有這號傻人沒有?這下倒好,回來了,一身傷痕,臉也破了相,在村裡死趴著,連個支委也沒當上。」 「你應該幫著他到縣裡去找找民政部門。」我說。 「我?」郭金庫指著自己的鼻子說,「就我這副鳥樣?還去幫他?我自己都顧不上呢,求爺爺告奶奶,鄉裡照顧給了這麼個差事,每天來看看門,每月擦次槍,月底給九十塊錢。部長喝酒時,也跟著蹭點油水。」他嘆息道,「數來數去數你這小子混得好。」 「想想錢英豪吧,」我說,「想想他那麼棒的好夥計,死在那兒,連屍骨都不能還鄉。咱活著就該知足了。」 「你說的也對,」郭金庫說,「論人品,論本事,我十個郭金庫捆起來也抵不上一個錢英豪,可我孬好還立了一個三等功,孬好還找了這樣一個擦槍的差事,孬好還有個雞巴老婆……」 門外自行車響。 「來菜了夥計!」他虎跳起來,拉開門。 一個十五歲左右的男孩子騎著一輛烏黑的自行車,一手扶車把,另一手提著個長方形的木盒子。騎到門口一捏剎車紋絲不動。輕快地跳下來說: 「‘花嘴’大叔你要的菜到了。」 提著食盒往裡闖。郭金庫伸手擰住他的耳朵,氣洶洶地罵: 「你娘那個蛋,連你這個胎毛未乾的小兔崽子都敢叫我‘花嘴’,這是你叫的嗎?老子赴湯蹈火被燃燒彈燒傷了嘴,回來竟遭你們嘲笑。今日老子饒不了你。叫爹!叫爺爺!叫祖宗!」 他使足勁擰著那男孩子的耳朵,咬牙切齒,勃然大怒。那些鐵色的粗大手指索索地抖動著,像一個個暴怒的精靈。男孩痛得尖聲怪叫,手中的食盒啪啦啦掉在地上,盤子碟子在盒中響。男孩哭叫著: 「大叔大爺親爹親爺爺老祖宗我再也不敢了呀……」 我忙說:「金庫金庫你消消氣算了算了何必跟個小孩子動真格的呢?」 我上去拉他。 他擰著那孩子的耳朵往下按,一直按得腦袋觸到了地上的方磚,才餘恨未消地鬆了手。 男孩捂著紅腫的耳朵哭起來。 「快給老子把酒菜拾掇出來!」他大聲吼叫著。 男孩不敢違抗,彎腰揭開食盒的蓋子,把四個冷盤和兩壺酒兩雙筷子擺到辦公桌上。他的耳朵上去了一層油皮,紅漸褪,紫出來。一副怪可憐的樣子。 郭金庫氣洶洶地說: 「你以為老子善嗎?老子不善!今日是小試身手讓你嚐嚐革命戰士的厲害。」 男孩嚇得一聲不吭,提著空了的食盒溜出門外。 郭金庫追著他的身影大叫: 「熱菜快上!」 男孩跳上自行車,猛踏兩腳,回過頭來帶著哭腔大罵: 「‘花嘴’郭金庫我肏你十八輩祖宗!」 郭金庫從門後抄起一支練刺殺用的木槍,跳出去追趕,那男孩踩著自行車箭一般地躥了。 我跑出屋去拉住他說金庫金庫走走走回去喝酒。他一伸胳膊把我掰到一邊。大吼一聲: 「不——!我要刺殺!目標正前方——殺——」他平端木槍對準院裡那棵梧桐樹猛刺過去,「殺——哪裡跑?——殺——殺——殺——」梧桐樹皮一塊塊脫落,綠色的汁液像眼淚一樣滲出來。 「金庫,行了行了,」我好言勸說著,「解放軍愛護樹木,咱們回去喝酒。」拉拉扯扯好不容易把他拖回辦公室,奪出木槍扔到牆角,按他坐在椅子上。擰開酒罐子倒滿兩杯。我說:「金庫兄,來來來,喝酒。」 他坐著不動,雙眼發直,望著牆壁,兩顆大淚珠子從他的眼睛裡撲簌簌地滾下來。他低沉地說: 「我不喝了,我沒有臉皮喝酒。趙金,今日是我不對,我不該敲你的竹槓。說實話你掙這幾個錢也不容易,你家裡日子很艱難我知道,把酒帶回去讓你家大爺喝吧。」 我故作輕鬆地笑著說: 「郭金庫,這就是你不夠意思了。瞧不起我是不是?咱兄弟倆難得碰上一次,今日喝個痛快,你要再囉嗦可就不像個當兵的了。」 「我還是個當兵的嗎?」他瞪著眼看著我問。 「你當然是個當兵的,五星頭上戴,紅旗掛兩邊,你不是當兵的是什麼?」我肯定地說,「國家的花名冊上有你的名字,一旦到了用人之際,你想逃脫都逃脫不了。」 「我是當兵的!我為什麼要逃脫?國家興亡,匹夫有責,我怎麼可能逃脫!說實話我真盼著能有個機會為國犧牲了,犧牲得轟轟烈烈,到處樹碑立傳,關鍵是我的老孃可以衣食無憂,也不枉養了我這樣一個兒子,現在這樣子,算什麼?兄弟,窩囊啊,生不如死啊!」他抓起酒杯與我的酒杯狂熱地碰了一下說,「弟兄們,為了祖國的安寧,為了人民的幸福,為了打敗侵略者——乾杯!」 他一飲而盡我也一飲而盡。 又倒酒又碰杯又幹杯。 「當兵的何必用筷子!」他把筷子掃到桌下,豪邁地說,「用手!」 他抓起豬肝豬肚豬心豬耳朵往嘴裡塞腮幫子鼓起來,猶如風捲殘雲盤中淨盡。 熱菜還不來。 他抄起電話。 我說飽了不要了吧。 他說不要你出錢我出錢還不行? 他掏出一沓人民幣往桌上一拍,紅著眼睛說:「這是什麼?夠不夠?」又摘下手腕子上那塊「上海」牌手錶往錢上一拍,吼道,「這是什麼?能不能換錢?」 我幫他把表套到手腕上又幫他把錢塞到衣兜裡。我說金庫咱實事求是別要那麼多熱菜了要斤餃子吃了就行了就怕人家那小孩殺死也不會來送了。 他敢不送!他說他敢不送我就讓他們的飯店裡一片血染的風采。 我說好好好你厲害你打電話要吧。 他把電話一拍說飽了不要了喝酒! 又擰開第二個酒罐子咕嘟嘟往杯裡倒。一連又幹了十幾杯。他的臉色跟黃土高坡的顏色一樣了。 我說金庫差不多了吧。別喝醉了難受。 你說誰喝醉了?你說我喝醉了?走,咱倆出去操練操練。 我說夥計我不行講軍事技術大概只有錢英豪才敢跟你較量較量我可不敢。 他搖搖晃晃走到裡屋,從槍架上提起一支老舊的「七九」步槍,安上了一把閃閃發亮的刺刀,提著出來,說我跟你真刀真槍幹一場怎麼樣? 我說老兄你饒了我吧。 他做了一個肩上槍的分解動作: 第一步右手握住槍前護木提到胸前槍口與胸前第一顆釦子平齊槍身距離身體約二十五公分左手抓住槍前護木。第二步雙手上提右手下滑握住槍託用雙手的合力把槍平放在右肩上左手迅速回到原位。 他的肩槍分解動作乾淨利落剛健有力。 他的大手接觸槍身時拍得槍身啪啪響。 「怎麼樣?」他盯著我問,「有沒有良好的軍人姿態?」 「有,太有了!」我真誠地說。 他的臉上猛然煥發出一片紅光,好像燦爛的朝霞映紅了灰白的天空。他把槍下肩,筆挺站直,彷彿站在隊列中。他的那雙一直黯淡無光的灰白大眼裡,此時竟也射出灼灼的光華。他突然說:「刺殺表演那天,團長站在我前方。還有營長。連長高聲下達口令:‘郭金庫——’我響亮回答:‘到——!’‘出列——’‘是——!’我提著槍,跑步出列,」他提著槍,在武裝部辦公室裡跑動著,然後猛然一個立正,「連長下達命令:‘目標正前方,膠合板稻草模擬敵,連續突刺——開始——’」他右手把大槍猛往前一送,左手緊抓住槍前護木的同時右手後滑槍栓嘩啦一聲響隨即緊緊抓住槍頸。他前腿弓後腿繃雙臂夾緊雙眼發直嘴脣發青,大吼一聲:「殺——!」身體猛地躍起,用刺刀戳穿了鄉武裝部辦公室的松木門板。松木質地緊密夾住了刺刀拔不出來。他猛踹一腳門板,拔出刺刀,又後退,又前撲,辦公室裡殺聲震天,彷彿變成了練兵場。片刻之間,門上就平添了幾十個透明的窟窿。刺刀彎曲,別斷在門板上。他拔槍用力過猛,閃倒在地坐著。他的額上佈滿汗珠,嘴裡喘著粗氣,說:「我一連突刺了一百槍,把個靶子扎得稀巴爛!」他抬起衣袖擦了擦沁到眼睛裡的汗水,說:「連刺一百槍,我面不改色心不跳,臉上連個汗星星也沒有。團長戴著雪白的手套,穿著鋥亮的皮鞋在營長陪同下走上來。‘叫什麼名字?’團長問我,」他從地上爬起來,忘掉了大槍,雙腳誇張地併攏,胸脯誇張地挺起,好像團長就站在他的面前,「‘報告團長我叫郭金庫!’‘多大了?’團長問。‘報告團長,我二十一歲,屬羊的。’‘你分明是一隻小老虎嘛!’團長拍拍我的肩頭,誇獎道。‘是團長,我是一隻小老虎!’團長揮揮手,連長跑上來,啪一個立正,啪一個敬禮,說:‘請團長指示。’團長說:‘不錯不錯,就這個練法,摸爬滾打,平時多流汗,戰時少流血。繼續操練吧!’連長大聲命令:‘各排帶開,繼續操練!’操練,殺……」他搖搖晃晃站不穩了,我趕緊扶他坐下。 他臉上的紅霞褪去,目光又黯淡如死魚的眼睛,他伸手又摸酒罐子,我攔住他說金庫別喝了。 「不……不……」他吐嚕著舌頭說,「咱……老戰友……難得見……今日非喝個……一醉方休……」 「你已經醉了。」 「放屁!小舅子才會醉!」他抓過酒罐子,花紋嘴對著罐子嘴,咕咚咕咚喝了個底朝天,然後,紅著眼睛說:「前方發現暗堡……看雷……」一揚手就把個酒罐子砸碎在牆壁上。 「夥計,趙金,」他的頭歪在辦公桌上,閉著眼睛,軍帽掀到後腦勺上,嘟嘟噥噥地說,「軍隊裡多好,當兵多好,說打就打,說練就練,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你們,憑什麼讓我回來?我沒當夠兵你們硬要我復員,當兵多好,看電影、打籃球、拔河,星期天洗澡,大嘴報幕員,懷抱著鮮花,好似天仙下凡塵。熄燈號: 熄燈——熄燈——熄燈睡覺熄燈睡覺——開飯號: 大米乾飯大米乾飯白菜湯——大米乾飯大米乾飯白菜湯——緊急集合——起床號: 起來起來快起來——一分鐘穿好衣服,兩分鐘跑出宿舍,三分鐘全連集合完畢,連長下令: 立正——稍息——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左轉彎跑步走,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嚓,上百號人步伐一致,一二一,一二一。連長在隊伍外喊號:一——二——三——四——我們跟著喊:一——二——三——四——喊出一肚子烏煙瘴氣。口號震破了黃縣城的早晨。嚓嚓嚓,路過丁家大院,跑上中心大道,越過一棵棵法國梧桐,越過內燃機配件廠,黃縣稅務局,黃縣縣委,黃縣一中,黃縣郵政局,黃縣電影院,黃縣呂劇團,女主角龔麗娜,李二嫂改嫁,借燈光我趕忙飛針走線,上一雙新鞋兒好給他穿。實指望找六弟談談心事,哪知道他報了名要去支前。真是迷死人哪!黃縣供銷社百貨大樓,最美麗的是那個賣香菸的姑娘。嚓嚓嚓,嚓嚓嚓,越過老百姓的莊稼地,跑上煙濰公路,還是日本鬼子修的,左邊是碧藍的海,右邊是光禿禿的山,路兩邊白楊戳著天。路上沒有車,寒冬臘月,一片白霜。嚓嚓嚓嚓嚓嚓嚓,越跑越熱,迎著太陽,跑完五公里,連長下令: 便步走——亂七八糟一陣,黃壓壓半條路,到了那個老地點,連長下令: 撒尿——上百個小夥子迎著朝陽,七長八短七粗八細,都把憋了一夜的水射到懸崖下,好像一陣大雨從天而降……當兵真好,真好,可你們不要我了……」他用拳頭捶打著桌子,抽抽搭搭哭起來,混濁的淚水流到辦公桌上,「趙金,你說說情讓我回部隊吧,站崗、放哨、餵豬、做飯,幹什麼都行……我沒當夠兵哇哇……」在他的感染下,我也感到很難過,便勸他: 「金庫,別犯糊塗了,自古道,‘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誰也不會當一輩子兵。再說,你回來也沒脫離武裝嗎,全鄉幾十杆大槍都在你手裡掌握著,你願意擦哪杆就哪杆。」 「我哪一杆也不願擦!」他睜開通紅的眼睛,指著躺在地上那杆步槍吼道,「這他孃的也叫槍?抗戰時繳獲日本鬼子的,像養過十個孩子的娘兒們一樣,鬆口了,子彈一出膛就翻了跟頭,這些破玩意兒,還比不上根棍子管用!你說我慘不慘,自衛還擊戰三等功榮立者,什麼樣的新式武器沒見過?什麼樣的動靜沒聽過,現在竟成了看破爛的了……」 我說金庫我想回家了,你也回家歇歇吧,怎麼樣? 「我跟你一起走。」他晃盪著站起來說,「你答應過的,要到我家去看看。」 你家我就不去了吧。 他眼一瞪說: 「你把我灌成這樣,不送我回家,你想讓我掉到橋下淹死?如果我淹死了我的老孃你來養嗎?我的大了肚子的老婆你來照顧嗎?」 我說這個傢伙簡直是個無賴好吧我送你回家。 在去他家的路上他說夥計,我老婆瞧不起我,天天跟我找彆扭,你是堂堂解放軍少校軍官,送我回家,會讓我滿面光彩,這是長我的志氣,滅我老婆的威風。兄弟狐假虎威,鎮鎮老婆,希望能夠藉此改善一下形象。我沒醉,我是醉人不醉心。 他的家距離鄉政府一里路,抬腳就到。三間破屋實在寒酸。推開擋雞的柴門他說: 「到了郭府了。」 他老婆正在餵豬。一見她我就感到面熟。想起來了。郭金庫當兵時她經常去探親,到了連裡就賴著不想走,一頓飯能吃七個饅頭,弄得司務長和炊事班有意見。光來吃住還不算,還揹著十幾把笤帚到營區叫賣,嗓門十分的古怪,半似歌唱半似號喪,吸引了許多軍官家屬和小孩子來看熱鬧。哨兵趕她走說是三連戰士郭金庫的未婚妻,把郭金庫糟踐得夠戧。 郭金庫說:「老婆子,我的老戰友趙金上尉來了,趕快燒水泡茶!」 她翻翻眼皮,罵道: 「看你醉得那個熊樣!」 「快燒水泡茶!」金庫下令。 「草沒有一根,茶沒有一捏,燒你爹的×,泡你孃的×!」女人妙語連珠地說著,從腰裡掏出一根胡蘿蔔,喀嚓咬了一口。 我說郭金庫我走了。 郭金庫臉漲成青色,怒罵道: 「我這輩子倒黴就倒在你這臭娘兒們身上,今日咱新賬舊賬一塊算。我毀了你吧!」 女人挺挺大肚子,豪邁地說: 「來吧來吧,有本事朝這兒打,打掉這個王八種省了我改嫁時拖油瓶子!」金庫捶著胸哭: 「爹呀娘呀天老爺呀,怎麼叫我碰上這個母夜叉?」 我說:「金庫算了,眼見著就要過年了,別鬧騰了。」 「過年?」他紅著眼說,「不過了!」他從門口邊抄起一個蒜臼子,衝進屋裡,我跟進去拉他。 他高聲下達著命令: 「五班副郭金庫——到——目標正前方發射魚雷——是——」他掄起胳膊把石頭蒜臼子擲到那塊懸掛在北牆上的明晃晃的大吊鏡上,「咣唧」一響,玻璃碎片紛紛落下,他老婆在門口哇哇地哭起來,他撿起蒜臼子,站在堂屋裡,下達命令:「五班副郭金庫——到——正前方發現目標發射魚雷——是——」他把蒜臼子扔在鍋裡,鐵鍋破裂,蒜臼子掉在灶底草木灰中,砸起一股煙塵。他從草木灰中提出蒜臼子,隨手砸在水缸上。「發射魚雷!」水缸四分五裂,滿缸的水也同時向四下湧流,屋子裡水聲嘩啦,無法立腳了。 他的一系列動作迅猛無比,好像經過多少次精細計劃和演習一樣,等到我想去阻攔他的破壞行為時,他已經把這一切都順利完成了。彈無虛發,家裡三個重大目標全部消滅,再幹就只好放火燒房子了。他的老婆見勢不好,腆著大肚子,哭著跑了。 他蹲在地上,雙手捂住了腦袋。 我說:「你這個愣頭青,這日子往後怎麼過?」 他撕下帽徽領章,平靜地說: 「趙金,你走吧,好好幹去吧,替咱老鄉爭口氣,千萬不要離開軍隊。」 十三 爬上河堤的人果然是郭金庫。他留了背頭,梳理得還算光滑。下身穿一條灰滌綸布褲子,挽了一圈褲腳,腳上穿著絲襪子,前露腳趾後露腳後跟的人造革半高跟涼鞋,上身穿一件半袖白襯衫,脖子上鬆鬆垮垮地吊著一根紅領帶,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儼然一個鄉鎮幹部了。 他在我們的樹冠東側尋了個地方,蹲下,掛餌,餌料是一隻活豆蟲,掛到鉤上後還彎曲擰動著。他將魚鉤拋下水,掏出煙點著,又從身上摸出一塊塑料布,展開在河堤上,然後坐在塑料布上。 我說:「英豪,把這個小子叫到樹上來怎麼樣?」 他猶豫了一會兒,說: 「好吧,你喊吧!」 我大聲喊叫: 「郭金庫——郭金庫——」 他毫無反應。 錢英豪說:「他被鱉迷住了心竅。你看我的。」 他把拴在樹冠上那隻小鱉解下來。用另一根鞋帶把它牢牢地捆在擰緊了瓶蓋的空茅臺酒瓶子上。又將拴住鱉腿的鞋帶連結在那根溼漉漉的揹包帶上,然後,把它拋到了郭金庫面前的水面上。小鱉在水面上急速地活動著,酒瓶子把它翻到水裡去,使它四腳朝天。它掙扎著又把酒瓶子翻下去。酒瓶子的華貴標籤在渾水中格外醒目,鱉甲周圍的軟組織像裙子一樣翩翩翻動。一瓶茅臺,一隻活鱉,合起來恰好是一份厚禮。郭金庫的雙眼突然放出光來。 他把菸蒂扔進河水,挽起褲腿,脫掉鞋,試試探探地向小鱉逼近。錢英豪緩緩地抽動著揹包繩,使酒瓶子和小鱉始終與郭金庫保持著一段距離,引誘他向我們的樹冠走來。 水淹沒了他的大腿,又淹沒了他的肚臍,緊接著又淹沒了他的胸口。他腳下一滑,身體傾倒,頭顱浸在了河水中。他掙扎著站起來,驚恐地往後退去。洪水糾纏著他,使他行動笨拙。退到淺水處,他回過頭,看著翻滾的酒瓶和翩翩的鱉裙子,猶豫了一會兒,又試試探探地向深水中走來。 我蹲在樹冠上,強忍著不笑出聲來。他明明是來釣鱉,卻被鱉釣了他。 這次他走得格外小心,水淹至脖頸時他的身體還保持著平衡。錢英豪鬆了一個揹包繩,讓鱉與酒瓶處在深水與淺水的邊緣,漂在郭金庫伸手就可抓住的水面上。他悄悄地伸出手,然後往前一撲,洪水隨即淹沒了他…… ……我和錢英豪像拖死狗一樣,把身材高大的郭金庫拖到樹冠上來。他嗆了水,拼命地咳嗽著。我伸出拳頭在他背上捶了幾下,一股黃水從他嘴裡噴到河裡。他擦擦沁進眼裡去的泥沙,這時我適才的喊叫聲突然在黃昏時的河道上明亮地迴響起來: 「郭金庫——郭金庫——」 他在樹冠上四處張望著,他的名字隨著層層疊疊的波濤消逝了。他的臉上閃過驚恐與迷茫的神情。我像他當初在集市對付我一樣,從背後叉住了他的脖頸。大吼一聲: 「哪裡逃!」 他驚愕地別過頭來,罵道: 「他媽的,是你這個小子在裝神弄鬼!」 他掄起大巴掌,對準我的軟肋來了一下子,痛得我差點背過氣去。他拍打著我的肩頭,親熱地問: 「什麼時候回來的?在這裡幹什麼?」 我指指他的身後,說: 「你先看看這是誰?」 他回過頭去,突然木住了,然後大叫一聲: 「錢英豪,我的好兄弟!你原來還活著!」他跨前兩步,伸出兩根長臂,摟住錢英豪的腰輕輕地把他抱起來,轉了兩圈,放下,眼睛噙著淚,一陣表示親熱的拳打腳踢,幾乎讓錢英豪的身體四分五裂。 「我還一直以為你真死了呢,誰知你小子還活得好好的——」他停住了話頭,狐疑地看著錢英豪鏽跡斑斑的臉和身上那套破爛爛的軍裝,臉色變黃,好像有些害怕,但隨即他又鎮定地說,「我知道你是鬼,你是鬼我也不怕,咱夥計們做鬼也是英雄鬼。」 錢英豪說:「你這小子,狗熊脾氣死了也不會改,剛才那一陣巴掌拳頭,我是個活人也被你打成鬼了!」 我們三人站在樹冠上哈哈大笑。黃昏時刻,西半邊天鬧開了火燒雲,牡丹芍藥,駿馬走狗,變幻無窮。半個天大火熊熊,映照得滿河流金瀉玉,也照得我們紅光滿面,精神煥發。 郭金庫用腳跺了一下樹冠,樹冠猛烈動搖,幾千根垂懸在水中的枝條上躥下跳,帶動著無數的水花跳躍,景色美麗動人。他問: 「你們倆在這兒搞什麼鬼名堂?」 我說:「我們沒搞鬼名堂,我們在釣魚。」 「哈哈,真會找奇巧地方,」他說,「你們釣魚我釣鱉。」 「我們也在釣鱉,而且釣了一隻大鱉!」錢英豪把那隻綁在酒瓶子上的小鱉揚了揚,狡猾一笑,說,「你是鱉釣!」 他省悟過來,笑著說: 「原來是你們兩個小子搗的鬼!」 我們三個呈等腰三角形,坐在樹冠上。 「聽說混上好事了?」我問。 「怎麼能叫混呢?」他不高興地說,「我這個鐵飯碗是槍林彈雨打出來的,國家政策,懂不懂?」 「懂懂懂。」我說。 「可有些人不懂,」他憤怒地說,「說我們運氣好。」 「你的運氣是不錯嘛。」我說。 「誰的運氣錯?」他說,「你說誰的運氣錯?」 「錢英豪的運氣比你好嗎?」我說。 「提我幹什麼?」錢英豪擺擺手,說,「別提我。」 郭金庫看著悶頭抽菸的錢英豪,難為情地搔搔脖子,說: 「跟哥們你比起來,我是沒有資格吹牛,你要是活著不死,完全可能當上司令員的。」 錢英豪笑著說: 「吹吧吹吧,吹牛不犯法也不上稅,我的郭軍長!」 郭金庫侷促不安地說: 「英豪,有一件事我對不起你……」 錢英豪說:「瞎扯,你會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事?趙團長,你說他會有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十四 現在我突然明白了這棵生長在河堤半腰的柳樹對於我們的意義了。十五年前冬末初春的那個日子裡,領取了入伍通知書的我、錢英豪、郭金庫、魏大寶、張思國齊集在這棵樹下。當年我們集在這棵樹下純屬偶然。現在我們集合在這棵樹上算不算錢英豪的巧安排?那天我們領了通知書後去聶啞巴家買了兩斤狗肉到供銷社裡買了兩瓶白酒在河堤的向陽坡上坐著喝酒。大冬天在野外喝酒是錢英豪的主意,他說古代英雄沒有在屋裡喝酒的,他是我們的領袖,一句話頂一句話。河裡的水全部冰凍了,陽光普照,河冰晶瑩,猶如蜿蜒一條龍。沒有風,河灘上的枯草呆呆地立著,看著我們喝酒吃狗肉。沒有筷子用手抓,沒有杯子對著瓶吹。那時候這棵樹只有水桶般粗細,樹冠自然也沒有如今龐大。肉吃光了,酒喝光了,人喝暈了,太陽青著藍著旋轉著,忽然有群鴻雁落在河冰上,大家都望著雁看猶如呆雁。我說要是有槍就好了——後來有了槍,後來扛著槍邊行軍邊唱「瞄得準來打得狠呀一槍消滅一個侵略者」時我總是想起這群雁想一槍打中一隻雁毛羽橫飛血花迸濺從半空中跌落——錢英豪說打雁要什麼槍?沒槍怎麼打雁?魏大寶硬著舌頭反駁。錢英豪說只要我們能隱蔽接近雁群在距它們十米處發起突襲就能把起飛困難的大雁扯著腿拽下來你們信不信?我們不信。他說跟我來,你們跟著我匍匐前進,知道怎麼樣「匍匐前進」嗎?不知道不要緊,跟我學。身子要儘量貼近地面,用兩個胳膊肘子使勁,腿隨著胳膊肘子移動。對,就是這樣,跟著我,拽下四隻大雁讓俺爹給咱清燉雁肉,別咳嗽!慢點,別驚動雁哨!荒草掩蔽著我們的身體,草葉摩擦著我們的衣服刷刷地響。草下的泥土冰涼,由於肚子裡有狗肉和白酒發散著熱量,所以腹部感覺不涼。漸漸到耀眼的白冰了,那些雁呆呆地站著,好像在聽領導訓話的士兵,當然必須再次強調它們絕對不是士兵。我在渤海的沙灘上像只海豹一樣練習匍匐前進時,總要回憶起這次匍匐前進,而我在亞熱帶的茂密草木中匍匐捉雁,總是想起,總是想起,永難忘記。當錢英豪被子彈打得血肉橫飛的那一瞬間,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在我的心頭一閃而過: 在遙遠南方的荒涼山林中飛舞著的錢英豪的血肉與衣服碎片正是在我們故鄉的河灘上那隻鴻雁的紛紛揚揚的羽毛。當然這念頭像閃電般出現便會像閃電般消逝。他死了我萬箭穿心,打死我的好兄弟的那個人激起了我的滿腔怒火。我在平坦、鬆軟、滾燙的沙灘上匍匐前進,灼熱的沙礫燙著我的肚皮甚至燙著那最為敏感的部位那時的大褲衩質地粗糙兩天不洗就硬得像砸扁的鐵皮煙囪,沙子烤得我滿臉熱汗,汗水浸眼,我眉毛稀疏睫毛短比別人更睜不開眼——趙金!降低你的屁股!你是隻鴕鳥嗎?班長吼著,並用一根小棍戳著我的屁股——我降低屁股,匍匐前進,沙子灌進袖口,腿重,槍沉——快爬!海豹也比你爬得快!要領不對!站起來!——我拄著槍站起來,眼前晃動著炎炎白日射出來的黑色光線,海灘光芒四射,每一顆沙粒就是一道射線。我感到腸胃絞動,頭痛耳鳴。大海上吹過來腥鹹的熱風加重著我的不適,海浪千重萬疊,海水一片黑暗,只有朵朵浪花反射著藍色的光,藍是燙我眼睛的顏色。你這個大笨蛋——班長說——錢英豪,出列——是——你提著槍跑出來——匍匐前進!——他像根棍子一樣筆挺著往前倒,在接地的瞬間才單手撐地。這一倒勇敢瀟灑,優美無比。他刷刷地前進著,低姿勢,快速度,像一匹遊動在金黃沙灘上的草綠色蜥蜴。跟著我,別吱聲。透過稀疏的枯草,我們漸漸逼近了河冰上的雁群。冰是那樣的美麗,七彩的顏色在冰上團團旋轉著,鴻雁們麻色的樸素羽毛沾了太陽的光竟然也如夢一般絢麗。火辣辣的陽光在二月裡出現,在同樣的日子裡出現。我副班長趙金在全班的末尾匍匐著向潛伏地點前進,潮溼的紅土,烙人的卵石。我看到羅二虎的笨拙和錢英豪的輕捷。如果不是為了照顧班集體,他一個人早就爬到了點上。獵雁時情趣盎然的匍匐前進繼續在我眼前出現。趙金,好好看著錢英豪的動作!班長命令我——是,班長!——他差不多就要爬到海里去了。他遊動在金黃沙灘與藍黑海水之間,更像一尾亮晶晶的凶猛鱷魚了。我認為他已經爬進了無垠的大海,爬進了永恆的冰涼世界。他幾乎就在奪目光華的河冰之上了。衝啊!他躍起來,大喊著,向雁群撲去。我們也躍起來撲向河冰,河冰與河灘接合處的凍土已被陽光融化成了凍泥。我們紛紛跌倒在這裡。然後沾著滿屁股泥巴滑到冰上去,坐著。酒精使我眩暈。錢英豪向雁群撲去,他像一條犬,像他家那條箭一樣快的黑狗「巴魯」。我們都穿著黑棉褲黑棉襖。雁哨驚叫著,群雁在冰上倉惶地助跑起飛。冰減小了雁掌的摩擦力,使它們不能迅速脫離地球引力。群雁拼命地扇動著翅膀,嘎吱嘎吱地怪叫著、奔跑著、滑動著,河上色彩斑斕,每隻雁都是一團耀眼的滑動的光影。錢英豪的黑色身影切割著光線。雁們終於飛起來,扇起涼風陣陣。它們抻著脖子抻著腿在冰上飛行。一隻最笨拙的雁被錢英豪揪住了。雁群哀鳴著漸漸升高,既沒排成「人」字,也沒排成「一」字,亂糟糟,七前八後,擁擁擠擠,飛進陽光裡去了。微風吹動著它們的羽毛在冰上滾動。錢英豪!回來——他提著槍站在隊列前,綠軍裝被汗溻透發了黑,黑紅的臉上沾著沙土。錢英豪英氣勃勃。對這個具有軍事天才的同村老鄉我既敬佩又嫉妒。他回過頭對我咧嘴一笑,偽裝帽圈下他的臉那麼輕鬆,比捉雁還輕鬆,我深信他是上帝派下來當兵打仗的。我們歡呼著跑到河冰上去,觀賞這隻被錢英豪活捉了的雁。它憤怒地驚恐地痛苦地掙扎著,併發出淒涼的令人心悸的哀鳴。我們簇擁著抱雁青年錢英豪來到柳樹下,爭著用手觸摸它的光滑得如同緞子的毛,它嘎嘎地叫著,兩隻黑豆小眼水汪汪的。雁是會流淚的靈物。趙金,看到錢英豪怎麼做了嗎?——我低下了頭——這才叫匍匐前進!班長說,你那叫什麼?像蛆爬!——我把頭再垂了些。這雁足有六斤重!摸著它我們說,走吧,英豪,讓你爹清燉雁肉去,今晚上,咱夥計們再喝一次!錢英豪空手擒雁,了不起!他說: 什麼了不起?碰上一隻拉肚子的。雁淚汪汪。我感到難過。錢英豪若有所思地說:雁竟然會哭,放了它吧。魏大寶說:別充善人啦!郭金庫說:別放別放,好不容易捉的。錢說:雁是我捉的,我要放了它,他一鬆手,雁撲稜稜往前躥,魏、郭跟著追。雁起了飛,拼了命,箭一般飛向太陽。雁聲嘹唳。魏罵:錢英豪真混蛋!郭吼:早知要放,何必去捉?害老子跌了一腚泥。張思國慢騰騰地說:放了好,行好必得好,阿彌陀佛。張思國胖墩墩的像尊小彌勒佛。據說他的娘是信佛的,我們也不知真假。魏挖苦他你當和尚去吧,當什麼兵?當兵不但要殺雁,還要殺人呢!張思國好脾氣不反駁,憨憨地笑了。趙金兄弟,我可不是故意要你難堪,他說,班長說話也太損了。我哭喪著臉說: 錢英豪,我在軍隊裡怕是出息不了。我天生不是當兵的材料,你天生是當兵的材料。雁沒了影,錢英豪說,我們在這樹上留個名吧,十年後再來看看。他掏出一把鐵把刀子,刮掉柳樹的粗皮,然後,在樹幹上刻上了:錢英豪司令。郭說:他媽的,這麼大的野心,跟林彪一樣,給我刀子,我當什麼呢,我當個軍長吧!刷刷刷,樹幹上刻出了郭金庫軍長。依次出現了:趙金團長、魏大寶營長。張思國搔著頭皮說: 我什麼也不想當,就想當個黨員,回來找個工作,實在找不到工作,在村裡當個支委也行。我們都笑他胸無大志。魏大寶說: 那你就刻上吧。張說: 我手拙你替我刻吧。魏說:好,我來刻。村支委張思國,六個大字出現在樹幹上。郭說:子彈把錢英豪司令打碎了時我並沒想到柳樹上的字。 …… 我們不約而同地溜下樹冠,在枝杈縱橫中,在洪水漫漫中,尋找錢英豪司令,尋找郭金庫軍長,尋找趙金團長,尋找魏大寶營長,尋找村支委張思國……往昔的輝煌夢想也許早已生長在柳樹的年輪裡柳樹的纖維裡,我們撫摸著裂綻疤紋、生滿青苔的樹皮,齊齊地嘆一口氣,六隻憂傷的眼睛,碰在了一起。 十五 英豪兄,趙金弟,想不到在樹上碰上了你們。趙金咱還見過一次面,那時候兄弟我還潦倒著呢。把武裝部的門捅成了篩子底,哈哈,比較痛快,還回家消滅了三個目標,老婆腆著大肚子跑到鄉裡,揪住民政助理,說寧願拋頭顱灑熱血也不跟郭金庫這個強盜一起過了。民政助理說天上下雨地上流小兩口打架別記仇,肚子都這麼大了,還鬧什麼離婚?我給你們調解調解就好了。我老婆說你不同意就在你這裡殺身成仁。民政助理說,你真要離我可告訴你可別後悔。我老婆說頭可斷血可流不跟郭金庫離婚不罷休。民政助理說縣裡來文件了,說凡在自衛還擊戰中立過功的復員兵全部農轉非並安排工作,你跟他離了,他找個大閨女根本不發愁。我老婆一聽這話,說不離了不離了,我不過說兩句氣話罷了。 郭說我琢磨著世界上的事真是不破不立,要不是我回家消滅了三個目標,好運氣也不會來找我,晦氣鬼也怕敢於戰鬥的復員兵,對不對,夥計們?他滿臉得意之色,嘴巴笑成一條菊花。沒及我們應和,他滿臉的得意像被冷風吹落的蒼老花瓣,亂紛紛跌落在河水中,燦爛的彤雲密佈在臉上,他痛苦而激動地說: 那天,在你們村裡,英豪,你的裝著一條木腿的老父親站在我的面前。 他說: 郭金庫你還認識我不? 看著他那條木頭腿,那佝僂的腰,那滿臉的皺紋,我鼻子發酸,說: 錢大爺,您老人家好…… 你爹說: 金庫,你到我家來一趟吧,有點事和你商量商量。 老人在我前邊一瘸一拐地走著,那條木腿發出嘎嘎吱吱的響聲。看著他腳上那雙破舊的解放鞋我就想起了你,夥計,我心裡非常難過。 家裡只有他自己了。他讓我坐下,要燒水給我喝。我忙說:大爺,您千萬別忙活,我郭金庫該死,幾年也沒過來看望您老人家,我對不起我的戰友錢英豪……錢英豪,好兄弟,你在牆上冷冷地看著我,水漬斑斑的牆上有你的照片有我的照片有趙金的照片有魏大寶的照片還有張思國的照片……我怎麼好意思讓他老人家為我燒水?我說大爺您千萬別忙活我不渴。他說真不渴?我說真不渴大爺您快坐下吧。他從炕蓆下摸出半包壓癟了的香菸遞給我,說上次你們的一個戰友來看我時扔下的——我記性不好忘了人家叫什麼名字了——一直沒捨得抽你抽吧。香菸變了味,我抽著,喉嚨發乾眼睛枯澀嘴裡發苦,我說大爺您有什麼事就儘管吩咐吧。你家大爺說: 金庫,聽說你在鄉裡當了幹部,大爺我心裡高興。有一件事,我本想去鄉裡求你。正好今日碰了巧。金庫大侄子,你大爺我也是當過兵的,不信鬼神,說出來你別笑話。 你家大爺說: 前幾天我做了一個夢,夢見英豪對我說: 爹呀,我在這裡住不慣,這裡太溼,房子裡有很多白頸蛐蟮——他自小怕白頸蛐蟮——爹呀,你來把我的骨頭起回去吧,把我埋到河北邊的墳地裡,埋在俺孃的墳旁邊……醒過來我渾身冷汗,一臉老淚。心裡想「人死如燈滅」,哪有什麼靈驗?便躺倒再睡,剛一閉眼,英豪又站在我面前,說:爹呀,我知道你年紀大了,腿又不靈便,來這兒起我的屍骨不容易,但孩子在這裡實在是住不下去了……一睜眼,又是一身冷汗。月亮把窗戶紙照得雪白,耗子在炕下啃木頭,一切都活靈活現的……嘆口氣,抽袋煙,再睡,英豪又眼汪汪地站在炕前,哀告我把他起回來…… 你家大爺說: 金庫大侄子,你和英豪是老戰友,你又在南邊走過,路熟,大爺想拜託你把英豪的屍骨揹回來,來回的路費我承擔。 我說:大爺,按理說你吩咐我的事即便是上刀山下火海我也不敢推辭,可這樁事兒不好辦。您想想看,英豪埋在烈士陵園中,那裡有專人管理,哪能允許掘墓起骨?只怕墓沒掘開我就被人家當破壞分子抓起來了。再說,那裡埋著那麼多烈士,誰家的父母不想把孩子的屍骨起回老家?要是咱帶了頭,那不就亂了套了嗎? 你家大爺點著頭說: 大侄子,您說得對。大爺我是老糊塗了……這事兒就算了,你公事忙,忙去吧…… 我說: 大爺,英豪犧牲了,我就是您的兒子,今後有什麼事,只管到鄉裡找我。 後來我聽說大爺一個人去了雲南。英豪,我郭金庫還算個人嗎?人家平度縣的李立剛,十年內為犧牲的戰友家寄去了兩千多元,自己節衣縮食,連塊手錶都沒有,這精神!哪像我,大爺拜託我這點事,我竟然藉口推辭了,其實我是怕花錢。 「金庫,你別說了,」我羞愧地說,「英豪犧牲十幾年了,我也沒給大伯寄過一分錢,我孬好還是個軍官哩。」 英豪道:「你們倆都神經了是不?寄錢就是好戰友,不寄錢就不是好戰友了嗎?不許再提這事。」 晚霞如血在河上流淌,一群群村民披著蓑衣,戴著斗笠,提著風雨燈,扛著鐵鍬,挾著草袋子彙集到堤上來。一個挽著褲腳的鄉幹部在河堤上大聲說: 「鄉親們,千萬要提高警惕,縣防汛指揮部來了電話,說今夜還有八百個流量的洪水到達我們這兒。」 十六 「金庫,別難過了,」錢英豪拍拍捶胸頓足的郭金庫,說,「你沒有錯,你要真去起我的屍骨那才錯了呢。我也沒託夢給我爹,完全是他老人家思念我過度所致。現在,他把我起回來,讓我脫離了集體,滋味難熬啊。」 「回來也好,守著家鄉的熱土,伴著父母,聽著河流的聲音,嗅著四時變化的氣息。」我說。 「什麼也代替不了戰鬥的集體,」錢英豪說,「現在我天天生活在對過去那火熱生活的回憶裡……」 他心馳神往的表情洋溢在臉上,如詩如畫的另一世界的生活從他的嘴角流淌出來。他的嘴脣似乎不動,但他的話語卻源源不斷地貫徹到我們的心裡。 ……每天夜晚,星月上來,那兩隻貓頭鷹鳴叫著、飛翔著,捕捉著田鼠飽餐著田鼠。戰友們從墳墓中鑽出來,齊集在墓前供少先隊員過隊日的空場上。值星參謀高喊著口令,調動著隊伍,先是黑壓壓站成一個方陣,然後一聲令下,一齊坐下,藍幽幽、方正正一個團隊。分不清誰是幹部誰是戰士。幾千隻眼睛在閃爍,成群的螢火蟲圍繞著我們吊在樹枝上的螢火蟲口袋飛舞,光明圍繞著光明更加光明。團長說: 李參謀,起支歌子,雄壯點的,活躍活躍空氣。值星的李參謀原是軍文化處的,身材挺拔,嗓音嘹亮,站起來像棵樹。唱起來像把號。他領唱: 說打就打說幹就幹,練一練手中槍刺刀手榴彈。錢英豪的歌聲在樹冠上響起,他的嘴依然沒動一樣,但他的歌聲確鑿地在樹冠上在河上空迴響:瞄得準來投呀投得遠,上起了刺刀讓它心膽寒。我們的歌聲竟然也和著錢英豪的歌聲在河道上回響: 抓緊時間加油練,練好本領準備戰,不打倒反動派不是好漢,打出個樣兒給他看一看。政委站起來,說: 同志們,今天我們全團集會,為的是貫徹上級的指示。最近一個時期,圍繞著邊境開放,兩國人民重修舊好的問題,大家心中都有些鬱悶,還有一些不好的議論,什麼「我們的血白流了呀」,「我們成了沒有價值的犧牲品啦」,等等,同志們,這種思想十分危險,要不得啊。同志們,我們是軍人,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命令我們打到哪裡,我們就要衝到哪裡。世界形勢是不斷變化的,國家之間的關係也是在不斷變化的。當初我們與他們刀槍相見,為的就是今天的和平生活,人民之間是沒有仇恨的,戰爭與和平都是政治的需要和表現形式。我們的犧牲是光榮的,過去是光榮的,現在依然是光榮的,將來也是光榮的,任何對我們的光榮犧牲的價值的懷疑,都是錯誤的,是十分嚴重的錯誤! 靜寂如山,壓迫著團隊,貓頭鷹的啼叫聲滲進了石頭。 感情容易衝動的華中光低聲抽泣起來,在他的感染下,許多人哭起來。哭泣聲漸大,發展成集團號哭。有的人哭聲淒厲,像捏著脖子故意發出的怪聲。團長大聲說: 這是幹什麼?娘娘們們的!軍人嘛,活著是鐵,死了是鋼。 團長說: 李參謀,起歌子,鼓舞士氣。 李參謀擦著眼站起來,起唱: 我是一個兵,來自老百姓。 士兵們因抽泣把歌唱跑了調,團長用高亢的嗓音把跑了調的歌子引向正路。唱完了歌,政委說: 同志們,我們從墓前的鮮花,從文學作品,甚至從戀愛中的男女的含情脈脈眼睛裡,甚至從在和平的邊境上安寧地吃草的水牛的耳朵上,甚至可以從豐碩的水果和沉甸甸的稻穗上感覺到,人民沒有忘記我們。我們要像釘子一樣釘在這裡,藉以報答人民的恩情。春節就要到了,為克服思鄉情緒,各連隊要排練些生動活潑的文藝節目,讓歡聲笑語伴我們度過佳節。 當時我想: 要是趙金在這兒就好了。 你這個夥計,怎麼盼著我死呢?我大聲說,但我也分明感到我的嘴脣僵著沒動,但話語卻貫徹到樹冠上二位戰友的耳朵中去了。 郭金庫說: 這倒是一件新鮮事,死人還能開春節聯歡會。 開個春節聯歡會也值得你大驚小怪?這世界既是活人的也是死人的。死去的人以自己的方式佔有世界。我們在聯歡會上唱歌、跳舞、說相聲、演活報劇。我們出操、巡邏、設伏、捕俘,親人思念我們時,我們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回報親人以思念。 如此說來,大爺把你起回來,你並不情願,郭金庫的話語貫徹著我們。 這怎麼說呢?我很矛盾,當時很矛盾現在依然很矛盾。遠離了父母也痛苦,遠離了集體也痛苦。我爹拖著一條木腿,千里迢迢去了南疆,一路受盡磨難,真也難為了他老人家。 大爺動身去南疆,你預先有感覺沒有?我問。 十七 有感覺,當然有感覺。那些天我一直精神恍惚,許多往事盤旋在心頭,並進行一些莫名其妙的組合: 一會兒彷彿是大嘴姑娘牛麗芳帶著我家那條狗來找我,她穿著一條紅裙子,腆著一個大肚子,說: 錢英豪,我肚裡懷著你的兒子。我說你胡說。她笑嘻嘻地領著狗走了。我喊「巴魯」,「巴魯」跑過來,把一條鹹帶魚放在我面前。我撿起那條魚,魚立刻化成鳥,鳥立刻變成槍,槍立刻射擊,一個深眼窩,凸嘴巴的男孩子中彈躺下,我跑上去為他包紮,他立刻化在地上,一棵仙人掌生出來,掌上先開花,花謝,隨即長出一些粉紅色的小刺球,吃一顆酸溜溜。夜裡帶隊巡邏時,我不知不覺地越過了邊界,被對方四個人按住。我一抖精神,挺起來,三拳兩腳把他們打歪了。我在前邊跑,他們在後邊追。他們邊追邊喊叫: 喂,兄弟,不打了,跟你開玩笑的。他們的漢語水平不高怪腔怪調。傻哥哥,我可不傻!開玩笑?騙鬼呀!被他們捉住,有我的苦吃。迷濛間我跑進了一個邊境貿易市場,一會兒躲在一堆木材中間,一會兒藏在一架衣服後,對方的姑娘與我們的小夥子隔著街逗趣,她們把一束束香蕉擲過來,他們把一雙紅色的塑料鞋投過去。姑娘們穿上塑料鞋,小夥子們吃香蕉。那四個傢伙一見女人就忘了我,他們繞著姑娘轉,拽一下她們的頭髮,擰一把她們的屁股,引起姑娘們的憤怒,轉著圈兒互相盤問誰在搗亂。我得便溜走,手裡攥著一隻啤酒瓶子,口袋裡滿裝著炒松仁、五香花生米,誰給裝上的不知道。吃幾顆很香,沒毒,這是咋回事呢?回到營地,羅二虎正焦急著呢。他說我還以為你被他們俘去了呢。我說差一點兒。營長說: 你是怎麼搞的,夢遊嗎?團裡早就規定:我們絕不允許他們過來,我們也不要隨便過去。我說: 糊糊塗塗就過去了。不過他們也沒佔到便宜,四個傢伙,都吃了我的苦頭,你的鼻子也被他們給揍歪了,營長輕蔑地說。四對一呢,我說,他們現在正在貿易市場這邊混呢,要不要去逮他們?營長說: 算了,儘量不驚擾活人吧。錢英豪,你可要注意了,不要弄出事來。我有些惱怒地望著營長不信任我的目光,說:是,我注意。 我心裡很憋火,竟被那四個傢伙追兔子一樣追了一程。我決定去逮他們。我悄悄地叫了兩個精幹的戰士: 宋小強、李林。我把花生米和松子分給他們吃。他們吃著,說,真香,指導員,幹啥呢?我告訴他們: 走,跟我去捉越境的敵人。他倆很高興。這是大白天行動,我們格外小心,在樹叢中穿行,猶如遊魚。老遠就看到了那棵大榕樹,很多遊客在排隊照相。那四個傢伙無有蹤影,我很沮喪。正要招呼宋、李回走,一抬頭,我看到,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坐在一家小飯鋪的門前,啃一塊西瓜皮。爹,我的爹。對面一個袒胸露背的女人赤著腳呱唧呱唧走過來,把一團用芭蕉葉子包著的糯米飯遞給我爹。我爹剛要接,我一口冷風吹過去。那女人拿著糯米飯走了。爹呀,你來幹什麼?他臉上灰塵很厚,衣衫腐爛,散發著臭氣。我眼裡沁出淚水,心裡如有蜂刺。正要上前問詢,忽見那四個傢伙坐在「木棉」酒館裡喝酒,每人攥著一瓶子五星啤酒,四個人圍定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盤紅辣椒,一盤魚腥草,一盤豌豆苗,一盤薄菏尖。我一聲呼哨,宋小強、李林撲上去擒拿,這時酒店女老闆塗著紅嘴像只相思鳥兒一樣呼扇著綠翅膀迎著我們飛來,她身上散發出灼熱的氣流,烤得我們周身疼痛,眼睛裡溢滿辛辣的淚水,好似中了毒氣。我們捂著眼睛跌跌撞撞地跑回營盤。路上,李林險些被一個戴貝雷帽的女青年用摩托車撞傷。她豐乳肥臀,面如滿月,是對面少見的美人。一股子嗆人的香水味兒從她腋下撲出來,使我們窒息。她騎一輛越野摩托,後座上馱一隻竹籠,籠裝十隻鵝,鵝把長長的脖頸從籠眼裡探出來,左扭右轉如蛇。鵝看著我們,嘎嘎地叫著。這是怎麼回事呢?宋小強說。我把兜裡的堅果全給了他們,叮囑道:今日的事,不要讓羅連長知道。他們點點頭,鑽進各自的墓穴中去。 這天夜裡下大雷雨,一道道藍色的閃電穿透混凝土障壁,照亮了那些章魚腿一樣的腥冷植物根鬚,雨水沿著根鬚,淚珠般頻頻下滴,把我身體周圍的土地打出一些水窩窩。我用一塊鋒利的彈片,砍伐著那些根鬚,但一會兒工夫,它們又長到原先那般長,南方果然是蓬勃生長的象徵。 我無法入睡,聽著外邊的隆隆雷聲,聽著雨打芭蕉,一片喧囂,忽然想起了我爹,他老人家今夜如何安身? 後半夜時,大雨停止,山林中流水聲響亮,藍色閃電疲倦地抖動著,我透過縫隙,看到那些常青植物的水光閃爍的肥大葉片和躲藏在葉背的彩色昆蟲。又一道閃電亮起,我萬分驚訝地看到一個瘦弱的身影一瘸一拐地出現在墓地裡。那熟悉的、從我出生起就在我耳邊迴響的嘎吱聲又響起來了。我的裝著木腿的爹來了。他捏亮手電,照著我的墓碑,摸索著我的名字,老淚縱橫,與雨水混合在一起。我聽到他喃喃自語: 「英豪兒,爹來了,爹要把你領回故鄉。」 他從背上卸下一個帆布背囊,從裡邊摸出了錘子、鑿子、鑽子,全套的石匠傢什,還有一把軍用短柄鋼鍬。 他圍繞著我的墳墓轉了三圈,選擇了長方形水泥墓的後部為突破口。這個選擇非常英明,因為我清楚地知道,那裡正是混凝土最薄弱的地方。他蹲下,一手握錘,一手握鑽,低呼一聲: 「英豪我兒,不要害怕。」 他把鑽子頂在混凝土上,掄起錘子,狠狠地打了一下。一聲清脆的鋼鐵撞擊聲震動了寂靜的墓地,幾個火星迸出來,水泥上出現了一個花生米那麼大的小洞。閃電嘩啦啦地翻卷著,在他的臉上籠罩了一層又一層的碧綠光芒。我爹警惕地環顧四周,好像怕落入別人的圈套。四周靜寂,在閃電消逝時猶如黑暗的大海,樹叢間怪鳥和奇蟲鳴叫,流螢飛舞。我爹臉上流出清白的汗。他又揮起鐵錘打擊鋼鑽,金色的火星從鑽子尖上連續不斷地飛濺出來。響亮的聲音,挺著尖銳的鋒芒,滲入那一個個長方形的墳丘。所有的亡靈都從睡夢中驚醒,團長、政委、參謀、幹事,全都出來了,一片嚴肅的面孔,把我們父子倆包圍在核心。我十分緊張,爹卻渾然不覺。如果他抬頭環顧四周,也許能看到點什麼,但我爹不抬頭,也不再顧忌什麼。他把全部的精神和力量貫注到雙臂上去,錘子打擊鑽子,鑽子啃咬水泥,水泥四處迸濺,窟窿漸漸變大。 團長大吼: 錢英豪,出來! 我小心翼翼地鑽出來,如一陣冷風,站在團長和千餘戰友面前。 你爹要幹什麼?團長問。 我說: 首長,同志們,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要幹什麼,看這樣子,他似乎想把我的屍骨起出來揹回故鄉。 團長厲聲道: 胡鬧嘛!如果大家都讓家鄉的人來起骨,我們的隊伍不就散了夥了嗎? 我說: 我確實不知道這件事,他老人家也許太思念我了……人老了,老觀念難免多一些…… 團長說: 阻撓他的工作! 團長一揮手,作訓股的張、王二參謀手持教鞭站在我爹的身側,一邊一位。等我爹把鐵錘舉起來時,張參謀揮動教鞭打在我爹的胳膊上。教鞭劃一道幽藍的暗影,攪一股陰涼的風,我爹胳膊一抖,鐵錘落地。我心如裂。我爹的大手哆嗦著,把錘子摸起來,又顫抖著舉起,王參謀的教鞭又抽在他的手腕上。鐵錘落地,我心如刀絞。爹呀,你就算了吧。當爹的鐵錘第三次被打落時,他突然跪下,伸著雙手,像要承接什麼似的,哽咽著說: 「英豪兒,顯靈吧!不要打爹的胳膊,爹千里迢迢來到這裡不容易啊!」 爹又舉起鐵錘,王參謀又舉起教鞭。我心中一熱,跪在戰友們面前,說: 「首長們,戰友們,請看在我爹這個老戰士的分上,遂他心願,放他一馬吧,他拖著一條木腿,來到這裡,人都半死了……弟兄們,我也捨不得離開你們……」 等我抬起頭來時,戰友們都走了,只剩下老爹,還在咬著牙,切著齒,一下接一下地敲我的墓穴。我含著淚,鑽進穴裡,與枯骨結合在一起。 在墓穴中,我聽到爹的喘息愈來愈沉重,鋼鐵相撞的頻率愈來愈慢,而此時,遙遠的村寨裡雄雞啼鳴的喔喔聲縹縹緲緲地傳來,東天邊一抹魚肚白從黑暗中透出來,天就要亮了。我的爹,你今夜不能洞穿我的墓穴。 一株紅霞燃燒起來,墓地裡翻滾著團團白霧,宛如漫卷的硝煙,潮溼嚴重,冷氣侵骨。我爹的鑽子在太陽冒紅那霎間穿透了水泥,起下了第一塊磚頭。一道紅光射進,照耀滿穴如火。爹興奮得渾身發抖,手中的鐵器跌落在地,打得水泥碎屑脆響。 我渴望著爹繼續開掘,放更多的光明進來。但是他卻把那塊磚頭重新插好,手扶著墓丘艱難地站起來。他身上的骨節叭叭地響著,彎曲的腰久久伸不直。待到伸直時,他又歪倒在地。他的嘴啃著泥土,額頭上滲出一線血。那條木腿從他膝蓋上脫落下來,露出了變色的塑料和凌亂的綁帶。他用雙手支撐著身體坐起來。他挽起褲腿子,暴露了結滿老痂又滲出新血的斷腿。他揪一把野草,擦拭著斷腿處的泥土和血汙。木腿默默地直立在他的身邊,像一條忠實的小狗或者像一個忠誠的哨兵。我滿懷敬畏注視著它,好像它脫離了爹的身體之後就變成了一個獨立的生命。爹抱起它,認真地擦著它滿身的泥土,宛若孤獨的老人撫摸相依為命的愛犬,宛若士兵擦拭心愛的槍支。後來爹又把它橫纏豎綁在腿上,放下褲管,遮住了它,爹終於站直了身體,背起了沉重的工具,一瘸一拐地嘎嘎吱吱地走進墓地附近的濃密灌木。 整整一個白天,他隱身在灌木叢中,一點聲息也不出。下午落了一陣急雨,沖刷著他身上的泥土。我恍惚感到爹已被雨水淋死在那兒,心中十分難過。 黑夜降臨,爹又爬到我的墓穴跟前。他不停地咳嗽著,發出那種蒼老得令人心酸的聲音。戰友們用欽佩的目光注視著他。他坐在昨晚的工作面上,抽掉了那塊虛放著的磚頭,讓一塊天鵝絨般綴滿星斗的天幕進入墓穴。他胸脯中的雞鳴聲和他身上濃重的鐵腥味兒一起灌入墓穴。爹開始硬碰硬的艱苦勞動。今晚的開掘進度很快,天明時分,墓穴上出現一個斗大的窟窿。爹把花白的頭顱探進來。衰老的氣息吹拂著我,他的淚水像滾燙的蠟油滴在我的顱骨上,立刻就凝固了。他劇烈地咳嗽著,痛苦的呻吟填滿了咳嗽的間隙。爹站起來,隨即又沉重地跌倒了。 太陽出來了,我的爹躺在墓穴前。一個當過軍醫的戰友避避閃閃地圍著我爹旋轉。形似一隻繞著虎屍轉圈的狼。他終於把身體彎成一座拱橋,伸出一根指頭,觸著了我爹的額頭,軍醫怪叫一聲努力蹦起來,大聲嚷著: 燙!燙!燙! 團長說: 錢英豪,後悔了吧? 我說: 我錯了。 團長說: 人固有一死,你不必難過。如果老人家就這樣死了,我們將破例將他編入團隊。 我想了想,說: 團長,政委,戰友們,我爹七十多歲了,我不放心讓他拖著一條木腿站崗、巡邏。 團長說: 我們不會讓他站崗巡邏的。 我說: 那也不行,我老婆雖然帶著我兒子改嫁了,但我爹依然是孩子的爺爺,孩子沒了爹,不能再沒了爺爺。 團長沉思著,臉上生滿青苔,他舉起右臂往下一劈,說: 同志們,為了搶救這個老人,各盡所能,驚擾活人吧。 團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爆發了一陣哭嚷,烈士陵園裡,空氣急速流動,光線彎曲顫抖,樹木低垂頭顱,太陽黯淡宛若一個淺藍色的盤子。 團長又揮了一下手,團隊炸裂,戰友們跳下樹木,折斷樹枝,撕掉樹葉和花朵,拔起被雨水淋腐的花圈,抖散開來,跳上墓場管理處的房頂,搖晃電視機天線,對著煙囪吶喊,用頭顱撞門板……整個陵園都活躍起來。 我們非常熟悉的墓場管理員開門走出來,他發現了我爹,立即吹向了警哨,幾個工作人員聞聲趕來。他們拉起我的爹,罵道: 「老傢伙,盜一個戰士的墓你能盜到什麼?」 我爹的頭顱像成熟的穀穗垂在胸前,守墓人搜了他的身,搜出了被雨水泡溼的榮軍證、烈屬證。 肅然起敬的表情從守墓人臉上表現出來。他們把我爹抬走了。 在少先隊員們清脆的歌聲裡,我們臉上都滲出了淚珠。 半個月後,我爹在一位中年地方幹部和一位戴眼鏡軍人的陪同下,來到我的墓穴旁。四個守墓人拿著鐵鍬、十字鎬在旁邊等待著。 眼鏡軍人仔細察看了我的墓碑,小聲跟那位地方幹部交談幾句。地方幹部對守墓人說: 「開始吧。」 他們撬開了我的墓穴,剷出了穴中的紅土,剷斷了一束束樹根,鏟死了很多白脖頸蚯蚓。鐵鍬刃嚓啦一聲響,一陣劇痛傳遍我的全身。地方幹部緊張地說: 「輕點,到了。」 守墓人戴上橡膠手套,先把我的頭顱裝進一隻黑色塑料口袋,然後按照從上到下的順序,把我全部裝進袋,連一塊趾骨也沒漏下。 他們把我用一塊綠色帆布層層包裹起來。眼鏡軍人雙手捧著,鄭重地說: 「大爺,千萬要保密啊!」 我爹接過我,抱住,說: 「首長,我以一個老兵的名義向您保證: 用鉗子拔掉我的牙,這事也不會從我嘴裡洩漏出去。」 在顛顛簸簸的軍用吉普車上,爹緊緊地摟抱著我。我聽到了他的喘息感到了他的心跳。路況很糟,爹的身體時時彈跳起來,他的光腦袋碰得帆布頂篷嘭嘭響。軍人同情地看我爹一眼,說: 「再有四個月,一級公路就修好了。」 我看到,舊路外側,一臺臺杏黃色的築路機械正在緩慢而沉重地移動著,燒熬瀝青的濃烈味道瀰漫山林。青山綠樹,藍天白雲,木棉花宛若簇簇火焰。吉普車拐了一個彎,被一輛載滿粗大圓木的鄰邦卡車擋住了去路。一個瘦小身材、凹眼高顴的司機站在車尾後,對著我們高高地舉起了雙手。我們的司機嘟噥了一句,剎住車。眼鏡軍人下去,操著嘰嘰呱呱的語言與那司機交談。眼鏡軍人對司機說: 「他說想借我們的千斤頂用一下,有嗎?有就借給他用了,他的車不修好,我們也過不去。」 我們的司機慢騰騰地從車後工具箱裡把千斤頂取出來。那人連聲道謝,幾句簡單的感謝話倒還說得流暢。 藉著這機會,我脫身出來,站在路邊一塊白石上,回望陵園。我看到戰友們齊集在墓地的高坡上,正對我招展手臂。一股力量吸引著,使我不顧一切地躥回去。 團隊整體嚴肅,如同一塊沉重而平整的巨石。 我說:「弟兄們,我不走了,我捨不得離開你們。」 團長走上前來,用冰冷的手按著我的嘴脣,說: 「錢英豪同志,我們也不願你走。因為走了你一個,我們這塊大陸,」他指指團隊,沉重地說,「就缺了一個角,而且無法彌補。」 政委說:「但此事已驚動了活人的世界,無力挽回了。你知道的,離開骨架一天一夜,你就會化成一縷青煙。」 已調到宣傳處的華中光跑出隊列,把一本油印刊物、一捆詩稿送給我,他紅著眼睛說: 「指導員,送你做個紀唸吧。」 汽車的引擎在遠處轟鳴起來,我必須走了,我捧著刊物和詩稿,三步一回首,留戀戰友們。等我鑽進吉普車裡時,身後響起了低沉的歌聲: 戰友戰友親如兄弟 戰爭把我們聯成一體 生前我們並肩戰鬥 死後墓穴連在一起 …… 我們靜坐在樹冠上,聽著那滾滾而來的送別歌聲,感到遙遠的南方在召喚我們。 十八 夜色深沉,天上的星密得出奇,河面上反射著模模糊糊的星光,不時有成群的流星墜落,照亮了我們鐵鏽斑斑的面孔。我們沉默不語,好像所有的話都說完了。河水又開始上漲了。黑暗裡響著呼隆隆的水聲,腥冷的水味蓬勃上升。我感到徹裡徹外地涼透了。 河兩邊的堤岸上,每隔十幾米遠就有一盞風雨燈在放射著黃色的混沌光芒。在靠近我們的樹冠的那盞馬燈附近,坐著一箇中年人和一個大腦袋細脖頸的男孩子。起初我們並沒注意他們,那中年人脫下蓑衣,摘下斗笠之後,我們才發現他是張思國。他抽著煙,紅紅的火頭不時照亮顴骨上那塊紅色的疤痕。郭金庫說: 「我忘記告訴你們了,張思國成家了。女方是個三十多歲的寡婦,那小男孩就是她帶過來的。」 我說:「成家總比光棍強。」 錢英豪說:「其實,我們誰也比不上張思國。」 我問郭金庫:「你跟他是一個團的,到底是怎麼回事?」 郭金庫說:「我跟他不在一個連。起初聽說他犧牲了,後來又說沒犧牲。這傢伙,太實心眼了。」 錢英豪說:「你說詳細點,說詳細點。」 郭說:「我也是聽人家說,他在尖刀班裡排雷,跟兩個戰士編成一個小組。排了五顆壓發雷後,他們接近了前沿陣地左側一塊小高地,那兩個戰士觸雷犧牲,他也負了傷。他一聲不吭,繼續開闢道路。後邊的人看到他爬到高坡上往下滾去,隨後傳來地雷爆炸聲。他再次負傷,被搶下來送往醫院。當時大家認為他用身體滾雷為勝利開闢了道路。戰鬥一結束,一致為他請功,領導機關也很重視,派人到醫院找他談話,準備整理材料,上報軍委,請授他‘滾雷英雄’稱號。可這傢伙,死貓扶不上樹,對兩位軍政治部的幹事說:‘我沒滾雷。那地方沒雷,又下著雨,我爬上坡去,受傷的腿不得勁,一滑,滑下坡,壓響了兩顆雷。我會排雷,幹嗎要去滾雷?那不是找死嗎?材料說我一個人排了五顆雷,不對,我排了一顆,那四顆是大個子劉和鄭紅旗排的。他倆死了,大個子劉替我擋了彈片我才沒被炸死。你們把功給他倆吧,我活著就佔了大便宜,不要功……」郭金庫說,「就這樣,這傻瓜,把到手的英雄扔了。」 我們把目光齊聚在張思國的臉上,那張臉早已不是守備區後勤班趕馬車的小胖子張思國的臉。那時候他趕著馬車往農場裡運肥,十分得意,說學會趕馬車回家有用。我們迷戀著報幕員牛麗芳時,他迷戀著那匹黃驃馬。有一次我在馬廄附近碰到他,他正在給馬梳毛。他說趙金你知道嗎好馬通人性,騾馬賽君子,牛羊日它娘,這匹馬救過我的命。他說有一次我打瞌睡掉在車輪下,黃驃馬把我叼了出來,要不是黃驃馬我就軋死了。他講的故事許多車把式都講過,我半信半疑,他卻很認真地問我: 趙金,我想復員時用復員費把這匹馬買走,你說部隊會不會同意?我很瞧不起他,認為他沒有雄心大志,便說: 這匹馬如果是匹騍馬就好了。他愣了一會兒,不高興地說: 我跟你說正經話兒,你幹嗎諷刺我呢? 他嘴邊的菸頭一明一暗地閃爍著。白色的飛蟲不斷地撞著馬燈罩子。馬燈周圍,落了一片飛蟲的屍體。那個大腦袋的男孩愣怔怔地說: 「夥計,你給我講個故事吧。」 他拍了男孩一巴掌,說: 「夥計,你不要叫我夥計。我是你的爹。」 男孩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齜出了兩顆小虎牙,說: 「夥計,爹,我叫不慣你爹,可是俺娘也讓我叫你爹。」 他說:「你娘讓你叫我爹,我就是你的爹。我可以叫你夥計你不能叫我夥計。夥計你打起點精神,小心著別跑了水。咱要保護你的娘,你的娘就是我的老婆,咱還要保護老百姓的莊稼地。」 「這小子,是馬尾捆豆腐提不起來的東西,」郭金庫說,「有一陣子,我見面就罵他,別人沒有的事還要想著法兒編出來,你小子滾了雷還謙虛,只配修理地球的笨蛋。後來他見了我都躲著走,像個小偷一樣。」 「這次農轉非,他沒去找縣民政局嗎?」我問,「他受過傷,有可能照顧。」 郭金庫說:「大概沒去。」 我說:「金庫,你應該幫他去問問。」 郭金庫說:「我哪裡顧得上?再說,他自己都不著急,別人還操什麼心。」 錢英豪說:「人各有志,不能勉強,真讓他去當工人,他未必舒服。」 我感到無話可說了。郭金庫和錢英豪也沉默了。一條銀光閃閃的大魚從樹冠旁躍起來,又響亮地跌下去。水花濺到我臉上,我感到河水很溫暖。 大頭男孩突然驚愕地說: 「夥計,爹,樹上好像有人!」 張思國站起來,舉起馬燈,黃光鮮明地照耀著他的已經佈滿皺紋的臉。 他放下馬燈,拍了那男孩一巴掌,嘴裡不知咕嚕了一句什麼話。 1991年3月初稿—1992年5月修改 高密—北京—石家莊 夢境與雜種 一尊塑像是一件藝術品,而一個裸體女人則根本不是,莫洛亞先生嘴裡叼著黃楊木菸鬥對我的父親說,愛情只能存在於我們的夢境中,一切將拉回到真實的領域的東西,一切使人的官能得到滿足的東西,都使愛情毀滅。正午的陽光傾斜到我們家的院落裡,在稀疏的杏樹葉子造出的淡薄陰影裡,我父親坐在自己的鞋子上,似懂非懂地聽著來自不知何國的莫洛亞先生用蹩腳的漢語表達出來的思想。你明白了沒有?莫洛亞先生問。我父親垂著頭,瞅著擺在他眼下的那十個青色的腳趾甲,考慮了幾分鐘,然後就用猶豫不決的腔調說: 照您的看法,孩子是必須送進學堂裡,之後才可能有出息了?莫洛亞堅決地說: 是的,毫無疑問是這樣的。 莫洛亞先生吃過了晚飯,帶著我母親烙出來的十幾張大餅和一捆大蔥走了。我們一家人把他一直送到河堤上。他是背對著十五的月光走的。他的腿很長,走路的姿勢顯得笨拙難看,彷彿一隻生病的馬,漸漸地消逝在月光昏迷的暗夜裡。他走了,就像他永遠不再出現在我們生活中,就像我們永遠不能與他共進辛辣的晚餐一樣,但他腋下散發出的那股野狐狸的腥臊之氣卻在我們的村莊裡,在我的記憶裡久久翻騰。 莫洛亞的話不會錯的,父親對祖母和祖父說,既然連莫洛亞都勸我們把孩子送去學堂,我們有什麼理由不把孩子送進學堂,莫洛亞可是有地位的洋人哎,他的話不能不聽,爹,娘。我父親耐心地對我祖父母說。 我看到月光從天上灑下來,照耀著祖母手中的牛骨紡錘。那東西在祖母的手上,帶著一根羊毛線,做著杏黃色的旋轉。她的臉模糊不清,很難看見她對我父親的話的反應。我祖父呼吸很重,看樣子在生悶氣。我聽到父親又說: 既然爹和娘沒有意見,那麼明天我就送樹根去上學了。 祖父終於發言了: 上學,學什麼?我沒上過學,不也照樣地吃飯穿衣睡大覺嗎? 祖母立即幫腔: 你讓他去上學,那兩隻綿羊讓誰去放?這個洋鬼子,麻袋一樣的肚皮,吃了還不算,還要帶了走。 父親說: 既然連莫洛亞都說了,咱不能不顧忌一點面子,那兩隻羊,就委屈一點,讓樹根早起割草餵它們,放學後再去放牧它們。一天到晚在野地裡竄跑的羊兒,肥得並不快。 祖父母不吭聲了,成群的蚊蟲從四面八方圍上來,發出嗡嗡的狂叫聲,祖父手裡的蒲扇啪啪地揮動著,無疑是在藉此發洩對父親、對我,也對那位在村西教堂裡任職的莫洛亞的不滿。 第二天清早,父親送我去學堂。走出大門時,我看到那兩隻拴在牆邊木樁上,被祖父母視為掌上明珠的白綿羊正在吃一堆沾著露水的青草。它們抬起頭,用陰沉的藍眼睛看著我。它們身上的毛剛剛被祖母用剪刀剪過,裸露著粉紅色的皮膚,但它們頭上的毛、腿上的毛、尾巴上的毛都沒剪,所以顯出了難看和古怪。兩隻羊一公一母,原本是同胞兄妹,但它們幹亂倫的事已經很久,幸虧是羊,如果是人,怕早被村民們用磚頭砸死了。於是我立刻便想起了薛家家族中的尊長把本族中一對亂了倫常的男女身上綁上古磨盤沉入青草湖中的情景。那對男女一言不發,怒氣衝衝,兩副視死如歸的面孔。餵羊的青草一定是我母親起大早割回來的,因為我看到母親的褲腿上和鞋子上沾滿了泥水。 走上河堤後,我一眼就看到祖父站在河邊,用一扇大兜網,一下一下地掃蕩著河邊水草繁茂的水面。我知道祖父在撈蝦子。撈那種青色的小蝦子。那種蝦子經熱水一燙,立即就變成橘紅的顏色,味道十分鮮美。我沒有資格吃祖父捕撈的蝦子。他撈的蝦子只供他自己享用。但我經常利用祖母疏忽的機會,偷食祖父的蝦子。蝦子的尖嘴和鬚毛摩擦著我的口腔時,那種由此引發的快樂無法形容。有一次我食蝦子被祖母當場抓獲,祖母毫不客氣地扼住了我的喉嚨,逼我把口中的蝦子吐出來。她的猙獰的面孔正對著我的臉,她的聲嘶力竭的恫嚇震動著我的耳膜,她的冰涼的手指卡著我的食管。但我下決心不把進口的蝦子吐出來。她甚至把一根手指伸到我的嘴裡去摳那些蝦子,我輕輕地咬了一下她的手指,給了她一個警告。然後,趁著她手指鬆動那一瞬間,我把口腔中的蝦子嚥進了肚子。我清楚地感覺到我的正在發育的身體和我的正在擴大體積、加深溝面的大腦需要蛋白質和其他營養。我感到每吃一捧蝦子我的體內便產生一陣熱烘烘的暖流,這是生命膨脹的感覺,細胞分裂增殖的聲音如雨打亂草一般刷刷拉拉地響著。每吃一蝦子,我便增長一蝦子肉體,增加一蝦子智慧。在蝦子的滋養下,我的做夢的本領更加成熟了。 大概在我五歲左右的時候,在一個炎熱的夏天的中午,我躺在熱如煎餅鏊子的炕上睡覺。睡夢中我看到院子裡的水缸無聲無息地碎了,缸裡的水洶湧地四處奔流,缸中養著的兩隻綠毛大螃蟹隨水湧出,在潮溼的泥土中爬動,也是在缸中養著的那兩條青背鯽魚在泥巴水中彈跳,一隻紅色的公雞奓著羽毛,歪著頭,啄鯽魚的眼睛。我一骨碌從炕上爬起來,衝到院子裡,我的快速行動把正在堂屋裡用艾蒿薰蚊蠅的母親嚇了一跳。母親大喊: 樹根,你幹什麼去? 我說: 水缸破了。 我一語未了,院裡的水缸隨即破了。所有的景象與我夢中的景象相同。 母親驚愕地看著這一切。她拾起一塊碎缸片看看,目光中流出狐疑和迷惘。祖父和祖母也聞聲而至,都鐵板著臉,責我打破水缸的罪過。母親為我辯解。但她的辯解碰到祖父母鐵一般的邏輯上,顯得軟弱無力。祖母氣洶洶地指點著我母親的額頭說: 不碰它它如何會破!護孩子不是這個護法,俗話說得好: 慣子如殺子! 母親只好忍氣吞聲了。我剛想替母親也替我自己辯解,父親好像從天而降,插在了兩個陣營之間,在祖母的陰險的煽動下,他賞了我一腳一巴掌,又賞了母親一腳。母親捂著臉哭了,我沒有哭,我感到心中燃起了怒火,我咬牙切齒地罵道: 總有一天我要向你們討還血債,千刀萬剮了你們這些壞傢伙。 我的話罵出口,母親竟然也賞給我幾巴掌,不是裝模作樣地打,而是真打。我分明地感到她的手骨被我的頭骨反彈回去。我心中百感交集,一時不知道究竟誰是我的敵人誰又是我的朋友。 當天夜裡,在點燃的蒿子散發出的煙霧中,我蜷縮在炕角上,咬著牙根恨人。我聽到母親嘆息一聲,並隨即感到母親佈滿繭子的手伸到我的頭上。她的手摩擦著我的頭皮嚓嚓響。於是,母親退出了我的敵人的陣線,與我站在了一邊。母親說: 樹根,我的兒,再也不要瞎說。他們是你的祖父母,你要孝敬他們,否則,天要用雷電轟你。 可是,母親,您是親眼看到的,那水缸並不是我打破的呀。 你果真在夢中看到了那水缸破裂的情景? 母親,我沒有騙你。 母親不說話了。我雖然閉著眼,也能看到母親在黑暗中盯著黑暗沉思。 母親說: 兒啊,你幫娘夢一夢,看看去年我們家丟失那五個餑餑被誰偷去了。你記得不,為那五個餑餑,我承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祖母至今還咬定那五個餑餑被我偷吃了。 好,我答應了母親。我將用自己的夢為母親洗刷清白。 這夜裡我果然夢到了那五個餑餑,它們是被一隻黃鼠狼弄到院子正南靠著杏樹的那個陳草垛裡了。黃鼠狼用尖尖的嘴巴拱著團團旋轉的餑餑,四條粗短的小腿笨拙又麻利地挪動著。我把夢中情景對母親講述了一遍,母親說: 樹根,這事兒你對誰也不要提起。 幾天後,母親對祖母說: 那垛陳草,該倒一倒了。要不就爛掉了。 祖母不滿地說: 你早就該倒,我天天聞著那爛草的味道,但強忍著不說,省得得罪了你。好像這日子是為我過的一樣,我能活幾年?一撒手一閉眼,一個銅板也帶不到陰曹地府,所以呀,糟蹋了也是你們的,積攢了也是你們的,從今之後,我不與你們積惡為仇,也免得讓你那寶貝兒子成了大氣候回來將我千刀萬剮。 母親連聲賠不是,說樹根小孩子,不知從什麼野孩子那裡學來幾句匪話,胡亂運用,其實他並不知道這些話的意思。 祖母卻說: 好了,倒草去吧!任你是巧嘴的鸚鵡,也說不破我心中的潼關!我心裡像明鏡一樣。 祖母狠狠地斜了我一眼,我感受到了她對我的刻骨仇恨。 母親揭掉草垛上那腐朽的苫片,一股股的蒸氣冒出來。那些陳年的麥草結成了個兒,一塊塊,宛若破氈。 果然,母親從草垛的中央翻出了一堆長了綠毛的餑餑。其中一個還完整著,其餘的已被那小獸的牙齒啃嚼得七零八碎。母親立即驚呼起來: 婆婆呀,你快來看。 祖母極不情願地走過去,還問: 讓我看什麼? 她隨即便看到了。然後陰沉著臉,一聲不吭地回屋裡去了。 我看到母親臉上飛揚著神采,眼睛裡飽盈著淚花。我心中也跳躍著歡欣鼓舞的情緒,我終於為母親平反了冤案,靠了我做夢的奇藝。但願這奇藝永遠伴隨著我。但我的祖母又如一股黑旋風從屋子裡轉出來,她用令人難以忍受的嘲諷口吻說: 誰又能保證不是賊偷了藏在這裡的呢? 這無疑是直指母親是賊了,我憤怒地說: 我夢見了,是黃鼠狼偷的! 好大一個黃鼠狼!祖母說: 我活了七十年,還沒見過兩條腿的黃鼠狼呢! 簡直就如夢話一樣,母親面前的亂草拱動起來,一匹碩大的黃鼠狼鑽了出來,似乎對著祖母點了點頭,然後一溜煙地沿著牆根走了。 祖母一屁股坐在地上,嘴裡叨咕著: 黃大仙恕罪,黃大仙恕罪。 母親趕緊扔掉手中的的草,用一雙黑手,把祖母架起來,扶到屋裡去。我原本以為母親會對祖母展開猛烈反擊,殺殺她的威風。讓她在鐵一樣確鑿的事實面前低下頭去。但想不到母親的態度較之從前更加謙恭,好像受冤屈的不是她而是祖母一樣。這令我感到困惑也感到失望。 母親對我說: 兒啊,你還小,不懂事。 在黃鼠狼出去之後的一段日子裡,我感覺到祖父母對我的態度有了些許改變。尤其是祖母,再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欺負我了。也像我是一個通曉巫術的小妖精一樣。我想我也是在這種有利的形勢下,父親才為我爭取到了進學堂唸書的機會。 祖父站在河邊撈蝦子,從他的背上,我知道他已經看到了我們。父親拽著我跌跌撞撞地走下河堤的漫坡,站在溼漉漉的沙地上,說: 父親,我送樹根上學去了。 祖父唔了一聲,胳膊一努力,將那張大肚兜子的撈蝦網逆著水流的方向掄了半圈。網後水草搖動,泛起一股渾濁的泥漿。我看到網兜裡,紛紛跳動著一些青得透明的蝦子,蹦蹦跳跳的感覺在我口腔裡活躍起來。 父親又畢恭畢敬地重複了一遍送我上學的話。 祖父慢條斯理地將網中的蝦子倒出來,裝進他腳邊的一隻蒲草包裡,然後,不得不回頭似的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說: 上就上去吧!不過人的命由天定,胡思亂想不中用。 父親說: 漚他一年半載看看,也算盡了心,天開眼讓他有一星半點子出息,也不枉您疼他一場。 祖父不耐煩地揮揮手,說: 去吧去吧,別耽擱我幹活。 我十分留戀地看著蒲包中那些跳躍不止的蝦子,喉嚨癢癢,恨不得伸手過去,抓一把活蝦子,生吞下去。祖父彷彿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擒起蒲包,伸到我面前,他用力猛烈,蒲包幾乎撞到了我鼻尖,祖父冷冷地說: 要吃就吃吧! 我不想去看祖父的臉色也不想去看父親的臉色,我只顧念著蒲包中的蝦子,祖父和父親對我的蔑視、嘲弄與蝦子相比,實在算不了什麼。只要有蝦子吃,就是做狗也無妨。 我毫不客氣地把手伸進爺爺的蒲包,抓了一把蹦蹦跳跳在手中,迅速地唵到嘴巴中,奇妙的感覺迅速傳遍我的全身。我又伸手抓了一把,急不可耐地要往口腔裡塞,這時父親緊緊地攥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拖上了河堤。 你為什麼要吃生蝦子呢?父親不解地問我。 現在回憶起來父親的問話我感到他十分愚蠢,吃蝦子難道還要分生熟,吃蝦子難道還要問個為什麼? 當時我因為嘴裡塞滿蝦子,沒有辦法回答父親的問話。父親推搡著我,讓我趕快把嘴裡的那些玩意兒嚥下去。不知不覺中,我跟著父親到了村西頭教堂。在堤上我早就看到了教堂的房頂上那個高高豎起的十字架了,這個特殊的標誌物使我們這個蒼老的村莊增添了許多生氣蓬勃的感覺。我們對它熟視無睹,但外人一見到它,就要駐足仰望,且臉上露出訝異之色。 在教堂門口,父親用食指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口宣一聲「亞門」。他是村裡最虔誠的耶穌教徒之一,也是傳教士莫洛亞的好朋友。 莫洛亞站在教堂的門口,用一臉愚蠢的笑容迎接我們,他高興地拍拍我的腦門,說: 樹根,我和你媽媽睡覺的,幸福的羔羊,終於來了。 我以牙還牙地說: 莫洛亞,我和你奶奶睡覺的,你這個幸福的老山羊。 莫洛亞怔怔,隨即拊掌大笑起來,那兩撇八字鬍尖兒在他的笑聲中顫抖,父親跟隨著嘿嘿地傻笑。 莫洛亞把我送到學堂裡,所謂學堂,就是教堂西側那兩間廂房。原來裡邊盛放過什麼我不知道,現在是收拾乾淨了,擺了十幾張木板子桌椅,頂頭的牆上掛了一塊用鍋底灰塗黑了的木板。已經有六七個與我差不多大的孩子在裡邊了,門口站著一位長頭髮的、面色蒼白的青年迎我們。莫洛亞說: 這是你們的老師,上海聖約翰大學畢業的高才生。 接下來舉行了開學典禮,出席者有小學名譽校長莫洛亞,有村中名人薛財主薛大爺,狗肉鋪子的掌櫃胡思念。莫洛亞讓我父親到教堂大門口去放了一掛鞭炮,招徠了前來看熱鬧的鄉民,鄉民中小孩子很多,但多半都背上馱著弟弟或是妹妹。與他們相比,我感到了自豪。 鞭炮過後,莫洛亞莊嚴宣佈,瑪利亞小學正式成立並開學了。第一項議程是一齊起來唱讚頌上帝的歌曲,莫洛亞他們都熱淚盈眶地唱著,好像那個身上滴著血的老頭子果然就懸在我們頭上傾聽著他們的歌聲似的。 典禮完畢,莫洛亞與村裡頭麵人物到正廳裡去了,剩下我們幾個頑童與那位長髮白麵先生。他未說話之前先捂著嘴巴咳一陣,然後把手掌攤開給我們看。我們看到他的掌心裡有一些腥紅的血。他說: 你們都看清楚了沒有?我是帶著沉重的疾病來向你們傳授知識的,你們如果不能努力學習,實在是對不起我。 我的心中產生了一種溫暖的感情。可旁顧那幾位同學,他們的臉卻都如木頭一般,沒有絲毫表情。那位後來當了縣稅務局長的李棟材放了一個屁,引起了一陣笑聲。教師的臉上立刻就表現出痛苦不堪的表情。我覺得李棟材的行為不好,但那小子身高馬大,手爪子凶狠,幹起架來我不是他的對手,否則我必會奮勇地撲上去,揪住他的頭髮,打他個鼻青眼綠,然後剝下他的褲子來,挖一團泥巴,糊住他的屁眼,藉以報答教師吐到掌心裡那口鮮血。 同學們安靜。陳老師平息了騷亂,拿起一節黃顏色的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三個大字: 陳聖嬰。 教師指著那三個大字說: 這就是我的名字。陳、聖、嬰,意思是說,我是姓陳的上帝的嬰孩。你們都進過教堂望過彌撒吧?在主的上方,有幾個長著翅膀的小男孩。那就是我。 同學中有人冷笑。教師說: 不要笑,這是真的,我昨天夜裡夢到我在上帝身邊飛翔。 教師讓我們各報名字。於是李棟材張立身王阿寶郭進財一陣亂紛紛。我說我叫樹根。 教師笑著說: 就你的名字別緻。你是什麼樹根? 我說: 柳樹根。 教師說: 妙哉! 妙哉完後,長著肉翅膀的聖嬰陳教師開講,莊嚴的表情和神祕的話語被他的咳聲和血跡汙染得蒼蠅飛來飛去,教室裡瀰漫著甜絲絲的血腥味兒。我們慢慢地厭倦起來,蒼蠅的翅膀上的金光閃閃的斑點眩暈了我們的頭腦。我陷入夢境中,看到肉翅膀的小孩子站在十字架上撒尿。莫洛亞先生蹲在他的奶羊身後擠羊奶。陳聖嬰一陣激烈的大咳振奮了我們的精神,我看到他的臉像黃金一樣,嗅到了他的黑洞洞的嘴巴里洩露出來的銅鏽的腥味。他用隻手捂著胸,一隻手無力地揮動,說: 走吧,都走吧,放學了,都回家吃飯去吧。他的臉上有一種煩透了我們的表情。我們比你更煩,於是便一擁而出,嘴裡嗷嗷叫囂。 在教室的牆外,果然看到身材高大的莫洛亞先生蹲在他的奶山羊的身後,左手端著一個洋瓷缸子,右手擠著奶羊的腫脹了似的淡黃色大奶頭。白得有些發藍的奶汁嗤嗤響著,一股股射到缸子裡去。這老洋鬼子幹得聚精會神,連頭也不回。燦爛的陽光照著他的背和頭頸。一些黑色的汗水洇溼了他脊背上的麻布長衫,他頭上彎曲的白毛亮晶晶的,脖子赤紅,呼哧呼哧的喘息聲從他的頭裡發出來。那匹奶羊叉著兩條細長的後腿,弓著腰,翹著三角形的尾巴,暴露著粉紅的臍子,它的頭側著,用陰森森的、老女人一樣的目光看著莫洛亞先生。有時它還略微抬高一下眼睛,看一下我們,似乎傳達一種對我們不屑不顧的蔑視。缸子裡的奶漸漸多起來,奶汁射入空洞缸子時發出的那種響亮刺耳的聲音聽不到了。奶汁射入奶汁中形成一個黏稠的小漩渦。那腫脹飽滿的奶頭漸漸乾癟了,變成了一張抽搐的皮。莫洛亞先生困難地站起來。他站起來時使空氣流通加速,一股熱烘烘的羶氣撲進我們的鼻孔。他轉過身,對著強烈的光線眯縫起眼睛,打了一個響亮的噴嚏,缸子中的羊奶盪出來,積掛在他粗大的白色手指上。他把盛奶的缸子倒在另一隻手裡,伸出鮮紅肥厚的舌頭,靈巧地舔乾淨手指,然後他和顏悅色地說: 感謝上帝吧,孩子們。上帝賜給我們陽光、空氣,還有這新鮮的羊奶。亞門!孩子們。 他用溼漉漉的手指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我們也對他「亞門」。 他端著缸子,踉踉蹌蹌地走了。我一抬頭,看到那高聳在教堂頂端的那個銀灰色的十字架上,蹲著一匹漆黑的烏鴉。 在我家的飯桌前,祖母不懷好意地問我第一課學到了什麼經邦治國的道理。我饞涎欲滴地看著祖父眼前那青花碗裡盛著的橘紅色的熟蝦子,心不在焉地答道: 陳老師說上帝抽下一條肋巴骨,造成了人。 祖母憤怒地說: 放狗屁!我跟你說過多少次?沒有十次也有九次,人是女媧娘娘用黃泥巴捏出來的。用肋巴骨能造人。如何能分出公母來? 我對這個人類起源問題絲毫不感興趣,在我的心裡,只有蝦子在跳躍。 祖父咀嚼著蝦子,說: 去這樣的學校唸書,什麼孩子也給糟蹋了。 父親在胸前畫個十字,嘟噥著: 主啊,寬恕我們吧! 祖父用白眼斜著父親,賭氣般地把一堆蝦子戳到他那深淵一樣的嘴裡。 這時,樑頭上一陣騷亂,抬頭看時,一隻青色的燕子從巢中翹出屁股來,把一攤白色的熱屎屙下來,恰好落在祖母青筋暴凸的手背上。 祖母啐了口唾沫,站起來,去洗手,嘴裡嘮叨著: 吃過飯我就捅了你們。人心不古,燕子也越來越壞了,三皇五帝到如今,燕子從不把屎屙下來,這是怎麼說的。 趁著祖父仰臉看樑上燕巢時,我的筷子飛快地伸向那隻盛蝦子的青花瓷碗。但祖父的動作更快,沒容我夾住一隻蝦子,他的筷子已經準確有力地抽在了我的手背上。 夜裡,母親拍打著我的頭說: 樹根,我的兒,你什麼時候才能不饞了呢? 誰也無法理解我對蝦子那種親近的感情,連母親也不理解。這是我心中的祕密,我像藏匿罪過一樣藏匿著它。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學校,未到校門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慌慌張張地說: 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先生陳聖嬰夜裡死了。 我不信,跑到教堂院裡去看,果然看到陳聖嬰直挺挺地躺在牆邊一棵槐樹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成群的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動。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 樹根,快回家找你父親來,就說陳老師死了,讓他召集些人來辦理後事。 ……樹根,樹根,醒醒,該去上學了。 我看到母親站在炕前,輕聲地呼喚我。母親身上散發著清新的露水味兒和苦澀的青草味兒。我知道母親把羊草割回來了。我搓著眼睛,驚恐不安地回憶著夢中的情景。我把嘴附到母親耳邊,悄悄地說: 我夢見陳老師死了,躺在教堂院子裡的槐樹底下,臉上蒙著一張白紙,紅頭蒼蠅在他身上飛。 母親的臉色變了,嚴厲地說: 胡說什麼,你一睜眼就胡說。 我也希望這是胡說。如果這個夢也應了驗,我的上學生涯不就結束了嗎?那樣我又得整日牽著那兩隻羊在草地上混,那樣我出頭成龍的日子永遠也不會到來,那樣我就要永遠忍受著祖父母的壓迫。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我沿著昨天走過的道路往學校走去。在河堤上又看到如風景般的祖父立在水邊,裸著兩條鶴式長腿,一下又一下,機械地揮動著他的大兜子網。那些青得透明的小蝦子在我眼前跳動著。但是我今天壓抑了生吃蝦子的慾望,我不敢讓我的大腿繼續發達下去了。昨天那兩大把活蝦子,立竿見影地提高了我做夢的清晰度,而且還使我的夢有與物事本色的顏色,草是綠的,花是紅的,各種味道在夢醒後尚在脣邊繚繞。與我的夢境相比,青天白日的真實生活反倒顯得朦朦朧朧地不真實起來。 未進校門我就碰上了一日同學趙忠良,他慌慌張張地,幾乎與我撞個滿懷,他用衣袖擦一把鼻涕說: 快回家去吧柳樹根,陳老師夜裡死了。 我進了院子,看到陳老師直挺挺地躺在槐樹下,紅頭蒼蠅在他的四周飛行,他的臉上蒙著一張白紙。 莫洛亞先生一見我,急火火地說: 柳樹根,快跑回家叫你父親,說陳聖嬰老師死了,讓你父親召集人來商量辦後事。 村裡人——主要是教徒們,在父親的率領下,來到院子裡,圍著陳聖嬰的屍體,群嘴「亞門」,都在胸口畫著十字。父親說: 昨天不是還好好的嗎?怎麼說死就死呢?莫洛亞先生眼淚汪汪地說: 他到上帝身邊享受永恆的幸福去了,那裡是我們每個人的歸宿。 七嘴八舌地議論了一會兒,太陽毒辣起來,陳先生的屍體上馬上就有了難聞的氣味,眾多的蒼蠅從田野裡飛來,造成一種令人心驚膽戰的氣氛。 不能再拖了,父親說,大家湊幾個錢吧,去買口薄棺材,裝殮起來,抬到村西老墓田裡埋了吧。 李棟材的父親反對道: 一個陌生人,用什麼棺材,買一領葦蓆,卷巴卷巴抬出去算了。 父親同意了李棟材父親的建議,指派人去買葦蓆。然後,往陳聖嬰的屍體噴了一些酒,暫時鎮壓住臭味,幾個人皺著眉上前,捲了起來,卷緊後,用繩子捆紮住。串上槓子抬起來,往老墓田抬,蒼蠅們戀戀不捨地跟著,往活人臉上撲,轟都轟不散。葦蓆有些短,陳老師的頭髮垂下來,上面綴滿蒼蠅。 陳聖嬰的葬禮簡單樸素,中西合璧。莫洛亞先生為他念了聖經,幾位村裡的老人為他念了超生咒。墳墓合攏後,父親吩咐我: 樹根,跪下,給陳老師磕個頭。 我皺著眉頭表示不情願。我與他無親無故,對他也沒有什麼好感,他的暴死讓我不快,憑什麼我給他磕頭?父親說: 磕吧,一日為師,終身為父。 於是我便跪下磕了一個頭。跪在這座新起的墳墓前,我嗅到了新鮮的黃土味道。蒼蠅們追逐別處的臭氣去了,潮溼的風從草地深處吹來,藍天上鳥的叫聲令肌肉震顫。眾人肅立在墳前,宛若一株株古老的槐樹,獨有莫洛亞先生如同一株老白楊。父親說: 神甫先生,是不是再去請個先生,既然學校已經辦起來了。 莫洛亞先生為難地扭曲著臉,吭哧了一會兒,竟莫名其妙地說: 主啊,仁慈的主,拯救這些被罪惡毒化的靈魂吧。 說完話,他搖搖擺擺地一個人走了。眾人望著他的背影,齊聲嘆氣。方家二大爺說: 都散了吧,這天下怕又要不太平了,聖母的眼裡又流淚了。 眾人無言地散去,父親緊緊地攥著我的手,生怕我跑走似的。 瑪利亞小學就此關門,據說莫洛亞先生已把他那頭老奶羊拴在教室裡飼養。我們的教室已成了羊圈。父親說,那西廂房原本就是莫洛亞先生的羊圈。我的生活又回覆到原來的狀態,上午放羊下午還放羊。我的那幾位同學,有放羊的,有放牛的,都在村子南邊那一大片無主的低窪草地上。草肥水美,野花密匝匝地散佈在綠草中,有白的,有黃的,有藍的,散發著或濃或淡的香味兒。草地中有一些水窪子,裡邊有螃蟹、黃鱔,沒有那種青得透明的蝦子。 有一天,我們正在草地上鬥草,我們的牛羊散漫在草地上,揀最可口的草吃。遠遠的一個高大的白人牽著一隻羊走過來。誰也知道是莫洛亞先生來了。莫洛亞先生的羊原來是有專門的僕役為他割草餵養的,那僕役在陳老師死後就無影無蹤地消逝了,我在夢中見過那僕役現在生活的情景,但我沒對任何人說,說了他們也不會相信。 莫洛亞先生身上的羶味兒順著風兒刮過來,羶味愈濃烈他離我們愈近,但當他在我們面前時,羶味兒反而沒有了。莫洛亞先生笑著說: 樹根,讓我的羊跟你們的羊一塊吃草怎麼樣? 他回頭指指那隻羊,並試圖把它拉上前一點。但那羊四蹄用力,身體死勁往後坐,分明是不願意。 李棟材說: 犟羊,犟羊,你越拽它它越擰勁,不信你撒了它的韁繩,它自個兒會到我們的羊群裡去了。 莫洛亞先生鬆了韁繩,那頭奶羊果然畏畏懦懦地靠到我家的羊跟前。我家的羊對奶羊表示了冷淡,莫洛亞先生的奶羊便自我解嘲地叫兩聲,尖著嘴,專揀著那星星般鑲在草叢中的天藍色小花兒吃起來。 我們對莫洛亞先生表示了足夠的尊重,但他卻像一個惹人討厭的大孩子一樣,不斷地招惹我們。他捏我們,摸我們,用草纓子撓我們的耳朵,我惱怒地說: 老胡羊,夠了。 第二天,莫洛亞又來跟我們放羊,他繼續鬧我們。我們忍無可忍,一擁而上,拉胳膊扯腿,把他按在青草地上。後來當了大官的李棟材提議玩莫洛亞一個「老頭兒看瓜」,大家齊聲贊同。於是我們把他的褲襠鬆開,將那顆生著白卷毛的大頭硬塞到他自己的褲襠裡。莫洛亞的褲襠較之中國褲襠狹窄,塞起來比較費勁,但我們還是克服困難把他的頭塞了進去。可憐的莫洛亞先生喘著粗氣在草地上滾動著,我們在一旁拍著巴掌歡笑。李棟材還用羊鞭抽打莫洛亞先生緊繃繃的屁股。莫洛亞先生的嘴在褲襠裡發出嗚嗚嚕嚕的怪聲。李棟材又一鞭打下去,那褲縫裂開一條縫,一隻通紅的大鼻子從縫裡鑽出來,這樣實在古怪,我們笑得屁滾尿流。我忽發奇想折一根草棍兒,去撥弄那鼻孔中的毛兒,那鼻子可憐地抽搐著,一聲啊啾,褲襠更大地破了,莫洛亞先生的頭鑽出來,他的臉漲成紫紅色,他的眼裡飽含淚水。 後來我父親來了,一見草地上的情景,他的臉都煞白了。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畜生們!他罵著彎下腰去,慌忙把莫洛亞先生充滿智慧的頭顱從褲襠中徹底解救出來。然後憤怒地呵斥著我們,並追查滔天罪行的主謀人。莫洛亞先生直挺挺地躺在草地上,平靜得像死人一樣。我看到他的漲成紫紅的面孔慢慢地恢復了白皙,呼吸也平穩得像沒有了呼吸一樣。 父親擰著我的耳朵讓我交代罪魁,我不說,父親就用膝蓋頂我的屁股,我依然不說。這時莫洛亞先生爬起來,把父親拉開,笑嘻嘻地說: 老柳,不要這樣,我們鬧著玩,很愉快的。 父親放了我,說: 你們不要欺負莫洛亞先生。莫洛亞先生不遠萬裡來到中國,向我們傳播上帝的福音,保佑我們五穀豐登六畜興旺,你們怎能玩他「老頭兒看瓜」! 莫洛亞先生說: 老柳,你不懂,「老頭兒看瓜」很好,就在剛才我「老頭兒看瓜」時候,我看到了上帝。 後來莫洛亞的話在村子裡傳開,幾個流氓無產者嬉笑著道:「老頭兒看瓜」時見到了上帝,那上帝成了什麼?你們想想看,上帝成了什麼? 聽話的人都會意地笑起來。 莫洛亞先生好像不是一個好神甫,據說他初來我們村時,確實很賣力地宣傳過上帝的教喻,但很快便懈怠了。創辦瑪利亞小學是他來到我們村後所幹的最偉大的業績,但這業績也因為陳老師的暴死而迅速崩潰。他再也沒去聘請教師,整日裡和我們這些頑童混在一起,我們跟他玩出了感情。而他那隻奶羊也與我家的公綿羊有了感情,有一天,我家的公綿羊終於跨到了奶羊的背上,至於能生出什麼樣的小羊羔,還要等幾個月才能知道。 我家的公羊跨上莫洛亞先生的奶羊時,孩子們都興奮地歡呼起來。公綿羊從奶羊背上滑下來後,我們的歡呼聲又持續了一分鐘。莫洛亞也很興奮,他拍著掌說: 好極,好極,這是上帝的旨意。 也許是羊的行為啟發了莫洛亞先生的靈感了吧?莫洛亞先生找到我的父親,把他嘴巴經常叼著的那支黃楊木菸鬥和一鐵盒上等菸絲遞給我父親,說: 老柳,我把這些給你,你幫我找個妻子。 我父親很驚訝地問: 莫神甫,您不是說您這樣的人永遠不結婚嗎? 莫洛亞先生說: 不,不,羊都能結婚,人更能結婚,我要結婚,這是上帝的旨意。 我父親說,既是主的意旨,我不敢違背,不知莫洛亞先生要找個什麼樣的妻子? 莫洛亞先生指指正在灶下忙碌著的我母親說: 就要你的妻子一個樣的。 我母親顯然聽到了我父親與莫洛亞先生的對話,我看到她的臉像熟蝦子一樣紅了。 莫洛亞先生走了,父親用莫洛亞先生的菸鬥裝了一斗菸絲,引火點燃,裝模作樣地吸著,對祖父母說: 這個洋鬼子,整個是一個上帝的叛徒。 祖父說: 他要和中國女人結婚,這不是欺負我們中華民族嗎?中國的女人,怎麼能讓洋鬼子去睡?我看這事兒使不得,你不要給他保媒,以免招來大禍! 我祖母卻出人意料地對這事表示了一種寬容態度: 這也不是件大事,古來就有過的,昭君出了塞,文成公主和了蕃,不都是把中國女人給了洋鬼子嗎? 祖父說: 這是兩回事。 祖母說: 你乾脆給他找個女人,省了他一天到晚瞪著兩隻賊溜溜眼,滿村子亂轉。 父親說: 誰願意嫁給一個洋鬼子呢? 祖母說: 插起招兵旗,還怕招不來兵? 母親說: 何不把村東頭那個回族女人嫁給他? 祖母想了想,說: 這事十有八九能成,那回族孤身一個女人,帶著兩個孩子,正愁找不到個男人拉套呢。 第二天就去探那回族女人的口風,竟然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又去跟莫洛亞說,莫洛亞也很爽快地答應了。父親說: 只可惜那女人帶著兩個孩子。莫洛亞說,孩子好,我喜歡小孩子。 這一年的九月初九日,村裡人為莫洛亞和回族女人辦婚事。父親帶一著一夥人在教堂裡與莫洛亞喝酒,母親帶著幾個婦女將回族女人打扮起來。回族女人那兩個孩子暫時交給我們一群孩子。她的大孩子是個男孩,年齡與我們相仿,鼻眼口脣與我們漢族孩子差不多,她的小孩子是個女孩,有四五歲光景,黑皮膚,特大的眼睛,特長的睫毛,比漢族小女孩的五官鮮明生動許多。 這兩個孩子與我們不合群,平常的日子裡我們幾乎看不到他們的身影。李棟材問那男孩: 你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男孩子搖搖頭說不知道。 李棟材又問那男孩姓什麼,男孩說不知道。又問他們的父親哪裡去了,男孩搖頭說不知道。 跟兩個一問三不知的傻瓜對話十分無趣,於是我們擁到教堂裡,看莫洛亞先生和回族女人的婚禮。 教堂的正廳裡點燃了十幾根蠟燭,明亮的光芒照耀著喝得醉醺醺的莫洛亞先生紅彤彤的臉膛。那個回族女人被我們的母親們洗刷乾淨後,像一件古老的銅器,煥發出了素樸又溫暖的光輝。 一年之後,我夢到莫洛亞先生死了。 莫洛亞先生死了。父親們把莫洛亞先生埋在教堂前一片空地上,堆了個很大的墳頭,墳前栽了一棵鬆樹。 不久後我夢到回族女人下身沾滿了鮮血,半張著死亡的嘴,一個粉紅色的肉蛋子在她身下的血泊中哇哇啼哭。 回族女人死了,她遺下的那個與莫洛亞先生的混血女兒,吸食著我母親的乳汁活了下來。而我的那個比這個混血兒大一個月的妹妹,卻早早地被上帝召去了。 回族女人的前兩個孩子,原說定由吳保長收養著,可能是不堪虐待吧?他們很快便逃離吳家,不知流落到什麼地方去了。吳保長的老婆還逢人就說那兩個孩子是兩個忘恩負義的賊,臨走時偷走了她家一隻粗瓷大碗。 做夢一般就到了一九五二年,我十四歲。吃著我母親奶汁長大的莫洛亞先生與回族女人的遺孤七歲。我們給她起了個名字叫樹葉。在她的身上,雜種的優勢瘋狂地表現出來。我比她大了七歲,但她的身高竟與我差不多,說我只比她大一歲也沒有人不相信。雖然我許久沒有生吃活蝦了,但我的奇夢神技依然存在。我已經很討厭這令人煩惱的特能,所以即使我夢見了什麼也不再對人訴說,連對我的母親也不訴說,許多人便以為我喪失了夢的能力,許多人也就漸漸淡忘了幾年前曾有一個大腦袋的男孩夢見什麼就是什麼。有一顆與身體相比大得不成比例的腦袋是我的最引人注目的特徵。而栗色的頭髮、高聳的鼻樑、深陷的眼窩則是樹葉的特徵。這時候樹葉還不知道她自己的身世,我們就像一對同胞兄妹一樣親密地生活著。 秋天的一個傍晚,有一位留著短髮、圓臉、矮個子的年輕女人推開了我家的柴門。我認為幾年來沒發生絲毫變化的祖父母和父母親用狐疑的目光迎接著這個女人。這幾年的日子過得地覆天翻,我們這個比較富裕的家庭也接待了很多次共產黨的形形色色的工作隊員吃飯。看這女人的模樣,似乎又是一個什麼工作隊的隊員。她用柔軟的像紅綢子一樣的嗓音自我介紹起來: 大爺,大娘,大哥,大嫂,我是新來的教師,姓俞,來動員你家的孩子上學。 祖父立即不懷好意地看著我,這幾乎等於逼著我回憶我前幾年去莫洛亞先生的學校上學的情景。 父親說: 我們家窮,供不起。 俞老師說: 這學校是人民政府辦的,免費。 父親又說: 莊戶人家的孩子,上什麼學。 俞老師前進一步,拍拍我的頭顱說: 你看,大哥,你這個兒子生了這麼大個的腦袋,上學一定聰明。 俞老師又拍拍樹葉的頭顱——樹葉的雜種優勢顯然把她震撼了——我聽到俞老師呀了一聲,彎下腰去,捧住樹葉的臉端詳著,一會兒,她感嘆地說: 太美麗了,想不到在這樣偏僻的鄉村裡,竟然藏著這樣美麗的孩子。大哥,大嫂,大爺,大娘,不把你們家這兩個孩子動員去上學,我就站在這兒不走了。 俞老師果真就垂下了雙手,一動不動地站在我家院子裡,我父親急忙說: 老師,您回去吧,我讓這兩個孩子上學就是了。 俞老師走了,祖父說: 明日上學,只怕後日老師又死了。 父親說: 您老人家今後說話要注意一點,現在解放了,思想要跟上形勢。 祖父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其實我們家那兩隻羊早已死亡,所以他沒有像上次那樣提出由誰來放羊的問題。 第二天我與樹葉一起去上學。我們揹著母親剪破了一件士林布褂子連夜改成的兩個小書包去學校。學校的地址還在教堂,我們走得很熟。書包裡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走到河堤上沒看到祖父像河邊的風景一樣站在水邊捕撈蝦子,卻看到一匹狗不知為了什麼原因站在水邊對著水上的波紋狂吠。 樹葉問我: 哥呀,上學學什麼呀? 我說: 不知道。 可祖母說你上過一次學了呀。 你別聽她的,她跟我有仇。 在河堤上我們碰到了一個屁股上挎著盒子炮的瘸腿男人,我認識他,知道他名叫王瘸子,是區裡的公安員。我曾看到過他一槍把宋麻子的頭打揭了蓋。這個人身上有威風,我們離老遠就感到他身上的涼氣侵入。 他打量著我們,說: 你們要去幹什麼? 樹葉踴躍地說: 我們上學去。 他說:你們這些小雜種也配上學? 樹葉說:俞老師讓我們去上學。 他哼了一聲,搖搖晃晃地走了。 樹葉說: 哥,他為什麼叫我們「小雜種」。 我說: 他爹才是小雜種呢。 很多的孩子已集中在教堂的院子裡,我們加入到其中去。 教堂裡的上帝形象已被拆除,填到河裡去。庇廕過陳聖嬰老師的那棵槐樹長粗了許多,樹杈上懸掛著一口鐘,這是當年教堂的鐘,在很早的歲月裡這口鐘一天三遍被敲響,彷彿在提醒著教徒們不要忘記上帝。但自從莫洛亞被我們玩了「老頭兒看瓜」後,這口鐘就再沒有被敲響過。新換的雪白鍾繩在鐘下懸掛著,為了使這根新繩子不捲曲上去,鐘的下端,拴上了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石頭在風中微微悠盪。 俞老師拉動鍾繩,使鍾發出震撼人心的紅鏽斑斑的聲音,我們都立住了腳,傾聽鐘聲,觀察敲鐘人。 俞老師和褚老師把我們趕到教室裡,第一個項目是點名,俞老師教導我們:聽到呼喚你的名字時,你應該站起來,答「到」。 褚老師戴一副近視眼鏡,羅鍋著腰,是鄰村人。每年春節時,我們都看到他蹲在集上賣對聯。據大人們說,褚羅鍋的毛筆字寫得相當不壞。 俞老師點完了名。 俞老師發給我們每人兩本書,一本《語文》一本《算術》。還發給我們每人一塊鑲在木框裡的石板和三支石筆。 俞老師給我們上第一課,課文是: 我是新中國的兒童,我愛中國共產黨。 褚老師給我們上第二課,課文是: 1+1=2。 快吃晌午飯的時候俞老師說: 放學了,下午早些來。 我們站起來,都如弦上的箭。俞老師卻把手掌往下壓壓,說: 坐下坐下,還有話呢。我們坐下,她說: 教堂裡的神被我們請到河裡去了。可是房頂上那個鐵十字架,依然鎮壓著我們,誰有能耐爬上去,把它敲下來? 沒人吭氣。樹葉說: 我上去敲。 我說: 樹葉,別逞能。 俞老師微笑道: 你們這些男生,一個個俱是怕死鬼,還不如一個小姑娘! 男生被激,紛紛站起,都說要上房。 俞老師說: 晚了,這任務給柳樹葉。 到了院子裡,俞老師招呼褚老師搬來一架木梯子,豎在房簷與院牆交接處。 樹葉攀著梯子,小猴一樣翻上房簷,向十字架奔去,踩得一片瓦響。我喊: 樹葉,小心!樹葉不睬我,跑到十字架下,用胳膊攬住安裝十字架的木棍子,使勁搖撼,十字架紋絲不動。她喊: 老師,撼不動。老師用手掌在眉上避著光,仰臉往上看,喊: 我們扔斧頭給你,你等著。俞老師叫褚老師去找斧頭。褚老師弓著腰去了。好大一會兒,褚老師哭喪著臉回來,說: 沒有斧頭,聽說砍十字架,誰也不借。俞老師說: 你比較笨,為什麼要說砍十字架呢?你再去借,就說劈木柴。褚老師又走了。樹葉說: 老師,我想撒尿。俞老師說: 你別下來好不容易上去了,這樣,男生們,都轉回頭去。樹葉,你就在房上撒吧。樹葉蹲下。俞老師說: 柳樹根,你為什麼不轉過頭去。我不高興地說: 她是我妹妹。俞老師一笑,說: 也對,你可以不回頭。樹葉在房上說: 哥呀,你往後退幾步。我退了一步。一股水沿著瓦往下流,瓦上起一層霧。褚老師弓著腰回來了,空著手。怎麼,還沒借著?俞老師不滿地說。褚說: 借不著。人家都說作孽呢。俞說: 胡說。樹葉你下來吧。改天再上去砍它。 轉眼間冬天開始了。枯燥的學校生活讓我感到了厭煩,而那時樹葉還沒有形成自己的對問題的看法,她百依百順地服從著我,所以當我對學校生活表示厭倦時,她也皺著眉頭說: 哥呀,我也煩死了。那麼大的李寶、張東奎,都快二十歲了,竟然也跟我們一起上一年級,他們一上課就放屁,臭得我頭暈、噁心,哥哥呀,我也煩死啦。哥呀,咱跟父母說說吧,不去上這個破學了。她那時已變得很饒舌,無論是什麼話,只要一開了頭,都能喋喋不休地說下去,而且基本上不重複。我沒有意識到聽少女說話是一種幸福,沒有注意到那嬌聲嬌氣的雜種聲音是那麼清脆悅耳。我搖搖頭,嚴厲地制止了她的嘮叨,告訴她,向父母提出退學的要求是不明智的,由於俞老師在家訪時對我們的高度誇獎,在我父母親的思想深處,已經建立了兩座輝煌的榮耀碑,那兩座碑,一座屬於我,一座屬於樹葉。父母親指望著我好好學習,上完小學上中學再上大學,然後當大官,耀祖光宗呢。 耀個狗屁!美麗的小雜種惡狠狠地說。這種語言是她從我嘴裡學會的,但我還是批評她: 你一個女孩子,怎麼也敢說這種話。 她毫不退讓地與我爭辯: 男孩子能說,女孩子為什麼就不能說? 她的反駁令我結舌。 一會兒,她討好我說: 哥呀,你別生氣,我翻幾個跟斗給你看。 她不管我願不願看,將書包往我的脖子上一掛,便緊緊褲腰帶,在平坦的河堤上,一連地打起側身跟斗來。她的身體靈巧得如同飛燕,翩翩欲飛。我與她從小形影不離地長大,竟不知道她於何時何地跟著何人學會了這身本領。我入神地看著她那連串翻滾的身影,看到她每次將身體短暫地倒立著時,那短小的紅棉襖便褪向兩肩和頭頸,露出白白的肚皮和圓圓的肚臍眼,於是我的心中便洋溢開蜜樣的甘甜,這小雜種真是個可愛的小傢伙。 翻完了跟斗,她氣喘吁吁站定,在衣襟上擦拭著手掌上的泥土。她的白臉上透出紅潤來,宛若一顆生著細絨毛的熟桃子。有一層小汗珠密集在她高高的鼻子上,喘息微微,牙齒雪白。 你什麼時候練成了這身功夫?我問。 哥呀,你不生我的氣了吧?你允許我罵狗屁了吧?她狡猾地看著我。 我說: 允許,隨便你怎麼罵,狗屁,狗屁,狗雞巴。 她大聲重複著狗身上的器官和狗的排洩物,並把這些好東西變成修飾學校的定語。 罵完了,我們一起哈哈大笑。 我說: 樹葉,我夜裡夢到劉四山家的母驢今日生騾子,好看極了。 哥呀,你的夢不是早就不靈了嗎? 我騙他們呢。我的夢靈得很,你可要替我保密。 她莊嚴地點點頭。 我們決定逃學,去看劉四山家的母驢生騾子。 劉四山的家在村子的盡南頭,一出他家大門便能看到荒草如煙的田野。按照著夢中的記憶,我們順利地找到了劉四山的家。果然有十幾個人在劉家的院子裡嚷嚷著,並圍成一個圈子。我拉著樹葉的手從人的腿縫裡擠進去,看到那匹黑色的老母驢側著身子躺著,驢的後邊鋪墊著一堆麥草,有一些血染紅了麥草。 小孩子,亂擠什麼!有一個巴掌拍到了我的腦袋上。 黑驢大睜著眼,大耳朵豎起來垂下去,垂下去又豎起來,汗水把驢脖子上的毛溼成了深深的藍色。驢的肚腹起伏著。一個禿頭的男人彎著腰,擠壓著驢的肚子。 老二,不能那樣硬擠,你輕輕地按摩。一個老頭子教訓禿頭。 老頭子說: 人畜是一個道理。馬配驢,九死一生。你們想,馬大驢小,駒子隨馬。所以一般人家都用公驢配母馬。圖的是下駒順暢。除了老劉家這樣的大母驢,誰家的驢敢懷上馬的種子? 劉四山說: 只要能把騾駒子產下來,死了這老驢,我也不痛惜了。 禿頭的頭上汪著一層油汁,他直起腰,說: 累死我了,我看這老傢伙多半是不中用了,乾脆剖了它的肚子,把小駒抱出來,用米湯水也能喂活的。 老頭兒說: 簡直是放屁!不從產道出來的畜生,幾個能活?這道鬼門關,皇帝老子也要過,何況一匹騾駒子。你少廢話,加緊著按摩。 禿頭又彎下腰去,極不情願地用那兩隻熊掌一樣的肥胖爪子,按摩著母驢高高鼓起的肚子。 老頭子彎下腰,看看母驢流血的後邊,搖搖頭,問: 家裡有生豆油嗎?灌它兩斤,如果這法也不靈,我就沒有別的辦法了。說一千道一萬,你們不該用馬來配它,更不該用那匹像山一樣的東洋種馬配它。它實在是太老了…… 劉四山的女人舀出一碗暗紅色的生豆油,幾個人抬起母驢的頭,將一個鐵漏斗硬塞到它的嘴裡,它的嘴脣被掀翻開,露出幾乎磨平了溝槽的黃牙,一股腐草的味道熱烘烘地噴出來。老頭子用一柄生鋁勺子,舀著豆油,一勺勺地倒進漏斗裡去。驢脣上沾滿了黏糊糊的豆油。 劉四山的老婆眼淚汪汪地說: 驢啊,再使使勁吧,使使勁就生出來了,你又不是頭胎生養。 老頭兒不滿地指指母驢高隆起的肚子,說: 你難道看不出它肚裡這個雜種究竟有多大個? 也許是灌下去的生油給了母驢力量,也許是劉四山女人的求告鼓起了老母驢的勇氣,在一陣死一樣的寂靜過後,它突然發了瘋樣地把身體抽搐起來,那隆起的肚子宛若一個風鼓子劇烈地起伏著。一股熱烘烘的混水混雜著黑血流出來。那扇生命之門像曇花般開放了,一個油光光的長方形頭顱鑽了出來,隨即彎曲著游出了蜷曲的身體。 生出來了! 人群裡一陣歡呼。母驢的身體僵死了,那隆起的肚子塌陷下去。 老頭子不顧汙穢,摳出了小騾駒嘴巴和鼻孔裡的黏稠液體,又用堅硬的指甲掐掉了它四隻蹄子上那些乳白色的柔軟組織。又要了一塊乾布,擦著它身上的液體。幾分鐘後,這個葬送了母親生命的小傢伙四肢打著顫站起,摔倒了又站起來,終於站定了,終於搖搖晃晃地邁開了第一步。 緊接著有一位大腚的娘兒們跑到劉家院落中來了。我認出了她。她是村貧協主任麻子雙的老婆,在村裡出了名的浪,出了名的潑。據說她曾在煙臺的窯子裡工作過,所以不能生養了。又據說她為了騙麻子雙,便謊報情況,說懷了孕,並且每天一清早就手撫著門框裝模作樣地嘔吐。騙吃了很多的雞鴨魚肉和精美點心。幾個月後,她往尿罐里加了紅顏色,又弄來一隻死耗子,剝掉皮、剁掉尾巴、扔進尿罐裡,騙麻子雙說流產了。不曾想被麻子雙識破,把她吊起來,打了個皮開肉綻。 那大腚娘兒們一進院就拔高了嗓門要「明騾衣」。所謂「明騾衣」就是白天生產的騾子的胎盤。劉四山的一家正為母驢的死亡而難過,不理她。禿頭問她要明騾衣幹啥用,她說: 咦,明騾衣專治婦女經血不調。我要調理調理,好給貧協主任傳下個種子呀。 禿頭說: 你這騾子,把這匹母驢吃了也生不出個什麼來。 那女人頓時急了,一伸掌,就在禿頭上留下四道血痕。院裡亂了套。我和樹葉看了一會兒那匹骨頭漸漸堅硬起來的小騾子,便溜出劉家院落,往學校走去。 儘管我頭天夜裡夢到第二天下午我和樹葉要在學校裡出醜,但我們還是按著夢的指引,在中午的時候,偷出了祖父的撈蝦網,跑到河邊祖父撈蝦的位置上,一網網地撈起蝦子來。這種愉快的、每網都有收穫的勞動遊戲使我們忘記了下午上學的事兒,也許我們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逃學。 河水渾濁,因為頭天夜裡下了大雨。水位漲了約有一尺,我們慣常踏著洗臉的那塊石頭已被水淹沒,只有在那個位置上的一簇簇浪花標誌著它的存在。 我模仿著祖父當年撈蝦的瀟灑姿態,將雙臂撐直,雙手緊攥住木杆子,把網子儘量往身體的左後側擺動。然後,逆著水流的方向,讓網子沉入水,緩慢地往身體的左後側移動,更加渾濁的水在網後翻騰起。兜網拖著滿滿網眼的水的薄膜離開水面,在網底的那個尖尖的兜兜裡,我看到幾十隻青色的透明蝦子在蹦跳。興奮的感情在我的心中翻騰著。樹葉也驚呼起來: 哥呀,有好多的蝦子呢! 我將第一網的收穫抓在手裡,往自己嘴裡塞了一半,剩下的賞給樹葉,她毫不猶豫地仿照著我的樣子,把那一撮活蝦子填進嘴巴。 我們臉上都煥發出如夢如痴的表情,連問都不用問了,樹葉也一定迷醉在活蝦子在口腔裡蹦蹦跳跳所帶來的快樂之中。 口腔裡含著美妙的感受,我身體上的力氣也彷彿增加了許多,每一次將網挑出水面時,樹葉就發出一聲歡呼。她吃生蝦的本領一點不比我弱,她的身體得到蝦子的滋養,一點點的,以肉眼能見的速度增長著,而我增長著的只有頭顱。 瘦高身材、滿臉粉刺的馬老師的出現沒有使我們感到驚恐,因為這一切是早就決定了的,我們沒法逃避。學校的規模已經擴大,俞老師擔任了校長,政府又另外派來了兩名教師,這位生著一張馬臉的馬老師就是其中之一。 他小心翼翼地走下河堤,站在我們面前,歪著嘴巴冷笑著。他的身上散發著一股嗆鼻子的脂粉味兒,他的襯衣白得耀眼,他的塗滿油的茂密頭髮在我們上方閃閃發光。 馬迅疾地用屈起的手指關節敲打了我的頭顱。他的手指關節緊硬得如同一顆顆鐵皮核桃,打得我的腦袋裡發生了蜜蜂的轟鳴。一些稀奇古怪的畫面在我的腦海裡層層疊疊地摩擦著,並且發出了嚓嚓啦啦的聲響。 樹葉像一匹小狼,向馬撲去,她的頭顱撞在馬的大腿上,使馬不由自主地倒退了幾步,馬腳上的雪白的回力球鞋踩在一個水坑裡,沾上了骯髒的東西。馬一低頭,看到鞋子的情景,抬起頭來時怒火便燒紅了他的臉,那些白頭的粉刺變成了紫紅色,鑲嵌在他的紅臉上。馬一腳就把樹葉踢倒了,馬第二腳把我踢倒了。馬破壞了我祖父的撈蝦網,並命令我扛著被破壞的撈蝦網,往學校的方向走。我們的逃跑的企圖都被馬的長而敏捷的腿給粉碎了。 馬把我和樹葉安置在學校鐵鐘下罰站,祖父的撈蝦網可憐地橫陳在我們面前。同學們在課間休息的時候圍觀著我們。我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損傷。樹葉卻不斷地對同學們扮著鬼臉,低聲地對他們說一些關於馬的壞話,樹葉說: 馬的老婆是一匹黑母驢,他的兒子是一匹騾子。 放學了。馬依然不解除對我們的處罰。他倒揹著手圍繞著我們轉著圈圈,一邊轉圈一邊冷笑。 暮色四合時,俞校長從外邊回來。她詢問了情況,批評了我們幾句,便解除禁令,放我們回家去吃飯。 這件現在看來甚至是令人愉快的事情竟然成了我學校生活期間的一件難以忘卻的大事,究竟是由於什麼原因?無論怎麼樣地挖空心思來解釋,這件事情也不具備文學性,不應該寫進小說中充當細節。想到此我的文學信心就要土崩瓦解了。我甚至不想再把這篇所謂的小說寫下去,但我必須違背自己的意志往下寫,儘管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更加瑣碎和無趣。 先是馬和俞校長成了夫妻,緊接著開始了一九五八年的「大躍進」,大鍊鋼鐵,大放衛星。我們跟隨著馬去馬戈莊車站砸礦石,每人提著一把鐵錘子。秋天的原野裡,隨處可見豐產的莊稼,因為無人收割採摘,所以鮮紅的高粱萎靡在地,高粱穗子上生長出密集的嫩綠芽苗,一團團的棉花掛在落盡葉子的棉柴上,一群群大雁往南飛翔。狹窄的道路上經常走來走去一隊灰塵撲撲的、疲憊不堪的、莫名其妙的百姓,人們彼此不打招呼,誰也不想知道別人去幹什麼。 馬率領著我們六年級的學生走了一整天,傍晚時,馬指著前方一個黑色的村鎮,說馬戈莊到了。我們看到鎮子裡濃煙滾滾,濃煙裡夾帶著奮勇上升的耀眼的火星子。一列烏黑髮亮的火車高鳴著汽笛從我們面前冷酷無情地滑過去,我感到腳下的地皮在打哆嗦。 過了鐵路我們走到一個荒涼的貨場上,那裡堆著一些褐色的石頭,馬興奮地說: 同學們,這就是鐵礦石。 馬讓我們坐在這兒等著,他去找找有關領導聯絡。馬在一些破房子間隙裡三拐兩拐便沒了蹤影。我們很累了,便坐在礦石上,礦石硌屁股,又轉移到灰土上。暮色沉重,濃煙中的火星顯得更亮,鐵路外邊的遼闊原野上,東一簇西一簇地有火焰在燃燒,我們知道那是土高爐的火光。大家都有點餓了,可是馬沒有回來。班裡的一位大個子同學罵罵咧咧地站起來,說要去找馬,讓他給同學們弄飯吃,另外幾個大個子學生說願意跟他一起去,於是他們就去了,他們走了後也沒有回來。鎮子深處不時響著響亮的鋼鐵撞擊聲,燃燒草木的味道一陣陣撲來。幾位女同學哭起來。我勸她們不要哭。這時我已經二十歲了,雖然我個頭矮,但本質上已經是一個青年。我妹妹樹葉十三歲,躥了個一米六的大個兒了,身材已發育得像模像樣,班裡演節目時,她每次都演幸福的蘇聯集體農莊的姑娘。她也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為此感到很恥辱,這樣的出身像一塊黑暗的石頭壓著她,使她的美妙的歌喉不能歌唱,有智慧的詩才不能吟誦。根紅苗正無上榮光的觀念直到今天也沒完全消除。她神情憂悒地坐在灰土裡,遠處的火光照在她的沾滿灰塵和乾涸了的汗跡的臉上。 大約是半夜時分,正當秋夜的冷風把我們全身都吹麻木了的時候,羅鍋腰子褚老師鬼鬼祟祟地過來了。我們問: 褚老師,你不是留在學校看門嗎?他擺擺手,示意我們住嘴。他在礦石中間扒拉一陣,似乎在尋找什麼東西。也不知找到沒有,他又鍋著腰走了。他剛走,陳聖嬰老師就來了,他那身古舊的長袍上沾滿黃色的泥土,好像剛從墳墓中鑽出來一樣。他很親切地向我打聽莫洛亞先生的情況,我說莫洛亞先生死了,而這個小姑娘,我指指樹葉,就是他老人家的親生女兒。陳聖嬰激動萬分的樣子,咳了一陣,沒吐血,臉金黃,說,姑娘,你父親的奶羊還在嗎?樹葉扭過臉去,不理他。我說,你快走吧,別打擾我們。他走了,馬回來了。馬一臉沮喪的表情,嘴裡嘟噥著一些含糊不清的話語,昔日的尊嚴師表全然喪失。他從書包裡掏出幾個沾著泥巴的生紅薯,分給我們吃。我們顧不得擦淨紅薯上的泥巴就咔咔嚓嚓地吃起來。樹葉潔白的牙齒在微弱的光線下閃爍著銀光。 第二天我們就開始工作:用錘子把那些褐色的鐵礦石砸碎成核桃大的小塊。鐵礦石十分堅硬,把平滑、堅硬的錘子硌出了一些深坑。一上午我們砸碎的礦石裝不滿一籮筐。正午時分,夜裡失蹤的那幾位大個子同學回來了,他們用一根新鮮的柳木棍抬著一隻鐵皮桶,桶裡盛著熱氣騰騰的大包子。同學們歡呼雀躍。馬臉上表現出感激不盡的神情。大家擁上去搶包子吃。包子餡是白菜粉條,美味異常。 我們正吃著包子,一個手持螺紋鋼棍的黑臉漢子氣洶洶地跑過來。他嚴厲地詢問著我們的來歷,馬認真地回答。黑臉人對我們的工作很不滿意,他像開玩笑一樣,把那根鋼棍掄起來,橫著抽在馬的腰上。馬哀鳴一聲,身體像被打折了似的,跌倒在地上,同學們噤若寒蟬,目送著黑衣人走去。 大家把馬扶起來,馬的一貫凶氣逼人的眼睛裡滾出了淚水。 這個狗養的,怎麼能隨便打人! 一句話竟使馬號啕大哭起來。同學們像哄孩子一樣哄著馬。馬不聽哄,越哭越凶。我們幾乎手足無措了。樹葉從桶裡拿來一個涼透了的包子遞給馬,逼他吃。馬擦擦眼,擤擤鼻子,嗚嗚嚕嚕地吃起包子來。他的腮上的肌肉抽搐著,吃相十分醜陋。突然,他叫了一聲,我們看著他,不知他叫什麼。他吐出嚼得很噁心的包子,又把一塊東西吐到掌心裡,讓我們看。在耀眼的天光下,我們看到一個人的指甲在他的掌心裡像貝殼一樣閃爍珠光。他捧著指甲,轉著圈,如一隻被打蒙的雞,說: 這是怎麼回事呢?這是怎麼回事呢?李棟材說: 一定是炊事員不小心把指甲剁下來了,難道還能是別的不成!對,他說,對對對。但他還是嘔吐了,他的嘔吐讓我們也翻腸攪肚。 下午,與鐵路平行著的公路上有一輛馬車驚了,車伕是一個老頭子,他起初還死死地扯著轅馬的韁繩,聲嘶力竭地號叫著。他的雙腿幾乎不點地皮,身體極像一個彈跳不止的皮球。梢馬昂著頭,飛揚著鬃毛,圓睜的眼睛閃閃發光。終於把老車伕甩掉了,一閃而過馬車。車伕在滾滾塵煙中打著滾,由快至慢,最後靜靜地趴在地上,像睡去了又像一堆土。這時轅馬也昂起了頭。梢馬是青色轅馬是紅色,像一團烈火追逐著一團青煙,滾滾向前,我聯想到革命的車輪,不可阻擋。車上的一些圓溜溜的、金黃色的東西蹦蹦跳跳地跌下來,落地後還不安穩。馬車飛過去後,路上的煙塵久久不散。我們躥過鐵路往公路上跑。在我們身側有一個女孩子慘叫了一聲,原來是同學李素娥被枕木絆倒,磕掉了兩顆門牙。有人把她扶起來。我們跑上公路,看那老車伕,一臉鬍子,面目有些熟識。叫他不答應,有經驗的去摸他心臟,說心臟已經停止了跳動。那些從車上跌落下來的東西,原來是些窩窩頭,軟乎乎的,還冒熱氣呢。當下都放到嘴邊啃。撿一大堆。李素娥手捧著門牙,嗚嗚地哭。馬說: 別哭了,回去鑲上兩顆鋼的吧。 李素娥就不哭了,把門牙珍惜地裝進衣兜裡,捧起一顆窩窩頭,用邊上的牙齒咬著吃。 傍晚時,馬說: 同學們,你們結伴回家去吧,這裡的事我頂著。 可是礦石還沒砸完呀,有人問。 砸什麼,淨糊弄自己,馬說,你們走吧,誰去跟俞校長說說,讓她別惦念我。 我們摸著黑往家走。走到半夜時腳上都磨起了泡,走不動了,找了個村子投宿。在一間破屋裡,十幾個人擠在一堆麥秸草上。一邊是男一邊是女。我左邊是樹葉。我和樹葉是男女的分界線。但後來聽說,夜裡還是發生過風流事,這主要是那幾個大年齡的學生乾的。雖說只是小學六年級,但最大的郭寶發已是二十四歲的青年,掉了門牙的李素娥,也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又後來郭與李結了婚,生了群小孩,一九六零年餓死了兩個。 第二天上午我們回到家,家裡正在用一個瓦罐煮地瓜。祖母不時地低下頭去吹火,潮溼的槐樹枝子冒出的黑煙把她的雙眼薰得紅紅的,像兩隻老家兔的眼。我笑了,樹葉也跟著笑。父親拿著一把斧子從外邊走進來,沒頭沒尾地說: 鐵打的脖頸也架不住斧劈。爺爺逆著他的話說: 什麼呀,崩了你的斧刃。馬老師一步闖過來,大聲嚷著: 你們在煮什麼東西?嗯?煮什麼有這樣的香氣?然後他說: 大喜了,你們家。 瘦成了竹竿的馬給我和樹葉送來了縣初級中學的錄取通知書。砸礦石的苦役結束後,我們與馬之間的仇恨消解了。馬的老婆俞校長生孩子時,我和樹葉還送過去一條遍身白花的狗魚。這條狗魚是祖父釣的,養在盆裡捨不得吃。我和樹葉用五斤黑豆換了老頭子的魚,黑豆是我們從田鼠的洞裡挖來的。 這時生活已經相當困難,祖母的臉因為吃野菜太多中了毒,腫得如一隻吹足氣的黃氣球。祖父因為善逮水族,身體還可以,當然較之從前也不行。 馬老師坐在我家的門檻上,唉聲嘆氣地向我們訴說他的滿腹憂愁。祖父插話道: 這人民公社,兔子尾巴長不了! 這惡毒的詛咒嚇得我父親面色焦黃。父親說: 爹,親爹,給您的孫子孫女留條生路吧。 祖父哼幾聲就拿著鱉叉走了,他有一隻神眼,叉鱉一叉一個準。 母親為生產隊里拉磨磨面,因為隊裡的驢騾都餓死了。 祖母坐在炕上,一聲不吭。她已經沒有心思對我們是否去讀中學的事發表看法。 父親送走了馬老師,回來對我們說: 在家裡也是捱餓,乾脆就去上吧,考上中學不容易。 樹葉說: 爹爹,讓樹根哥一人去吧,我在家割野菜,撈魚蝦,幫襯著度荒年。 父親看看她,說: 樹葉,我不讓樹根去也要讓你去,否則怎能對得起莫洛亞先生。 樹葉說: 樹根哥是男的,又生了個大頭,他比我出息大。 父親不吭氣了。 離中學開學還有一些日子,我和樹葉去荒草甸子裡挖茅草根,這東西晒幹研碎後可以烙草餅吃。饑饉並不妨礙天空晴朗,饑饉的是人類也不是鳥類,田園荒蕪,餓殍遍地甚至是鳥類的幸福歲月。荒年螞蚱多,人走在草中,驚起的萬頭綠螞蚱如同彈片四處飛濺,它們的粉紅色的內翅在飛行時閃現出來,醒目養眼。李棟材的老爹提著葫蘆頭抓螞蚱。村裡只有他一個人能受得了這美味。我們也吃過,但吃後腹瀉,差點送命,便不敢再吃。李棟材的爹的腸胃有本事,能消化了這種營養一定不差的昆蟲。所以當村人們餓得半死不活時,這老頭子卻面孔油光光的,心情舒暢,小曲兒常在嘴邊掛。我們說: 李家大伯,您捉了幾斤螞蚱了?他瞪了我們一眼,飛一般伸出手,把一隻伏在草梢上的黃色螞蚱捏住,撕下它連著一根黑屎和白色絲絡的頭顱,把它的身體塞進葫蘆。莫洛亞先生從草叢中哈著腰鑽出來,向李討要螞蚱,李不滿意地說: 你難道沒長手嗎?但他還是把一個挺肥的螞蚱給了莫洛亞,莫把螞蚱填到嘴裡,咯咯唧唧地咀嚼著。 風吹動草梢,如浪翻滾。樹葉與我向前走,去尋找茅草,她嘴裡叼著一朵小黃花,忽然吐掉花問我: 哥呀,聽說我爹跟咱的母親相好過? 我感到受了巨大的侮辱,紅著臉說: 你休要聽他們放狗屁! 樹葉說: 看把你氣的,如果真是這樣,那咱們不是更親近了嗎? 我不理她,扔下筐子,用叉子掘開土地,把白茅草根兒扯出來。 哥呀,她說: 你別生氣啦,反正我遲早要給你做老婆的,你生我的氣幹什麼。 誰說你遲早要給我做老婆?我看著她說。我發現她更俊了。 咱娘說的唄,她平靜地說。 遠處響了槍,我們抬眼望,看到那個瘸腿幹部在用手槍打野鴨子。 掘了一會兒草,樹葉說: 哥,我夜裡做了一個夢。 你夢到什麼啦? 我夢到咱母親偷黃豆被王麻子抓住了,王麻子罰母親的跪,很多人圍著看。 你的夢也靈驗? 不靈驗才好呢。 事實證明,樹葉的夢也靈驗。我們不掘茅草了,急匆匆往生產隊的磨房跑去。 磨房建在劉財主家的院子裡,王麻子坐在大門口。看我們來了,他站起來,警惕地問: 你們來幹什麼? 來看看俺娘,樹葉說。 不行,磨房重地,閒人免進。 看俺娘還不行嗎? 誰敢擔保你們不進去偷糧吃呢?誰敢保證你們進去不往麵粉裡下毒呢? 我們是考上中學的了,我哥馬上就要去上中學。 王麻子不滿地哼一聲,他的苦大仇深的臉上表現出對我們的仇恨,他說: 這革命是怎麼搞的,舊社會你們吃香的喝辣的,新社會你們又上中學,這是不公平。 樹葉挺著胸膛說: 狗走遍天下吃屎,狼走遍天下吃肉,氣死你個雜種。 還不知道誰是雜種呢!王麻子擊著巴掌說: 雜種們,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有你們倒黴的時候,咱們走著瞧。 樹葉扯著我的胳膊,一挺胸,把王麻子逼到一邊去。 我們進了磨房,磨房裡光線很弱,我們嗅到了一股與黴爛味道混合在一起的新鮮麵粉的味道。我們聽到磨聲隆隆,看到十幾條灰色的影子轉繞著那兩盤紅殷殷的大石磨,緩慢地移動著。一個粗啞的聲音說: 喲,大嫂子,你家的童男童女來了。 樹葉誇張地往前探著腦袋,問: 王家大娘,俺娘呢? 你娘鑽耗子洞裡去了。還是王家大娘啞著嗓子說。 樹葉說: 你這個啞嗓子老驢。 一片笑聲裡,我母親說: 該打的,怎麼能跟你大娘這樣說話。 這時我們的眼睛適應了黑暗。我們看到母親們都弓著腰,抱著磨棍,白著頭髮,灰著臉,使石磨旋轉。女人們誇著樹葉的美貌也誇著我的聰明,母親卻說: 只怕都是小姐的身軀丫環的命。 我們一直等到母親們收工,我們陪著母親走,想讓夢境粉碎。 我悄悄地問母親: 娘,你身上有糧食嗎?你今日千萬不要在身上藏糧食。 母親白了我一眼,說: 住嘴吧,你。 王麻子堵在大門口,挨個搜索著女人們的身體。看出來他對前頭的那些女人的搜索是睜眼閉眼的,但輪到母親時,他的眼裡凶光如電。我知道事糟透了。 王麻子從母親的褲腿裡抖出兩捧黃豆,母親面色如土,悄聲說: 大兄弟,嫂子與你遠日無仇近日無冤…… 王麻子看看我和樹葉,說: 我與你們家遠日有仇近日也有冤,你給我跪下吧。 後來村裡的官來了,宣佈罰我們家十斤糧食。母親哭了。回家後,祖母把滿腔怒火發洩到母親身上。樹葉憤憤不平地說: 祖母你好沒道理,往常俺娘帶回來的糧食你也沒少吃。 祖母說: 可這一下子就罰了十斤糧食,蝕了大本啦。 父親很惱怒,說: 早就不讓你們去幹這種事,寧願餓死,也不能丟了面子。 樹葉說: 大家都在偷嘛。 父親說: 你小孩子不要插嘴。 樹葉說: 我偏要插嘴。 祖母說: 你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在我們家耀武揚威。你要知道,如果我們當初不收留你,你早就成了鬼。 樹葉說: 我知道,根本不是你要收留我,是俺娘收留了我。 父親說: 別吵了別吵了。 祖父也說: 別吵了,不是冤家不聚頭! 祖母還在囉嗦,祖父抄起一根棍子,像投擲標槍一樣對著她投去。祖母一側身閃躲過,閉著嘴不吭氣了。 母親去推磨,被王麻子趕回來了。她紅著眼睛坐在炕沿上發呆。樹葉說,娘,我去。從此樹葉便代替母親在磨房裡推磨。十天後我去縣初級中學報到,一進校門就碰到咳著的陳聖嬰陳老師。我向他鞠了一躬,他很冷淡地把沾滿血跡的手對我舉了舉,轉身就走了。隨後我又見了些面黃肌瘦的同學和同樣面黃肌瘦的老師。上課時老師說話聲細弱,學生昏昏欲睡。體育課取消了,說要保存熱量。老師們不顧尊嚴,跟學生討要菜餅子吃。我從家裡捎來的菜餅子是含有糧食的,惹得同學和老師垂涎,單老師說: 柳樹根,你爹一定是糧食保管員,我搖頭否定。單老師說: 這就奇了,如果你爹不是糧食保管員,你的菜餅子裡如何會有糧食。我便對他們說,我有一個妹妹,她在村裡的磨房裡推磨,她聰明透頂,創造了一種鬼難拿的盜糧方法。那些與她一起推磨的女人們都往褲腰裡、襪筒裡裝糧食,都難脫王麻子的法眼。我妹妹每天下工前,在黑暗中,把大把的糧食囫圇著吞到胃裡,然後大搖大擺地回家。回到家,她端出一個盛滿清水的盆,找一根筷子捅喉嚨,把胃裡的糧食吐出來。每次能吐出幾斤,有時是豌豆,有時是玉米,有時是高粱,吐出的糧食淘洗一遍,用蒜臼子搗爛,和到菜裡蒸。我妹妹的咽喉被捅壞了,吐出來的糧食上沾著血絲。同學們,老師們,你們說,這是一種什麼精神?老師說,很感人,但不是蘇維埃精神。這完全能寫成一部戲,一部讓人流淚的戲。什麼時候讓我們認識一下你妹妹。一個同學說。我說,她明天就來給我送吃的。她揹著一兜子摻了少量麵粉的野菜餅子來了,我早就夢到她要來。在校門口,她喜笑顏開地說: 哥,我夢到你站在這裡,你們學校的樣子與我夢見的一模一樣。她有些瘦,但光彩依舊。我說: 樹葉,今後你不要那樣了,那樣就把胃搞壞了。她說你怎麼知道我那樣?我拍拍腦袋說: 你忘了我會夢了嗎?她笑了,說,我不願意要這種本領了,好事夢不見,淨夢見壞事,又不能改變,等於受兩茬罪。她說: 我昨天夢到我的親爹孃了,他們的樣子很嚇人。我說,我也不願做夢了,夢來夢去,弄得不知什麼是真什麼是假了。同學們聽說我妹妹來了,都跑來看,都說要見識一下這位雖不是蘇維埃分子但卻有真情實感的女性。我看到他們在我妹妹的光輝照耀下一個個灰頭垢面,連句成形的話也說不出。吃過我很多菜餅子教俄文的蘇老師也來看,他一見我妹妹就啊了一聲,嘴張著,眼直著,一副傻相。我有些反感他這副破壞了師道尊嚴的樣子。我捅捅他,說,蘇老師,您坐下吧。蘇老師說,天老爺人家,活脫脫一個冬妮亞。他指著我妹妹說,你應該走在莫斯科的大街上吸引青年們的目光呀。簡直不可思議。蘇老師是哈爾濱人,跟白俄女人的女兒有過戀愛關係,為此把他打成右派,但他惡習難改,怪不得人家說學外語的都比較流氓。然後蘇老師就黏著我妹妹,問她為什麼不上學。我妹妹不理他。我說我妹妹為了讓我上學自己做了犧牲。這一下蘇老師更感慨了。摘下眼鏡擦著鏡片上的霧氣,說,水晶心,水晶一樣透明的心靈。後來又來了一些女同學看我妹妹,相形見絀了她們,是鳳凰與野雞的差別,都沒幾句話說。說將來生活好了,我妹妹應該去演電影。她一上銀幕,什麼白楊秦怡王丹鳳都會黯然無光。吃過了中午飯,學校的主任宋大嘴來了,他用一根草棍剔著牙,說柳樹根讓你妹妹趕快走,這是中學,不是花街柳巷。我妹妹說:我肏你老祖宗你這不是把我比喻成青樓女子嗎?我妹妹的大膽語言把宋大嘴給罵呆了,聽到這句罵的同學們都齜牙咧嘴。我們都恨這個宋大嘴,這傢伙是個惡棍,揩學生的伙食油,踢同學的腿彎子,在我們心目中國民黨的軍統特務就應該是宋大嘴的樣子。宋大嘴恍惚了幾分鐘才說: 你這個女特務,滾。蘇老師憤怒地說: 主任,你過分了。宋大嘴說: 我看你也像特務。我送妹妹出去,妹妹說,哥呀,我覺得你們這學校不好。我說是不好。妹妹說:祖父新結了一貨罾網,網眼密得像蚊帳,專為拿蝦子結的。你還想生吃蝦子嗎?蝦子的活蹦亂跳又在我口腔裡了。我說: 想吃,但我絕不吃了。我想讓我的做夢的本領消失掉。妹妹說王麻子搜我身時不懷好意,被我罵過了,我自己覺著也長大了,女人的事我都懂,你星期天回來咱乾脆結婚吧。我說不行不行你才十六歲呀。她說我比那二十歲的女人都大。我說再等幾年吧,等我考上大學再說。她搖著頭,悽然道: 那還需多少年,到了那時候,你就不要我了。我說怎麼會呢,咱倆是青梅竹馬,又是吃了一個人的奶長大的。她說我下次來弄點蝦子給你吃。我說千萬別弄,我絕不再吃了。我送她到大路上,說: 你不要再吞吐糧食了,太殘酷了。我回到宿舍時蘇老師說柳樹根你真是洪福齊天,他知道了。這時李金傘來說北村的我們的同學臺建國吃豆餅脹死了。李說,他不該把二斤幹豆餅一頓吃了,吃了又喝了太多的水,肚子脹得像水罐一樣。大家都悽然淚下。蘇老師說同學們都節哀吧,今天我們為臺建國哭泣,明天也許有人為我們哭泣呢。人怎麼能被活活地餓死呢?這麼富饒的土地,如此滋潤的氣候,怎麼能沒有糧食吃呢?怎麼能忍心讓如花兒一般嬌嫩的少女像鴿子一樣把吃進去的糧食再嘔出來呢?我們都可以餓死,但柳樹根不能死,你死了就太辜負了你那妹妹的深情厚意了。蘇老師欷歔起來,門外有人吼: 睡覺了! ……暑假到了,我回家鄉去。祖父嘲弄我: 呀哈,洋學生回來了。祖父扛著他那張密眼罾正要走出家門,他赤著膊,皮膚黑得像煤炭一樣。更加豐滿了的樹葉直撲上來,抓住我的胳膊,搖晃著玩,哥呀,你放暑假了。今日我不去推磨,我陪你去河裡網蝦子吧,我說我早就發誓再也不吃蝦子了。樹葉說,就這一次嘛,我也不再吃蝦子了。祖父說,狗不吃屎我相信,你們這兩個饞貓不吃蝦子我不相信。我說爺爺你不要把人瞧扁了。樹葉說,老頭兒,行行好,把你這網借我們用一天。祖父說,不行,死活不行。樹葉說,你把網借我們用一天,我送你一塊銅管。樹葉從牆縫裡抽出一根約有一尺長的黃銅管子,用嘴一吹嗚嗚響。她說,這銅管值很多錢,做菸袋杆再合適也沒有了,你要不要。祖父接過銅管,放到眼前,對著太陽照照,說,便宜你們了。他把銅管掖在腰裡,把纏在竹竿上的網放下,說: 你們仔細著,要是撕了我的網我可饒不了你們。樹葉說: 放心吧,要是撕了你的網,我把俺親爹傳給我那套銀盤子銀碗給你。祖父說: 那樣我巴望著你們把漁網撕出十二個大窟窿呢。樹葉說: 哥呀,你說咱這爺爺多麼貪心多麼壞吧。我笑著說: 人老奸,驢老滑,兔子老了鷹難拿。母親說: 剛剛有口飯吃了,你們就老不像老小不像小了。祖父說: 都是讓莫洛亞這個老洋鬼子的陰魂給攪的。這些天來,一閉上眼,他就站在我面前,把那些羶羊奶往我臉上倒,拿他沒法,想正經也正經不起來。我說: 你聽到了沒有,樹葉,祖父也做起夢來了,但他的夢是註定不靈驗的,因為莫洛亞先生再也不可能復活。樹葉道: 這些天我也老夢到他,他牽著一頭瘦成骨頭架子的老奶羊,在河堤上走來走去。還有我的娘,站在草地裡喊我的名字。我說這都是白天思念的原因。可見你的夢也並不總是靈驗。因為我們沒有你那樣一個大頭呀,樹葉說。連你也笑話我頭大嗎?我說。我哪敢笑話你呢,走吧,哥,咱快去網蝦子吧,今日蝦子多,適才我在河邊站,看到蝦子把河水都攪混了。祖母蹲在水缸邊上,用一柄小鐵鏟掘土,好像要栽種什麼東西。我想上前問問,樹葉說,你千萬別招惹她,這幾天她脾氣特別大,無論對她說什麼,她都啐你、罵你,這老東西情緒不正常。我們扛著網往河邊跑。衚衕裡煙霧滾滾,好像有人在燒什麼東西。我剛想問樹葉,樹葉就說: 哥,你別說話,這是孫家姑奶奶在熬一種仙丹呢,你一說話,就給人家把專門盜仙丹的狐狸給招來了。河堤上不知被誰潑了許多水,滑得站不住腳,我們費力地往上爬,剛爬到能望到河水的地方,腳下一滑,哧溜就滑到底,就這樣爬上去滑下來滑下來又爬上去,不知折騰了多少次,終於爬上了河堤。下河堤時我們蹲下,像在冰上滑行一樣,一下就到了底。這時我感到水邊的沙子很涼。我們想把網抖開,可那網糾纏成一團,越抖越亂,氣得我一聲聲罵祖父故意整我們。樹葉說,你別扯動,你是男人,解不開網扣的,你看我的吧,你閉上眼吧。我說好吧我閉上眼。我再睜眼時,看到那扇巨大的罾網已在燦爛的陽光中伸展開了,河裡的蝦子踴躍地跳躍著,宛若密集的雨點把河水打亂。我誇獎了樹葉一句,她說,誰要你誇,只要你能娶我做你的媳婦,讓我幹什麼我都願意。我說讓你學狗叫你也學嗎?她說,當然,你聽著。她立刻就瞪圓眼睛,豎起耳朵,撅起嘴,汪汪地叫起來,河堤上有一匹小狗跟著她叫,真狗的叫聲經她的叫聲一比,反而像假狗叫聲一樣。我佩服地拍拍她的屁股,她說,急什麼,有你拍的時候。說著話,她就把那扇大網慢慢地沉到河水中去了。她雙手拉著繩子,身子往後仰著,動作熟練、準確、優美,好像專幹這一行的。網沉下去很深,水面上露著撐開網兜的那四根細竹。我說,拉吧,拉起來吧,我要吃蝦子啦。她說,你等著,今日讓你吃個夠,你饞蝦子饞了半輩子了,一次也沒吃個夠,也真是可憐,其實,撈幾網蝦子,是簡單極了的事情。她拉著繩子,腳蹬住那根粗大的吊杆,身體往後仰,一把把地捯著繩子,漸漸地網露出來了,細密的網眼上,水膜叭叭地破裂著。我看到網的兜兜裡像開了鍋一樣,無數的青蝦子亂成一團。我的口腔裡癢得不得了,甚至連食道、胃都發起癢來。我說你快點拉呀。網越起越高,終於完全脫離水面,那些蝦子竟然隨著水,漏到網下去了,網裡什麼都沒有,連一隻蝦子毛也沒有。我驚訝得不行,明明有無數的蝦子在網裡嘛,怎麼一下子就漏光了呢?樹葉說,道理很簡單,網眼太大了。那祖父是怎麼網住蝦子的。樹葉有些不高興地說: 你問我,我去問誰去!我說,你想個辦法嘛。她說,有什麼辦法好想,這樣吧,你去拔些青草,扔到網兜裡,興許就擋住蝦子了呢。我一轉身就把手伸到草叢裡,把那些汁液碧綠的草拔出來,草根上沾著一些白色的螞蟻卵,成群結隊的螞蟻在草窩裡爬動著,有很多螞蟻爬在我的腳上、腿上、胳膊上,我抖著手腳,想把螞蟻抖掉,愈抖愈多,令人難過。我說怎麼辦呀樹葉,你看這些該死的螞蟻,它們想把我吃掉呢!樹葉說,你快跑,你把手裡的青草扔到網裡去就跑到河堤上,迎著太陽吐唾沫、吹口哨,螞蟻就不會纏你了。我遵照樹葉的命令把青草扔網裡跑上河堤對太陽吐唾沫吹口哨,果然螞蟻沒了。回頭看到樹葉又一次把網沉到河水中去了。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來一隻蝦子我就不幹了,我要回家去複習功課了。她哄著我,一臉成熟婦人的表情,彷彿我是她的兒子一樣。她說好樹根你下來,我對你打包票這一網能拉上來許多蝦子如果這一網還拉不上蝦子來我就跳到河裡去淹死。我說你淹死了我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對你說句悄悄話你千萬別生氣: 咱倆要是結了婚,生出來的孩子保證又聰明又漂亮,你的雜種優勢與我的大頭相結合,保證孩子又聰明又漂亮。她咯咯地笑起來,說: 雜交水稻高產,雜交人漂亮。她笑著就把網拉起來了,依然是滿網沸騰,網完全出水後,我看到無數的青蝦子附著在網底那些青草上,青草的顏色都看不到了,撐網的竿彎曲如弓,隨時都會斷裂似的。她在我的歡呼聲中把網轉到河堤與水面之間的平坦沙地上,我對著網中的青蝦子撲過去,迫不及待地抓起一把,沉甸甸地、活潑潑地塞到口腔裡。天,幸福得索索亂響、千鉤百足的抓撓在我的口腔裡在我的頭腦裡,我頭上那些柔軟的黃毛都像通了電流一樣嗶嗶地響著直豎起來。我一把把地吞嚥著蝦子,眼睛裡溢出了淚水。我問她吃不吃,她眼淚汪汪地看著我。我說你也吃吧樹葉,她不吃,我抓起一把活蝦子硬塞到她嘴裡去,她一彎腰,哇啦一聲,竟把那些美食吐出來,沾著血絲的蝦子掉在河水中,僵一秒鐘,發瘋一般地逃竄了,蝦子逃竄時激起成群結隊的小水珠兒。我說你怎麼啦,她說,自從我用嘔吐的方法偷盜糧食後,任何食物都不能在我的胃裡停留了。現在我再也不需要用筷子探喉嚨催吐,只要我一低頭一張嘴,胃裡的東西就會奔湧而出。我心裡很難過,這可怎麼辦,你這樣不是要餓死嗎?我一哭,胃裡也翻騰起來,那些活蝦子抓撓著我的胃壁,使我噁心,我一低頭,嘴巴不由自主地張開,依然活潑的蝦子連成串兒從我嘴裡噴出來,落到河水中,也夾雜著血絲,也是先在水裡僵一秒鐘,然後瘋狂逃竄。我不由自主地嘔吐著,把今天吃的蝦子,把過去吃的蝦子,全部吐了出來,為什麼說過去的蝦子呢?因為我看到了我吐出了一些被開水燙過的橘紅色的蝦子。它們落入河水中,立刻變成了魚兒的美食。嘔吐停止了,我感到身體輕飄飄的,頭腦空蕩蕩,隨時都有被風吹走的可能。這時,樹葉說,哥呀,咱回家吧。於是我們便扔掉祖父的罾網,挽著胳膊,風一樣輕快地往前走,樹木、房屋在我們身邊一閃而過,家門口也一閃而過,母親在我們身後呼叫著我們,但我們無法停止。我們緊緊地摟抱在一起,我身體的每一部位都感受到了她的涼爽的肌膚。她嘴巴里的苦澀、清新的草味兒讓我想起了無數往事,逝去的往事又一次無比清晰地在我面前重演,就像重演一場戲一樣,與我配戲的演員們任何一處失誤——哪怕是錯了一個臺步、顛倒了一句臺詞、不準確了一個眼神——都無法逃避我的眼睛和耳朵,都引起我對他們的極度不滿…… 晨讀的鐘聲響了,我爬起來,聽著頭上二層鋪上的咯吱聲,心中茫然若失,伸手至腿間,感覺一大片冰涼黏膩。 我沒有向任何人告別,就背起書包離開了學校,與和樹葉結婚比起來,別的一切都是無所謂的小事情。 河堤上圍著一堆人,人群裡傳出母親響亮的哭聲,好像一隻羊在鳴叫。我擠進去,看到平躺在一塊苫片上、被河水泡脹了的樹葉的屍體。 一個女人說: 看這樣起碼有三個月了。 原載《鐘山》1992年第6期 幽默與趣味 一 幽默 一個炎熱的星期日的中午,住在筒子樓第六層的某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正伏身在小方桌上為《中國詩歌大辭典》的「詩歌風格卷」撰寫一些條目。這是應朋友之邀寫的,可以撈點稿費。他寫完了「雄奇」,又開始寫「詭異」。詭異可以解釋為奇異、怪誕。這是古典詩歌中比較少見的一種風格。這種風格的詩,多表現離奇、荒誕的超現實內容……這時,有一隻黏膩膩的手在他的脖子上拍了一下。他吃了一驚,跳起來,碰翻了桌上的墨水瓶。藍色的墨水沿著桌子腿流到地上。房子只有十二平方米,裡邊安置著一張雙人床,一臺電冰箱,一臺電視機,一張長沙發,一張嬰兒床,一張小書桌,一隻大衣櫃,還有一些兒童玩具之類的東西。擠到不能再擠,所以那道藍墨水很快就爬到雜物中去。拍他脖頸的人是他的妻子。王三是個瘦小的蘇北人,他的妻子卻是個肥胖高大的山東人。他的妻子是個退役的排球運動員,退役前只高不肥,退役後,尤其是生了孩子後,身體可怕地膨脹起來,那張破舊的彈簧床每天夜裡都在她的壓迫下痛苦地呻吟著。因為當初是大學生王三沒命地追求排球運動員,所以現在大學教師王三對業餘體校教師依然敬畏如虎。每當他與妻子對面而立時,他就感到自己猥瑣得像只猴子,腿打彎,胳膊下垂,總有雙腿站立不如四肢著地穩當的感覺。適才這件事,公道地說錯不在王三,但是他卻一個勁地哆嗦,背弓得像魚鉤,抬臉仰望著妻子兩隻大如排球的乳房和那張通紅的滿月大臉。他定睛在妻子脣上那些既像汗毛更像鬍鬚的東西上,怯怯地說:「你拍我幹什麼?」 妻子說:「我本想讓你跟我去廁所替我搓搓背——算了,去買個拖把吧!」 王三小心地跳過藍墨水,從妻子的身邊擠過去。 「過馬路時小心點,別讓車撞死你!」 他聽到妻子在身後叮囑自己,心裡感到很涼爽。一瞬間他想起排球運動員當年的英姿,不由得搖了搖頭。 他們家住在筒子樓的儘裡頭,走到樓梯口要穿越一道道的障礙。這些障礙由煤氣罐、碗櫥、破爛紙箱等構成。蔥味蒜味爛西紅柿的味道瀰漫在走廊裡。孩子哭老婆叫收音機唱的聲音喧鬧在走廊裡。燈光昏黃在走廊裡。大白天裡開著燈這條走廊也像一條幽暗的隧道。走了六十道臺階,拐了六次彎,王三站在了馬路的邊緣上。強烈的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睛。他用手掌橫在眼鏡上方,借這點肉的陰影,睜開眼睛,尋找斑馬線。 這打眼罩遠望的習慣是在農村時養成的,認識排球運動員後,她多次譏笑他這個動作像《西遊記》裡的孫猴子,並要求他改掉這習慣,他也試圖改正,但總也改不掉。 打眼罩遠望時,他的腿羅圈著,背弓著,脖子前伸,下巴上揚,確實像只猴子。 找到斑馬線後,他左右望了望,似乎沒有車輛,便怯生生地往前走。剛走了三五步,就聽到崗樓附近爆發了一聲怒吼: 「站住!」 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個哆嗦,猛不丁地立住腳,慣性使他的腦袋十分誇張地往前探出去,很像一匹想伸頭偷食草料的瘦馬。一輛插著小紅旗的三輪摩托車載著兩位白衣警察從他面前飛馳而過。他摸摸胸口,感到心跳得很快,像一隻被獵狗追趕著的野兔。他想趕快穿越斑馬線,到馬路對面去,尋找那家雜貨鋪,完成妻子交給的任務,才跨了一大步,又聽到後邊吼叫: 「站住!」 他趕緊把邁出去的腿收回來,身體儘量挺直,向高裡發展,以免影響交通。崗樓那兒喊著: 「說你哪,那個戴眼鏡的!」 他摸摸臉上的眼鏡,驚惶不安地轉過身去向崗樓那兒張望。一個黑臉的彪形警察大聲嚷叫著什麼,戴著雪白手套的手揮舞著,似乎在招呼他過去。他的雙腿禁不住顫抖起來。 他眼睛直直地望著那位招手的警察,不敢不走地對著警察忸忸怩怩地挪過去。挪動了兩步,就聽到耳邊猶如炸了雷似的響了一聲斷喝: 「站住!戴眼鏡的,說你哪!」 他立即又停住腳步,看到一輛咬著一輛的豪華轎車大隊高速度地從面前馳過。嗡——一輛皇冠——嗡——一輛奔馳——嗡——一輛奧迪——嗡——一輛尼桑——嗡——一輛紅旗——五顏六色的車子像閃電一樣從他眼前飛過,逼得他連思索的時間都沒有。汽車輪子捲起的旋風強烈地吸引著他,灼熱的氣流裡充斥著燃燒瀝青的味道和烤煳橡膠的味道,還有燃燒不盡的汽油味道,薰得他頭暈噁心。每馳過一輛車他就感到自己被刮掉一層皮,漸漸地他感到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張單薄的紙,怎麼也立不穩,怎麼也挺不直,時而彎向前,時而弓向後,在灼熱的廢氣流中噼噼啪啪地抖索著。車輛甩起的黑沙子像密集的子彈打在紙上。他感到自己如紙的身體隨時都有可能被吸引到車輪下,被碾成團兒,被搓成卷兒。越是這樣想著身體薄如一張白紙的感覺愈是強烈,愈是感到站不穩立不直,腳下沒有一點根基,地球沒有一點吸引力。他特別想找點東西扶一下,一棵樹,一堵牆,一個人的肩膀,甚至是一棵比較粗壯的草。但是他眼前只有飛馳的豪華轎車洪流。嗡——一團綠——嗡——一團紅——嗡——一團黑——嗡——一團藍——嗡嗡嗡嗡嗡嗡嗡,赤橙黃綠青藍紫,五彩繽紛顏色,由一股股黑白氣流連綴著,變成了一條令人齒寒的惡龍,甭說走,只怕插翅也難飛越它。 強烈的陽光照耀在賊亮的、快速移動的車殼上,反射出一束束銳利的光芒,刺著他的眼睛刺著他的身體,使他的眼睛瞎了,使他如紙的軀體上千瘡百孔。他感到汗水泡軟了紙片,隨時都會癱倒,似乎連一秒鐘也支持不下去了。他絕望地閉上眼睛。閉上眼睛身體更加輕飄飄了。彩色的車龍此時彷彿在圍繞著自己團團旋轉,彩色的氣流團團旋轉,那張紙——他的身體在車流與氣流中的巨大漩渦裡扭曲成一股細繩,扭呀扭,愈扭愈熱,終於扭斷,終於燃燒,變成一股蒸氣,變成一縷白煙。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哀鳴著:「我蒸發了!我燃燒了!」 後來他感到自己的思想已經脫離軀殼,而軀殼則變成一坨半乾的牛糞,緊貼在馬路中央的一根斑馬線上。他的思想飄浮在車流上空三米處,同樣團團旋轉著,俯視著旋轉的車、旋轉的氣體。旋轉的車與旋轉的氣體混成一個旋轉的光環,沒有一處破綻,要想突破比登天還難。 他的思想在半空中突然想起了一個簡短的故事: 說一個小孩子在田野裡打死了一條小蛇,一群大蛇發現了,便追小孩,小孩跑回家,對媽媽說了危險,媽媽急中生智,將孩子倒扣在一口大缸裡。蛇群追進家門,圍著大缸轉了幾圈,便爬走了。小孩的媽媽揭開大缸一看,發現孩子已變成一堆枯骨。 他甚至已經看到自己的軀體變成了一堆白骨,絕望和恐懼使他大叫了一聲。他的屁股沉重地跌在了馬路上。這一跌竟使那些幻覺消失了,但真實的情景——那條飛馳著的豪華車龍,也足以讓他膽戰心驚了。 終於過去了一輛殿後的大轎車,綠燈亮起,積壓良久的行人像潮水一樣從他對面湧過來。他發現自己狼狽地坐在馬路上,慌忙站起來,雙腿抖得難以自持。他感到大腿間溼漉漉的,一時竟弄不清是什麼原因。 他腦子裡迷迷糊糊,竟忘記了自己為什麼要站在馬路中央,抬頭前望,發現那位適才對著自己招過手的黑麵警察還在對著自己招手。警察的臉上,似乎掛著一層融化瀝青似的微笑,這使得王三灼熱的精神涼爽起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向警察走去。 他的腿一移動,就像從水裡突然把腦袋伸出來一樣,巨雷般的吼叫與嘈雜的喧鬧聲猛然地闖進他的耳鼓,他聽到那位警察喊叫: 「戴眼鏡的,過來!」 他像一隻猴子一樣在人的軀體間鑽動著,終於站在了黑麵警察對面。警察腰裡懸掛著一根長及腿彎的像咽喉管子一樣形狀的黑色警棍。在相當於盲腸的部位上,還懸掛著一個赭紅色的皮革槍套。站在警察面前的感覺竟然跟站在妻子面前的感覺有類似之處,於是,他就像慣常對付妻子一樣,傻乎乎地笑起來。黑麵警察伸出手,捏住了大學教師長長的蒜錘子形狀的下巴,把他的傻笑撕裂了。 下巴上的痛苦使他立即意識到警察與妻子的鮮明區別,他感到警察的手像鐵鉗一樣堅硬。 警察把他捏到崗樓後邊,一棵葉片肥大的法國梧桐樹下,鬆了手,憤怒地問: 「你是不是活夠了!」 他非常真誠地回答:「沒有,還沒有,我想把我的兒子撫養成人後再死。」 警察很可能把大學教師這真誠的回答錯認為是玩世不恭,是對自己的嘲弄,所以,他半握著拳頭,在王三的肩頭上輕輕地砸了一下,便砸得王三身體傾斜,齜牙咧嘴,語調裡帶出哭腔來:「真的呀,我沒說假話,我現在真不想死,到國慶節時我才滿四十歲,我兒子剛六歲,我怎麼能死呢?」 警察臉上表現出哭笑不得的神情,悻悻地問: 「既然不想死,為什麼闖紅燈?」 「我老婆趕我去買拖把……」 「我沒問你老婆!」 「她原先是排球隊員,現在是業餘體校的教練……」 「我問你為什麼闖紅燈!」警察幾乎是怒吼了。 「我……我色盲……」大學教師狡猾地撒了謊。 「你是幹什麼的?」警察問。 「我是大學教師,教古典文學的,我正在家寫書,我老婆拍了我一掌,我一起身,把墨水瓶撞翻了,我老婆……」 「你老婆揍了你一頓,然後趕你出來買拖把!」警察打斷他的話頭,嘲諷道,「買回拖把你還要擦地板,對不對?」 「對,」他說,「希望你不要罰我的款。」 警察揮揮手,不耐煩地說:「去去去,看不清紅綠燈,跟著別人走!」 他畢敬畢恭地對著警察鞠了一躬,警察已經轉過身去。他膽怯地扯了一下警察的衣角,警察迅速轉回身來,嚴厲地問: 「你想幹什麼?」 他又鞠了一躬,怯怯地問:「我可以走了嗎?」 警察笑得像哭一樣,大聲地、但充滿同情心地說: 「難道還要我把你背到馬路對面去嗎?!」 他連連點頭哈腰,說:「不敢當,不敢當,我自己能過去,我自己能過去。」 警察又說:「真是個寶貝!」說完就像逃避蛇蠍般匆匆走了。他目送著警察走遠,心裡洋溢著勝利感、自豪感和對這個同情自己的高大警察的滿腔感激,轉身回到馬路邊。 他又站在人行橫道的邊緣了,那些白色的斑馬線似乎是一道道難以逾越的障礙,橫在他的面前。他注視著路對面的信號燈,果然就分不清紅綠了。難道撒了一個謊就真的成了色盲?他揉著眼睛,安慰著自己: 可能是陽光把眼睛刺激麻痺了,暫分不清紅綠;或者是信號燈失靈了;或者是停了電。不可能是警察睡了覺,因為這兒的信號燈是自動控制,崗樓裡沒有人。他左盼右顧著,發現路上沒有車輛後,又隨即發現一個穿著粉紅色連衣裙的、大腿修長的、腰細如馬蜂的、戴著米黃色草帽的、皮膚很白嫩的、臀部很發達很誘人的——有些大學生甚至把「臀」字讀成「殿」字,他鄙夷地想——穿著高跟皮涼鞋、肉色連腚絲襪的、走起路來屁股一扭一扭的、身體一聳一聳——儘管我沒看到她的正面,但她一定很美麗——的美麗姑娘,尾巴一樣的頭髮撅兒撅兒在腦後的美麗姑娘,大搖大擺地邁著小碎步兒,「咯噔咯噔」地從他的身旁走進了斑馬線裡。他想起了黑麵警察的教導:「看不清紅綠燈,可以跟著行人走。」我可不是追姑娘!他急匆匆地追著那喚起他心中若干非分之想的粉紅姑娘跑進了斑馬線。一聲尖利的剎車聲在他的耳畔響起,他一側臉,看到一輛紫紅色的「桑塔納」牌轎車停在離他身體只有半米遠的地方。他的頭「嗡」的一聲響,他感到自己的頭在一秒鐘的光景裡像只氣球一樣膨脹起來,飄飄冉冉欲拔頸升騰而去,腦子裡一片空白。車輛與路面急劇摩擦冒出的黑煙和焦煳的橡膠臭氣飄到他的眼前。他感到這尖厲的剎車聲像一把利刃把自己的思想劃破了。他看到車門緩緩打開,一個身穿黑西服、留著寸頭的精壯司機從車裡鑽出來。他本能地向後退著,退著。臉色蒼白的司機向前逼著,逼著。他看到司機的步伐凌亂,身體有些搖晃。他的腳後跟碰到馬路牙子上,腿彎子一打軟,順勢就癱坐在馬路上了。司機伸出手,揪住了他的襯衣領子,把他提了起來。他感到脖子勒住了,呼吸不暢。司機的手痙攣著,猛地往前一推,他一屁股跌在水泥墩子鋪成的人行道上,尾骨一陣尖銳的痛楚,一直上升到脖頸。他看到司機咬牙切齒地說: 「他媽的,今日要是軋死你,怨誰?」 王三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他哭著說:「師傅,好師傅,怨我,怨我,軋死我活該,活該!」 司機長出了一口氣,神情複雜地看了王三一分鐘,然後,走回到他的車邊,鑽進汽車,緩緩地把車開走了。王三滿懷悲哀地目送著紫紅轎車,發現它跑得很慢,好像一條捱了沉重打擊的狗。 王三從人行道上爬起來,找了一棵法國梧桐當靠山,先是站著,後來背沿著樹往下滑,慢慢地就坐在樹根上了。他身上冷汗淋漓,畏畏縮縮地去看那斑馬線,一看到那兩道烏黑的輪胎擦痕,他就像被電擊了一樣全身抽搐起來。他深刻地體會到了: 真正的恐怖不是死,而是死裡逃生後的後怕。他想方才要是司機的反應稍微慢一點,自己就葬身車輪之下了。他彷彿看到了自己血肉模糊的屍體,擠出的腸子、塗在斑馬線上的腦漿。他眼淚又一次湧出來。恐怖與自卑一起折磨著他。我怎麼這樣笨?我怎麼這般窩囊?他想,這個大城市太可怕了。蘇北一望無際的原野出現在他的眼前,那平坦的鄉間土路上,行走著悠閒的黃牛,田野裡風動著碧綠的稼禾,彎曲的河道里緩慢流動著清明的水,水邊生長著茂密的蘆葦,鳥兒鳴叫,牧歌響亮。他想起了昨天寫過的條目「閒適」: 閒適是一種恬適、雅靜的詩歌風格。追求舒適、閒靜,原是古代封建文人的一種生活情緒,是統治階級享樂主義的一種表現形式,帶有明顯的階級烙印。他想這樣的解釋純屬胡說八道。他準備回家後立即重寫「閒適」條目。又有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大男孩騎著自行車從斑馬線上橫穿過去,來往的汽車都為他們減速。他開始痛恨自己,勇氣緩慢地生長起來。你是堂堂的大學教師,在這個城市裡有正式的戶口,你是這城市的一個光明正大的市民,難道連條馬路都過不去嗎?他站起來,四下裡望望,並沒發現有誰在注意自己。他拍拍褲子上的土,整整衣服,挺起胸膛,他下決心像那粉紅姑娘一樣,大搖大擺地橫穿斑馬線,他鼓勵著自己,你沒有任何理由自卑!你一定能安全地穿過馬路!不是人怕汽車,而是汽車怕人。 他第三次站在人行橫道的邊緣上,那兩道烏黑的擦痕又一次讓他的腦袋膨脹,剛剛鼓舞起來的勇氣又差不多消耗殆盡了。他想: 索性回家去吧,對妻子撒個謊,就說雜貨店裡的拖把賣光了。 這時,一個好機會降臨了。他先是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嘰嘰喳喳的叫聲,繼而就看到某幼兒園的幾十名孩子,由兩位阿姨領著,向人行橫道走過來。兩位阿姨,一在隊伍的前頭,一在隊伍的後頭,她們兩位扯起一根長長的紅繩子,孩子們的手腕都套在繩子扣上彷彿紅枝條上結著一串果實。 他聽到前頭的阿姨說:「抓好繩子,過馬路了。」 他非常想伸手抓住那紅繩子。 孩子的隊伍慢慢地穿過馬路,來往的車輛都停了下來。這情景感動得王三鼻子酸溜溜的,他感到這個城市裡美好的東西確實不少。 他在幼兒隊伍的掩護下,跨越了斑馬線。 王三擠進了雜品商店,尋找賣拖把的櫃檯。找到了。有兩位穿著白制服、胸脯上彆著號碼牌的女售貨員正在詭祕地談論著什麼。他猥猥瑣瑣地靠到櫃檯前,他看到售貨員用蔑視和厭惡的目光看著自己。他立即感到自慚形穢。他彷彿聞到了自己身體正在散發著動物園中的動物身上那種腐臭的味道,他簡直不敢前進一步了。兩個女售貨員,一個很年輕,另一個很老。老的臉上有一塊月牙形的明亮疤痕,年輕的一臉雀斑。她們醜陋的容貌使他的自卑感消失了不少。他想我是大學教師,你們倆不過是兩個站櫃檯的,有什麼了不起!這樣想著他靠到了櫃檯前,並且用雙手按住了櫃檯上的玻璃。這時他聞到了狐狸的味道。他想這兩個女人中必有一個有狐臭,或者兩個都有狐臭。他的腰筆直地挺起來。他說: 「同志,我買個拖把。」 臉上有疤的老女人看了他一眼,用手掌扇著鼻子前的空氣說: 「什麼味道?」 他感到她的眼睛盯著自己。臉上有雀斑的小女人也用手扇著風說:「真臭!」 王三感到臉皮燥熱起來。他降低了聲音說: 「師傅,我買根拖把。」 老女人從背後抽出一根藍紅兩色布條紮成的拖把遞過來,惡聲惡氣地說: 「六塊四毛九!」 王三更喜歡那根用白布條結紮成的拖把,但他不敢麻煩女售貨員。慌慌張張地從兜裡往外掏錢,卻發現口袋裡空空蕩蕩。汗水一下子滿了臉。他記起自己出門時忘了拿錢。他臉上流汗是因為空麻煩了售貨員。 王三結結巴巴地說: 「對不起,我的錢、我的錢丟了……」 他又一次撒了謊。 老售貨員仇視著他,把拖把從櫃檯上拿起,狠狠地扔到身後的拖把堆裡。 「對不起……」王三連連道歉著,「實在是對不起……」 雀斑臉售貨員又跟疤臉售貨員詭祕地交談起來,好像王三的道歉連放屁都不如。 王三悲憤交加地走出雜品商店。 斑馬線又橫在了他的眼前。 有兩位腰扎皮帶、臂戴紅袖標的老年婦女正在橫過馬路,王三立刻跟上了她們。他知道這些蹣跚著「解放腳」的老太太都是業餘警察。她們上管國家大事,下管雞毛蒜皮,權力大得無邊無沿,連警察都怕三分。跟著她們過馬路萬無一失。 跨越了約有四五條斑馬線時,王三一眼看到了那兩條烏黑的輪胎擦痕,他的心一下子抖了起來。——也是該著出事,這時恰好又響起一聲尖利的剎車聲,王三像只被熱水猛潑著的雞一樣,條件反射地撲到一個老太太胸前尋求保護——也許他的手碰到了那老太太的乳房了吧。——老太尖叫一聲,伸出五根尖銳的手指,在大學教師的瘦臉上抓了一把。他感到臉上火辣辣的。看到那兩個老太太虎視眈眈地逼上來,他倉皇地後退著,甚至忘了躲避車輛。他聽到老太太罵: 「流氓!竟敢佔老孃的便宜!」 「不不不,」他舉著雙手辯解著,「我不是故意的……我是大學教師,知識分子……」 「哼!中國的事壞就壞在你們這些知識分子手裡!」老太太罵著,把雙手舉到王三面前,那十根變曲的手指像老鷹的爪子一樣,閃爍著鋼鐵一樣的光芒。王三一陣膽寒,顧不上辯解。忘了車輛,掉轉身子,踩著斑馬線,往馬路對過躥去。 他聽到身前身後身左身右都響起「嘎唧嘎唧」的緊急剎車聲,他感到自己的腦袋像氣球一樣炸裂了。他跑上人行道,看到那些諸如「抓流氓」、「抓小偷」、「抓壞人」的時代熟語像一根根雪白的木棍子,在他的頭上縱橫交錯地飛舞著,逃生的念頭鼓舞著他的雙腿。他感到自己跑得空前的快。 大學教師在人行道上飛跑著,迎面馳來的許多自行車躲躲閃閃地給他讓著路。他看到自行車上那些紅男綠女們驚訝的、興奮的神情。他沒有一絲一毫的疲倦感,卻感到一種因為衣服急劇摩擦皮膚而產生的微弱快感,為了增強這快感他加速地奔跑,後來他感到自己整個人都浸泡在幸福的潮水裡了。他感到四肢矯健靈活,猶如森林中的猿猴;身體渾圓滑溜,宛如淤泥中的泥鰍。他宛轉自如地在自行車的密林中游動著,無數次的,都是當急速衝來的自行車即將撞上自己的身體時而自己身體一側就回避了。路邊的樹木刷著白石灰的樹幹像一排等距排列的士兵,一個砸著另一個,連綿不斷地撲倒在地。體育場的綠色鐵柵欄像剪刀一樣剪著他的身影。他感到這次奔跑正是二十年前在故鄉河邊那次狂奔的繼續。那次他是追趕愛情,那次他與同班女生汪小梅看完了《鋼鐵是怎樣煉成的》,被保爾·柯察金與林務官女兒冬妮亞的愛情深深地麻醉著,他們嘗試著接了一次枯燥無味的吻之後便開始追逐,摹仿著保爾和冬妮亞的追逐。汪小梅是學校裡的田徑明星,正好扮演著善跑的冬妮亞。王三那時是個滿頭亂毛的野小子,恰好符合了保爾的身份。他們在河邊上,踩著柔軟的綠草飛跑,在奔跑的過程中因為衣服摩擦皮膚王三的快感產生了,在追逐汪小梅的狂奔中王三進入了青春期。那時河邊的蘆葦如輕浪一浪一浪追逐著,那時河中的流水像一匹明晃晃的綢緞,那時在狂奔結束時汪小梅按照書上的程式把後背靠在王三的胸膛上,那時王三突破了書上的程式發展了保爾·柯察金膽怯地用手按住了汪小梅的小青蘋果一樣的堅硬乳房,那時汪小梅回頭捅了王三一拳又踢了王三一腳,紅著臉罵王三流氓說王三不照著《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這本青年教科書去做。那時王三還想狡辯那時汪小梅說保爾根本沒摸過冬妮亞。那時王三說肯定摸了只不過作者怕羞把這細節省略了。那時兩個人為這問題爭論不休,那時王三隻好說我錯了我今後一定改正,那時他嘴裡認著錯眼睛卻著了魔般地盯著那兩個青香蕉蘋果盯得汪小梅滿臉掛彩。那時他又按捺不住地伸出手去撫摸蘋果,他想象著那蘋果上還掛著一層白粉霜呢。那時汪小梅半推半就是一朵「豆蔻開花二月初」滿面的嬌羞,那時王三霸蠻強硬。那時汪小梅咕嘟著小嘴像個花骨朵兒說不讓你摸不讓你摸男人摸了長得快長得大俺姐說男人手中有酵母一摸就發了饅頭。那時王三根本不聽她的鶯歌燕語硬摸了,她一聲呻吟少女時代結束了。那時他們又接了一次吻這一次跟上一次感覺大不一樣,他感到她的身體燙得像感冒病人一樣她的呻吟像一個成熟的婦人了。那時他就模模糊糊地意識到愛情是一種發展迅速的病毒。那時他與汪小梅好得如膠似漆,那時他的酵母使汪小梅如雨後春筍一般茁壯拔高,很快就高出了王三一個頭、兩個頭,後來汪小梅被選拔到省裡當了排球運動員。現在王三自己感覺到跑得比那次還要瀟灑,他甚至忘記了自己為什麼狂奔,好像他不是一個被追趕的「流氓」而是一個追逐逝去青春與愛情的健將。咣!一聲破鑼響;咚咚咚,一陣亂鼓鳴;他從迷醉中驚醒了。 氣喘吁吁、筋疲力盡的大學教師王三從浪漫的少年夢中解脫出來,滿身冒著熱汗,跌在了這個腐臭城市的人行道上。在一排綠色的鐵皮垃圾桶旁,他踩著一塊西瓜皮,像無聊的滑稽劇中的丑角一樣,誇張地揮舞著手臂,滑行了數米,然後沉重地跌在垃圾桶之間。他的身體像一枚炸彈,轟起了成群結隊的蒼蠅。他想幹脆就死在這裡罷了,但遠遠地看到由那兩位紅袖標老大娘率領著的追捕大軍正吶喊著逼近。巨大的恐怖動員起大學教師最後的氣力,他跳起來,繼續往前跑。這時又一聲破裂的鑼響在他的耳畔炸開,緊隨著鑼聲還有咚咚的擂鼓聲。他歪了一下臉,看到毒辣的陽光底下,擺著一張方桌,桌上擺著一盆開敗了的君子蘭花,桌周站著幾位老太太,插著幾面油膩的彩旗,旗在陽光中垂著頭,老太太們則敲著鑼打著鼓,滿臉油汗閃光,神情極為生動。一個癟嘴的老大娘顫悠悠地喊: 開展全民滅鼠運動——人人有責哪——咣,咚咚咣——王三被這些業餘警官們嚇怕了苦膽,繞著他們向一條窄街竄去。他聽到後邊那兩老太太在喊: 老姐妹們,截住那個流氓呀!王三一回頭,看到正在進行滅鼠宣傳的那幾位老太太停止了敲鑼打鼓,眼睛瞪得溜圓,藍光閃爍,像狸貓的眼睛一樣,像正要對老鼠發起突襲的狸貓一樣。她們的尖利的長指甲像慈禧太后的長指甲一樣,表現出法律的威嚴,一下就能挖出人的眼球。只看了她們一眼王三就嚇得屁滾尿流。他放著精神性的響屁抱頭鼠竄,他知道落到這群老女人手裡絕沒有好下場,不被她們咬死也要被她們罵死。在逃跑時他恍惚記起了自己的家,智力在絕望中誕生,這樣奔跑下去難以逃脫貓的追捕,急中生智他想起了家,家是避難所,「街上有驚濤駭浪,家是平靜的港灣」。於是他在奔跑中辨別環境,這條斜街很陌生,倉惶的逃竄已使他失掉了方位感,在這座迷宮般的城市裡他幾乎從來就沒有分清過東西南北,何況在逃命的過程中,唯一的出路是沿著斜街奔跑,一條斜街裡躥出的貓嚇了他一跳,也使他發現了一條小衚衕。他一拐彎進了小衚衕,穿衚衕而過,竟然迎面看到了一幅巨大的廣告牌,廣告牌向人們廣告著罐裝獼猴桃飲料的豐富營養,豐富營養通過那綠毛青臉的大猴子表現出來,它津津有味地喝著獼猴桃飲料。看到了這廣告王三激動無比,因為這廣告牌後面就是他家所在的那棟樓房,他曾經無數次地站在這廣告牌下注視那隻猴子,好像和它交流思想感情。猴子的眼睛是用一種能夠在暗夜裡放光芒的新型顏料所畫,王三在夜晚時趴在窗臺上就能看到這灼灼的猴眼。他是個喜歡耽溺在沉思中自娛的男人,每當受到了生氣的女排運動員的痛打後,便從注視猴眼中得到安慰。他幻想著自己變成猴子,在茂密的叢林中上躥下跳著,渴了飲山間清洌的泉水,餓了吃樹上新鮮的果實。不久前的一天,妻子騎著他的背,用大巴掌扇著他的屁股,他忍痛不住,一句妙語湧到嘴邊: 你再欺負我,我就變成猴子。當時他的妻子笑出了聲,他趁機從她的胯下鑽出來,非常嚴肅地說: 我不是跟你開玩笑,他指著窗外邊那廣告牌上閃閃放光的綠毛大猴子,說,它已經給了我信息,你再打我我就變成一隻猴子。說完這話他看到妻子痴痴地看那匹正在夕陽裡喝飲料的猴子,臉上漸漸變了色。這件事王三本已忘記,現在竟清晰地浮上心頭。是啊,他向著那廣告牌跑著,想,我為什麼不變成一隻猴子呢?為什麼不呢?這個念頭執拗地糾纏著他,使他感到一種麻醉的安全。他現在是輕車熟路地往自己的家奔去,他幾乎不怕那些追捕者了,他鑽進門洞,跳躍著樓梯,想,我不怕你們,我一回到家立即變成一隻猴子,讓你們永遠再也無法找到我。他已經體驗到一種類似猿猴的快樂,他感到腿腳空前的靈活,每次跳躍都富有彈性,一跳就是二級臺階,甚至跳四級,奮力一跳竟然可達五級。就這樣他飄飄欲猴地跳完六十級臺階、跑完幽暗而深邃的走廊,然後努力撞開自家的那扇唯一的門。他感到眼前白光閃閃,定眼看到閃爍白光的是自己高大肥胖的妻子。她正在用一條黑乎乎的毛巾蘸著髒水在背上來回「拉鋸」。她幾乎是赤身裸體。房門洞開,她尖叫一聲,一個魚躍跳到門後。她的反應十分敏銳但身體的動作卻很笨拙。這是發了福的體育人才的共同特徵。她推上門,回頭大罵: 王三,我打死你這個流氓! 她高高地舉起拳頭,衝著王三的腦袋擼下去。在她的拳頭下落的過程中,她發現丈夫的身體萎縮了。發生在她眼前的事情令人難以置信:大學教師王三在一分鐘內,變成了一隻瑟瑟發抖的綠毛青臉的雄性猿猴。 二 與 這位高高地舉著大拳頭的高大女人正是當年的汪小梅。無情的歲月是如何把一個天真活潑、身段苗條的少女變成了一個性情暴戾、身體膨脹的女人的?心中悲傷的作者在這裡不想敘述。作者是汪小梅和王三的同鄉又是好友,少時在同一所學校唸書,長大又在同一座城市混飯,他當然有能力把汪小梅的變化過程描述清楚,但是他不願意。王三由大學教師變成猴子,這變化比汪小梅的變化要重要得多,這變化使汪小梅的變化顯得不值一提。聽到王三變成猴子的消息後,作者並沒有過分吃驚,因為他曾經多次開玩笑說王三像只猴子。後來又聽說汪小梅和王三雙雙失蹤了,他也沒怎麼吃驚,他知道中國的知識分子是籠中的鳥兒,關在籠子裡時,天天唧唧喳喳,甚至還用頭去撞籠子的鐵條,但真放他們的飛,用不了幾天就會飛回來。所以當王三和汪小梅的學校派人來調查時,他卻打包票說他們會回來的。後來果然就回來了。回來后王三還當他的大學教師,汪小梅還當她的體校教員,好像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一樣。作者曾問過王三變成猴子的感覺,王三說沒什麼感覺,變成猴子之後的事他全部不記得,變成猴子之前的事還記著。作者也採訪過汪小梅,汪小梅很簡略地說了一些王三變成猴子之後她的生活過程。本文的第一部分根據王三的談話編寫,第三部分根據汪小梅的談話編寫。王三參與編寫的《詩歌大辭典》最近出版了,他賺了一些稿費,嚐到了甜頭,現在又在寫一篇研究卡夫卡《變形記》的文章,這些文章研究角度獨特,水平不低。汪小梅對待王三的態度大有好轉,她正在服食一種叫做「月見草油」的減肥劑,有些效果。他們兩口子一般不願跟人談變猴子的事,對朋友可以例外,所以如有研究生物的遺傳與變異的朋友對此事感興趣,可以通過我與王三和汪小梅聯繫。因為這件看起來很荒誕的事情裡,肯定潛藏著一柄解開人類世界大奧祕的鑰匙。解開這奧祕的人,將比達爾文還要偉大。當然這研究將冒很大的風險,這是個飛蛾撲火的差事,「姜太公釣魚——願者上鉤!」 三 趣味 她高舉著的拳頭僵在了半空。她的怒罵斷絕在喉嚨中,好像一塊卡住了的黏痰。她看到丈夫只有流露著恐懼的眼睛沒有變化,其他的部位都在迅速地抽搐著、萎縮著,在抽搐中萎縮在萎縮中抽搐著。他的腰背佝僂了,四肢彎曲了,衣服滑落,眼鏡跌落,嘴脣縮進,牙床凸出,耳朵變薄,脖子變粗,拇指變長。綠色的細毛突然迸出來,像皮膚上爆起雞皮疙瘩一樣迅速。最可怕的是: 一條粗大油滑的尾巴,從它的兩腿間緩慢地長下來,一直觸到地面上。適才還站立著她丈夫的那個角落裡,現在站著一匹真正的猢猻。它生著一身碧綠的毛,一張青色的面孔,雙腿變曲著,身體在發著抖,只有那兩隻可憐的眼睛裡放射出的光芒還是屬於丈夫的。她的驚愕無以言表。她感到一股團團旋轉的小北風纏住了裸露的肉體,適才還悶熱的房間突然變得寒氣砭骨。她感到在一瞬間周身的血液停止了循環,心臟停止了跳動,肺葉停止了翕合,腸胃停止了蠕動。當這些器官恢復正常時,她感到有一陣劇烈的悲傷情緒襲來,鹹滋滋的眼淚盈眶而出,黏稠的冷汗溼了她的全身,她感到了空前的驚懼、困惑和憂慮,胳膊像中槍的鳥翅一樣垂掛下來,從她的大張開的嘴巴里,發出了馬嘶一樣的哭聲。「不,不,這不會是真的!」她尖利地鳴叫著,用手背揉著眼睛,仔細地看著那隻猴子,猴子也用求饒的、可憐的眼睛看著她。她絕望地看到,丈夫的骯髒的襯衣、長褲,連同那條遮不住鳥的褲衩,一團破布似的萎靡在猿猴的腳下,好像某些動物蛻下來的舊皮。那隻黃了框的眼鏡跌在地上,斷了一條腿。鐵打的事實擺在她的面前,自己的身為大學教師的丈夫,已經變成了猴子。這時,她突然想起了丈夫不久前說過的話: 你要是再敢打我,我就變成猴子! 她感到非常後悔,王三任勞任怨的勞動精神和逆來順受的寶貴品格突然閃爍出耀眼的光芒。她情不自禁地向猴子撲了過去,嘴裡大叫著: 三啊三,是我錯了啊…… 她本想把猴子抱在懷裡,用自己的溫柔的肉感化它,但變成猴子的丈夫果然也就具有了猴子的敏銳,它從她的胳肢窩裡油滑地鑽過去,等她轉過身來,發現它已蹲在冰箱的頂上,狡猾地眨動著黑眼睛,又短又薄的嘴脣往後咧著,齜出兩排雪白的牙,模樣十分猙獰——也許是頑皮——也許是抗議——要準確地判斷它的表情還需要時間。尤其讓汪小梅難以接受的是: 一條綠油油的長尾巴,從她的丈夫——從猴子的雙腿間垂下來。 她胸中澎湃的激情冷卻了許多,但她還是試圖靠近它,儘管事實如鐵一樣堅硬,但她的感情上還是難以接受這事實。她往冰箱前靠了一步,猴子把身體聳聳,背緊緊地貼在了冰箱後的牆壁上,它的兩條後腿支起來,積蓄著力量,準備跳躍。它的牙齜得更加突出,併發出了吱吱的鳴叫聲。這叫聲已經是純粹的猴子的聲音了。 她站在猴子面前,因為藉助了冰箱的高度,她與它的目光可以平視,居高臨下十幾年的優勢陡然消除之後,她感到精神空虛,心靈內疚。她抽泣著,讓一滴滴的清淚打在膨脹如球的雙乳上,她自己認為這種姿態是最有魅力的召喚丈夫的姿態。她呼嚕呼嚕地哭著說: 「三啊三,是我不對,是我不好,我不該打你,不該欺負你,看在咱倆夫妻十幾年的分上你變回來吧,看在咱倆青梅竹馬的分上你變回來吧,看在保爾·柯察金和冬妮亞的分上你變回來吧……」 她的訴說差不多接近了字字血、聲聲淚的程度,猴子齜著嘴,眼睛滴溜溜轉。她看著它那兩隻單薄地從綠毛中聳出來的粉紅色的大耳朵,繼續訴說: 「三啊三,我的話你難道聽不見?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即便有千錯萬錯,到底也與你同床共枕十餘年,還為你生了個兒子,‘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咱們兒子的面子上,你也要變回來。你一變倒輕鬆了,撇下我和兒子怎麼辦?我沒有了丈夫怨我自作自受,可兒子不能沒有爸爸呀。你要是遭了車禍、得了急症、捱了槍崩,橫死豎死,也有個講說,可你變成猴子,有人問起兒子說你爸爸呢?你讓他怎麼回答?你讓他說: 我爸爸變成了猴子?三啊三,我承認我不對了,人生在世,誰還能沒點錯誤?誰還能沒點缺點?‘人無完人,金無足赤’,連毛主席他老人家都說過: 有缺點錯誤不要緊,只要改正了就是好同志。三啊三,只要你變回來,我保證痛改前非,像當年在河邊追逐時那樣敬你愛你,你的衣服我來洗,你的飯我來做,兒子的事情我來管,一切的一切我負責,我一定全力以赴地當好後勤,支持你幹事業,我這輩子就這麼著了。我願為了你犧牲,讓你踩著我的高大肩頭,攀登到事業的珠穆朗瑪峰上去。到了那時候,咱也就有了兩室一廳的單元,甚至裝上了電話,甚至在廁所裡安裝上了熱水器,每天你都能洗個熱水澡。三啊三,幸福的生活在向我們招手,求求你,變回來吧,趁著兒子不在家你快變回來吧……」 儘管她說得天花亂墜,猴子依然是猴子。但事情並不是沒有轉機,她興奮地發現,當提到兒子時,猴子的眼裡湧出了淚水。這說明它人性未泯。它的身體雖然變成了猴子,但它的思想還是大學中文系教師王三。她抓住這時機,鼓動如簧之舌,繼續勸說。汪小梅原本是慣用拳頭代替語言的妻子,能連篇累牘地演說,連她自己都感到驚異。她試圖往前靠近,她想只要能把猴子抱在懷裡,只要能把那顆猴頭夾在自己的雙乳之間,天大的冤仇也會化解,猴子就會變成王三。她說: 「三啊三,我的親人,你難道不知道,我打你罵你其實是疼你愛你的表現嗎?有時我出手重了些,但這並不是我的本意,你知道我當過女排的主攻手,人送外號‘鐵巴掌’,有時我只想輕輕地拍你一下,可能就把你拍得齜牙咧嘴,請你原諒吧。你是個男子漢大丈夫,不要和我婦道人家一般見識,今後我連一指頭也不戳你就是,三啊三,變回來吧,變吧,你要是害羞,我就轉回頭,閉上眼?或者,你更願意在我懷裡變?來吧,三,我願意,來,摟著我你來變,我閉上眼……」 她張開胳膊,閉上眼睛,等待著猴子撲進懷中來。但這時房門被猛烈地敲響了。 她惱怒地睜開眼,看到猴子從冰箱上縱身一躍,躍到窗框上方那兩根暖氣管子上懸掛起來。她憤怒萬分地拉開房門,幾乎赤身裸體地擋住了門口,面對著那些扁著地瓜腳,瘦著皺皮嘴,蓬著花白毛,戴著紅袖標(這一點至關重要,即便是流浪漢只要戴上紅袖標好人也害怕),提著鑼,夾著白木棍子,撇著南腔北調的代表著法律和道德的老太太們。 「你們幹什麼?」體校女教員氣勢洶洶地問。 她滿身的肉光晃得老太太們昏花了眼,一個個把手掌罩在眼眉上方,往屋裡張望。 一個滿口膠東話的老太太說:「有一個流氓跑到你屋裡來了!」 另一個滿口京腔的老太太說:「瘦得像猴一樣,戴著一副眼鏡。」 兩個老太太說著就要往屋裡擠,體校教員不由得怒火中燒,雙臂一伸,就如銅牆鐵壁。她紅著眼問:「誰給你們的權力讓你們搜查民宅?」 膠東口音老太太一拍胸脯,指指紅袖標,理直氣壯地說:「人民給俺的權力!」 體校教員感到有一股熾烈的火焰在胸膛中燃燒,她很客氣地伸出大手,捏住了老太太尖尖的鼻子。老太太的鼻子似乎塗了一層蒼蠅屎之類的東西,又黏又膩,令體校教員心中生出極端的厭惡,她鬆了手指,攥成拳頭,對準老太太的腦袋,像當年在運動場上擊打排球那樣,猛擊了一下。老太太像一條裝滿了沙土的髒口袋,一聲不吭地歪倒在走廊裡,歪倒的過程中她的胳膊打翻了對門人家擺在煤氣灶上的鋼精鍋子,讓半鍋子稀飯潑灑了出來,潑灑到她的同夥身上,更多地潑灑她自己身上,鋼精鍋子在她胸膛上打了一個滾,然後清脆地響著跌在水泥地上。老太太們呼著:「打死人啦,打死人啦!」亂紛紛往外撤,擺滿雜物的狹窄走廊裡,響起一片碰撞之聲,走廊兩側的住家們,都拿起簡易的防護武器,守住了門口,看著這群業餘警察狼狽不堪地逃竄過去。體校教員看著那躺在地上呼呼喘粗氣的老太太,心中只有仇恨沒有害怕,她惡狠狠地說:「你願意躺在這裡就躺在這裡好了。」她從自家的煤氣罐旁,提起一把熱水瓶,拔了塞子,讓一線熱水慢慢地往老女人裸露的肌膚上流。老太太鬼叫著爬起來,呼喚著逃走的姐妹們,自己也一歪一扭地跑,一邊跑一邊罵著:「臊×,你等著!」她花白頭髮零亂如麻,滿身髒泥,看著怪可憐的。 體校教員關上門,插住了插銷。背靠到門上,裸露的肌膚感受到了門上那些涼森森的鐵器件。馬路上的熱風把沾滿了塵土、印著椰子樹圖案的綠色窗簾布吹起來,透過殘破的紗網她看到了窗外白楊樹的樹冠,聽到了樹上葉片被風吹動發出的嘩啦啦的響聲。蟬在樹冠中間枯燥地鳴叫著。她還看到了被樹冠遮住了部分的獼猴桃飲料廣告牌,巨大的猴頭在明亮的陽光中宛若活物一樣。體校教員不敢與它對視。她從門後橫拉起的鐵絲上扯下一條毛巾,擦了擦眼,然後,抑制不住地大聲抽泣起來。她哭著說:「三,你的仇我已替你報了,我的錯我也認了,你如果還不變回來,你就太不像話了……」 她哭著,仰起臉來,看到猴子蹲在暖氣管子上,那條尾巴更加突出而明顯地垂掛在窗框上方的明亮光線裡。她衝著它哭,它卻對著她齜牙咧嘴。體校教員心中漸漸生出憤怒來,她走到窗下,一個立地拔蔥,想揪住它的尾巴,但她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她的意圖太明顯了,她的身體太笨拙了,猴子的反應太敏捷了。她的手指尖剛觸到它毛茸茸的尾巴梢,猴子便從她的頭上一個飛躍,滑稽而輕鬆地跳到了衣櫃的頂上。它的尾巴掃起櫃頂的灰塵,迷了她的眼睛。 她說:「你可以不管我,但你總不能不管你的兒子吧?我這就去接他回來,希望你能給兒子留下個好印象。變不變由你決定吧!」 她匆匆穿上衣服,走出房門,在外邊把門鎖了。她從門的縫隙裡盯著猴子,看到它坐在櫃子頂上,圓圓的黑眼睛裡閃爍著憂鬱的光芒。它好像在沉思。 體校教員從自己的堂叔家把六歲的兒子王小三接回來,這是個六歲的小傢伙,秋天準備上學。因為兒子與堂叔的小孫子一塊去了動物園,所以她坐等了很長時間。坐在堂叔家裡,她心神不定,坐立不安。她的堂嬸說你如果有事就先回去吧。待會兒讓你叔把小三送回去就是。她說: 不。她一直等到傍晚,堂叔才領著孩子回來。她牽著兒子的手返回時,沉沉西下的紅日把街道的樹木照射得金燦燦的,顯得很溫柔又很淒涼。 她帶著兒子坐了三站路的電車,下車後拐進了王三奔逃過的那條斜街。她也看到了那些敲鑼打鼓地宣傳滅鼠的老太太們。她想起了捱了皮拳的那位老太太,她想此事也許會有些麻煩,但無論什麼麻煩也比不上丈夫變成了猴子麻煩。她牽著兒子的手,問:「小三,去動物園看了什麼?」 小三大聲說:「看了猴子!」 她心頭一震,心裡泛起一股難以言狀的滋味。她別有用心地問:「兒子,告訴媽媽,猴子好嗎?」 小三說:「好,猴子好玩。」 她問:「小三,要是你爸爸變成猴子,你怕嗎?」 小傢伙歡呼起來:「好呀,好呀,爸爸變成猴子啦!」 她拉著兒子的手,不再說話,一步步往家裡挪。她期望著中午所見到的是個夢境,她期望著一推開家門,就會看到瘦如猴子的王三伏案編寫著詩歌大辭典。她既想回家又怕回家。如果丈夫已變回來,她想回家,如果丈夫依然是隻猴子呢? 在那塊迎面撲來的巨大廣告牌前,她驚悚地停住腳。看到廣告牌上猴子雙眼灼灼,充滿靈感,她深信丈夫變形與這幅廣告有絕對的關係。 「媽媽,你看猴子嗎?」王小三扯著她的手指問。 她感到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她轉過頭去,望著掩映在白楊樹冠裡的自家那個油漆剝落的窗戶。窗戶裡漆黑一團,白楊樹冠上葉子千片萬片,光閃閃的,宛若懸掛了一樹金幣。 「媽媽,回家吧,我餓了。」王小三說。 她想,事情已經發生了,躲也躲不過。她彎腰把兒子抱起來,僥倖地想: 但願這是一場噩夢。 爬完樓梯,拐進此時已亮了昏黃燈光的走廊,家家戶戶都在烹飪,油煙濃烈,油鍋吱啦啦地響著。正在做飯的人都衣衫不整,蓬頭垢面。走廊裡的煤氣味兒幾乎到達了令人無法呼吸的程度。她像往常一樣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躲躲閃閃地走著。她感到這些人的目光都鬼鬼祟祟的,彷彿都知道了她家裡的事。 她受刑般地走完走廊,回到自家門口。站在門口掏鑰匙時,她真誠地乞求上帝: 上帝啊,保佑我丈夫變回人形吧!將鑰匙插進鎖眼,用力一別,這一瞬間她感到眼前直冒綠星星。屋裡黑咕隆咚的。她把兒子搡進屋子,急速地把門頂住。她閉著眼睛拉開了燈繩,光明驟然塞滿了整個房間。當然,猴子依然是猴子,它蹲在冰箱上,正在打瞌睡,燈光一亮,它受了驚嚇,一個躥跳上了衣櫃頂。 體校教員軟綿綿地跌坐在地上。她此時的內心裡有一點百感交集的意思。兒子王小三驚喜萬分地大聲嚷叫起來:「猴子!媽媽,猴子,媽媽,咱家有一隻猴子!」 猴子在櫃子頂上吱吱地叫起來。王小三緊張地抱住體校教員的腿。他見過鐵柵欄裡的猴子,但沒見過房間裡的猴子,所以他有點害怕。 體校教員抱起兒子,強壓住嗚咽,讓淚水滿面湧流。她對著猴子說:「王三,你這個畜生!我恨你!」 王小三問:「媽媽,你怎麼又罵爸爸?爸爸哪裡去了?」 她咬著牙根說:「你爸爸……到外地出差去了。」 王小三很矯情地拍著手,說:「好啊,爸爸出差去給我買了只猴子,爸爸讓小猴子跟我做伴,是不是媽媽?」 體校教員無言可對。她抬頭看看猴子,低頭看看兒子,低聲咕噥著:「王三,你要是還有一點點人味,就想法變回來。」 「媽媽,你說什麼?」王小三問。 她拍拍兒子的頭,嚴肅地說:「小三,咱家有一隻猴子的事,千萬不要對別人說,知道嗎?」 王小三不解地問:「為什麼?」 她說:「這猴子是爸爸從森林裡好不容易捉來的,萬一被別人知道了,動物園裡的叔叔阿姨就會把它弄到動物園裡去,那樣,你就不能和它玩了。」 「告訴李東東也不行嗎?」王小三問。 「誰也不能告訴,這事兒只能你和媽媽知道。」她緊緊地抓住兒子的肩膀,叮囑道:「媽媽的話,你記住了沒有?」 王小三認真地點點頭。 「你在房子裡別動,我出去做飯給你吃。」 「不給小猴子吃嗎?」 「它想吃就吃吧!」她無可奈何地說。 她把該用的東西一次端出去,然後隨手帶上門。她感到走廊裡的人又在看自己,便低了頭,匆匆幹活。在油鍋吱吱啦啦的響聲裡,她聽到兒子在屋子裡歡樂地笑著、吆喝著。 等她把飯菜端回屋裡時,看到兒子正與猴子在屋子裡撒歡兒。猴子從櫃上跳到冰箱上,又從冰箱跳到床上,再從床上跳到窗臺上……真正地上躥下跳。兒子追逐著它。它故意地去逗引兒子。 「媽媽,小猴子真好玩!」王小三吆喝著。 體校教練員鼻子一陣酸。她把飯菜擺在小方桌上,說:「兒子,吃飯吧。」 她安排兒子坐下,然後冷冷對著猴子說:「不想與你的兒子同桌進餐嗎?」 王小三警惕地問:「媽媽,您跟猴子說話?」 體校教員沒有吱聲。按照慣例,她擺開了三套碗筷。丈夫的位置在那兒。 「媽媽,爸爸真的出差去了?」王小三問。 「真的。」 「爸爸到哪兒出差?」 「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再遠也得有個名字呀!」 「對,再遠也得有名字。」 「花果山,」她竟然用嘲諷的口吻說,「水簾洞。」 王小三拍著手,用這個城市裡的兒童慣用的嬌嗲嗲的口吻說:「嘿!媽媽真逗,把爸爸送到孫悟空家裡去了。」 「吃飯吧!」她大聲地命令著兒子,自己也端起了飯碗,胡亂塞進一口飯,咀嚼時,淚水竟滴進碗裡。 這時,猴子輕巧地從窗臺上躍下來,用兩條後腿支著身體,熟練但十分笨拙地走過來。它的步態蹣跚,像一個剛學步的嬰兒。 她辛酸地注視著它,它也直直地注視著她。從它的眼睛裡,她又看到了丈夫。她始終存在著丈夫突然變回人形的幻想,就像他突然變為猴子那樣變化。這變化的契機處處存在,也許它一坐在熟悉的飯桌前,就會突然變化。於是她對著它。用手指著它平常坐慣了的那隻小木凳。猴子受到鼓勵,挪到飯桌前,裝模作樣地坐了下來。她聞到它身上散發出一股酸溜溜的臭氣,看到幾隻粉紅的跳蚤在它的青色的肚皮上爬動。她感到有些反胃。這百分之百的是一隻猴子,沒有半點丈夫的蹤影,於是她想白天發生的一切,包括現在正在持續著的情景都是一場大夢的組成部分,也許丈夫果真是到外地去了,這猴子也許是從動物園裡逃竄出來,流落到了民間。猴子伸出一隻青色的趾爪彎曲的手,搔耳朵後邊的毛。王小三遞給它一雙筷子,它接過去,放到胳肢窩裡夾住。王小三夾給它半條鹹魚,它接魚時讓筷子落在地上。它用一隻前爪把魚按到嘴邊。開始了齜牙咧嘴眨巴眼睛的進食過程。可能是鹹魚太鹹了,也可能是魚刺紮了它的嘴,它扔掉嚼得黏糊糊的帶魚,抓耳撓腮,嘴裡發出怪叫聲。王小三恐怖地將身體靠到體校教員的腿邊。他悲哀地叫了一聲:「媽媽!」體校教員緊緊地摟住兒子,定定地,用含義複雜的眼神看著猴子的眼睛,然後她嘆了一口氣,慢悠悠地伸出筷子,在它的肚皮上戳了一下,猴子一聲尖叫,跳了起來,幾個連環騰跳,它又懸掛在暖氣管子上,像一個碩大的果實。 吃過晚飯後,王小三鬧著要看電視。星期日晚上有《動物世界》。她心灰意冷地為兒子開了電視,然後麻木地坐在床沿上,看到各色的化妝品塗抹著一張張妖冶的女人臉龐,聽著那些女人們虛情假意地既推銷化妝品又推銷自己的矯揉造作的聲音。兒子幾乎與電視同步地複述著廣告中那些無聊的話語: 著名影星××為什麼能夠永葆青春?我用珍珠增白粉蜜!三九胃泰,夠威夠力。醫生我得了乳腺增生,請用特製新藥「乳癖消」。廣告連篇累牘,長得彷彿萬裡長城。終於到達了嘉峪關。電視屏幕上一片昏暗之後,趙忠祥那鼻音濃重的解說聲響起,好像預先安排好似的,這晚上的動物世界的主人公們竟破了天荒地是中國特產: 黃山猴子。黃山的猴子比亞馬遜河畔茂密的熱帶雨林裡的猴子和爪哇島的猴子更具有親切性,更具有鮮明的民族特色,更令體校教員驚悚萬分。難道事情僅僅是偶然地碰到一起嗎?她不由得偷偷觀察蹲在暖氣管子上的猴子,發現它也像兒子一樣,聚精會神地盯著屏幕。屏幕上出現黃山秀麗奇特的山峰,出現了那棵飽受屈辱的迎客鬆。她記得丈夫曾說過: 黃山的迎客鬆是個受侮辱與受損害的形象,它是一頭暴怒的雄獅,鬃毛怒張,恨不得把所有的客人撕成碎片,何迎之有?她記得丈夫還寫過一首「詩」:我是迎客鬆這是你送給我的名字/你們沒問我同意不同意/我生長在懸崖邊/紮根在石頭裡/可憐已長了數百年/才長成這形狀/有了人我就倒黴/人吃得越飽我越倒黴/我無權拒絕人的撫摸與攀折/我連最下等的妓女都不如/妓女還可以拒絕接客/我無權拒絕/妓女僅僅接受男人的欺凌/妓女還能得到錢/我全不能夠/我忍受男人更得忍受女人/不論是醜還是美/是無恥文人還是流氓政客/都擁著我拽著我/摟著我抱著我/把我的形象留在他們身邊/掛在各種各樣的場所/作為他們的光榮歷程之一頁/我被剝掉了千萬層皮/血管都裸露了出來/我每日每夜都在風裡顫抖/在雨裡流淚/在雷電中怒吼/人我痛恨你們/你們不要把肉麻當有趣/我盼望著早日跌到懸崖下粉身碎骨/讓你們聽到風在山澗中滾動/那是憤怒的老樹精靈根哀鳴。體校教員文藝細胞不多,憑直覺覺得這首詩彷彿不錯,那時他們新婚不久,生活裡還有點點蜂蜜的味道,她記得王三朗誦這首《迎客鬆》時那神采飛揚的樣子。她勸他拿去發表,第一換點錢第二齣出名。她記得王三非常嚴肅地說:「不行不行,這首詩太尖銳了,一旦發表,會震動千家萬戶甚至驚動黨和國家的領導人。」他說要把這首詩「藏之抽屜,以傳後世」。將近十年過去,她想起了這首詩,不由得看了看抽屜。詩句在她的腦海裡顛來倒去著,她記得很牢。像布哈林的小妻子背熟了布哈林的遺書一樣她當時在王三的敦促下背熟了這首詩。竟然十年不忘,可見自己的記憶力依然不錯。如果不是幹上了體育沒準也能當個女作家女詩人什麼的。在胡思亂想中黃山的猴群跳躍在森林裡,攝像機不時地把一隻只猴子的特寫鏡頭拉到屏幕上,讓它們對著觀眾齜牙咧嘴,吱哇亂叫。趙忠祥說這是一個內部等級森嚴的家長式社會,有首領就有爭權奪位因而猴群裡就有政治戰爭與和平。用擬人化的語言介紹它們聽來很有趣,這也是慣用的「幽默」伎倆。趙忠祥說動物學家給這群猴子裡的每一隻猴子都命了名。如「破耳朵」、「缺指頭」、「藍面孔」之類,這些都是根據各位「該猴」的生理特徵命的名,並不十分有趣。有趣的命名是給那隻曾經擔任過最高領導後被趕下臺的老猴子的,因為它經常一個猴坐在岩石上沉思默想,有點像決策中的政治家,可能是叫「政治家」太刺激了,趙忠祥說動物學家稱這匹老猴子為「思想家」。「思想家」呆呆地蹲在一棵樹杈上,看著群猴在它面前玩著各種把戲:追逐的,打鞦韆的,梳毛的,捉蟲子的。攝像機鏡頭對準了猴群的新領袖,有兩匹曾經侍候過「思想家」的母猴子正在給新領袖梳毛捉蟲子。這情景應該像刀子一樣戳著「思想家」的心吧?它憂傷的眼神說明瞭這一點。後來又出現了猴子們交尾的畫面,儘管是遮遮掩掩地一閃而過,但王小三還是驚喜地喊叫著:「媽媽,快看!」 「看什麼?」她反問著。 王小三畏畏縮縮地說:「不看什麼。」 「不看什麼你窮吆喝什麼!」她說。 王小三突然說:「媽媽,電視上的猴子都有名字,咱們也給我們家的猴子起個名字吧。」 她想名字是十分現成的,可以叫它「王三」,因為它是王三化成的;也可以叫它「大學教師」,因為王三是大學教師。 一種惡作劇的情緒在她心裡產生了,她說:「叫它‘王三’怎麼樣?」 兒子激烈地反對:「媽媽壞,媽媽壞透了!爸爸才是王三呢,猴子怎麼會是王三?」 「那就叫它‘大學教師’吧!」她平淡地說著,惡作劇的情緒已經消逝了。 「也不行!」兒子說,「爸爸才是大學教師!」 她說:「媽媽沒文化,你來起吧!」 王小三搖晃著圓溜溜的小猴頭,咬著嘴脣看樣子是在搜腸刮肚。趙忠祥正在解釋猴子的表情和動作所代表的內心感情: 齜牙咧嘴表示歡樂,拍打肚腹表示憤怒,等等,她想這倒是很有用處的一課,看情況自己必須熟悉這種動物的一切,才能適應目前的家庭狀況,這時王小三叫起來: 「媽媽,我們叫它劉慧芳怎麼樣?」 體校教師看過幾集《渴望》,知道劉慧芳是《渴望》的女主人公,在她身上集中了東方女性所有的美德,但她由衷地討厭這個人物,可能是因為她自己太不賢惠了,所以才厭惡特別賢惠的女性吧?她惡聲惡氣地說: 「不好!」 兒子的積極性受到沉重的打擊,他沉吟著說:「叫劉慧芳不好,那能叫什麼呢?」 「劉慧芳是個女人,猴子是公的!」她像是要證明自己的否決完全正確一樣,大聲說,儘管她自己清楚她的否定並不源於猴子和劉慧芳的性別。 兒子的積極性又膨脹起來,他說: 「有了,媽媽,咱叫它宋大成吧!」 她搖搖頭說:「也不好,宋大成太胖了。」 兒子失望地說:「那隻好叫王滬生了。但是我不喜歡王滬生。」 她拍了一下兒子的頭顱,說:「王滬生好,就叫它王滬生吧。」 兒子彆彆扭扭地說:「好吧,就叫王滬生吧!」他緊接著補充了一句:「媽媽你忒像徐月娟。」 她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 電視屏幕上的猴子攀附著樹枝,漸漸隱去,《動物世界》結束了。 她關掉電視,督促兒子上床睡覺。兒子求告著:「媽媽,讓我跟‘王滬生’玩一會兒再睡,好媽媽,行嗎?」 她抬起頭來,仰望著那齜牙咧嘴的猴子,根據趙忠祥的解說,它齜牙咧嘴,表示的是一種歡樂的感情。你歡樂什麼呢?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她憂慮忡忡,感到極端地絕望。她聽到兒子喊: 「‘王滬生’,下來,陪我玩一會兒!」 「王滬生」果然一躍而下,落在了床鋪上。兒子歡笑著撲上去。猴子與兒子折騰起來,狹小的房間裡頓時響起了噼裡啪啦的聲音。她呆呆地看著他們,心中一片迷濛。 整整一個夜晚,汪小梅沒敢閤眼睛。擾亂著她的心緒讓她無法入睡的不是恐懼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焦慮。她感到坐著不舒服,躺著不舒服,只有走動著比較舒服。兒子帶著甜蜜而滿足的笑容在他的小床上睡了。這小床已經明顯地短了,她本來是想等丈夫的稿費來了後給兒子買張新床的。丈夫的稿紙和筆凌亂地擺在那張小桌子上,丈夫卻變成了猴子蹲在暖氣管子上打盹。這詩歌大辭典的條目怕是永遠也寫不完了,她悲哀地想。她不停地走動導致腿腳沉重,腿肚子裡彷彿灌進了鉛水。大約是凌晨一點的光景,她坐在床上,脫掉了衣服,仰在床上,腦子倒海翻江地折騰了幾十個小時,已經處於混亂狀態。她仰著,本想伸手拉滅燈,但看到那猴子滿身青翠的絲毛,就索性讓燈亮著。後來她想還是把燈滅掉好,也許在黑暗中猴子會變成丈夫。她迷迷糊糊地說:「王三,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說完,她一伸胳膊,啪噠一聲將燈拉滅了。 滅燈後她沉入黑暗之中,想起暖氣管子上蹲著的那個毛茸茸的東西,她感到有些膽怯,她剋制著自己沒有開燈。路燈的微弱光芒射到房間裡來,所有的物體都有些朦朧,她偷偷地觀察著猴子。它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兩隻猴眼卻漸漸地放出幽藍的光芒來。後半夜了,灼熱的城市冷卻下來,清涼的夜風穿透窗戶上的紗網,一絲一縷地鑽進房間,撫摸著她裸露的肌膚她感到很舒服。躺在床上她能夠看到被路燈青藍的光芒照亮了的綠油油的白楊葉片。而無法看到的楊樹後邊的畫著大猴子的廣告牌卻突然佔據了她的腦海。這時她感到丈夫的變形是這隻猴子的一個傑作,變形後的丈夫必須接受廣告牌上猴子的支配。她的恐懼產生的原因是丈夫猴子背後站著一隻滿懷陰謀的猴子。如果是王三一人變化,即便他變成一隻鱷魚,體校教員也不會怕,因為他雖然變了外形但靈魂無法變化。一瞬間她就要折身起來拉燈繩了,但這時卻有一團毛茸茸的東西壓在了她的胸脯上。她頭腦異乎尋常地清楚,肉體卻如僵死了一般。她拼命地掙扎也無濟於事。她更加明白了,作祟的不是猴子丈夫而是廣告牌上那隻大猴子。她看到了猴子丈夫輕捷地從暖氣管子上躍了下來。它的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綠油油的美麗弧線。她聽到了它落在地上時的輕微聲響。她竭盡全力掙扎著,連她自己都聽到了自己的喉嚨裡發出沉悶的吼叫聲。她聽到了兒子均勻的鼾聲。一個古老的故事湧上她的心: 她聽說有一種猴精是專門吸食嬰兒腦髓的。難道王三要吸食王小三的腦髓?它難道會如此沒有人性嗎?一個變成猴子的父親還會有人性?她更加焦急了。她想自己關燈上床是一個嚴重的錯誤。窗外的樹葉子嘩啦啦地響起來,後來這嘩啦啦的聲響與一個令人發豎皮緊的冷笑混合在一起。她絕望地看到猴子在房間裡慢騰騰地活動著,時而兩腿站立行走,時而四肢著地爬行。它躍上衣櫃躍上書桌躍上冰箱……它充分利用著空間。它拍了兒子的小床,甚至用彎曲的爪子去撫摸兒子的面龐。體校教員感到悲劇將產生,她幾乎要昏過去了,但悲劇的事情沒有發生,猴子似乎沒有惡意。它蹣跚著走到冰箱邊,令人驚訝地用兩隻前肢拉開了冰箱的門,冰箱裡的燈光撲到猴子的臉上,使它的面孔顯得異常生動。它伸出爪子去戳了戳一塊凍得硬邦邦的肥膘肉。冰箱裡的味道撲出去充滿在房間裡。它拉開了冰箱的最下邊一格,抓出了一個皺了皮的蘋果,咔嚓咔嚓地啃起來。它吃得蠻有滋味呢。看到它吃蘋果的樣子體校教員對它能否再變成王三已經徹底絕望了。它已經與動物園裡的猴子沒有任何區別了。在痛苦掙扎中她想也許應該去為它買一些水果了。 後來它又蹦到窗臺上去滋啦啦地撒了一泡極臊的猴尿,幸好它是對準了紗網撒尿,尿水一股股地落到白楊樹冠裡去了。體校教員想到了它的排洩問題,不可能讓它去廁所,不可能在房間裡挖廁所,只能在房間裡擺一個盛著幹沙土的舊臉盆,必須訓練它把屎尿排洩在臉盆裡。她曾經看到過朋友家養的貓就是排洩在裝著幹沙的舊臉盆裡。她想猴子是靈長類動物,是人類的表兄弟,訓練起來可能比貓容易。 再後來她看到猴子一步步走到床邊,走到她的面前。她感到猴子冰涼的、但十分溫柔的爪子開始撫摸她的肉體,摸得她渾身爆出雞皮疙瘩。她聞到了猴子身上的味道。她不知道接下來猴子還將幹什麼事情。她非常恐怖地想到自己正處在排卵時期。她甚至看到自己已經生出了一隻毛茸茸的小猴子。她怪叫一聲。這一聲怪叫衝出了喉嚨,衝開了壓迫著她的部分神經的夢魘。她周身冷汗,半死不活地躺著,聽著自己的怪叫的餘音在房間裡嫋嫋地飄蕩著。 她拉開燈。猴子電一般地躥到櫃子上去了。她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她把兒子送到幼兒園裡去。兒子迷戀猴子,哭了足有十分鐘。然後她到公用電話亭給自己的單位和丈夫的學校打了電話,撒了一通彌天大謊,說丈夫和兒子一起發了高燒。 走出電話亭,她覺得自己倒真正有些發燒。正是上班時間,每一條街上都流淌著車水馬龍,有一臺灑水車不合時宜地在斜街上灑水,惹得群眾罵街。噴水車噴灑出的水線被陽光戲著,折射出許多絢麗的好看顏色。她聽到一個被水淋溼了褲子的小夥子罵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他媽的有病了。她感到頭暈眼花,渾身無力,六神無主。她盲目地在街上游蕩著,一直到了上午九點多鐘。後來她清醒過來,想無論如何也要活下去,頭痛欲裂,先看病吧。他們單位的合同醫院離此地不遠,她走到這家醫院門口又心血來潮地跳上一輛公共汽車,坐了十幾站路,在一所大醫院門前下了車。 她掛了一個內科的號,買了一張病歷,找到內科的門口,坐在走廊裡的凳子上等叫。不知等了多久,她被叫了進去,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醫生示意她坐下。她坐下。醫生問她怎麼啦,她張口結舌地說不出話來。醫生用狐疑的目光盯著她,她感到醫生的眼睛把自己的心事看透了。醫生又問了一句什麼話,她沒有聽清楚。她說: 大夫,你說該怎麼辦?醫生說什麼該怎麼辦?她說我丈夫的事該怎麼辦?醫生看看病歷和掛號單又看看她的臉,說你丈夫怎麼了?她說你不是都知道了嗎?醫生紅著臉說我知道什麼?她說你知道我丈夫變成猴子啦你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變回來?醫生吃驚地跳起來說你掛錯了號了重新掛號去吧掛精神科!她對醫生的態度不滿意,說: 我丈夫真的變成了一隻猴子你不要以為我在撒謊!醫生說去吧去吧重新掛號去吧先去看你自己的病然後再說你丈夫的事。她說我丈夫比我重要他是大學教師他正在寫文章還要給學生上課你想法把他變回來吧。醫生起身跑出去了,一會兒帶著幾個穿白大襯衣的女人回來了,她看到這幾個女人都很粗壯結實也像改行的運動員。一個女的很野蠻地問你是哪個單位的?她不高興地說你管我是哪個單位的幹什麼。幾個女的一齊上來說你快走不要在這搗亂再搗亂我們用電電你。她說你們憑什麼用電電我!一個女人說你有精神病!她說你才有精神病我丈夫變成了猴子千真萬確你們不想法治療還汙衊我醫德何在。一個女人說把你丈夫送動物園裡去就行了治什麼!她很衝動地撲上去想打那個出言不遜的女人,胳膊卻被擰住了,這幾個女人都很有力氣連拉加拽地把她拖出了內科診斷室。她掙扎著罵她們,她們把她拖到二樓上去果真用一根電棒子觸了她一下,她一下子就暈了過去。一會兒她醒過來,一個女人拿著電棍子說你走不走不走還電你!她感到怒火滿胸膛,但確實怕那電棍子的厲害,無奈,只得強壓怒火,罵幾句髒話,衝出了醫院門診大樓。 在大街上她徘徊了許久,然後坐上公共汽車,她記得自己好像要去一個專治精神病的醫院,卻鬼使神差般地在自然博物館前下了車。然後她買了一張門票進入展廳。這地方她很熟悉,幾乎每隔一個星期就要來一次。頻繁地到這裡來並不是她對這裡感興趣,她對這裡不感興趣,她兒子對這裡特別感興趣一進去就拽不出來。什麼恐龍呀、猿人呀,兒子一邊看一邊像個飽學的老頭子一樣嘴裡嘀嘀咕咕。她曾經把這現象告訴過王三,王三說這是好現象。她進入展廳後第一次感到這裡的一切令人觸目驚心。過去被忽視的東西現在十分鮮明地凸出出來。這個展廳雄辯地證明著的一個熟透了的理論——人是由猿猴進化而來!——像一道輝煌而猙獰的九龍壁橫在了她的面前。每一個字就是一條張牙舞爪的狂龍。站在那些圖畫和模擬塑像面前,她意識到自己拐彎抹角來到這裡並不是鬼使神差。一切都跟丈夫變成猴子有關。她是來尋找例證的。既然猴子能夠變成人(儘管是極其緩慢的),那麼人變成猴子就不是完全徹底的荒誕。這是雖然荒誕但有根據的變化。她記得與王三談戀愛時,這個大學中文系的學生曾經十分耐心給她講過很多文學,有古代的有現代的,有中國的有外國的。現在她回憶起古今中外的文學中講了許多人與神物之間互相變化的故事,譬如狐狸變人、人變甲蟲等等。當時她是左耳聽右耳冒,現在竟然還能再現那些十分清楚的印象。她又一次意識到自己的記憶力非常之好。她站在一排裝著人類胚胎髮育各階段標本的大玻璃瓶子前,突然發現,人在母腹中的短短九個月,實際上是人由獸變為人的縮影。在最初階段,人的胚胎與猴子胚胎幾乎沒有區別,這就說明,每個人的身上都隱藏著一種變成猴子的因素,只要機會合適,每個人都可以變化。每個人都有可能變成猴子。她想,這不是倒退嗎?但她立即又想到,在學校裡聽老師講馬克思主義時,老師說任何事物的變化發展都呈一種螺旋狀。猴子變成人。人變成猴子,然後再由猴子變成人。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教師說這種循環不是簡單的重複,而是在原來基礎上的提高。想到此她鬱悶的胸膛裡襲進了一股清風,昏昏沉沉的頭腦清醒了許多。生活果然如天上的彩霞一樣絢麗與地下的亂麻一樣複雜: 適才還是絕路一條,現在忽然大有希望。她想按照政治教師的理論,丈夫的這次變化僅僅是一次對王三的否定——猴子否定了王三——隨後而來的應該是王三再否定猴子。但否定了猴子的王三已經不是原來的王三,而是在更高層次上的王三了。她一直對王三的碌碌無為不滿意,這下好了,完成了否定之否定發展變化過程的王三必將以卓越的頭腦創造出輝煌業績。對未來的美好前景的憧憬使體校教員心情極好。她腿腳輕飄飄地走出了自然博物館。上了汽車後她還回望著這所有些破舊了的建築物,對它充滿了感激之情。 在臨近家門的水果攤上,她買了一包水果。有鴨梨,有蘋果,有香蕉。她想起了獼猴桃。找到了獼猴桃,這種毛茸茸的形似狗卵的東西,價格昂貴,她猶豫半天,最後還是咬牙買了四顆。 轉眼到了星期六,下午必須去幼兒園把全託的王小三接回來。 這六天在體校教員的感覺裡,幾乎長過了六年。她在企盼與焦慮中過日子,她在恐懼與憤怒中過日子。她企盼猴子儘快變化成王三;她焦慮著猴子越來越像猴子;她恐懼猴子趁自己睡熟時在自己身上做出什麼事來還恐懼丈夫變成猴子的消息傳出去;她憤怒猴子在本就小的空間裡不停地上躥下跳。胡拉亂尿搞得她一刻也不得安寧。 她一直沒去上班,業餘體校是個紀律鬆弛的單位,沒人過問。丈夫的大學可是名牌大學,星期三即來電話催問。電話是要到走廊裡公用電話那兒,一個曾在市動物園飼養過河馬和海豹的退休老職工來敲門傳呼。在開門的瞬間,她看到眼窩深凹進去、動作太怪的老頭滿懷鬼胎地往屋裡掃了一眼。這一眼掃得她心慌意亂。她看到他敏感地抽搐著鼻子,像在嗅什麼味道。她想他一定嗅到了猴子的味道。在電話裡,她又對丈夫的領導撒了謊,說王三上吐下瀉,病得起不了床。 下午她鎖好門走下樓梯,準備去幼兒園接王小三。走到半路上,忽然又想起了鎖門時似乎沒聽到鎖舌彈入鎖口時那咔嗒一響。如果沒鎖住門——肯定沒鎖住門——無法收拾的情景在她眼前晃動起來: 猴子跑了出來在走廊裡躥跳鄰居衝進了房間觀看猴子。於是她急匆匆原路回家,上樓時,幾乎與那個河馬飼養員撞了個滿懷。河馬飼養員用河馬般陰沉的目光逼視著她,她沒有道歉她開始怕這個恨這個老傢伙她大步流星地穿過走廊,到達自家房間的門口。門口一團漆黑。她推了推門,門鎖得很牢。她感到自己的神經確實出了毛病她摸出鑰匙擰開了門,看到猴子蹲在枕頭上,手裡捧著一本像磚頭那麼厚的字典在觀看。一見到她進來,它扔掉字典,尖叫著,按照它既定的登高路線,由床頭到冰箱由冰箱到衣櫃由衣櫃到暖氣管子。它蹲在房間的制高點上,用不愉快的眼神看著她。她看看跌在床下的字典,看看居高臨下的猴子,心中陡然翻騰起熱浪: 這是王三變成猴子之後第一次接觸書本!猴子原本是王三與文化之間的障礙,現在它拿起了書本,變成了王三通向文化的中介。就像多數中介都必將消解在兩個終端事物之間一樣,猴子的消解也是必然的,甚至可以說已經開始。有一股酸酸的感覺壓在她的鼻樑上,使她的鼻腔發炎,熱熱的清液從她的眼睛裡沁出。她激動得嗓子打著顫抖對猴子說:「三啊三,我的好孩子,你別怕,看到你看書你不知道我的心裡是何等的高興,看吧,你大膽地看吧,你最好到你的書桌前寫你的文章……」 她替猴子拉亮了燈,鎖好了門。反覆推拉證明確實鎖好了門,她滿懷希望地走,走著,走著,走到兒子的幼兒園。 她看到兒子瘦了許多,瘦出了一些猴模樣。她問:「兒子,你怎麼啦?」 王小三眼淚汪汪地說:「媽媽,我想猴子。」 不愉快的情緒立刻又氾濫起來,但她還是強裝著笑臉說:「猴子在家裡,一會兒你就可以看到它了。」 她拉著兒子的手正要走,幼兒園大班的肥胖范小姐叫住了她。范小姐與體校教員私交很好,當初全託王小三時就是走了她的後門。 范小姐問:「大姐,你們家弄了一隻猴子?」 體校教員大吃一驚,忙說:「沒有沒有,我們家又不是動物園,弄只猴子幹什麼?」 「就是嘛,你們家又不是動物園,養猴子幹什麼。」體校教員認為,范小姐用別有用意的口吻說,「可你們的兒子這一週吃飯不好好吃,睡覺不好好睡,哭著嚷著要回家看猴子。」 范小姐用細長的眼睛盯著體校教員,體校教員掩飾道:「他爸爸給他買了一個猴子玩具。」 范小姐說:「怪不得呢。」 體校教員抱著兒子走出幼兒園大門。對兒子的洩密行為她很惱火。走到一個僻靜處,她嚴肅地問兒子:「小三,你為什麼不聽我的話把我們家的機密洩露給人?」 王小三夾著兩眼淚花說:「媽媽,我錯了,你打我吧……」 體校教員看著兒子這副小可憐的樣子,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說:「反正已經洩露了打你有什麼用。」 一進家門,王小三一聲歡呼,猴子一聲尖叫,人和猴就鬧到一堆去了。體校教員絕望地看到: 那本大字典已經被猴子撕得粉碎,床上,地下都是字典的屍骸。 第二天上午,體校教員坐在床邊麻木不仁地看著兒子和猴子廝鬧,這時房門被敲響了。她警覺地站起來,問:「誰?」 門外有一個熟悉的男子聲音響起:「大嫂,是我。」 「你是誰?」體校教員問。 「我是小許呀,王三老師的同事。」 「你來幹什麼?」她毫無禮貌地問。 門外的人似乎愣了一下,然後說:「聽說王老師病了,我來看看他。」 「他不在家。」 「大嫂,我把王老師的工資帶來了,還有一些他的信件,另外,系領導讓我跟王老師談一些事情。」 體校教員認識這位小許,他是王三的好朋友。即便王三不在家也沒有理由把人家拒之門外。她很著急地看著孩子,發現猴子已經豎起耳朵聽門外的動靜。它的眼神裡還具有明顯的王三特徵。她的目光在房間裡轉動,非常自然地她看到了衣櫃。她對著門外說:「你等一等。」 她附著兒子的耳朵叮囑了許多話,然後,開了衣櫃門,一把揪住猴子的脖子,將它塞進了衣櫃。這是她第一次接觸猴子的皮毛。猴子咧著嘴,發出吱吱哇哇的叫聲。她顧不了許多,迅速地關好櫃門,並上了鎖。她略為收拾了一下凌亂不堪的房間,再次叮嚀了兒子幾句,然後,拔掉門上的插銷,拉開了門。 她看到模樣清秀的小許一進門就皺起了鼻子,知道他嗅到了猴子的味道。她冷冷地說:「對不起,家裡有孩子,亂糟糟的。」 小許說:「沒什麼,沒什麼,我家比你家還要亂。」 「坐吧。」她依然冷冷地說。 小許在王三坐慣了的那把椅子上坐下,眼睛鬼鬼祟祟地東張西望。 體校教員說:「王三出去了,要晚上才回來。」 「沒事,沒事,我坐幾分鐘就走。」小許說,「這是小三吧,半年不見,長高了不少。」 小許說完就對著小三招手,說:「小三,還記得我是誰吧?」 小三瞪著眼看著他,一臉的不高興。 體校教員說:「這孩子,越長越不懂事!這不是你許叔叔嗎,快叫!」 小三的眼睛早轉到衣櫃那兒去了。體校教員伸手把他扯過來,說:「不是讓你叫許叔叔嗎?」 小許擺著手說:「不用了不用了,小男孩一般都嘴懶。」 體校教員說:「跟他老子一模一樣,三腳踢不出個響屁來。」 小許笑了幾聲,問:「聽說王老師病得不輕?」 體校教員說:「也沒什麼大病。」 小許從書包裡掏出一個信袋,說:「這是王老師的工資,您點點數。」 體校教員說:「點什麼,錯不了的。」 小許說:「還是點點好。」 這時大衣櫃裡有猛烈的聲音響起,小許警覺地回頭去看。 體校教員臉色煞白地擠到衣櫃前,拍著櫃門罵道:「該死的耗子,等客人去了再跟你算賬!」 小許說:「這耗子真夠猖狂的。」 體校教員說:「可不是怎麼著,要不政府花大力氣宣傳滅鼠幹什麼。」 小許又掏出幾封信說:「這是王老師的信,您轉給他吧!」 體校教員說:「謝謝您啦!」 衣櫃裡又鬧騰起來。小許笑著說:「這耗子成了精了。」 體校教員紅著臉說:「是成了精了。」 小許說:「大嫂,轉告王老師,說系裡領導讓他無論如何下週要到學校去趟,有關評職稱的事,馬虎不得。」 體校教員說:「好,他回來我就告訴他。」 小許站起來,說:「小三,跟我去玩吧。」 小三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小許說:「大嫂我去了。」 體校教員說:「謝謝您小許,這麼大老遠還跑一趟,真是太謝謝了。」 小許說:「不客氣不客氣。」 體校教員送小許到門口,小許雙手抱拳,說:「大嫂免送!」 體校教員說:「小許好走!」 體校教員背靠在門上,大口地喘著粗氣。王小三急不可耐地擰開大衣櫃的門,放猴子出來。猴子跳出來,抓著櫃子裡的衣服一件件往外拖,好像要藉此發洩被關在櫃子裡的憤怒。 體校教員感到自己已經接近了發瘋的邊緣。猴子翹起的尾巴和那赤紅的屁股激起她生理上的強烈厭惡。她罵道:「王三你這個畜生,我對你已經做到仁至義盡了!」 猴子不理她,只管往上拖衣服。體校教員彎腰抄起一輛玩具坦克車,對準猴頭擲過去。她經過訓練的胳膊拋出的物件既有力又準確,坦克車正中猴子的後腦勺。它淒厲地叫了一聲,身體跳起足有一米高,然後輕綿綿地跌在地上。 王小三大聲哭叫起來。他撲到猴子身上,用在幼兒園裡學到的髒話痛罵著體校教員。體校教員的身體沿著門板滑坐在地上。她一聲不吭,像痴了一樣。 體校教員揹著哭得發昏的兒子,到了她的堂叔的家。堂叔一見她娘倆的模樣,嚇了一大跳,慌忙下樓把正在街上宣傳滅鼠的老伴叫回來。老兩口詢問半天,體校教員只是默默流淚,什麼話也不說。她的堂叔是一家大棉紡織廠的退休幹部,脾氣很烈,他一拍桌子說:「不要哭了嘛!有什麼問題說出來嘛!這樣哭下去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嘛!」 於是體校教員便兩行鼻涕兩行淚地向堂叔和堂嬸訴說了王三變成猴子的經過和王三變成猴子後她的悲慘處境。 堂叔哆嗦著手點了一支菸,吸了兩口,說:「你不是胡說?」 體校教員道:「不信你就去看看,我把它打昏了,它躺在我們房間裡呢!」 堂嬸道:「這可真是從來沒聽說過的奇事。」 王小三又哼哼唧唧地哭起他的猴子來。 體校教員說:「別哭了,那猴子是你爹變的,咱孃兒倆被他害苦了。」 堂叔想了許久,然後說:「小梅,這件事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大概也沒有法子可以挽回了,我看你該去公安局報案!」 堂嬸說:「你出什麼餿主意!一報案,小梅還不得落個謀殺親夫的罪名!人家才不會相信那猴子就是王三呢!」 堂叔道:「那就向王三的學校領導去彙報。」 堂嬸道:「這跟去向公安局報案有什麼區別?」 堂叔說:「那你說怎麼辦?」 堂嬸道:「我琢磨著,他能變成猴子,也就能變回來,關鍵是要找個他怕的人詐唬詐唬他。」 堂叔道:「他怕誰?」 堂嬸道:「我記得他小時候挺怕他爹。你記不記得,有一次咱大哥喊了他一聲,嚇得他把褲子都尿了?」 堂叔道:「大哥快八十歲了,虎老了不咬人,只怕再也詐唬不住他了。」 堂嬸說:「也只好死馬當成活馬醫了。」 堂叔道:「去把大哥接來?」 堂嬸道:「那多慢?這樣吧,把小三放在這兒,我看著,你和小梅把他送回老家,讓大哥扇他耳刮子,詐唬他幾聲,沒準就變回來了。大哥是屬虎的,虎是百獸之王,嚇唬只小猴子還是綽綽有餘。」 堂叔道:「火車上不讓帶活物的。」 堂嬸道:「你們廠裡不是跟鹽城有業務關係嗎?鹽城每天都有拉貨的車來,送司機條煙,搭個便車就行了。」 堂叔說:「就照你說的辦吧,不過,萬一變不回來呢?」 堂嬸生氣地說:「嗨喲,你看你哪像個大老爺們!變不回來再想變不回來的法子,老是這樣拖著,事情早晚要發,那時小梅渾身是嘴也辯不清楚了。」 堂叔說:「就聽你的吧!」 堂嬸、堂叔、汪小梅、王小三四個人回家看變成猴子的王三,堂叔一邊走一邊嘮叨:「這這這這算什麼事喲!」 四個人走到斜街的盡頭,就聽到筒子樓前吵吵嚷嚷一片人聲。一拐彎就看到廣告牌前的白楊樹下圍著一大堆人。陽光很強烈,那些人都仰著臉往樹上看。體校教員敏銳地感覺到事情與猴子有關。她對堂叔和堂嬸說:「壞了,事情八成敗露了。」 王小三眼尖,叫道:「猴子,我家的猴子在樹上。」 四個人急忙跑到樹下,仰起臉來,果然看到那隻猴子蹲在一根樹杈上,對著樹下的觀眾扮鬼臉。 觀眾議論紛紛,說肯定是動物園裡的猴子逃出來了。體校教員看到那個過去的河馬飼養員雜在人堆裡。他的目光不在猴子身上,他的目光定在那扇被猴子推開的窗戶上。體校教員感到河馬飼養員是個可怕的敵人。 有幾個頑皮男孩從腰裡摸出彈弓瞄準猴子發射泥丸。有一顆泥丸打在猴子臂上,猴子尖叫一聲,在樹冠中躥跳起來,它的靈活矯健的身形讓體校教員的絕望到達極點。如此合格的猴子要想變成人幾乎是不可能的了。 王小三從堂嬸手裡掙脫出來,像匹小獸一樣撲向持彈弓的頑童。他撲倒了一個頑童,並且用牙齒咬破了那頑童的手背。頑童手背上流著血,啼哭起來。王小三也哭了,他哭著叫:「不許你們打它,這是我家的猴子,它是我爸爸變的!」 圍觀者中爆發出一陣陣怪笑,怪笑之後是七嘴八舌的怪話。 體校教員茫然失措地呆立著。 一個巡邏的警察踱過來,悄悄地仰臉觀察著。 體校教員看到警察的手指顫抖著伸向腰帶,他的腰上掛著手槍。一個灰白的、罪孽深重的念頭在她腦子裡閃過,她希望警察開槍把它從樹上打下來。只要警察一開槍,便一了百了。可憐的警察有開槍射殺罪犯的權力,卻沒有開槍射殺猴子的權力,他顫抖的手指移到褲兜裡,摸出一條髒手絹,擦拭著脖子上的汗水。 警察喊道:「散了吧散了吧,不要圍在這裡生事。猴子問題我通知動物園來解決!」 群眾沒有理睬他。他又乾巴巴地喊了幾聲,然後一個人懶洋洋地走了。 堂嬸果然是個有主意的人,她把丈夫、汪小梅和王小三招呼到樓上。 汪小梅開了門。 毫無疑問樹上的猴子就是王三變成的那隻猴子,因為窗戶洞開,屋裡沒有猴子。猴子是踏著窗臺跳到樹上的。汪小梅知道猴子跳窗逃走與自己用坦克車襲擊了它有關。 堂叔和堂嬸像兩個老練的公安一樣察看著屋裡的一切。汪小梅向他們講解著。面對著滿屋的猴屎猴尿和沾在暖氣管子上的猴毛,堂叔和堂嬸面色嚴肅。 堂嬸說:「把它引進來。」 堂叔說:「怎麼引它。」 堂嬸道:「用水果。」 堂叔道:「家裡有水果嗎?」 汪小梅拉開冰箱摸出兩個乾巴了皮的橘子。堂嬸說:「小三,你叫它!」 小三舉著橘子,踩著一隻小凳子,趴在窗臺上,對著猴子喊:「猴子,過來,過來吃橘子!」 猴子蹲在樹冠盡頂上一根手指般粗細的樹杈上,身體隨風擺動。廣告牌上的大猴子閃閃發亮。 堂嬸說:「小三,叫爸爸!」 小三舉著橘子,喊:「爸爸,來家吃橘子!」 猴子轉過了頭。它全身的毛油汪汪地閃。 堂嬸把汪小梅推到牆旮旯裡躲藏著,讓王小三繼續喊。 「爸爸呀,回來吧!」猴子果然從樹梢上溜到與窗戶平齊的地方,然後一個凌空飛躍像一道綠油油的閃電滑進了房間。 堂嬸撲上去關閉了窗戶。樓外的喧鬧聲立刻變得很微弱了。 王小三把橘子遞給猴子。猴子搶過橘子,跳到暖氣管子上,蹲著啃起來。橘子的汁液滴到地上。 門外傳來敲門聲。汪小梅縮成一團。堂嬸上去開了門。迎門站著幾個戴紅袖標的老太太。其中一個說:「居民樓裡不許飼養動物!」 堂嬸說:「喲,這不是胡大姐嗎?」 傍晚時分,四個人牽著脖子上拴著腰帶的猴子離開了筒子樓。一切的麻煩都被堂嬸解決了。 他們去了棉紡廠,找到一輛江蘇鹽城的車。司機是個鬍鬚很盛的小夥子。他同意汪小梅攜帶猴子搭車。 王小三哭得很凶。 晚上九點多鐘,卡車駛離城市,進入茫茫的原野。道路寬闊平坦,夜行的車輛很多,一道道的燈光把路邊的高大樹木照得成排撲倒似的。發動機的轟鳴在深沉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汽車飛馳,有點風馳電掣的意思,有點威風凜凜的意思。汪小梅抱著猴子坐在駕駛室裡。猴子嘴裡的酒氣薰得她昏昏欲睡。為了使猴子安靜,給它灌了半斤白酒,這當然也是堂嬸出的高招。 車在漫漫長夜中奔馳。汪小梅有些心虛。 到了後半夜,路上的車很少了。後來就好像只剩了這一輛車。 司機剎住車,跳下去站在車邊,很響地撒了一泡尿。汪小梅聽著司機撒尿的聲音,感到事情有些不妙。 果然麻煩來了。司機上了車,熄了機器,點火抽菸。汪小梅看到他的藍色的眼睛。她等待著。 司機說:「你知道搭車的規矩嗎?」 汪小梅說:「知道。」 司機說:「你知道什麼?」 汪小梅說:「不就是脫褲子嗎?」 司機說:「你還很乾脆。」 汪小梅說:「一個有梅毒的女人還怕脫褲子嗎?」 司機問:「這麼說你有梅毒?」 汪小梅說:「一個抱著猴子的女人可能有比梅毒還可怕的病。」 司機問:「你抱著只猴子幹什麼?」 汪小梅說:「它是我的丈夫!」 司機笑起來。他說:「有你丈夫在身邊,我只好老老實實了。」 汪小梅說:「你不要客氣,它醉了。」 司機說:「你不去撒泡尿嗎,坐了半夜車了。」 汪小梅把猴子放在座位上,推開車門下了車。 她也很野地在車邊蹲下。司機一腳把猴子踢到車下,拉上了車門。 看著漸漸遠去的汽車尾燈,汪小梅並沒有感到特別的憤怒。她平靜地處理完排洩廢水的事情抱起還沉浸在醉鄉裡的猴子,向著前方的一片燈火走去。 第二天早晨,體校教員汪小梅牽著猴子出現在山東南部的一個小縣城裡。她感到肚子有點餓了,便沿路尋找飯鋪,就這樣尋尋覓覓地她牽著猴子來到了火車站廣場。猴子跟著她,時而直立行走,時而四肢爬行。有幾次曾試圖蹦到汪小梅肩頭上去,但都沒有成功。並不是猴子的彈跳力不夠,而是汪小梅的身體迴避。雖是凌晨,車站的小廣場上還是人來人往。廣場邊緣上有很多露天的小飯攤,有賣油條豆漿的,也有賣燒餅滷肉的。汪小梅買了半斤油條、兩碗豆漿。她送一碗豆漿給猴子,猴子不喝。她遞一根油條給猴子,猴子接了,胡亂咬了幾口,便扔掉了。為了猴子的健康,她買了一串山楂葫蘆餵它,猴子吃山楂葫蘆,汪小梅被條件反射出一腔口水。 飯攤的主人是個很年輕的姑娘,很感興趣地問汪小梅一些關於猴子的問題。這些問題中有幾個涉及猴子的性與生殖,惹得汪小梅很反感,她裝聾不回答。 後來她就牽著猴子在車站廣場上漫無目的地轉悠起來,一群好奇的人跟在她和她的猴子的後邊。這個縣城遠離山林又遠離大城市,活猴子是個稀罕物,所以觀者甚眾。有人還說: 大姐,讓你的猴子給我們耍幾套把戲吧。汪小梅不理他們。 牽著猴子的女人成為這個縣城車站廣場的一個小風景很長一段時間了,早晚的氣溫也逐漸涼了下來,事情終於有了結局: 那一天車站廣場上來了一個掮著猴子的男人。男人手提著一面銅鑼,他是個很熟練的耍猴戲的人。他一邊敲著銅鑼一邊歌唱著: 銅鑼一敲咣咣咣 叫一聲我的猴兒聽端詳 你給各位鄉親耍把戲 各位鄉親便會把你來犒賞 你玩一個二郎擔山追明月 再玩一個鳳凰展翅趕太陽 玩一個花和尚倒拔垂楊柳 再玩一個武松打虎景陽岡 …… 各種的把戲你玩了一遍 約你個笸籮去收犒賞 小猴子端著一個草編的小笸籮,戴著紅色的小帽,穿著青色的小衣裳,拖著尾巴,十分滑稽可愛地繞圈收錢。看過了猴戲的人都把一些二分面值或五分面值的硬幣扔到小笸籮裡。也有一些比較慷慨的人,扔一張一角或兩角的紙票。猴子端著小笸籮,轉到了汪小梅面前,這時的汪小梅已經衣衫襤褸形同乞丐,腰裡沒有一分錢。她定定地看著面前的猴子,又抬頭看看那耍猴的男人。男人也在直著眼看著她。她感到與這男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何時何地與這男人相識。這時,她身後的猴子已經衝到了男人的猴子面前,兩隻猴子沒有撕咬,而是像它們的主人一樣,兩張猴臉正對,四隻猴眼相接,猴臉上的表情生動如畫。後來汪小梅的猴子主動地伸出一隻手去摸了摸男人的猴子的腦袋,男人的猴子也伸出手回摸汪小梅的猴子。它們的動作極像幼兒園裡的兩個小朋友,但它們不是幼兒園的小朋友,所以便產生了幽默、產生了趣味,圍觀的人們都陶醉在這幽默趣味之中,暫時忘卻了各自的煩心事。 1991年5月於北京廠橋倉庫 模式與原型 一 急剎車使狗的額頭撞在了冰涼的帆布車篷上。車裡的警察弓著腰站起來。一個警察拔開了囚車的插銷,車門便自動地往外開了。 警察們笨手笨腳地跳下去,站在車門的兩邊。其中一位紅臉膛、大耳朵的小個子警察對著車裡喊:「狗,下來!」 突然湧進來的光明和涼氣刺激得狗眼流出了淚水。他看到車下那幾位警察臉都閃爍著寒冷、扎人的光芒,宛若河道里的冰塊。他的腦子昏昏沉沉,思緒像天上的流雲一樣飄遊,無法定住。車上那位還沒跳下去的警察,從背後推了狗一把,大聲說:「下去,讓你下去,聽到了沒有?」 狗咧咧嘴,迷迷糊糊地問:「這是哪兒?」 「這是東北鄉,你的老家!」車上的警察不耐煩地說著,又推了他一把。 狗用戴著銬子的雙手抓著那位警察的胳膊,哀求道:「政府,好政府,你們斃了我吧,我不願意看到鄉裡的人……」 車下的警察抓著他的腿往下一拖,車上的警察就勢把他往下一推,於是他就沉重地跌在了被嚴寒凍得裂了縫的堅硬土地上。 由於手不方便,狗的臉先於身體觸到了地面。他感到鼻子一陣痠痛,牙齒和雙脣嚐到了泥土的味道。幾隻手叉著他的胳膊將他提起來時,他感到有兩股溫熱的液體從鼻子裡流出來。一低頭,他看到有一些大顆粒的血珠子噼噼啪啪落在地上。血珠落地,破成一些更小的血珠兒在地上滾動一陣,然後才洇到地裡去。他感到整個臉都不屬於自己,只有那兩道熱辣辣的流血的感覺存在著。有一些血珠兒流進口腔,讓他的舌尖嚐到了血液的腥味。 一位英俊的警察從褲兜裡掏出了一塊揉搓得皺皺巴巴的粉紅色手紙,遞給那位紅臉大耳的小個警察,說:「給他堵堵。」 小個警察看一眼同伴,極不情願地接過紙,剝開,嘟噥著,把紙在狗的鼻孔下輕描淡寫地按了按,然後扔掉。看著那塊沾在地上的紙,小個警察說:「他媽的,來例假也不挑個時候。」 狗對警察們的斥罵已經習以為常。一個放火燒死親孃的人還有什麼尊嚴好講呢?幾個月的教育,已經使他相信自己連條狗都不如。 ——你的名字叫狗? ——是。 ——你連條狗都不如。 ——是。 英俊警察看看地上的髒紙又看看狗繼續流血的鼻孔,訓斥那位小個警察:「笨得你!我讓你把他的鼻孔堵住!」 小個警察斜著眼睛瞅了一下英俊警察,罵罵咧咧地低語著,把地上那塊沾血的紙撿起來,撕成兩半,搓成兩個團兒,走到狗面前,罵道:「低下你的狗頭!」狗順從地低下頭。小個警察在他的腿上踢了一腳,罵:「仰起你的狗臉!」狗順從地仰起臉。他感到小個警察惡狠狠地把那兩團沾著沙土的紙捅到自己的鼻孔裡,冰涼的痛疼飛一般地擴散到他的雙耳裡去。他忍不住地哀號起來。 「還他媽的號!」小個警察又踢了他一腳。 英俊警察嚴厲地盯了小個警察一眼,說:「你注意點。」 小個警察啐著唾沫,走到一根枯樹枝般戳在地裡的水管子旁,煩惱地擰龍頭。擰了半天也沒有水流出來。小個警察踹了水管子一腳,罵道:「聾子耳朵——擺設!」水管子晃動著。水管子周圍結了一層青白色的厚冰。水管子烏黑,顯示出煙薰火燎過的痕跡。小個警察在那片冰上滑了個趔趄,險些跌倒。然後他向一道圍牆走去,圍牆的背陰處,有一些陰森森的積雪。小個警察抓起雪搓手,一邊搓一邊罵。搓一陣,走回來,在一棵粗糙的楊樹幹上擦手。狗看到小個警察的雙手凍得通紅。 狗還看到小個警察的兩扇大耳朵也凍得通紅,他緊接著感到那兩扇大耳朵冰涼、僵硬,有一些格外鮮紅的地方是凍瘡,尚未潰爛。狗看到小個警察響亮地擤出一些鼻涕抹到楊樹上。楊樹上還抹過許多人的鼻涕。狗已經辨認出了這是東北鄉政府的大院子,那棵楊樹曾經拴過狗的驢車也拴過狗自己。狗看到今天是一個乾冷的天氣,時辰是上午,太陽在東南方向兩竿子高處掛著,陽光應該算明媚但不溫暖。狗看到英俊警察和他的三個同伴都不停地踏著步、搓著手,往手上哈氣。一團團的白氣從他們的嘴裡、鼻孔裡呼呼地噴出來。狗看到小個警察的手上也冒熱氣兒。狗看到這幾位縣裡來的警察都穿得很單薄,肚子裡也沒有什麼油水。狗不曉得他們為什麼要冒著嚴寒把自己拉回到東北鄉。狗感到這些警察也挺不容易,他心裡有些愧疚。奇怪的是狗儘管衣不遮體,但並不感到十分寒冷,面對著那些為抵禦嚴寒不停地蹦跳的警察,狗感到他們像一些扮鬼相的猴子。狗只是感到身體麻木,一行一動都不方便,四肢不聽指揮,否則也不會像個死人一樣實趴趴地跌在地上。狗感到手腕上的銬子已經把太陽的熱傳達到自己手腕上。狗在銬子狹窄的平面上能夠很費勁地看到自己狹長的臉,這張臉連狗自己都厭惡。狗看到牆上的磚頭有紅色的也有黑色的,牆根上有白雪也有灰色的煤渣子。狗看到路邊的草上沾著一層毛茸茸的霜花。狗嗅到了一股朝氣蓬勃的生活氣息,這氣息如其說他是用鼻孔嗅到的,還不如說他用眼睛看到、用耳朵聽到、用腦子回憶到更為準確,因為他的鼻孔裡堵著紙,他感到鼻子已經凍凝了。 囚車冒著黑煙在空地上拐了一個彎,然後熄了火,開車的警察跳下車,打火抽菸。那打火機不好用,噼嚓嚓打了幾十下也不著火。一個警察說:「老趙,扔了吧,幾十下打不著,還要它幹嗎。」 司機警察說:「沒油了。」說完就走到囚車旁,擰開油箱蓋,沾一些汽油,滴在打火機的棉絮上。 狗感到自己已在鄉政府大院裡站了許久,而鄉政府大院像一個冷冷清清的廢磚窯,人都到哪裡去了呢?臉皮永遠被酒精燒灼得通紅的鄉黨委書記哪裡去了?肥胖得像小熊一樣的鄉長哪裡去了?還有那比男人還像男人的女副鄉長哪裡去了呢?狗運動著稀粥一樣的腦漿費力地思想著。他不明白警察們來這兒幹什麼。狗抬頭看到一群麻雀在蕭條的樹枝上跳動著,他是先聽到了雀叫才抬了頭。他的眼睛裡有淚水,涼涼的。他知道自己是沙眼,一見風、一著涼就淌淚。狗看到鄉政府的房屋上有很多並列著的、一模一樣的門窗,門窗上的油漆都因為風吹日晒褪了顏色,狗記得它們原來都是碧綠的。突然間有很多鐵皮煙囪從磚牆上伸出來,洶湧地冒出了焦黃的煙霧。那些煙濃厚極了,像海綿一樣。狗看著那些盤旋扭動的煙霧,感到自己深陷在淤泥的深潭裡,愈掙扎陷得愈深,那些焦黃的濃煙團團旋轉著包圍了他。是那火紅色的大公雞撕肝裂膽般的啼叫聲,把他從沉綿的夢魘狀態中驚醒,他張大嘴巴吸了幾口氣,然後,不顧警察的咋呼,用手背把鼻孔裡的紙團揉出來,兩股凜冽的冷氣宛若鋼錐衝進去,直透天靈,儘管痛苦銳利,但腦子頓時清楚了許多,那些纏繞得人呼吸困難的煙團,也裂開了縫隙,於是他看到了那隻站在雜色磚頭砌成的牆頭上、面對著金色的太陽、抻頸奓羽啼鳴的公雞。公雞斑斕的羽毛光澤華麗,在陽光中閃爍,雞冠和顫抖的尾羽,宛如抖抖的紅色與藍色混雜的火苗兒,親切地喚起了他沉痛的記憶。 公雞佇立牆頭,機械地轉動著腦袋。幾隻羽毛灰褐色的母雞先是在牆根下的垃圾裡漫不經心啄著什麼,後來都停止了啄食,像接到了命令的士兵一樣,咯咯叫著,朝公雞佇立的牆頭飛去。這些格外肥胖的母雞的飛行簡直像一場滑稽表演,它們都有飛的強烈意識,但都缺乏飛行的能力。在距離公雞半米高處,就像一團團草坯,沉重地跌落下來。隨著它們的身體飄飄落下的,是它們振動翅膀時脫落的骯髒羽毛。 狗看雞,入了迷,使他短暫地忘掉了困厄的處境,恍惚如坐在生產隊的場院裡等待著生產隊長派活兒。那時候生產隊飼養棚裡的牛馬正被兩個專職飼養員依次拉出來。飼養員一正一副。正飼養員是上三代都是僱農的老貧農孫六。孫六,六十歲左右年齡,禿頭,嘴裡只剩下一顆孤獨的長牙。副飼養員是一位刑滿釋放分子,姓沈,四十歲左右年齡。瘦小的個頭,顯得有幾分文質彬彬。瘦得肋骨凸凸的牛馬晃晃蕩蕩地走出飼養棚,到一隻安放在水井邊的大缸飲水,一股好聞的、熱烘烘的牛屎味道撲進狗的鼻子。牛呼呼地喝著水,拉著屎,撒著尿,屎和尿冒著縷縷短促的乳白色熱氣,井裡冒出一團氤氳的熱氣,井臺上結著冰坨子……隊長說:狗! 狗從沉思遐想中回到這個嚴酷的上午,鄉政府那一排房屋上的鐵皮煙囪裡的焦黃煙霧都變成了藍色的淡煙。一扇門開了,一位身穿警服、光著頭的鄉村警察弓著腰小跑過來。狗一眼就認出了這個四十多歲的邋遢男人是鄉派出所的吳所長,外號「吳尿壺」。他曾親手把一副生了鏽的舊手銬套在狗手腕上。因為鑰匙失靈,開銬時動用了小鋼鋸。狗看到吳所長齜著被煙茶染黃的牙齒,很歉疚地笑著,顛顛地小步跑著,在距那位縣裡來的英俊警察幾步遠的時候,就伸出了他那隻沾滿煤灰的大手,用沙啞的喉嚨喊著: 「啊呀呀,宋隊長,這麼早就來了……」 那位英俊的宋隊長及時地將雙手插進褲兜裡,用冷漠的神情對著灰禿禿的鄉村警察的滿臉熱情,冷冷地說; 「吳所長,難道你們沒接到電話?」 「接到了,接到了,」吳所長把那隻大手羞答答地縮回來,摸著衣角,說,「這麼冷的天,俺尋思著領導同志們就不來了呢……」 「怎麼會不來?」宋隊長威嚴地說,「說定了的事情怎麼會不來呢?你們書記呢?鄉長呢?」 吳所長摸摸光頭,咳嗽一陣,說:「年關到了,書記和鄉長上縣去了……關鍵是集上還沒有幾個人,同志們先進屋暖和暖和……」 「真他媽的不像話!」小個子警察罵起來。 吳所長看看狗,眼一瞪,對準狗的頭,扇了一巴掌,罵道: 「都是你這狗日的!攪得雞狗不得安寧!」 吳所長又扇了狗一巴掌,就前去拉開門,讓縣裡的警察進屋。狗對這個扇自己腦袋的鄉警並無惡感,他看到鄉警褪色的警服上,有一塊巴掌大的油汙,很鮮明地在背上,形狀像一隻烏龜。 警察們進了屋,吳所長說: 「狗日的,你在外邊涼快著吧!」 宋隊長說: 「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讓他進來。」 吳所長說: 「狗日的,那就進來吧,還不快謝謝宋隊長!」 狗的目光穿過冰涼的淚水,看著屋裡模糊的景物,想按照吳所長的教導向宋隊長道謝,但他張不開嘴。他用手背沾了沾眼裡的水,畏畏縮縮地靠在牆角,儘量緊靠牆壁,少佔空間,因為小小的房間裡,已經滿是警察了。 狗知道這間屋子是吳所長的辦公室兼宿舍。狗看到一張破舊的鐵床佔據了房間的六分之一,床上的被子髒極了。吳所長手忙腳亂地把被子捲起來,露出了一張墊在褥子下的黑狗皮。 吳所長說:「請坐請坐。」 兩個警察一齊坐在那張床上,床又搖晃又咯吱。吳所長從那張破桌子上拎起警帽,扣在頭髮花白的腦袋上。桌子上顯出了一個清晰的帽印,其餘的桌面上落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吳所長彎著腰捅爐子,又捏著煤鏟子往爐子裡填煤。一股嗆鼻子的黑煙從爐底返出來,警察們咳嗽起來。英俊警察說:「老吳,你想把我們嗆死嗎?」吳所長說:「怎麼敢怎麼敢呢?窮鄉破所,沒有好煤燒,哪能跟縣局裡比?去年冬天我去局裡開會,看到院子裡堆著小山一樣的‘大同塊’,小斧子劈開,茬面明晃晃的,像瀝青一樣,填到爐子裡,嗚嗚地響,火旺生風,屋子裡熱得光著脊樑都不覺冷。都是警察,您在城裡享的是什麼福?您說是不是宋隊長?」 宋隊長不理吳所長的嘮叨,擼起袖子看看錶,說:「這東北鄉人,怪不得窮,都快九點了,還不出來趕集。」 吳所長說:「宋隊長,您可是說差了,東北鄉人勤快得很。」 宋隊長說:「九點,準時遊街,老吳,讓你準備的鑼鼓傢什呢?」 吳所長說:「不用準備,文化站就有,隨用隨拿。」說著,他撿起一顆訓練用的木柄手榴彈敲著牆壁,大喊:「小高!小高!」 隔壁門響,一個縮著脖子、留著大分頭的小夥子推門進來,說:「吳老尿,麼事?」 吳所長說:「我日你大爺,你個屁臨時工也敢叫我吳老尿?去找找文化站的喬美麗,讓她把鑼鼓傢什拿出來,待會兒遊街用。」 「遊街?遊誰?」小高一歪頭看到了縮在牆角的狗,說,「哎喲,是狗呀,我還以為早把你斃了呢!」 狗憤怒地看著留著大分頭、一臉粉刺疙瘩的小夥子,舉起雙手砸過去。小夥子一歪頭,狗的銬子砸在他的脖子上,痛得他齜著牙叫喚。 吳所長說:「活該,再讓你貧嘴薄舌!」 那捱了打的小高罵道:「吳老尿,吳老尿,啤酒瓶裡撒泡尿,迷迷糊糊喝一口,咦,變質啤酒不起泡!」 縣裡來的警察們哈哈大笑起來。小個警察戳戳老吳的腰,問:「哎夥計,是真的嗎?」 吳所長滿臉通紅,說:「沒有這回事,這幫小兔崽子吃飽了閒著沒事就瞎編排我,咱老吳再迷糊也不能把尿當啤酒喝,您說是不是?」 英俊警察又擼起袖子看了看錶,說:「九點了,不等了,早游完早回去。」 吳所長說:「哎呀,急什麼嘛,等會等會,等日頭再上上。」 英俊警察說:「老吳,你別囉嗦了,快去找鑼鼓傢什。」 吳所長扔掉爐鉤子,拉門時看看狗的臉,嘆一口氣,說:「狗呀狗,我教育了你多少次,要你孝敬你娘,你倒好,一把火把老東西給燒死了!害得我寒冬臘月裡也不得安寧。」 狗此刻正被屋子裡的溫暖折磨著,就像一棵凍透了的白菜突然移到爐邊烤著,外表糜爛成泥,裡邊還是一坨冰,那滋味難以描述。他只看到吳所長開合著嘴巴,迸出一些奇形怪狀的聲音,宛若燃燒後的紙燼,在房間裡輕飄飄地飛舞著。 門在吳所長身後在狗的面前被響亮地關上了。狗被這堅硬的聲音撞擊一下。但隨即門又半開了,伸進來了吳所長戴著骯髒警帽的腦袋和半截身體。他用醉醺醺的眼神盯著狗,沒頭沒腦地說: 「也許你還有冤枉?」 狗忽然感到一陣難以忍受的煩惱,對著吳所長那張邊緣模糊的臉啐了一口,以前所未有的野蠻態度罵了一句: 「肏你娘!」 吳所長懵懂了,眨巴著眼皮想了半天,忽然甦醒過來似的,長出了一口氣,說: 「你這狗崽子。」 二 狗最早的記憶與一個陰雨纏綿的下午聯繫在一起。那時候他只知道自己很小,但卻不知道自己多大歲數。狗在他後來的歲月裡經常想到那低矮的房頂的景象: 高粱秸紮成的房笆被不知多少年的炊煙燻黑了,彎彎曲曲的幾根檁條也被燻黑了,黃土的牆壁也被燻黑了。狗躺在炕上似睡非睡時經常看到有一些用黃紙剪成的小人兒在牆壁上走動,它們的身體與牆壁垂直,但從來沒掉下來過。它們經常吶喊著追逐壁虎,有時也追趕蒼蠅、蜘蛛、蜈蚣。那個陰雨纏綿的下午狗躺在炕上看到白色的水珠從房簷上一滴滴追逐著落下去。院子裡一片水聲。狗還聽到雨滴打在房簷下一塊破鐵皮上時發出的叮叮咚咚的聲響。透過破損的木格子窗戶,他看到有一棵大樹把一根彎彎曲曲的、綴滿綠葉的樹枝伸到窗戶前面,那些葉子在雨滴打擊下輕輕顫抖。他聽到那些葉子發出比蚊子還細的呼喊聲。樹葉的呼喚與在牆壁上狩獵的那些小紙人的呼喚聲不一樣。顏色不同。他傾聽著綠葉在細雨中的呼喚,聽到身邊一個高大的如巨樹一樣的男人打著震耳欲聾的呼嚕。他看到那男人有兩隻像銅錢那麼大的乳頭。後來他又看到一個模模糊糊的白影子趴在了那男人身上。似乎有一種聲音表示著一種曖昧的意思: 狗兒睡著了嗎?大白天會冒瀆神靈的。狗看到那些小紙人從窗眼裡鑽出去,跳到樹枝上,雨珠兒很快便把它們攔腰打折,使它們有的隨著雨滴落下去,有的懸掛在樹枝上。他聽到了小紙人的呼喚。後來又來了一個穿著紅色小衣服的生著黃毛的小耗子,用兩隻前爪舉著一柄小雨傘,在樹枝上跑來跑去,一邊跑還一邊驚險地嚷叫著。在狗看不到的地方,似乎還有更多的小耗子在吶喊助威,為在枝條上表演走索的小耗子。十幾年後,狗在村子裡的打穀場上看了一場名叫《雜技英豪》的電影,那些穿著小紅褂子、打著小花傘、在鋼絲繩上擰著屁股走來走去的漂亮女人,引起了狗對那個纏綿細雨的下午的回憶。 這時狗已經是個高大的青年了,他面孔醜陋、出身低賤並不妨礙他是個高大的青年,電影上那些女人活潑好看的屁股讓狗饞涎欲滴,他張著嘴巴,呵呵地傻笑著。思想回到那個下午,他明白了那副模糊的情景的真相,於是他感到極端恥辱和憤怒。 看電影時狗把身體擠到了女人堆裡,招來了一頓臭罵。罵他最凶的那個女人是村裡治保主任的妹妹,一個細眯眼睛、胸脯鼓脹、頭髮焦黃的姑娘。狗忽然想起麻子週五說過,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她的唾沫星子噴到狗的臉上,狗把那些唾沫星子用手指抹下,抹到嘴裡。他吮著指頭,嗚嗚嚕嚕地說: 真好吃,大嫚兒味。狗記得那時電影機正在換片子,一盞電燈把無數的人頭照得清清楚楚。不知為什麼人們都笑起來,還有一些人嚷著: 好樣的,狗呀!她卻嗚嗚地哭起來。人們又喊: 狗呀,好樣的。狗得意極了,他想說話,卻想不起來該說什麼。人們又一陣吼,像浪潮一樣,狗突然想起了週五的話,便大聲說: 她哪裡像個姑娘?不知被多少小夥子幹過了。好呀狗!她的哭罵聲更高,像要把天撕破一樣。狗又重複了一遍週五的話,但話未說完,就感到後腦勺子上一陣又沉又鈍的疼痛,隨即他聽到一聲又肉又潮的聲響。狗剛要回頭,頭髮就被一隻凶狠的手撕住了。狗看到治保主任方三郎那張瘦削的黃臉。狗怕極了這個人,身體哆嗦起來,大聲說: 叔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方三郎用力一揪,把狗的頭按低了。狗彎著腰,趔趄著,被拖出了人堆。 電影重新開始後,狗被治保主任拖到大隊部的一間空房裡,村子裡沒有電,治保主任點燃了一盞玻璃罩子煤油燈,從牆角撿起一根溼漉漉的繩子,反剪了狗的雙臂。然後又把繩子往狗的腋下一串,繞過脖子,把狗「五花大綁」起來。捆綁時治保主任使用了腳的力量: 他用腳蹬著狗的背,雙手使勁往後拽繩子,把狗勒得鬼哭狼嚎。治保主任把捆綁好的狗一腳踹倒,狗像球一樣滾動。說: 看完電影再來收拾你個雜種!治保主任鎖上門走了,狗聽到放電影的發電機在打穀場上嗡嗡地響,還聽到了悠悠的音樂聲。他的眼前又晃動起了那些雜技演員豐滿的屁股。 狗側著身體坐起來。繩子勒得他喘不出氣抬不起頭。他看到牆角上有沾著血跡的棍子、繩子、藤條,一陣巨大的恐怖襲上他的心頭。狗知道這地方是打人的地方。狗還記得有一個地主在這個地方被打死了。 治保主任開門進來,狗磕著頭求饒: 叔,三叔,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治保主任拿起一根藤條,握著兩頭折了折,藤條彎成弓樣,顯示出良好的彈性。他一鬆手藤條恢復原狀。他一揮藤條,劈出一溜風響。狗聽到藤條在抖顫中說著一些古怪的話語。治保主任掄起藤條,熟練地抽打著狗的身體。頭幾下,撕皮裂肉般疼痛,狗大聲號叫著。幾十下後,疼痛竟神奇般地消失了,但狗依然大聲號叫,好像疼痛無法忍受一樣。在號叫聲中,狗聽到藤條抽到背上發出的膩膩響聲,他的心中竊竊自喜,他感到治保主任被自己欺騙了。尤其是當治保主任扔掉藤條、揉著手腕、氣喘吁吁地站在他面前時,那種欺騙得逞的幸福之感更像洶湧的潮水,流遍他的全身。治保主任罵著: 看你還敢胡說八道!狗連連磕著頭說: 不敢了,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治保主任摘掉帽子,露出了禿得發亮的頭。狗記得治保主任去年還是滿頭黑髮,今年竟變成了葫蘆頭。他恍惚記得是聽杜四說過,治保主任夜裡去偷杜七的老婆,受了驚嚇,一夜之間蛻光了頭髮。治保主任用那頂灰色的單帽擦著臉上的汗水,說: 狗,我讓你記住! 狗說: 我記住了。 治保主任解開褲釦,掏出來,說: 抬起臉來。 狗順從地抬起臉,看著治保主任那格外發達的傢伙,有些害怕。 邪惡的笑容突然油滑地出現在治保主任臉上,那東西不安地點動著,一股焦黃的液體滋滋地射出來,射到狗的臉上,射到狗的嘴裡,又熱乎乎地、臊烘烘地流到狗的脖子上,流到狗的肚皮上,流到狗的脊背上。治保主任的尿浸淫了狗背上的傷痕,真正的痛楚發作,狗閉著眼、咬著牙,從牙縫裡噝噝地吸著氣,額頭上冒出了汗水。 治保主任戴上帽子。給狗鬆了繩子,狗想站起來,身體卻不由自主地前栽了。他到底還是站起來時,治保主任的妹妹推門進來,伸手就在狗臉上抓了一把。狗感到她的指甲剮破了臉上的皮肉。 治保主任說: 別動他了,一個傻瓜,我已替你出了氣。 治保主任的妹妹名字叫小花。小花橫眉豎目地對著她哥吼: 你怎麼知道他傻? 小花伸出手又去抓狗的臉,狗盡著她抓。 她也抓累了。 狗血糊著一張破臉說: 小花姑姑,那話不是我說的,是週五說的,我跟週五一起放牛時週五說的。他還說你跟你三哥——就是他——狗指指治保主任——在一個被窩睏覺,週五說他親眼看到的,他說一男一女在一個被窩裡光著腚睏覺,用繩子捆著、用膏藥糊著也擋不住幹那事,週五說簡直是一對畜生,那時候正好有一頭公牛往母牛腚上跨,那頭母牛其實是那公牛的媽…… 治保主任直直地捅出一拳,把狗打得仰面倒地。他躺在地上,聽到小花哭著躥出去了。 治保主任捏著狗的氣嗓管子,咬牙切齒地說: 這話你要敢跟第二個人再說,我就剝你的皮,抽你的筋,敲斷你的腿,剜掉你的眼,割掉你的舌頭,剁掉你的手,旋掉你的耳朵! 狗被嚇得尿了褲子。 三 小個警察踮著腳,把一塊寫著紅字的木牌子掛到狗的脖子上。然後推他一把,說: 「走!」 狗溫順地走出鄉政府大院,斜穿過一片鋪滿枯樹葉的楊樹林子,走到集市上。在他的前頭,鄉村警察敲著一面破鑼,揹著一隻紅漆剝落的鼓,那個姓高的小青年敲著鼓,那位文化站的喬美麗敲著小鑼,那位狗也認識的鄉黨委祕書打著兩扇鈸,亂糟糟一片響,在已經灑下暖意的陽光裡行進,狗不回頭也知道縣裡來的警察簇擁在自己身後。他們腰間都佩著手槍。一隻烏鴉在狗頭上叫著飛過去,狗的眼前一閃而過那烏鴉藍色的影子。狗聽到吳所長一邊敲鑼一邊喊: 「鄉親們、村民們,都來看哪,放火燒死親孃的殺人犯!」 他手中的鑼青光閃爍,每挨一下纏著紅布的鑼槌子打擊便顫抖不止、鑼聲四濺,與石頭扔進河水中的情景相似。那隻鼓在他背上不老實,一會兒歪到這邊,一會兒歪到那側,氣得敲鼓的小高用鼓槌子戳鄉村警察的脖子,敲鄉村警察的警帽: 「老尿,你把鼓背正當了行不?」 鄉村警察掄起鑼槌,猛回頭擊打小高的肩膀,生氣地說: 「你他媽的幹什麼?我的頭也是你敲著玩的東西?」 小高賠著笑臉說: 「老尿所長別生氣,我是讓你把鼓背正。」 鄉村警察橫橫地說: 「我願意它歪?你就將就著敲吧!」 狗看到喬美麗手上戴著一副紅絨線編織的、露出十指的手套,那些手指紅紅的像小胡蘿蔔一樣。狗根本不敢對這種吃公家飯的姑娘動念頭。狗認為她是為城裡人預備的。狗想起了一件讓他驚心動魄卻又百思難解的事。 吃公家飯的女人的臉都是白的,頭髮都是黑的,衣服上都有一股香皂的味道。狗眼前清晰地出現了縣裡下來的「清理階級隊伍」工作隊隊員宋梨花的模樣,一個看不出年齡的女人,腰卡卡的,腚撅撅的,胸尖尖的,眉彎彎的,眼汪汪的,嘴抿抿的,手嫩嫩的,是從月亮裡下來的人呢,村裡的老孃兒們都當著她的面說,狗記得老貧農汪青白的疤眼老婆摩挲著宋梨花的手這樣說過。汪青白的老婆就是孫六的妹妹,孫六的老婆就是治保主任的姐姐,一臉黑麻子的浪貨,一連串下了七個男崽。汪青白的老婆還說: 姑娘呀,我恨不得打掉牙把你含在嘴裡。汪青白的老婆咧著爛了牙花子的臭嘴說。狗看到宋梨花臉上一陣青一陣紅。狗大聲說: 兔子,野兔子!正在田邊休息的人都抬頭尋找兔子。在哪兒兔子?在那兒!狗伸手指指南邊的田野。那裡麥苗兒青青,有一些白色的氣體在升騰,眾人看得眼花也沒發現兔影,再問狗,狗說: 才剛兒還在那兒蹲著,這會兒跑了!眾人笑起來。眼裡生著一朵蘿蔔花的下中農歪頭張全說: 一大群明白人,讓個大膘子給騙了!就在這時,狗看到宋梨花十分用勁地看了自己一眼。狗幸福得想躺在地上打滾兒。狗叫兩聲!歪頭張全說。狗看了一眼宋梨花,便四肢著地,伸縮著脖子,「汪汪汪」地叫起來。他摹仿得像極了,不單聲音像,連動作、表情都像。眾人齊笑。狗看到宋梨花那高貴的嘴邊也綻開了一朵花。她掏出一條疊得四四方方的小手絹捂住了嘴。狗的心裡像融化了半斤蜜。他叫得更加賣勁了。小隊長鬍壽對那個工作隊長薛耳榮說: 薛同志,你們劇團要不要裝狗的演員?要的話,就把咱們的狗招去吧。薛耳榮說: 不要不要。這幫子工作隊整個兒都是縣柳腔劇團裡的人,裡邊還有好幾對夫妻呢,那個鄧玉秀,是黃大禮的老婆,宋梨花是小猴子張的老婆。小猴子張會翻空心跟斗,走起路蹦蹦的,腳輕腿快,狗怎麼看怎麼覺著他不順眼,狗真想像條大狼狗一樣撲上去咬死他。狗正叫得來勁兒,他的娘紫著臉走過來,用那隻扁腳踢著狗的腚,哭咧咧地罵著: 「起來,起來,別膘了!」 狗好不高興,正在興頭上,被娘踢了屁股,怎麼能高興。他轉過頭去,還是狗樣,摹仿著惡狗撲人,齜著牙,「汪汪」地吠著,對著他娘,猛地撲上去,一頭就把她撞到溝裡去了。那時是小陽春天氣,全小隊的人都集中在一起種玉米,溝裡放來了水,天旱,水種,工作隊去縣水庫要的水,水很渾,不淺。狗的娘小腳女人,不會鳧水,在溝裡炸起了油條。狗對著水中的娘嗚嗚地發著威,像一匹勝利的狗。隊長抄起一張釘耙子,掛著狗孃的衣服,把她拖到溝邊,幾個半老女人七手八腳,把狗娘拉上來。狗的娘一身水淋淋,臉上盡是黑泥。一隻鞋陷在泥裡了,赤著那殘廢的尖腳,臉上的五官抽搐,嘴一癟,又一癟,兩癟三癟,就哇哇地大哭起來,哭著,一腚坐在地上,手拍著膝蓋,仰著臉,閉著眼,哭加數落: 「哎喲俺的個天呀,哎喲俺的個地,前輩子傷了天理啦,養了這麼個膘子兒,他爹死得早啊,成分又不濟,誰也來欺負啊,活不下去哩……」 狗真正憤怒地叫著。他感到娘從來沒有過的醜陋,比孫六的麻子老婆、比汪青白的疤眼老婆還要醜陋一萬陪。她的下巴上懸著清鼻涕,一臉臭泥巴、一條瘦脖子,真醜,跟宋梨花比比,她哪是個人?她是仙女,她是鬼婆。歪頭張全踢著狗說: 「狗,起來吧,膘過勁了!」 隊長大聲咋呼狗的娘:「張楊氏,你胡咧咧什麼?誰欺負你啦?當著工作隊的面,你也不嫌羞!」 隊長的話很有權威,狗的娘把嗓門降低,吐出的話語也漸漸含糊不清,最後閉嘴停止,撩起了溼漉漉的衣襟擦眼淚擦鼻涕。 隊長說:「張楊氏你一個人先回家吧,今日算你全工,不扣工分。」 狗看到娘就那樣赤著一隻腳,歪歪扭扭地走了。狗望著孃的背影心裡很蒼涼。他看著宋梨花的臉上一點喜歡的樣兒也沒有了,工作隊的其他同志也面色冷漠。 狗回到那兩間低矮的草屋時天已經黑透了。娘點著像只癩蛤蟆一樣的油燈,用頭上的釵子把燈草往下按了按,使燈火如豆。娘端上一瓷盆紅薯面與紅薯葉混熬的粥,狗呼嚕嚕一氣喝光,又卷著舌頭轉著圈舔乾淨。扔掉瓷盆。孃的眼裡淌出混濁的液體,說: 狗兒呀,往後別聽人耍弄了,咱不是狗,咱是人。 娘走上來摸他的頭。狗厭惡極了,一巴掌便把娘推到牆旮旯裡,大聲說: 「死不了的老東西,淨給我丟臉!」 四 喬美麗挑著小銅鑼,無精打采地敲著。那個頂著一頭亂毛的祕書嫌手冷,把銅鈸的兩根鼻繩兒結在一起,一前一後兩面鈸搭上肩頭,不敲了。高姓青年一見祕書偷懶,立即就把兩根鼓槌子插進袖筒,雙手插進褲兜。鄉警吳老尿轉回頭,訓道: 「怎麼啦,你們,端共產黨的飯碗還拍手冷?」 高不吱聲,看背銅鈸的祕書。祕書抽搐著精瘦的臉,鼻子尖上掛著一滴鼻涕水兒,撇著腔罵: 「吳老尿,這抓人遊街的事,是你們警察的,老子憑什麼來挨凍受罪?不幹了不幹了。」 他摘下肩上的銅鈸,往吳所長肩上一搭,縮著脖、袖著手,轉身就走。 吳所長揮舞著鑼槌子,罵道: 「瘦猴,你今天要是敢走了,我就讓書記砸了你的飯碗!」 祕書一咧嘴,說: 「日你個吳老尿,嚇出我一舌頭汗,老子的飯碗是橡皮的,槍子兒都打不破。」 高姓青年跟著祕書往回走。 縣裡來的英俊警察攔住祕書,很嚴肅地說: 「你是共產黨員嗎?」 祕書一撇嘴,說: 「鄉黨委祕書,不是黨員能行嗎?」 縣警嘲諷道: 「你老兄的黨性不怎麼樣嘛!」 祕書擤擤鼻子,往棉襖上擦擦手,道: 「肏,給老子上起黨課來了!你們這些警察,大案破不了,小案懶得破,糟蹋老百姓的本事不弱似皇軍。有本事把李培公的那個兒子捉來遊街,那小子槍斃十次的罪都夠了。硬茬骨你們不敢碰,抓個膘子來折騰,肏,還給我講黨性哩。」 祕書一席話,說得縣警小臉兒青一陣紅一陣,下不了臺。狗看著祕書,心裡感到很溫暖,他暗想: 到底是本鄉人向著本鄉人呢。縣警和祕書正僵著,狗看見一個披著黑色呢子大衣的人從鄉供銷社裡出來。那人四方大臉,濃眉大眼,下巴上有一塊紅痣。狗聽到吳所長叫書記,並看到吳所長叫書記時腿彎曲了一些。狗恍惚記起這個人是鄉裡的書記,也立即低頭彎腰,滿心裡都是尊敬。書記手裡提著一隻凍得硬邦邦的野兔子,指縫裡夾著一支菸。吳所長左轉右轉,緊著為縣警和書記互相介紹。書記很客氣,把野兔子換到左手裡提著,騰出沾著一些兔子毛的右手,跟縣警隊長握手。書記說: 「大冷的天,讓老吳他們牽著遊遊就行了。」 縣警隊長說: 「任務,要完成。」 書記說: 「中午吃兔子肉,白蘿蔔削了皮,切成四方塊兒,燉野兔子,連燉十八滾,起鍋時撒上點芫荽梗兒,一丁點兒味精都不加,味道鮮極了!這是東北鄉一絕,不能不吃。」 縣警隊長說: 「就這麼一隻兔子,夠誰吃的?」 書記說: 「好說呢,待會兒集上還會有。東北鄉什麼都缺,就是不缺野兔子。實在沒有賣的,讓供銷社的李不明去打幾隻,那夥計,活活一個神槍手,槍夾在胳肢窩裡摟火,從不瞄準。」 吳所長說: 「鄭祕書才剛兒和隊長鬧呢。」 祕書罵道: 「吳老尿,我日你娘,誰鬧啦?我和隊長開玩笑逗樂呢!」 祕書說著就把大銅鈸從肩上摘下來,一手捂住一扇,一拍,發出嚓啦啦一聲瘮耳朵的怪響。震得狗心頭一顫。 吳所長低聲道: 「果然是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難纏的、氣死閻王爺的個貨,見了書記也像耗子見了狸貓一樣。」 書記說: 「老吳,別嘟噥了,快領著同志們轉一圈,回來喝白酒吃兔子,賊冷的天氣,別凍毀了人。」 書記提著兔子走了。高姓青年歪著身子去敲鄉警斜背的鼓,亂糟糟,沒個點兒。喬美麗把小鑼敲得噹噹噹一串響,像那些串街走巷賣麥芽糖的小販弄出來招徠婆婆媽媽鼻涕孩的動靜。狗看著她凍青了的腮,心裡挺不是滋味。她的小鑼聲讓狗回憶起了過去的一件恥辱事。有一個賣麥芽糖的,五十來歲的大個子男人,一臉麻子,都叫他張麻子。張麻子有時賣麥芽糖,有時賣肉渣子。據說有一種豬肉裡有蟲卵,只能煉油,煉出來的渣子八角一斤,又香又酥,城裡人不吃,到鄉下就是美味。張麻子那天挑著兩桶肉渣子敲著小鑼在街上。幾個老孃兒們圍著,不買,但都露出一臉饞相。孫六的麻子老婆蓬著頭、麻著臉,眼角上夾著兩點綠眵,半掩著棉襖,襖裡揣著一個光腚猴子孩,站在肉渣桶旁伸舌頭舔嘴脣。狗在生產隊牛圈裡出糞,累了,一身汗一身臭,跑回家,掰了半個餅子挖了一塊黑醬跑到街上。肉渣子的香味勾走了他的魂。他的腿溜溜地就靠到人堆裡。他的手賊著膽就伸到肉渣桶裡抓了一把,塞到嘴裡。狗說: 「嚐嚐,香還是不香!」 狗沒看到賣肉的張麻子和那些饞肉的娘兒們正在用什麼樣的惡毒眼神盯著他。肉渣子真香。狗又抓了一把。手還沒出桶哩,手脖子上就捱了一秤砣。張麻子罵道: 「肏你個娘!動了搶了!土匪還沒回來呢!」 狗的臉通紅。他很後悔。他羞愧地提著傷手走了。他聽到孫六老婆說: 「這是個膘子,家裡成分還不好!他娘還打破天地給他說媳婦哩!誰跟他?瘸腿瞎眼的也不會跟他!」 那些嘴巴歹毒的長舌婦都在背後罵他。狗感到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狗聽到歪頭張全的老婆也在應和著孫六老婆罵自己: 「你別看他那副膘相,他還一肚子花花腸子哩,那天他還想跟我弄個景……呸!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呢!」 狗記得在女人們的侮辱裡他的心中既憤怒又自卑。手脖子斷裂般的痛苦與心中的痛苦相比顯得很輕。拐過一道矮牆後他跺跺腳,啐唾沫,低聲罵。罵歪頭張全的老婆。那娘兒們四十好幾了,留著三刀毛,當浪著兩根口袋一樣的長奶子。生了幾個女兒,都是白眼珠子黃毛髮,像外國人一樣。狗想起她家打牆時去幫忙,從河底推土,狗把車子裝得像山一樣,一車頂別人兩車。多沉哪,壓得車胎癟癟,車架子哆嗦。車子都是隊裡的財產,隊長鬍壽看見了,批評狗:「狗!你給私家幹活,毀了公家的車,我扣你的工分!」狗嘿嘿笑。那娘兒們遞菸捲兒給狗抽,還乜斜著眼挑逗狗: 「大兄弟,想不想媳婦?」 狗說: 「嫂子,蒼蠅蚊子都配對兒,狗怎能不想媳婦?」 女人道: 「好好幫嫂子幹活,待幾天嫂子給你說個俊媳婦。」 狗道: 「也不要俊,像嫂子這樣的就行啦。」 女人道: 「嫂子老東西,不值你稀罕。」 狗記得女人把衣服掀起,說好熱天真好熱天。好像是扇風,實際是暴露那兩根布袋子奶子給狗看呢。狗於是賣了死力氣給她家幹活。幹完了活那女人就不認賬了,像條泥鰍一樣不讓狗捉住。有一次狗在玉米田裡捉住她,讓她兌現,她一把差點把狗攥死。狗哭了,第一次感到被人耍弄了。但等到她家自留地裡有活時,狗又去幫她幹。她那個歪頭男人歪著頭坐在地頭抽菸,好像個監督長工勞動的老地主。狗怎麼都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附和著孫六老婆罵她。難道最起初時不是她故意揪出那兩根奶子誘惑我狗嗎? 狗的胡思亂想像一條瞎眼狗胡碰亂撞,想到哪就是哪。他跟著鄉警和鑼鼓聲穿過那幾十株碗口粗的白楊樹構成的小樹林,踩著枯樹葉子,往集上走。外邊有一條路,路外有一條土河堤,有一些人正從河堤那邊翻過來。都嚷嚷著: 「來看呀來看,來看狗這個小雜種小畜生遊街呀!」 狗感到了羞。因為那些人幾乎都是他認識的人。他使勁低著頭,低頭累,又抬起頭。一想,又覺得沒有什麼值得羞的。有一天回了村,狗想,可以把很多新鮮事兒講給他們聽。準把他們唬得大眼瞪小眼。 樹林子縫裡,靠著牆根那兒,避風向陽處,猴蹲著一個老頭兒,面前守著紅紅黑黑一片紙兒,紙上壓著磚頭瓦片土坷垃,怕被風颳破刮跑。那是些對聯兒,過年時往門板上貼的。狗想道: 哎喲,就要過大年啦!杜文章又賣字兒來了。八月裡進了班房,糊糊塗塗,眨眼的工夫,四個月就過去了。杜文章一擺攤就證明年到了。狗斜著眼看杜文章,好像杜文章的眼光也往這邊斜。狗上過兩年半學,斗大的字認識一筐。他雖然識字少,但尊敬識字人的道理卻很懂。他想起上學時杜文章就是教師。那時杜文章就是這副模樣,幾十年都沒有變化,你說奇怪不奇怪?「奇怪奇怪真奇怪,肚皮下面四個蓋。」狗想起了杜文章出的謎語。「溝從毛裡走,毛從溝裡走,我說這話你不信,回家看看你娘也有。」那時候學校在杜財主家的兩間廂房裡。杜財主解放前跑到臺灣去了,家裡留了個大婆,小婆也跟著他跑了。「土改」時,分了他家的地,分了他家的房子。大婆子一輩子沒生育,孤孤單單一個人,搬到原先的長工屋裡去住。狗聽說村裡幾個老幹部都到她炕上去睡過,但沒人跟她成親,惡霸地主的大老婆,睡她是革命行為,跟她成親就是反革命的行為了。這些話都是狗聽飼養員孫六說的。孫六說土改時他當民兵,扛著一杆破大槍,腰裡掖著一顆手榴彈。四七年好大的雪,平地雪深三尺,清晨起來,門板都被雪頂住了。河平了,井也沒了。野兔子凍草雞了,跑到村裡來找食吃,肚皮貼著雪爬,一棍子就能打死。孫六說他就打死過兩隻兔子。肥得像小豬崽子一樣。剝了皮,下鍋煮,香極了。饞得狗哈喇子流到下巴上,說,再來個四七年就好了!孫六說,真是個膘子狗,什麼都能再來,四七年能隨便來嗎?四七年殺人成了堆,滿街的狗都瘋了,吃死人吃紅了眼,見了活人惡撲。狗可沒見過那麼大的雪。狗想,只要有大雪,只要有野兔子好打,管他死人活人幹什麼。想著,狗朝杜文章那兒斜過去。一位縣警從後邊搡了他一下,說: 「往哪裡走?」 狗一激靈,肩膀在一棵楊樹上撞了一下,也覺不出痛不痛。他挺想跟杜文章打個招呼,往常趕年集時,狗買對聯,都是買杜文章的。他說杜老師俺買幾副對子。杜文章就抬起頭看看,從棉袖筒子裡拿出手,問狗家裡有幾扇門。狗說只有兩扇門。杜文章就揭一幅「江山千古秀,祖國萬年春」給他。還送一幅「豬大自肥」給他。狗說家裡沒養豬。杜文章就說沒養豬就貼在你娘炕頭上吧。如果有旁觀者,旁觀者一定大笑。狗知道杜文章跟自己開玩笑,「豬大自肥」怎能貼到炕頭上呢。狗說杜老師你以為我真是膘子嗎?杜笑著說,不是,你是個傻瓜蛋。杜文章戴著一頂三扇瓦的氈帽子頭,嘴上還捂著個烏黑的口罩。狗聽人說只有城裡那些好俊的大嫚兒才戴口罩,鄉下人戴口罩就是不正道。狗有一次看到縣劇團那些來村裡當工作隊的人戴一隻雪白的口罩,那麼大那麼白,捂得臉上只露出兩隻眼,大眼,水汪汪的大眼,會說話的大眼,勾魂要命宋梨花的眼。人家那才叫戴口罩呢!狗想。狗問: 杜老師,你嘴上捂著個什麼?杜文章說: 口罩。狗說: 不對不對不對。杜文章道: 那你說是什麼?狗道: 我聽人說是例假帶子。旁觀者笑。杜大怒,撿塊磚頭打狗。狗夾著對聯跑了。狗聽到身後人們議論: 誰說他是膘子?連杜老師都轉著圈兒罵了!狗心中十分得意。越想越得意。回到家吃飯,想起來又笑。娘問: 狗兒,什麼事這麼歡氣?狗道: 娘啊,今兒個在集上,賣對聯的杜老師都讓我轉著圈罵了,看他還敢不敢叫我膘子。娘說: 膘子兒呀,老師能隨便罵嗎?老師都在天上頂著星星呢,罵了要遭天報應的。狗說: 頂個屁!娘你忘了,小時候我跟著他上學,他出了兩個謎語叫我猜,我猜不出,他讓我回家問你,你也猜不出,後來他說: 一個是你孃的腳,一個是你孃的梳。娘說: 杜先生好滑稽,人心眼兒不奸不壞,他是長輩,你是晚輩,他罵你是應該的,你罵他就不應該了。狗說: 好,我去向他賠個不是去。娘說: 這才像個懂事的好孩子。狗一溜風跑到集上,說: 杜老師,俺娘讓我給你賠不是來了。俺娘說先生戴的是口罩,不是例假帶子。眾人又笑。狗更得意。狗哧哧地笑出聲來。縣警又訓他。吳所長回頭道: 「真是個大膘子,遊街示眾,他竟自笑。狗!想起什麼好事了?」 狗哧哧笑著彎腰。縣警用膝蓋頂他,詢問他為什麼笑。狗道: 「杜老師還戴著那個口罩。」 「真是莫名其妙!」縣警道,「戴口罩有什麼好笑?」 狗道: 「他戴在嘴上的是例假帶子。」 鄉警縣警愣了幾分鐘,都忍不住怪模怪樣地笑起來。吳所長道: 「狗呀狗……真他孃的你個狗……」 祕書道: 「他媽的吳老尿,瞧瞧你們捉的這人!一個大膘子,值當的嗎?小高小喬,走走走,咱們回去,讓他們自己游去吧!——再遊咱也成了大膘子了!」 縣警隊長道: 「同志,‘牢騷太盛防腸斷’。你以為我們是吃多了來消閒食?這年頭,誰也不比誰聰明,誰也不比誰傻!」 一個縣警亮亮警棍,說: 「再敢調皮,我就封了你的嘴!」 狗知道警棍的厲害,臉上立即嚴肅起來。 隊伍繼續鏗鏗鏘鏘往集上走,走出樹林子,跨過窄馬路,就上了集。趕集的人約有五七百,都好奇地看。太陽小了,不那麼幹巴冷了。人嘴裡的氣噴出來,像霧。 五 狗的官名叫張國樑,挺響亮、挺有意義的一個名字,但沒人叫。大人小孩都叫他的乳名: 狗。狗的官名還是杜文章起的。狗第一天去上學,杜文章說: 狗,別叫狗了,我給你起個好名。狗在學校那兩年半,淨給教師生爐子、喂兔子。後來他娘說: 索性別上了,回家幹活,掙幾個工分也好幫幫窮。 狗去生產隊的鐵鐘下等著隊長派活。隊長鬍壽,瘦高身材,臉上有麻瘢。狗感到隊長是個很善良的人。那天隊長又喝醉了,兩條腿像揮舞的連枷,悠悠晃晃,遠遠地走來。鐵鐘下蹲著站著幾十號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生產隊的社員。好太陽,麥子打苞孕穗的季節,有的人還披著破棉襖,有的人已穿起了褲頭。孫六家那些兒子們已打起了赤腳,這是一窩特別抗寒的耗子。郭老沫脫了棉襖,光著脊樑,靠在牆根上捉蝨子。隊長歪歪斜斜地過來,手比畫,嘴裡吵嚷,舌頭根子硬,嗚嗚嚕嚕,聽不清他說的什麼。社員們悠閒著看景,沒人著急,反正是公家的活兒,少幹一點是一點。隊長過來,做張做勢地敲鐘,腿軟得羅圈套羅圈,眾人都笑。隊長派活: 一撥去種苞米,一撥去鋤麥子。張三李四王二麻子淘氣,七嘴八舌議論著隊長的醉態,各自回家去拿農具。所有的人都派了活,就剩下狗。狗心裡空落落的。隊長掏出傢伙就著牆角撒尿,很衝,嘩嘩響,喉嚨裡還打著酒嗝,像母雞學公雞打鳴一樣。狗戰戰兢兢地上前,伸出手,戳戳隊長的腰,隊長吃一驚,猛轉身,拖泥帶水一褲子,好惱,紅著眼,喊: 「狗兒呀……你幹什麼……」 狗說: 「胡壽爺,俺不上學了,俺娘說求爺給派個活兒,掙幾個工分。」 「哈咦咦,狗兒,你能幹什麼?你會幹什麼?」 「幹什麼都行。」 隊長想了想,說:「儘管你家成分高,但孤兒寡母不容易,這樣吧,派你個輕鬆活,趕明早上,跟著週五去放牛吧。」 隊長說完,就搖晃著身體,走到生產隊的大草垛旁邊,身子一側歪,跌在草堆裡,呼呼地睡了。狗感激隊長,跟過去,抱了些草,把隊長的身體蓋起來。副飼養員沈賓看見了,大吼: 「狗,你幹什麼?」 狗說: 「拉草,埋人。」 沈賓走上來,扒扒草,露出一張青紫的麻臉,吐吐舌頭,悄沒聲地走了。 狗跟著沈賓屁股走。沈賓一回頭看到,呵斥道: 「膘子,你跟著我幹什麼?」 狗得意地說: 「胡壽爺派我趕明早上跟週五一道去放牛。」 沈賓用陰森森的目光盯著狗看,看得狗心裡敲小鼓兒。狗聽到沈賓說: 「我日他個娘,這是什麼世道!」 狗不知道沈賓罵誰,愣愣地看著沈賓的嘴,沈賓的嘴裡鑲著兩顆銀色的牙。村裡除了沈賓,沒有第二個鑲牙的人。狗聽王光武說沈賓在八路軍膠高支隊裡當過班長,與日本兵面對面地拼過刺刀,後來又在解放軍裡當過連長。王光武說沈賓的老婆李水蓮當年嫩得一掐冒白水兒,白臉紅嘴脣,好大的兩片腚,浪得天搖地動,手上還戴著一顆金鎦子哩!不是軍官的太太,誰人能戴得起金鎦子?沈賓後來當了郵電局長,一個守電話的大嫚兒迷他,光著腚就鑽到沈賓被窩裡去了。沈賓也就坡上驢爬到大嫚兒身上。爬了幾次後,大嫚的肚子就鼓起來了,說是肚子裡有了小孩。大嫚兒的男人碰巧也是個解放軍連長,一狀告上去,就把沈賓給捕了,判了四年徒刑。狗對沈賓佩服,羨慕沈賓的好運氣。狗多次想: 什麼時候才能有個大嫚兒光著腚鑽到我的被窩裡來呢? 沈賓進了飼養室,狗跟了進去。牛們都被週五趕到草甸子去放牧了,屋裡空蕩蕩的,只有一排拴牛的柱子,一溜十幾個石牛槽。欄裡墊了新鮮黃土,香噴噴的。孫六不在。沈賓捲了一支菸,從灶裡引出一莖火,點燃,看著狗,若有所思。狗看著沈賓瘦乾巴的小臉,忽然想起他老婆李水蓮的那張白茫茫的大胖臉。狗聽張有田說沈賓勞改那陣子,李水蓮可逮著機會啦,白天連著黑夜和那些公社派下來的「抓革命促生產」的幹部睏覺。沈賓勞改四年,李水蓮生了五個小孩,一年一胎,前三胎三個女,最後一胎倆男孩。李水蓮一感到肚子裡有了故事就趕緊往勞改農場跑。跑到農場,雞毛火促地跟沈賓睡上一覺,就算給肚裡的孩子找到了爹。李水蓮生那些孩子一個一模樣: 有長臉的,有圓臉的,有橢圓臉的。有白顏色的,有紅顏色的,有黑顏色的。沈賓回來一看立即就明白了: 自己勞改這四年,李水蓮一霎時也沒讓腚溝閒著,眼瞅著一群五顏六色的孩子在李水蓮教唆下追著自己叫爹,沈賓滿肚裡百苦千辣也說不出來,自己的把柄還牢牢地在李水蓮手裡攥著呢。李水蓮發了瘋撒了潑那可不是鬧著玩的。狗親眼看到李水蓮跟王大福老婆打架,打不過人家,就當著半個村的人,把衣裳剝光,像一隻大綿羊一樣,咩咩叫著,躥到王大福家去,踩著板凳,跳到王大福家供養祖先牌位的桌子上,雙腿開叉坐著,呱唧呱唧拍著肚皮哭、罵。這一招真邪,真損,王大福家從此就倒了黴: 養雞死雞,養鴨死鴨,養兔子死兔子。先是老婆得了瘋病,見人就脫褲子,繼而王大福上了吊。李水蓮那一身打著摺子的白色肥肉經常在狗腦海裡晃動,也經常讓狗全身都硬邦邦起來。狗還想起了李水蓮許許多多和男人的事。他突然產生了討好沈賓的念頭,便說: 「我看到過,你老婆和隊長,咬著尾巴兒鑽到胡麻地裡,好半天才鑽出來,你老婆頭上頂著野麻花……」 沈賓出手一拳,把狗打得一腚跌地。他哭咧咧地說: 「是真的……誰撒謊誰是小狗……我親眼看到了,你老婆跟隊長摞在一堆兒……」 沒容他說完,臉上又捱了一拳。 好久之後,狗用舌頭舔乾淨脣上的血,看到沈賓眼珠子通紅,怪嚇人的。他爬起來,想悄悄溜走,肩膀卻被沈賓機靈的小手抓住了。 「爺,爺,親爺,狗不敢了……」狗哀求著。 「我不打你,」沈賓摸出一個打火機,遞給狗,說,「你去把草垛點著。」 狗接過打火機,想了一會兒,說: 「我不去點。」 「為什麼不點?」 「胡壽爺在垛裡睏覺哩,我去點上火,不是把胡壽爺燒熟了嗎?」 「你敢不去?」沈賓凶著說,「你敢不去我就捏死你!」 狗很怕被捏死,就說: 「好好,我去點。」 狗拿著打火機蹺腿躡腳地走到草垛邊,聽到草堆裡鼾聲像打雷一樣,有一撮亂草,在胡壽爺頭那塊兒抖索著,胡壽爺正睡得香。狗想,既是沈賓這樣了不起的人物讓自己放火燒熟胡壽爺,不燒才是膘子咧!反正自己是膘子而沈賓爺不是膘子;反正膘子受不是膘子指派出了事要找不是膘子而不會找膘子;反正胡壽爺已派我跟週五去放牛;反正燒熟了胡壽爺我也不吃。想著,狗腦子裡就洶洶地燃起一片火光來,把邊邊角角都照亮了。狗蹲下,才要去撥打火機齒輪,就聽到草堆裡一聲響,嚇得狗把打火機掉在草上,腦子裡那片火光也熄了,一團漆黑。狗聞到一股子酒酸肉臭味兒,才明白適才那聲大響是怎麼一回事。胡壽爺在草堆裡翻了一個身,一片草嚓啦啦響,還有胡壽爺的嘴吧唧吧唧響,好像吃什麼好東西一樣。狗看到胡壽爺的一隻手從草裡伸出來。好大的一隻手,像小蒲扇一樣,扎煞著五根粗大的手指頭。手是黑的,鐵似的,生著鏽。狗想,這樣手如何能燒透?又一想,反正是沈賓爺讓我燒,燒透燒不透都不干我事。想著火,腦子裡又明亮起來。從草縫裡撿起打火機,噼啦,噼啦,一下下扳齒輪,扳了三五下,竟然躥出一股小火苗,黃顏色,跳跳抖抖,會說話一樣。會說話的小火苗,與狗對話,逗引得狗心活潑潑亂跳,禁不住想嗷嗷叫——狗每逢喜事就會嗷嗷叫,都厭煩地說: 真不枉了叫狗——明亮的、像金子一樣的火焰使狗沉浸在一種難言的幸福和亢奮中。他把那小火苗子觸到被春天的太陽晒得幾乎沒一點水分的麥秸草上。火使麥秸立刻焦黃了,烏黑了,彎曲著燃燒燃燒著彎曲了。火焰很快便蔓延起來,狗咧著嘴,呆著眼看火。這時,躲在一邊看景的沈賓撲過來,跳動著雙腳,把火焰踏滅。狗不明白沈賓的意思。面對著繚繞的青煙,嗅著燃燒未盡的麥草的焦煳味兒,狗心裡很失望。他想問沈賓個究竟。但他的眼睛卻盯在胡壽爺那隻黑色大手上。那隻手上彷彿生著眼睛和嘴巴,會看東西會說話。胡壽爺睡得沉,火難驚醒他的夢。他的呼嚕不斷。狗看到沈賓消滅著燃燒的痕跡。沈賓把狗拖到飼養室裡,從狗手裡奪過打火機,送給狗一塊花生餅,狗立即咬了一口,感到牙磣。沈賓咬著牙說: 「狗,今天的事你要敢告訴別人,我就讓公安局來捉你!」 「抓我幹嗎?」狗疑惑地問。 「幹嗎?你說幹嗎?」沈賓把手指蜷伸成一支槍,瞄著狗的頭,說,「巴勾——槍斃你!」 「憑啥槍斃我?」 「你妄圖放火燒死隊長,還不該槍斃你?」沈賓道,「巴勾——一槍打去,你的腦漿子就迸出來了,眼珠子也迸出來了,掛在腮上當浪著你怕不怕?」 狗想了想,說: 「怕。」 沈賓道: 「怕就好,記住,閉住你的嘴,對誰也別說。」 狗道: 「也不能告訴胡壽爺嗎?」 沈賓道: 「肏你娘個膘子狗!你放火燒他,他知道了不活剝你的皮才怪!」 狗道: 「告訴俺娘行嗎?」 「不行!」沈賓道,「誰也不能告,否則你就要死了。」 狗說: 「我明天一早去放牛。」 沈賓又給他一塊花生餅,狗吃著,說: 「胡壽爺趴在你老婆身上哼哼呢,我不騙你。」 這時孫六進來,虎著臉道: 「膘子狗,你在這偷什麼吃?」 六 第二天早晨,狗吃了個半飽,叼著一塊餅子,掐著一塊鹹菜,跑到鐵鐘下等週五。他蹲在鐵鐘下,看著坑坑窪窪的街道和大槐樹下那口水井。井邊不斷有人打水。太陽剛升,紅光很深。有一位梳辮子的姑娘擔著水從狗面前的街道上過。她叫方珍,是麻風病人方寶的妹妹。她哥鉤鉤爪疤疤眼,她卻很好看。狗看到她穿著一件灰褂子,一條藍褲子,一雙系袢兒的白底黑幫鞋。她的腰扭著,肩向擱扁擔的一邊斜著。她的兩瓣屁股讓狗的心跳不穩。她很少跟人說話。村裡的姑娘不跟她合群。有一些小孩編了順口溜罵她: 方珍的哥方寶,疤疤眼鉤鉤爪,這個病治不好……其實也沒罵方珍,是罵方寶哩。其實也沒罵方寶,方寶原本就是那模樣哩。誰要當著方珍這樣罵,方珍就和誰拼命。有的人建議村幹部出面禁止方珍到村子裡的公用水井去挑水。方珍大怒,把她家的一鍋麵湯倒到水井裡。狗看到方珍的塗滿紅色陽光的水桶上下跳躍著把一些亮晶晶的水珠兒濺出來落在街上的浮土裡。狗不願方珍這麼快地從自己眼前滑過去,糊糊塗塗的狗就念了一遍那首順口溜。方珍放下水桶,摘下扁擔,高舉著,橫眉豎目,衝向狗。狗聽到扁擔鉤子嘩啦啦響著,看到方珍像只大烏鴉一樣飛過來。他入迷地看著她,突然感到頭頂上啪唧一聲響,舌頭一陣鈍痛,狗不由自主地萎靡在地。方珍又掄著扁擔拍了他幾下子,但力道遠不如第一下凶狠,部位也不是要害,扁擔拍到狗的肩上、背上、屁股上,一點都不痛,好像別人在捱打狗在看景一樣。方珍哭著罵著擔著水走了。狗看到她的身影模模糊糊,像一團蓬鬆的、不斷變幻形狀的烏雲。 方珍拐進一條衚衕,消逝了。狗心裡感到非常難過。其實他心中充滿對方珍的友好感情,念那段順口溜,是表達感情的一種方式。他不明白方珍為何發這麼大的火。他感到嘴鹹鹹的,吐一口,看到了鮮紅。他想爬起來。躺在地上,像死狗一樣,讓人看著多難看?他扶著掛鐵鐘的柱子站起來,感到天旋旋地轉轉,看到眼裡的景物都走了模樣。房屋呀、樹木呀,都像雲和煙一樣,沒個定形。 社員們三三兩兩地往鐵鐘這邊聚合了,有剔著牙花子的,有咀嚼著嘴的。都看到了狗,驚奇地問: 「咦,狗,吃了迷藥啦?怎麼一大清早就在這兒轉圈圈?」 狗想說話,但咋用勁也張不開嘴。 有一個人走上去,看看他的頭,說: 「怎麼弄了這麼個大血包?撞到牆上了嗎?」 那人心很慈,從街上抓一把浮土,按在狗頭的傷口上,用手揉揉,揉得狗齜牙咧嘴,嗷嗷叫。街心土,治百病,真靈。狗叫了一陣,頭不暈了,天地不旋轉了,眼睛管事了,看東西清楚了。 那人問狗: 「你怎麼弄的?」 狗光齜牙不說話。 社員們都來了。隊長也來了。狗看到隊長頭上沾了一些麥秸草,憋不住笑了。他的笑怪模怪樣,惹得眾人齊樂,有人說: 「瞧那個膘子樣!」 幫狗治傷那人道: 「真好皮實孩子,頭弄成那樣,還笑。」 隊長醒酒了,舌頭活了,但腿下還有點不利索,吐一口,說: 「狗,笑什麼?」 狗嚴肅起來: 「昨兒個,沈賓讓我點火燒死你。」 隊長臉色變了,厲聲問: 「你說什麼?」 狗突然想起沈賓的話,伸伸舌頭,不吱聲了。 隊長又點著張三李四的名字派完活,轉身就走。狗看到週五弓著個殘腰,正在幫飼養員往外拉牛,便跑過去,說: 「週五爺,隊長讓我跟你一塊放牛。」 週五一抽搐臉,說: 「去,麻纏什麼!」 狗說是真的。 週五便撇了牛,追著隊長喊: 「隊長,等等。」 隊長站住,回頭,看著週五。 週五弓著腰跑,像電影裡那些打衝鋒的鬼子一樣。追到隊長跟前,鞠一躬,說: 「隊長,狗說您說讓狗跟我去放牛?」 隊長愣愣,拍拍腦袋瓜子,說: 「好像是有這碼事。」 隊長喊: 「狗,過來。」 狗跑過去,仰臉看著隊長。隊長道: 「跟週五放牛去吧,好好看著,別讓牛吃了人家的莊稼,更要緊的是別讓公牛跨到母牛腚上去——飼草吃緊呢,再添小牛不行,大牲畜殺了犯法,喂又喂不起,賣也不值錢。」 又囑咐週五: 「添了幫手,你推輛車子去,把牛拉的屎全給我拾回來。」 週五鞠一躬,道: 「是。」 隊長一拐彎就沒了蹤影。週五用黃色的大眼珠子盯著狗,咬著牙根低聲罵: 「狗雜種!」 狗問: 「週五爺,罵誰呢?」 週五道: 「你說罵誰?就罵你個狗雜種呢!」 狗不解,問: 「罵我幹啥?」 週五說: 「你沒聽說?讓我把牛拉的屎拾回來呢!這麼多牛,漫草甸子拉,讓我怎麼拾?都是你個雜種來了給我添的罪。」 狗惶恐得不得了,滿腦子裡找不出一句合適的話說。週五前頭走,他怯怯地在後頭跟著。到了飼養室門口,週五把一支鞭子遞給他,說: 「攬著牛別讓它們跑。」 週五去找保管員找車子找糞簍。保管員王二倉正在庫裡拌耗子藥,忙著咧。週五捱了王二倉的斥。推著一輛破車回來,那腰似乎更弓,額頭幾乎觸著車樑子。把怒火嫁到狗頭上,狗怎麼著幹都不順眼。牛韁繩都挽在角上。都急了,急著去東北大窪的草甸子裡吃帶露的嫩草,孫六一開木柵欄,齊擎起頭,你擠我搡,一窩蜂,幾十條腿亂紛紛,躥到了大街上。沈賓用一根挺直的手指戳戳狗的腰,小聲但陰沉地說: 「你要再敢亂說,我就剝了你的狗皮!」 七 放牛放到十幾天上,狗與週五的關係大有好轉。原因很多,一是狗腿腳矯健,能與那幾頭瘋跑的半大牛犢賽跑,從而使週五最頭痛的牛吃莊稼的惡事避免發生。二是狗很捨得賣力氣,週五的每一個命令他都不遺餘力去執行。三是拾牛糞的事並沒有週五初想得那麼嚴重,牛從草甸子回村的路上拉的屎足裝滿兩糞簍,草地的牛屎無須撿。隊長看到週五每天推一車糞回來,很高興,誇了週五也誇了狗。原因很多,只說了主要的。 狗感到很樂,放牛有意思,放牛比上學太有意思了。 那片草甸子在狗的印象裡無邊無緣。六月的草甸子裡汪汪一片水。四月的草甸子綠茸茸一張大氈子。茅草、生草、蘆樁、水糝、石草蔓子、野薄荷、痠麻韭、苦菜子、婆婆丁……草和菜的種類多得數不清,有許多種週五也不識名色。牛有十三頭,都各有毛色各有體狀各有角,狗給它們命了名。那頭走路後腿不利索的蹄子在地上畫道道的老閹牛叫「英文」,那頭肚皮上有白花的母牛就叫「白花」,那頭還沒閹的小公牛脊樑特寬就叫「雙脊」,那條尾巴彎曲的蒙古牛叫「蛇尾」,還有兩頭沒閹的魯西小公牛,長相一模一樣,黃黃的、憨憨的,就叫「大魯西」和「小魯西」。狗揮舞著用精麻擰成蛇形、接了皮梢的鞭子,挫出一聲聲脆響,啪啪啪。牛們在草甸子大口啃草,狗尾隨著它們,很悠閒,有時看看天上那些似走非走的潔白的雲;有時痴痴地聽聽半空中那些鳥兒的鳴叫;有時捉捉螞蚱、掘掘田鼠;有時用那扁扁的狗嗓子吼幾句在學校時學來的歌;半上午的光景狗可真恣。 牛吃飽了,狗的活兒就來了。隊長嚴禁牛踩牛。如果母牛不起性,連看也不用看。母牛不起性公牛不動,似乎母牛不起性公牛都知道。有一天,週五鬼鬼祟祟地說: 「狗呀,提防著吧,‘白花’起性了。」 狗問: 「週五爺呀,你又不是公牛,怎麼知道‘白花’起性了?」 週五道: 「你看‘白花’的臍子,不是有一些透明的絲線沿著那道縫往下流了嗎?臍子掉白線,就是要起性了。你再看‘白花’那兩隻眼,不是斜著瞅那些公牛嗎?平常日它的眼神不是這樣吧?平常日它只顧吃草,根本不理公牛。」 狗惶恐地問: 「怎麼辦?咱弄塊泥給它糊上行不行?」 週五憋不住地笑起來,笑著說: 「狗呀狗,你出的狗主意,糊上你讓它怎麼尿尿?」 狗道: 「那怎辦?」 週五說: 「你別離‘白花’,跟在它腚後,公牛往上跨,你就用鞭杆戳它的蛋子。」 「戳毀了怎麼辦?那地方可痛呢!」狗擔憂地問。 「你真是條傻狗!」週五說,「從前,給公牛去勢,都是用木棒子捶,先輕後重,一直把那兩蛋捶化。牛被捶得哞哞叫,翻白眼,也死不了。現在興起用刀割,快是快,但不發牛,捶牛發大個頭。」 「你捶過牛?」 「老子沒捶過牛,」狗看到週五眼睛裡放出碧綠的光芒來,「老子捶過人呢!」 週五說話時的神情讓狗心裡涼森森的,捶人的人多狠啊,被捶的人多痛啊。牛群漸入草甸子深處,太陽晒得綠草散發清香,野薄荷的味道清涼,醋漿草的味道酸溜溜。狗感到眼皮發黏。週五打了一個長長的哈欠,選了個乾燥的地方,鋪下破棉襖,吩咐狗: 「狗兒,我先睡一會兒,你跟在‘白花’腚後,千萬別大意,牛、羊、馬交配,一跨就丟;不似豬、狗,跨著老半天不下腚。秋天下了犢,隊長生了氣,咱爺兒倆就有好罪受了。」 週五歪到棉襖上,伸展著蹄爪受著陽光,舒坦得直哼哼。狗羨慕地看他一眼,自知不能跟老人攀比,努力打起精神,倒提著鞭子,跟著漫散的牛群跑。牛們都貪婪地香甜地吃嫩草,尾巴甩打著轟趕灰綠的飛蠓和花翅的吸血蒼蠅。不時從草棵裡飛起粉紅翅膀的螞蚱,勾引走狗的目光。狗牢記著週五的教導,尾隨著「白花」母牛。這是一頭美麗的牛,頭上有兩隻鈴鐺角,兩隻靈巧的耳朵,皮毛光滑,四肢矯健。狗看到它果然像週五說的那樣,兩隻水汪汪的眼左顧右盼,有一口無一口地採著草尖,想公牛想沒了胃口。狗看到它的原先正被尾巴壓住的臍子露了出來,那話兒確實是在往外流一些透明的絲線。狗還發現那話兒腫了。它的尾巴歪到一邊去。它不停地叫,不停地、誇張地叉開半蹲著兩條後腿撒尿。狗心裡亂麻一樣,小肚子脹鼓鼓的,有尿逼的感覺,掏出來又沒水灑。狗吃驚地發現,自己那物竟然也掉出絲線來了。一種又惶恐又幸福的感覺攫住了狗心。狗咧著嘴想哭。「白花」一鳴叫,那些小公牛們都抬起頭,不吃草了,賊溜溜地往這邊靠。狗一鳴響鞭,把它們逼退。「白花」一撒尿,臊味隨風飄,公牛們瘋了般,喘著粗氣衝過去,張大鼻孔,嗅嗅那尿,然後,閉著眼,翻著脣,齜著牙,屏住鼻,挺起脖子,揚著頭,下巴朝著天,樣子又古怪又肉麻。狗討厭公牛們那模樣。狗尤其討厭那條閹了不知多少年的黑色老公牛「英文」,這傢伙後腿僵直,其實是個殘廢。它沒了內容的蛋囊子撮著,像女人腦後的小鬏鬏,肚皮下也萎縮了。可就是這樣一個牛太監竟然也來聞臊,臉上的表情比小公牛們還肉麻。這傢伙,竟然費盡辛苦把那根細而彎麴生滿鏽跡的玩意兒從肚皮下邊伸出來,它那麼大的軀體,那麼小的玩意兒顯得很不般配,讓狗驚訝又不快。它還拖著一條僵腿試圖往「白花」腚上湊乎呢,被狗一鞭子迎頭抽回去。狗的鞭梢不巧掃了「英文」的眼睛,它緊閉著眼,低了頭,轉著圈,眼淚嘩嘩地往下流。再讓你個老東西想好事。罵歸罵,狗心軟,見牛那淚眼婆娑的樣子,很不忍。正難過著呢,好傢伙,「白花」浪勁上來,臍子裡著了火,瘋了,竟跨到蒙古牛的背上。狗又喜又惶惶,都是公牛騎母牛,哪見過母牛騎母牛,怕是要出什麼災禍事兒吧?仰臉看天: 日頭煌煌地照著,和風洋洋地吹著,天地間湯湯好風光,不像個要天變地變的樣子。急忙想把這奇事告訴週五,那老賊在幾裡外睡恣了,只怕鋼槍都難戳醒,除了週五,這大草甸子裡,就狗一個人了。那些沒起性的母牛,斜著眼,歪著嘴巴,衝向狗,嘻嘻地笑呢!狗緊接著看見了更驚人的事兒:「白花」在跨上蒙古母牛背那一瞬間,一股紅血,從臍子裡流出來。狗恍恍惚惚地聽說過女人一個月流一次紅的事。「白花」流紅,那感覺千頭萬頭,撞著狗的心,狗像在滾水裡燙著,下邊就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滋味。如同犯了大罪一般。蒙古牛很煩,一扭身體就把「白花」給閃了下來,似乎還說: 真不要臉個浪貨。狗呆了,看到「大魯西」和「小魯西」瞅著空子衝上來,肚子下都挺著一根胡蘿蔔,自然都比「英文」水靈,讓人看著水汪汪的像個活物,不似「英文」那話兒是根脫了水的死物。「魯西牛」都還不滿一週歲,還嫩著點,你上我下,都是關鍵時差一寸,滑下來,再上,「白花」等著,几上幾下,兄弟輪著上,愈來愈不行,「白花」惱了,轉回頭,用根基不牢的鈴鐺角去頂它們。狗想它一定懊惱透了。這時,那長得四四方方的「雙脊」在距「白花」幾步開外佯裝吃草,把老鴰草、蛤蟆皮等毒草往嘴裡擄,一看心就不在草上。那胯間的當浪貨如蛤蜊的斧足一樣慢慢上搐,緊湊,肚皮下忽喇喇伸出一根,溼漉漉的,生龍活虎,果然是一番新氣象。狗還愣著呢,那小傢伙一個猛撲就上了「白花」的背,滋啦一聲,像燒紅的爐鉤子捅到雪裡。很透徹,很深刻,觸及了狗的靈魂,狗什麼都看不到了。哞嗤一叫,「雙脊」下來,狗一腚坐在草地上,呆呆地,看到「白花」腰弓著,四條腿打抖顫…… 狗一景不漏地把他看到的景說給週五聽。 週五大呼: 「狗,壞了醋了。」 週五說我別的不擔心我就擔心「雙脊」,只有它能做成這事。毀了,冬天「白花」一下犢,隊長非把咱一年的工分扣了。狗瞪著眼問: 「五爺,咋辦?」 週五想想,說: 「沒別的法子,轟著‘白花’跑,顛出來。」 狗和週五打著「白花」跑。「白花」東一頭西一頭亂撞,狗敏捷,急轉彎跟住牛腚,鞭打,鞭杆捅。「白花」怒得不行。週五腰疾,腿硬,幾個迴轉,早喘成團,胸脯裡「咚咚」響,小公雞打鳴一般生硬毛糙地聲嗓,咳嗽著,喘息著喊: 「狗呀,好狗,死勁攆!」 狗也累了,但一股莫名其妙的怒火和莫名其妙的誘惑使他不停腳。「白花」離了牛群,平伸著尾巴,翻騰四蹄,甩起一片片泥土,泥土裡拌著踩斷的草葉和花莖,有的濺到狗臉上,眯了一隻狗眼,狗眼沙澀,疼痛,「白花」像個閃光的大影子,狗搓眼,狗眼裡流淚衝出浸眼的泥土,狗鼻翼鼓脹,有一股青草的味道混合著泥土的味道、花的味道、發情母牛的味道直灌進胸腔,感到展翅飛行一般。「白花」斜刺裡擺脫狗,迴歸牛群,尋找公牛的保護,但公牛們不理它,公牛們不負責任地、懶洋洋地啃青草。狗的肺像吹鼓的氣球一樣。週五踉蹌著尾上來。他似乎比狗還累,狗說: 「五爺,我可跑不動了。」 週五說: 「歇會兒,歇會兒吧。」 這時「白花」停住,周身汗,像抹了油,嘴裡嚼著白泡沫,停住,劈著腿尿。尿完,哀傷地長鳴一聲,往前走了。週五說: 「狗兒,把鞭杆給我。」 週五用鞭杆戳一下「白花」的尿,舉起來,端詳,耀眼陽光裡,看到黏,掛。白絲絲一樣。週五大聲說: 「狗呀狗,你快看,尿出來,懷不上犢了。」 狗隨聲認真看,有些迷糊。他不懂生理,感到有些神祕。 週五說: 「咱不能大意,‘白花’起了性,別的母牛也會起性,這麼肥的草,催得它們浪,飽暖生淫慾,飢寒起盜心。」 狗說: 「五爺,‘雙脊’動作快,我看不住它。」 週五道: 「不要緊,咱給它加上絆腿索。」 週五吩咐狗到糞車上解一根繩子,又吩咐狗去逮「雙脊」。「雙脊」生性,紅著眼看狗,那還沒長完全的兩支角青尖紅根,油潤潤的,玉雕成一般。狗生怕「雙脊」一角把自己的肚皮挑上一個洞。週五用麻繩子把「雙脊」的兩條前腿連繫起來,使它僅僅能慢慢行走,不能跑,更不能聳起身跨到母牛背上。「雙脊」「哞哧哞哧」憋粗氣,這傢伙還通人性呢…… 放牛生涯啟蒙了狗的性意識,後來他經常感到神昏意迷,朦朦朧朧地在腦子裡轉動著一些念頭,狗臉上也生出了粉刺。週五陰邪邪地看著狗笑。週五開始講一些男女的事給狗聽,什麼當兵逛窯子,什麼用蛇交配時流的血塗在手絹上對著大嫚兒一揮,大嫚兒就會痴痴迷迷跟你走,什麼狗的是鎖貓的有火女人的舒坦小孩撈不著啦,等等,講了很多,關於治保主任方三郎和他妹妹方小花在一個被窩裡睡覺的事也是在那些日子裡說的。週五用一個又一個的色情故事把狗引向深淵。終於,在一個紅日西沉的傍晚,狗騎在「白花」的脊樑上,得到了一種奇異的感覺。週五還暗示狗自己淘漉自己,等到狗出了徒後,他又用「十滴血一滴精」的話把狗嚇得半死。 狗和週五的午飯在草甸裡吃,因為草甸子距村太遠,怕走乏了牛。每天中午,牛們吃飽了趴下回嚼了,狗就攏乾草,週五點火,兩人烤乾糧。狗的娘每次都給狗捎一個二和麵的大餅子,一疙瘩黑醬。週五的飯也是如此。有一天,週五沒捎飯。週五說: 「狗呀,今兒個我過生日,待會兒我老婆給我送餃子來,你自己先烤乾糧吃吧。」 日頭正南時,狗啃完餅子吃完醬,果然看到有一個穿著毛藍布褂子的女人挎著個籃子從草地邊緣走過來了。狗眼尖,說: 「五爺,俺五奶來了。」 週五說: 「狗兒,你五奶俊不俊?」 狗張口結舌。 週五的女人瓜子臉,尖下巴,細眉毛,白皮膚,有一個村裡女人少見的細腰。她把竹籃子放在週五面前,說: 「吃飯吧。」 週五一揭罩布,狗看到半竹籃餃子。其實狗早就聞到餃子的味道了。週五眼睛發亮,撲上去,伸出沾著泥的手,抓起來,一口一個,似乎一點也不嚼,滑滑溜溜往下嚥。饞得狗乾嚥唾沫。 週五老婆看不過去,招呼狗道: 「你也來嚐嚐。」 狗說: 「不飢,剛吃了。」 說著,腿卻往竹籃子邊湊。 週五看狗一眼,捏起一個餃子,給狗。狗心裡暗罵著週五小氣,但實在太饞,手早搶過來,沒嚐到什麼味道就下了肚。 週五老婆說: 「再給他幾個吃吧,你吃不完的。」 週五不滿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吃不完。」 週五把腰帶鬆鬆,把肚子往兩邊推推,又吃。狗暗罵: 「撐死你個羅鍋腰。」 週五硬把半籃子餃子吃光。週五老婆收拾好籃子,冷冷淡淡地說句話,走了。 狗心裡很不是滋味。 八 週五的老婆名叫呂素蘭,人物標緻,年齡小週五二十歲。這樣一個女人怎麼會嫁給又老又醜還是壞分子的週五呢? 七月裡,新麥草下來了,有牛草吃了,草甸子漫水了,地裡有耕耘的活兒要牛幹了,從各個方面來說都不用放牛不能放牛也不必放牛了。狗跟著一群女人幹些雞零狗碎的雜活,週五扶著耘鋤使牛耘豆子。七月裡,晌午頭長,上頭有指示不許午睡,要搞大批判。大批判會場選在方三郎家屋後那棵大柳樹下。那棵大柳樹都快老成了精,樹頭蓬蓬,遮住好大一片蔭涼。樹上掛著幾個草人,說是最大的和二大的走資派。吊在樹上,像吊死鬼一樣,晚上月光明裡,抬頭一看,嚇得人頭皮炸。批大頭批夠了,就批眼前,隊裡五個壞分子,一拉溜站在毒日頭下晒著,彎著腰,汗珠子往地上滴。批判者在樹蔭裡。你一頓我一頓批一會兒,靜了場。隊長鬍壽說: 「誰還批?別冷了場,批好批不好是水平問題,批不批是態度問題。」 呂素蘭站起來說: 「我發言,批週五。」 老婆批丈夫,大家都吃一驚。 呂素蘭走到陽光下,按著週五的頭往下按,按完,就站在那兒,用手指點劃著週五的光頭,說: 「社員們,俺孃家是貧僱農,俺姐夫還是共產黨員哩。俺十八歲時,村裡人都說俺長得俊,都說這個嫚兒要是嫁給個莊戶孫就屈材料了,嫁給個工人才般配。俺爹孃就讓李大腳給俺找個工人。有一天,李大腳拿著一張上了彩色的照片來了,說,找到了,給嫚兒找了個工人,還挺俊呢。說著就把照片給俺看,俺哪好意思細看?粗粗一打量,看到他眼大,紅嘴脣,是不醜。就算行了,跟著李大腳去濰北,越走越荒涼,一片鹽鹼地。俺說李大姑咱走差了吧?李大腳說不差,就是這兒。俺問李大姑他是個幹什麼的?李大腳說是個工人呀。到了那兒一看,都穿著一樣的灰衣裳,衣裳上還釘著一塊有號碼的布。閒話少說,週五來了。李大腳說,嫚兒,這就是你女婿,我一看,一個醜半老頭兒,當場差點兒沒暈過去。結婚那夜,俺哭成個淚人兒。後來一想,嫁吧,認命吧,孬好是個工人呢。三天後,他說要上班了。俺問他在哪上班,他說在海灘上。俺問他在海灘上什麼班?他說上畜牧工作的班。俺老聞著他身上有股羊羶味,問他,他知道俺懷了孕,就說,我天天放羊,身上還能沒味?這時我才知道,這兒是個勞改農場,他刑滿就業,在海灘上當羊倌。俺當時那個哭,那個惱,恨不能一繩子擼死,為了肚子裡的孩子,才活下來。貧下中農們,俺本是貧農女兒,成了壞分子老婆,整個是上了敵人的當……」週五的老婆嗚嗚地哭起來。一些老孃兒們跟著哭,跟著嘆息。一個精瘦的活猴蹦出來,一腳把週五踢倒,又拎著耳朵提進來,厲聲問:週五,呂素蘭說的是不是真的?週五連聲說:真的真的。眾人一看,那活猴正是治保主任。村裡的黑煞星,打爹罵娘摟妹妹的方三郎。三郎又是一頓拳,擂翻了週五,然後舉起一隻胳膊,呼口號: 「打倒反革命分子週五!」 眾人都有氣無力地跟著喊。 「週五不老實!」 「——週五週五不老實不老實……」 「就叫他滅亡!」 「——就叫他滅……」 三郎說:「今日我要替呂素蘭報仇!」說著,對著週五下了狠手,週五立僕。呂素蘭拉住三郎,哭著說: 「好兄弟,別打了,打死他俺孩們就沒了爹了……」 三郎色迷迷地看呂素蘭,說: 「你還同情他?」 凶狠的三郎又要下手,有人叫: 「方三郎,注意政策!」 喊話的人是革委會主任,三郎的表哥,很有煞威的一個高大男人。三郎搓搓手,悻悻地說: 「狗雜種,改日再跟你算賬。」 算賬的日終於到了。那天狗出賣了週五,自己捱了一頓臭揍不算,拐帶著週五遭了老罪。狗親眼看到,三郎讓週五趴在地上,像只造橋蟲,三郎和妹妹抬一塊板子,壓在週五的羅鍋腰上,一邊坐一個,顛著腚往下壓,說是要給週五治鍋腰子。三郎兄妹顛一次腚,週五就哭號一聲親孃。眼見著週五就要沒了命時,呂素蘭撲進來,跪下,摟著三郎的腿,哭著說: 「三兄弟,你要俺怎麼著就怎麼著……饒他一條命吧……」 九 一轉眼小狗長成了大狗,討不到媳婦,光棍著。 治保主任方三郎早下了臺,還因為不知什麼事蹲了二年牢房。出來後,光棍著。方小花出了嫁,只剩下三郎和他娘過日子。 沒有階級了,村裡人都忙著種自己的地,狗和三郎變成了最窮的人,一路人,天天混在一起。 三郎動不動就打他娘,打得他娘上了吊。 狗也跟著三郎學。 派出所把三郎又一次捉走。三郎不服,說狗打他娘打得比我還凶,為什麼單捕我? 派出所說: 狗他娘沒上吊。 三郎說: 我不服,你們吃地瓜專挑軟的。 吳所長說: 狗也不是好做,拘他幾天,教育教育吧。 狗被捉到鄉派出所裡,捱了幾腳幾拳頭。狗的娘去鄉裡哭,說不該欺負孤兒寡母。狗的娘哭,引來人看。鄉裡書記讓吳所長快放人。 吳所長教訓了狗幾句,就放了狗。 狗聽說賣血能換錢,就去賣血,換來錢買魚買肉,自己吃飽了,就給他娘吃,他娘不吃,就打,就硬往嘴裡塞。 狗的孝母方式遠近聞名。 十 一行人推推搡搡走到集市中央,鑼鼓傢什停了響。警察把狗推到半米高的、用磚頭和水泥砌成的賣菜的攤位上,使狗一下子拔高了,突出了,鶴立了雞群,駱駝進了羊群。狗看到很多熟悉的面孔仰起來,看著自己,便低了頭。一位警察用警棍敲敲狗的小腿,說: 「抬起頭來,讓鄉親們看看你。」 狗只好抬起頭。 縣裡來的警察中的一個也蹦到賣菜的攤位上,左手舉著一個通紅的鐵皮喇叭,右手抖著一張白紙念。 狗根本聽不到警察在嚷什麼,他看到警察青紫的嘴脣在喇叭後邊笨拙地巴眨著,沒有一點聲音。狗看到了孫六,孫六穿著沒有鈕釦的破棉襖,腰裡捆著一根草繩——腰裡捆道繩,勝過穿三層——孫六的老婆死了。孫六的兒子們都在,聾漢、雀盲眼、疤四……孫六的一群兒子都大了,半老了,都齜著牙,瞪著孫氏後代特有的耗子眼,都把雙手交疊插在棉襖袖子裡,擠在人堆裡,仰著臉,看狗。狗發現他們一臉都是茫然神情,好像不認識自己一樣,這令狗感到失望。歪頭張全老白毛了,胳膊夾著一捆綠芹菜。隊長鬍壽早不當隊長了,在菜攤對面的牛馬市上當經紀人。那裡有一條填得半平的溝渠,溝底和溝邊都被畜蹄與人腳踩實磨明,顯得很潔淨。有十幾頭遍體死毛的黃牛瑟縮在溝底,它們的主人蹲在或者立在溝邊,用腳踩住或是用手拉著它們的韁繩。有一個白鬍子老頭兒牽著一匹棗紅馬,從對面的麥地裡緩緩走來。一個半大不小的男孩,騎在一匹高大的、瘦骨嶙峋的老公馬上,沿著溝外那條狹窄的破舊瀝青道路,顛顛地跑過來,狗認出了馬上的男孩是麻風病人方寶的兒子,而那匹老公馬,更是方圓幾十裡內曾經大名赫赫的動物。狗從一有記憶力開始,就聽說過它。那時它是距狗家六裡的國營農場畜牧組的優良種馬,從東洋進口的,天天吃的是豆餅麩皮,胖得油光鋥亮,宛若用蠟塑成。狗聽小老萬萬分羨慕地說: 下一輩子要能託生匹種馬就足了,甭拉犁,甭駕車,吃著粗細草料,一天到晚結婚娶媳婦。後來農場解散了,公馬折價處理,拴在了麻風病的槽頭上。狗記得大公馬第一次被套上農具時,咆哮跳躍,不時用小盆一樣的大蹄子彈打虛空。好多人都圍著看,有人還嘆息這匹大洋馬的命運。狗心裡慼慼的,一轉念間,昔日八面威風的大洋馬,像具大骨頭架子般,笨拙地提落著四隻破舊的大蹄子,馱著灰腚瓦臉的麻風兒,一步一探頭地,無精打采地跨過小橋,進入牛馬市。經紀人胡壽喊一聲: 好!千里駒到了! 一個炸油條的小販在理髮鋪門口生著了火,白煙滾滾。狗看著那團團簇簇急劇上升的濃煙,心裡感到癢酥酥的。煙讓狗的思緒跳躍,從與週五放牛時點燃的野火到受沈賓唆使點燃燒胡壽的罪火又到方三郎家房子失火時那熊熊的孽火。儘管村裡人都懷疑是方三郎這個不孝的畜生縱火燒死了親孃,但誰也不敢這麼說,誰又願意去說呢?反正他自己燒死自己的娘,該劈該殺,自有上天安排。那時候狗頻繁抽血,晚上又跟著方三郎去串老婆門子,面黃肌瘦,腰哈得像個大蝦米,有一次三郎醉醺醺地說: 「狗,你真膘,還供養那塊老貨幹什麼?」 狗說: 「我要行孝道。陳三爺說只要孝敬老孃,就能招來個媳婦呢!」 三郎道: 「陳三糊弄你哩,聽我的話,放把火把老東西火葬了,咱兄弟倆就到黑龍江挖金子去,只要手裡有了金子,什麼樣的姑娘還不是由著咱挑揀?」 狗想到八月十五那一夜,明月冰涼,腳底有冷汗。從三郎家出來,狗看到在一個草垛根上,福子和大鼻子女人尚香摟在一塊。狗去看熱鬧,被尚香砸了一磚頭。狗低頭回家,看到自己的身影長長地鋪在面前的道路上。一股神奇的火焰在他腦海裡燃燒起來,燒得他手舞足蹈,難以自已。他在家門口坐了一會兒,然後,悄沒聲息地摸回家,從灶上摸到一盒火柴。他掀了一下破麻袋縫成的門簾,看到一個赤裸裸的老太婆正四肢平伸躺在炕上,儼然一具殭屍,洋溢出冷涼森人的氣息。狗身體忍不住哆嗦,從心底裡覺到寒冷,對熊熊烈火的渴望從沒有這般強烈。他快速地勞動著,把一捆捆去年的玉米秸子堆在房簷下。搬動柴草時響聲很大,半個村都能聽到,但沒有一個出來制止他。只有一匹黑狗,躲在一堵斷牆的後邊,伸頭探腦,對著狗鳴叫。後來,連黑狗也懶得叫了。 狗坐在門檻上,喘了一會兒氣,心裡努力要想清楚一件什麼事情,但愈想愈糊塗,連眼皮都沉重了。狗生怕自己睡過去,便站起來,劃著火柴,觸到一支幹枯的玉米葉子上。火焰像一條明亮的小蛇,飛快地爬升上去,火焰越來越大,越來越明亮。狗入迷地注視著那千變萬化、一刻也不安分的火苗子。感到自己的身體漸漸透了明,從裡到外都亮透了,宛若吃足桑葉、拉盡糞便、等待上簇吐絲的春蠶。 1992年2月於高密 牛 一 那時候我是個少年。 那時候我是村裡最調皮搗蛋的少年。 那時候我也是村裡最讓人討厭的少年。 這樣的少年最令人討厭的就是他意識不到別人對他的討厭。他總是哪裡熱鬧就往哪裡鑽。不管是什麼人說什麼話他都想伸過耳朵去聽聽;不管聽懂聽不懂他都要插嘴。聽到了一句什麼話、或是看到了一件什麼事他便飛跑著到處宣傳。碰到大人他跟大人說,碰到小孩他跟小孩說;大人小孩都碰不到他就自言自語。好像把一句話憋在肚子裡就要爆炸似的。他總是錯以為別人都很喜歡自己。為了討得別人的歡心他可以幹出許多荒唐事。 譬如說那天中午,村子裡的一群閒人坐在池塘邊柳樹下打撲克,我便湊了上去。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我像貓一樣躥到柳樹上,坐在樹丫裡學布穀鳥的叫聲。學了半天也沒人理我。我感到無趣,便居高臨下地觀看牌局。看了一會兒我的嘴就癢了起來。我喊叫:「張三抓了一張大王!」張三仰起臉來罵道:「羅漢,你找死嗎?」李四抓了一張小王我也忍不住地喊叫:「李四手裡有一張小王!」李四說:「你嘴要癢癢就放在樹皮上蹭蹭!」我在樹上喋喋不休,樹下的人們很快就惱怒了。他們七口八舌地罵我。我在柳樹上與他們對罵。他們終於忍無可忍了,停止打牌,紛紛地去四下裡找來磚頭瓦塊,前前後後地站成一條散兵線,對著樹上發起攻擊。起初我還以為他們是跟我鬧著玩玩呢,但一塊斷磚砸在我頭上。我的腦袋嗡的一聲響,眼前冒出許多金星星,幸虧雙手摟住了樹杈才沒掉下去。我這才明白他們不是跟我開玩笑。為了躲避打擊,我往樹的頂梢躥去。我把樹梢躥冒了,伴著一根枯樹枝墜落在池塘裡,弄得水花四濺,響聲很大。閒人們大笑。能讓他們笑我感到很高興。他們笑了就說明他們已經不恨我了。儘管頭上鼓起了血包、身上沾滿了汙泥。當我像個泥猴子似的從池塘裡爬上來時,模模糊糊地意識到:其實我是故意地將柳樹梢躥冒了。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為了贏得他們的笑聲,為了讓他們高興。我的頭有一點痛,似乎有幾隻小蟲子從臉上熱乎乎地爬下來。閒人們看著我。我也看著他們。我看到他們臉上露出了一些驚訝的神色。當我將搖搖晃晃的身體靠在柳樹幹上時,其中一個閒人大叫:「不好,這小子要死!」閒人們愣了一下,發一聲喊,風一樣地散去了。我感到無趣極了,背靠著柳樹,迷迷糊糊地,很快就睡著了。 等我醒過來時,柳樹下又聚集了一群人。我本家的一個擔任生產隊長的麻臉的叔叔將我從樹下提拎起來。「羅漢,」他喊叫著我的乳名,說,「你在這裡幹什麼?頭怎麼破了?瞧瞧你這副模樣,真是美麗極了!你娘剛才還扯破嗓子滿世界喊你,你卻在這裡鬼混,滾吧,滾回家去吧!」 站在耀眼的陽光下,我感到頭有點暈。聽到麻叔對我說:「把身上的泥、頭上的血洗洗!」 我聽了麻叔的話,蹲在池塘邊上,撩著水,將自己胡亂洗了幾下子。冷水浸溼了頭上的傷口,有點痛的意思,但並不嚴重。這時,我看到生產隊裡的飼養員杜大爺牽著三頭牛走過來了。我聽到杜大爺咋咋呼呼地對牛說:「走啊,走,怕也不行,醜媳婦脫不了見公婆!」 三頭牛都沒扎鼻環,在陽光下仰著頭,與杜大爺較勁。這三頭牛都是我的朋友,去冬今春飼草緊張時,我與杜大爺去冰天雪地裡放過它們。它們與其他本地牛一樣,跟著那頭蒙古牛學會了用蹄子刨開雪找草吃的本領。那時候它們還很小。沒想到過了一個冬天它們就長成了半大牛。三頭牛都是公牛。那兩頭米黃身體白色嘴巴的魯西牛長得一模一樣,好像一對傻乎乎的孿生兄弟。那頭火紅色的小公牛有兩道脊樑骨,是那頭尾巴彎曲的蒙古母牛下的犢子,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雙脊。雙脊比較流氓,去年冬天我們放牧時,它動不動就往母牛背上跳。杜大爺瞧不起它,認為它跳也是白跳,但很快杜大爺就發現這傢伙已經能夠造孽,急忙用繩子將它的兩條前腿拴起來,拴起來也沒擋住它跳到母牛背上,包括跳到生它的蒙古母牛背上。杜大爺曾說過:「騾馬比君子,牛羊日它娘。」 「老杜,你能不能快點?」麻叔大聲吆喝著,「磨磨蹭蹭,讓老董同志在這裡乾等著。」 蹲在小季家山牆下的老董同志抽著菸捲說:「沒事沒事,不急不急!」 老董同志是公社獸醫站的獸醫,大個子,黑臉,青嘴脣,瞘眼窩,戴一副黑邊眼鏡,腰有點蝦米。他煙癮很重,一支接一支地抽,不停地咳嗽,不停地吐痰。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被煙燻得焦黃,一看就知道是老煙槍。他夾煙的姿勢十分好看,像唱戲的女人做出的那種蘭花指。我長大後夾煙的姿勢就是模仿了老董同志。 麻叔衝到牛後,打了兩個魯西牛各一拳,踢了雙脊一腳。它們往前躥了幾步,就到了柳樹下。 杜大爺被牛韁繩拖得趔趔趄趄,嘴裡嘟噥著:「這是怎麼個說法,這是幹什麼吃的……」 麻叔訓他:「你嘀咕個什麼勁!早就讓你把牛牽來等著!」 老董同志站起來說:「不急不急,也就是幾分鐘的活兒。」 「幾分鐘的活兒?您是說捶三頭牛隻要幾分鐘?」老杜搖搖他的禿頭,瞪著眼問,「老董同志,俺見過捶牛的!」 老董同志嘴裡叼著煙,跑到柳樹後邊,對著池塘撒尿。水聲停止後他轉出來,劈開著兩條腿,繫好褲釦子,搓搓手,眯縫著眼睛問:「您啥時見過捶牛的?」 杜大爺說:「解放前,那時候都是捶,先用一根油麻繩將蛋子根兒緊緊地紮了,讓血脈不流通,再用一根油汪汪的檀木棒槌,墊在捶布石上,輕輕地捶,一直將蛋子兒捶化了,捶一頭牛就要一上午,捶得那些牛直翻白眼,哞哞地叫。」 老董同志將菸屁股啐出去,輕蔑地說:「那種野蠻的方法,早就被我們淘汰了;舊社會,人受罪,牛也受罪!」 麻叔說:「對嘛,新社會,人享福,牛也享福!」 杜大爺低聲道:「舊社會沒聽說騸人的蛋子,新社會騸人的蛋子……」 麻叔說:「老杜,你要是活夠了,就回家找根麻繩子上吊,別在這裡胡說!」 杜大爺翻著疤瘌眼道:「我說啥了?我什麼也沒說……」 老董同志抬起腕子看看手錶,說:「開始,老管,你給我掐著表,看看每頭牛平均用幾分鐘。」 老董同志將手錶擼下來遞給麻叔,然後挽起衣袖、緊緊腰帶。他從上衣兜裡摸出一柄亮晶晶的小刀子。小刀子是柳葉形狀,在陽光下閃爍。然後他從褲兜裡摸出一個醬紅色的小瓶子,擰開蓋子,夾出一塊碘酒棉球,擦擦小刀和手指。他將用過的棉球隨手扔在地上。棉球隨即被看熱鬧的吳七搶去擦他腿上的疥瘡。 老董同志說:「老管,開始吧!」 麻叔將老董同志的手錶放在耳朵邊上,歪著頭聽動靜。他的臉上神情莊嚴。我跑到他面前,跳了一個高,給他一個猝不及防,將那塊手錶奪過來,嘴裡喊著:「讓我也聽聽!」 我剛把手錶放到耳邊,還沒來得及聽到什麼,手腕子就被麻叔攥住了。麻叔將手錶奪回去,順手在我的頭上扇了一巴掌。「你這熊孩子怎麼能這樣呢?」麻叔惱怒地罵道,「你怎麼這麼招人煩呢?」罵著,他又賞給我一巴掌。雖然捱了兩巴掌,但我的心裡還是很滿足。我畢竟摸到了老董同志的手錶,我不但摸到了老董同志的手錶,而且還將老董同志的手錶放到了耳朵上聽了聽,幾乎就算聽到了手錶的聲音。 老董同志讓杜大爺將手裡的三頭牛交出兩頭讓看熱鬧的人牽著。杜大爺交出雙脊和大魯西,只牽著一條小魯西。老董同志撇著外縣口音說:「好,你不要管我,只管牽著牛往前走。」 杜大爺就牽著牛往前走,嘴裡嘟嘟噥噥,聽不清他說了些什麼。 老董同志對麻叔說:「老管吶,你看到我一彎腰就開始計時;我不彎腰你不要計時。」 麻叔有點不好意思地說:「老董同志,實不相瞞,這玩意兒我還真有點不會看。」老董同志只好跑過去教麻叔看錶計時,我只聽到他對麻叔說:「你就數這紅頭小細針轉的圈數吧,轉一圈是一分鐘。」 這時杜大爺牽著小魯西轉回來了。 老董同志說:「轉回去,你只管牽著牛往前走,我不讓你回頭你不要回頭。」 杜大爺說:「我回頭會怎麼樣?」 老董同志說:「回頭濺你一臉血!」 這時陽光很是明亮,牛的皮毛上彷彿塗著一層油。杜大爺在牛前把韁繩抻得直直的,想讓小魯西快點走,但不知為什麼小魯西卻不願走。它仰著頭,身體往後打著坐。其實它應該快走。它的危險不在前面而是在後面。老董同志尾在牛後,跟著向前走了幾步。我們跟老董同志拉開了三五米的距離,都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背。我們聽到他急促地說了一句:「老管,開始!」然後我們就看到,老董同志彎下了他的蝦米腰。他的後腦勺子與小魯西的脊樑成了一個平面。他的雙手伸進了小魯西的兩條後腿之間。我們看不清楚他的雙手在牛的兩條後腿之間幹什麼;但我們都知道他的雙手在牛的兩條後腿之間幹什麼。我們只看到與老董同志的後腦勺子成了一個平面的小魯西的脊樑扭動著,但我們弄不明白小魯西為什麼不往前躥幾步。我們還聽到小魯西發出沉重的喘息聲,但我們弄不明白小魯西為什麼不尥起蹄子將老董同志打翻。說時遲那時快老董同志已經直起了腰。一個灰白色的牛蛋子躺在滾燙的浮土上抽搐著,另一個牛蛋子託在他的手掌裡。他嘴裡叼著那柄柳葉刀,用很重的鼻音說:「老管,好了!」 「三圈不到,」麻叔說,「就算三圈吧!」 麻叔一直定睛看錶,沒看到老董同志和小魯西的精彩表演,他嚷起來:「怎麼,這就完了嗎?」他隨即看到了地上和老董同志手中的牛蛋子,驚歎道:「我的天,三分鐘不到您就閹了一頭牛!老董同志您簡直就是牛魔王!」 杜大爺轉到牛後,看到小魯西后腿之間那個空空蕩蕩的、滴著血珠的皮囊,終於挑出了毛病:「老董同志,您應該給我們縫起來!」 老董同志說:「如果您願意縫起來,我馬上就給您縫起來。不過,根據我多年的經驗,縫起來不如不縫起來。」 麻叔嚷道:「老杜,你胡嚷什麼你,人家老董同志是獸醫大學畢業的,這大半輩子研究的就是這點事,說句難聽的話,老董同志騸出的蛋子兒比你吃過的窩窩頭還要多……」 「老管呀,你太喜歡誇張了!您是一片‘燕山雪花大如席’!」老董同志說著,用一根血手指將眼鏡往上戳了戳,然後很仔細地將地下的那個牛蛋子撿起來,然後他將兩個牛蛋子放到柳樹下邊凸出的根上,然後他說:「老杜,牽條過來。」 杜大爺將小魯西交到一個看熱鬧的人手裡,從另一個看熱鬧的人手裡將大魯西牽過來。杜大爺眼巴巴地看著老董同志,老董同志揚了一下下巴,示意他牽著大魯西往前走。杜大爺就牽著大魯西往前走。大魯西與小魯西一樣不願意往前走。我心裡替它著急,大魯西,你為什麼不往前跑呢?你難道看不到小魯西的下場嗎?老董同志一聲不吭就彎下了腰。麻叔也不看錶了,直著眼盯著老董同志看,腳步不由自主地我們都跟著老董同志往前走。我們看到一個灰白的牛蛋子落在了滾燙的浮土上抽搐。我們緊接著看到老董同志手裡託著一個牛蛋子、嘴裡叼著那柄柳葉刀站直了腰。我們聽到麻叔拍著大腿說:「老董,我服了你了!我他媽的口服心服全部地服了你了!您這一手勝過了孫猴子的葉底偷桃!」 老董同志將大魯西的兩個蛋子拿到柳樹下與小魯西的兩個蛋子放在一起,迴轉身,用血手指將黑邊眼鏡往上戳了戳,然後揚揚下巴,示意杜大爺將雙脊牽過來。杜大爺可憐巴巴地看看麻叔,說:「隊長,不留個種了?」 麻叔說:「留啥種?我千叮嚀萬囑咐,讓你們看住它,可你們幹了些什麼?只怕母牛的肚子裡都懷上這個雜種的犢子了!」 老董同志將柳葉刀吐出來,吃驚地問:「怎麼?這頭牛與母牛交配過?」 我急忙插嘴道:「我們隊裡的十三頭母牛都被它配了,連它的媽都被它配了!」 杜大爺訓我道:「你一個屁大的孩子,插啥嘴?你知道母牛從哪個眼裡撒尿?」 我說:「我親眼看到它把隊裡的母牛全都配了。這事只有我有發言權。杜大爺只看到雙脊配它的媽。他以為給它把前腿拴起來就沒事了。所以他讓我看著牛他自己蒙著羊皮襖躺在溝崖上晒著太陽睡大覺。熱鬧景兒全被我看到了。大魯西和小魯西也想弄景,但它們的小雞雞像一根紅辣椒。它們往母牛背上跳,母牛就回頭頂它們。雙脊可就不一樣了,它裝作低頭吃草,慢慢地往母牛身邊靠,看看差不多了,它轟地就立起來,趴在了母牛背上,我用鞭杆子戳它的屁股它都不下來……」 我正說得得意,就聽到麻叔怒吼了一聲,好像平地起了一個雷。 我打了一個哆嗦,看到麻叔的麻臉泛青,小眼睛裡射出的光像錐子一樣扎著我。 「我們老管家幾輩子積德行善,怎麼還能出了你這樣一塊貨!」麻叔一巴掌將我扇到一邊去,轉過臉對老杜說:「牽著往前走哇!」 老董同志說:「慢點慢點,讓我看看。」 老董同志彎下腰,伸手到雙脊的後腿間摸索著。雙脊的腰一擰,飛起一條腿,正打在老董同志的膝蓋上。老董同志叫喚了一聲,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麻叔慌忙上前,把老董同志扶起來,關切地問:「老董同志,要緊不?」 老董同志彎腰揉著膝蓋,咧著嘴說:「不要緊,不要緊……」 杜大爺拍了雙脊一巴掌,笑眯眯地罵道:「你這個壞蛋,怎麼敢踢老董同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老董同志瘸著一條腿,跳到小季家屋山牆的陰涼裡,坐在地上,說:「老管,這頭牛不能閹了!」 麻叔著急地問:「為什麼?」 老董同志說:「它交配太多,裡邊的血管子粗了,弄不好會大出血。」 麻叔說:「你聽他們胡說什麼?!這是頭小牛,比那兩頭還晚生了兩個月呢!」 老董同志伸出手,對麻叔說:「給我。」 麻叔說:「什麼給你?」 老董同志說:「手錶給我。」 麻叔抬手看看腕上的表,說:「難道我還能落下你的手錶?!真是的!」 老董同志說:「我沒說你要落下我的手錶。」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們把您請來一次也不容易,您聽我慢慢說。咱們這裡不但糧食緊張,草也緊張,要不寒冬臘月還能去放牛?就這些牛也養不過來了。牛是大家畜,是生產資料,誰殺了誰犯法。殺又不能殺,養又養不起。去年我就對老杜說,如果你再讓母牛懷了犢子,我就扣你的工分。誰知道這些傢伙讓所有的母牛都懷了犢。老董同志您替我們想一想,如果不把這個傢伙閹了,我們生產隊就毀了。我們去年將三頭小牛扔到膠州集上,心裡得意,以為甩了三個包袱,可還沒得意完呢,它們就跑回來了。不但它們跑了回來,它們還帶來了兩個小牛,用棍子打都打不走。我們的保管員用棍子打牛還被人家告到公社革委會,硬把他拉到城南苗圃去辦了一個月的學習班——寧願下陰曹地府,不願進城南苗圃——說他破壞生產力,反革命,打瘸了一條腿,至今還在家裡趴著……」 老董同志打斷麻叔的話,說:「行了行了。老管,您這樣一說,我更不敢動手了,我要把這頭牛閹死,也要進城南苗圃學習班。」說完,抓起一把土搓搓手,站起來,瘸著腿,走到自行車前,蹬開支架就要走。 麻叔搶上前去,鎖了老董的車,將鑰匙裝進口袋裡,說:「老董,你今天不把這頭牛閹了你別想走!」 老董同志臉漲得青紫,嘴脣哆嗦著起了高聲:「你這人怎麼這樣?!」 麻叔笑著說:「我這人就這樣,你能怎麼著我?」 老董同志氣哄哄地說:「你這人簡直是個無賴!」 麻叔笑著說:「我就是個無賴,您怎麼著?!」 老董同志說:「這年頭,烏龜王八蛋都學會了欺負人,我能怎麼著您?貧下中農嘛,領導階級嘛。管理學校嘛!」 麻叔說:「老董同志,您也別說這些難聽的話,您要是夠朋友,就給我們把這個禍害閹了,您要是不夠朋友,我們也拿您沒辦法。但是您的手錶和自行車就留給我們,我們拿到集上去賣了,賣了錢去買點麥穰草喂牛,把人民公社的大家畜全都餓死,也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老董同志說:「老管你就胡扯淡吧,餓死牛與我有屁的關係?」 麻叔說:「怎麼會沒有關係呢?全公社的牛都餓死了還要你們獸醫站幹什麼嗎?還要你這個獸醫幹什麼?人民公社先有了牛,才有你這個獸醫。」 老董同志無可奈何地說:「碰上了你這號的刁人有啥辦法?怪不得人家說十個麻子九個壞,一個不壞是無賴!」 「隨你怎麼說吧,反正這塊形勢就明明白白地擺在這裡,幹不幹都隨你。」麻叔笑嘻嘻地說著,把手腕子誇張地舉到耳邊聽著,說:「好聽好聽,果然是好聽,一股子鋼聲銅音兒!」 老董同志說:「你把表給我!」 麻叔瞪著小眼,說:「你有什麼憑據說這表是你的?你說它是你的,但你能叫應它嗎?你叫它一聲,如果它答應了,我就還給你!」 老董同志惱怒地說:「今日我真他媽的倒了黴,碰上了你這塊滾刀肉!好吧,我閹,閹完了牛,連你這個王八蛋也閹了!」 麻叔說:「閹我就不用您老人家動手了,去年春天我就讓公社醫院的快刀劉給閹了。」 老董同志摸出刀子,說:「麻子,咱把醜話說到前頭,這頭牛要是有個三長兩短,你可要負完全徹底的責任!」 麻叔說:「有個屁的三長兩短?那玩意兒本來就是多餘之物!」 老董同志揚起臉,對我們說:「廣大的貧下中農同志們做證,我本來不想閹,是麻子硬逼著我閹的……」 麻叔說:「好好好,是我逼著你閹的,出了事我承擔責任。」 老董同志說:「那好,你說話可要給話做主。」 麻叔說:「老先生,您就別囉嗦了!」 老董同志看看雙脊,雙脊也斜著眼睛看他。老董同志伸著手剛想往它尾後靠,它甩了一下尾巴就轉到了杜大爺背後。杜大爺急忙轉到它的頭前,它一甩尾巴又轉到了杜大爺背後。杜大爺說:「這東西,成了精了!」 老董同志看看麻叔,說:「怎麼樣?麻子,不是我不想幹。」 麻叔說:「看剛才那個吹勁兒,好像連老虎都能騸了,弄了半天連個小公牛都治不了!把刀子給我,您到一邊歇著,看我這個沒上過獸醫大學的老農民把它閹了!您吶,白拿了國家的工資!」 老董同志臉漲得青紫,說:「麻子,你真是狗眼看人低!老董我今天不閹了它我就頭朝下走回公社!」 麻叔說:「您可別吹這個牛!」 老董同志也不說話,彎下腰就往雙脊尾後靠。它不等老董靠到位,就飛快地閃了。老董跟著它轉,它就繞著杜大爺轉。牛韁繩在杜大爺腰上纏了三圈,轉不動了。杜大爺鬼叫:「毀了我啦……毀了我啦……」 老董趁著機會,將雙手伸進了雙脊後腿間,剛要下手,小肚子上就捱了雙脊一蹄子。老董同志叫了一聲娘,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然後雙脊又反著轉回來,尾巴梢子掄起來,掃掉了老董同志的眼鏡。老董同志畢竟是常年跟牛打交道的,知道保護自己,當下也顧不了眼鏡,一個滾兒就到了安全地帶。麻叔衝上去,將老董同志的眼鏡搶了出來。幾個人上去,將老董同志扶到小季家山牆根上坐定。老董同志小臉蠟黃,憋出了一腦門子綠豆汗。麻叔關切地問:「老董同志,不要緊吧?沒傷著要害吧?」 老董同志不說話,好像連氣兒也不敢喘,憋了半天,才哭咧咧地說:「麻子,我日你老孃!」 麻叔充滿歉意地說:「真是對不住您,老董同志。不閹了,不閹了,走,到我家去,知道您要來,我讓老婆用地瓜乾子換了兩斤白酒。」 老董同志看樣子痛得輕點了,他從衣兜裡摸出了半包揉得窩窩囊囊的煙,捏出一支,戰戰抖抖地劃火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憋了足有一分鐘才把吸進去的煙從鼻孔裡噴出來。 「真是對不住您,老董同志,」麻叔將黑邊眼鏡放在自己褲頭邊上擦擦,給老董同志戴上,然後摘下手錶,摸出鑰匙,說:「這個還給您。」 老董同志一擺手,沒接手錶和鑰匙,人卻忽地站了起來。 「喲哈,生氣了?跟您鬧著玩呢。」麻叔道,「走吧走吧,到我家喝酒去。」麻叔說著,就去牽老董同志的手,同時回頭吩咐杜大爺:「老杜,你把牛拉回去吧!」然後又對我說:「羅漢,把那四個牛蛋子撿起來,送到我家,交給你嬸子,讓她炒了給我們下酒。記住,讓她把裡邊的臊筋兒先剔了,否則沒法吃……」 遵照著麻叔的吩咐,我向柳樹下的牛蛋子跑去。杜大爺眼睛盯著柳樹下的牛蛋子,拉著牛韁繩往前走。這時,我們聽到老董同志大喊:「慢著!」 我們都怔住了。麻叔小心地問:「怎麼了,老董同志?」 老董同志不看我們,也不看麻叔,眼鏡後的青眼直盯著雙脊後腿間那一大團物件,咬著牙根說:「奶奶個熊,今日我不閹了你,把董字倒過來寫!」 麻叔眨眨眼睛,走上前去扯扯老董同志的衣袖,說:「算啦算啦,老董同志,您這麼有名的大獸醫,犯不著跟這麼頭小牛犢子生氣。它一蹄子蹬在您腿上,我們這心裡就七上八下地難受了;它要是一蹄子蹬在您的蛋子上,我們可就擔當不起了……」 老董同志瞪著眼說:「麻子,你他媽的不用轉著圈兒罵我,你也甭想激將我出醜。別說是一頭牛,就是一頭大象、一隻老虎,我今日也要做了它。」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看還是算了。」 老董同志挽起衣袖,緊緊腰帶,打起精神,虎虎地往上湊。雙脊拖著杜大爺往前跑去。杜大爺往後仰著身體,大聲喊叫著:「隊長,我可是要鬆手了……」 麻叔大聲說:「你他媽的敢鬆手,就把你個狗日的騸了!」 麻叔追上去,幫著杜大爺將雙脊拉回來。 老董同志說:「看來只能用笨法子了。」 麻叔問:「什麼笨法子?」 老董同志說:「你先把這傢伙拴在柳樹上。」 杜大爺將雙脊拴在柳樹上。 老董抬頭望望柳樹,說:「去找兩根繩子,一根槓子。」 杜大爺問:「怎麼。要把它捆起來?」 老董同志說:「對這樣的壞傢伙只能用這種辦法。」 麻叔吩咐侯八去找倉庫保管員拿繩子槓子。侯八一溜小跑去了。 老董同志從衣袋裡摸出了一支菸,點著。他的情緒看來大有好轉。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支菸扔給麻叔。麻叔連聲道謝。杜大爺貪婪地抽著鼻子,想引起老董同志的注意。可老董同志根本就不看他。老董同志對麻叔說:「去年,國營膠河農場那匹野騾子夠厲害了,長了三個睪丸,踢人還加上咬人,沒人敢靠它的身。最後怎麼著?我照樣把它給騸了!」 麻叔道:「我早就說過嘛,給您只老虎您也能把它騸了!」 老董同志說:「你要能弄來只老虎,我也有辦法。有治不好的病,沒有騸不了的畜生。」 杜大爺撇撇嘴,低聲道:「真是吹牛皮不用貼印花!」 老董同志掃他一眼,沒說什麼。 侯八扛著槓子、提著繩子,飛奔過來。 老董同志將菸頭狠勁兒吸了幾口,扔在地上。 我撲上去,將菸頭搶到手裡,用指尖捏著,美美地吸了一口。 小樂在我身邊央求著:「羅漢,讓我吸一口行不?讓我吸一口……」 我將菸頭啐出去,讓殘餘的那一點點菸絲和煙紙分離。 我很壞地笑著說:「吸吧!」 小樂罵道:「羅漢,你就等著吧,這輩子你總有用得著我的時候!」 麻叔把我們轟到一邊去。幾個看熱鬧的大人在麻叔和老董同志的指揮下,將那根木槓子伸到雙脊肚皮下,移到它的後腿與肚皮之間的夾縫裡。老董同志一聲喊,槓子兩頭的男人一齊用勁,就把雙脊的後腿抬離了地。但它的身體還在扭動著。老董同志親自動手,用繩子拴住了雙脊的兩條後腿,將繩子頭交給旁邊的人,讓他們往兩邊拉著。老董同志又掀起它的尾巴,拴在繩子上,將繩子扔到柳樹杈上,拉緊。老董同志將這根繩子頭交給我,說:「拽緊,別鬆手!」 我榮幸地執行著老董同志交給我的光榮任務,拽著繩子頭,將雙脊的尾巴高高地吊起來。 杜大爺嘟噥著:「你們這哪裡是上廟?分明是在糟蹋神嘛!」 雙脊哞哧哞哧地喘息著。那幾個抬槓子的漢子也喘起了粗氣。其中一個嚷:「隊長,挺不住了……」 麻叔在他頭上敲了一拳,罵道:「看你這個熊樣!把飯吃到哪裡去了?挺住!今天中午,每人給你們記半個工!」 老董同志很悠閒地蹲在地上,嘴裡唸叨著:「你蹦呀,踢呀,你的本事呢?……」 老董同志將一個碩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在地上,說:「我讓你踢!」 老董同志又將一個碩大的牛蛋子狠狠地扔到地上,說:「我讓你踢!」 老董同志抬起腰,說:「好了,鬆手吧!」 於是眾人一齊鬆了手。 雙脊一陣狂蹦亂跳,幾乎把韁繩掙斷。杜大爺遠遠地躲著不敢近前,嘴裡叨咕著:「瘋了,瘋了……」 雙脊終於停止了蹦跳。 老董同志說:「蹦呀,怎麼不蹦了呢?」 黑色的血像尿一樣呲呲地往外噴。雙脊的兩條後腿變紅了,地下那一大片也洇紅了。雙脊腦袋抵在樹幹上,渾身打著哆嗦。 老董同志的臉頓時黃了,汗珠子啪嗒啪嗒地落下來。 杜大爺高聲說:「大出血,大出血!」 麻叔罵道:「放你孃的狗臭屁!你知道什麼叫大出血?」 老董同志跑到自行車旁,打開那個掛在車把上的黑皮藥箱子,拿出了一根鐵針管子,安上了一個針頭,又解開了一盒藥,捏出了三支注射液。 麻叔說:「老董同志,我們隊裡窮得丁當響,付不起藥錢!」 老董同志不理麻叔的嚷嚷,管自將針劑敲破,將藥液吸到針管裡。 麻叔吵吵著:「一頭雞巴牛,哪這麼嬌氣?」 老董同志走到雙脊的身邊,很迅速地將針頭紮在了它肩上。雙脊連動都沒動,可見這點痛苦與後腿之間的痛苦比起來,已經算不了什麼。 老董同志蹲在雙脊尾後,仔細地觀察著。一點也不怕雙脊再給他一蹄子。終於,雙脊的傷口處血流變細了,變成一滴一滴了。 老董同志站起來,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麻叔看看西斜的太陽,說:「行了,都去地裡幹活吧!羅漢,把牛蛋子送給你嬸子去,老董同志,走吧,喝四兩,壓壓驚。」 老董同志說:「從現在起,必須安排專人遛牛,白天黑夜都不能停,記住,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趴下就把傷口擠開了!」 麻叔說:「老杜,遛牛的事你負責吧!」 「牛背上搭一條麻袋,防止受涼;記住,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老董同志指指雙脊,說:「尤其是這頭!」 「走吧,您就把心放到肚皮裡去吧!」麻叔拉著老董同志的胳膊,回頭罵我:「兔崽子,我讓你幹什麼了?你還在這裡磨蹭!」 我抱起那六個血淋淋的牛蛋子,飛快地向麻叔家跑去。 二 我竄到麻叔家,將牛蛋子往麻嬸面前一扔,喘吁吁地說:「麻嬸,麻叔給你的蛋子……」 麻嬸正在院子裡光著膀子洗頭,被那堆在她腳下亂蹦的牛蛋子嚇了一跳。她用手攥住流水的頭髮,眯著眼睛說:「你這個熊孩子,弄了些什麼東西來?」 「麻叔的牛蛋子,」我說,「麻叔讓您先把臊筋兒剔了。」 麻嬸道:「噁心死了,你麻叔呢?」 我說:「立馬就到,與公社獸醫站的老董同志一起,要來喝酒呢!」 麻嬸急忙扯過褂子披到身上,弄根毛巾擦著頭髮,說:「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呢!老董同志可是貴客,請都請不來的!」 正說著,麻叔推著老董同志的車子進了院子。老董同志蝦著腰,頭往前探著,脖子很長,像只鵝;腿還有點瘸,像只瘸鵝。 麻叔大聲說:「掌櫃的,看看是誰來了?」 麻嬸眉飛色舞地說:「喲,這不是老董同志嘛,什麼風把您這個大幹部給刮來啦?」 老董同志說:「想不到您還認識我。」 麻嬸說:「怎麼敢不認識呢?去年您還給俺家劁過小豬嘛!」 老董同志說:「一年不見了,您還是那樣白。」 麻嬸道:「我說老董同志,咱罵人也不能這個罵法,把俺扔到煤堆裡,才能顯出白來。」 麻叔道:「青天大白日的,你洗的什麼雞巴頭?」 麻嬸道:「這不是老董同志要來嗎?咱得給領導留下個好印象。」 麻叔道:「洗不洗都是這副熊樣子,快點把牛蛋子收拾了,我和老董同志喝兩盅;還有沒有雞蛋了?最好再給我們炒上一盤雞蛋。」 麻嬸道:「雞蛋?我要是母雞,就給你們現下幾個。」 老董同志說:「大嫂,不必麻煩。」 麻嬸道:「您來了嘛,該麻煩還是要麻煩。老董同志,您先上炕坐著去,我這就收拾。」 「對對,」麻叔推著老董同志,說,「上炕,上炕。」 麻叔將老董同志推到炕上,轉出來說:「羅漢,快幫你嬸子拾掇。」 「陪你的客人去,別在這裡添亂!」麻嬸說,「羅漢,幫我從井裡壓點水!」 我壓了兩桶水。 麻嬸說:「給我到牆角那兒割一把韭菜。」 我從牆角上割了一把韭菜。 麻嬸說:「幫我把韭菜洗洗。」 我胡亂地洗了韭菜。 我蹲在麻嬸身邊,看著麻嬸將那幾個牛蛋子放到菜板上,用菜刀切。刀不快,切不動。麻嬸把菜刀放到水缸沿上搶了幾下,嗤嗤嗤,直冒火星子。拿過來一試,果然快了許多。將牛蛋子一剖兩半,發現裡邊筋絡縱橫,根本沒法剔除。偏這時候麻叔敲著窗櫺子叮囑我們:「把臊筋剔淨,否則沒法子吃!」麻嬸高聲答應著:「放心,不放心自己下來弄!」麻嬸低聲嘟噥著:「我給你剔淨?去醫院把快刀劉請來也剔不淨!」麻嬸根本就不剔了,掄起菜刀,噼噼啪啪,將那六個牛蛋子剁成一堆肉丁。麻嬸還說:「這玩意兒,讓蔣介石的廚師來做也不能不臊,吃的就是這個臊味兒,你說對不對?」我連聲說對。這時,麻叔又敲著窗櫺催:「快點快點!」麻嬸說:「好了好了,這就下鍋。羅漢,你去幫我燒火。」 我到了灶前,從草旮旯裡拉了一把暄草,點著了火。 麻嬸用炊帚將鍋子胡亂涮了幾下,然後從鍋後的油罐子裡,提上了幾滴油。香氣立刻撲進了我的鼻。 這時,就聽到大門外有人喊叫:「隊長!隊長!」 我一下就聽出了杜大爺的聲音。 緊接著杜大爺就拉著牛韁繩進了大門,那三頭剛受了酷刑的牛並排著擠在門外,都仰著頭,軟著身體,隨時想坐下去的樣子。 麻叔從炕上跳下來,衝到院子裡,道:「幹什麼?你想幹什麼?」 老董同志也跟著跑到院子裡,關切地問:「有情況嗎?」 杜大爺不搭老董同志的話茬兒,對著麻叔發牢騷:「隊長大人,您只管自己吃香的喝辣的,我呢?」 麻叔道:「老杜,您這把子年紀了,怎麼像個小孩子似的不懂事?國家還有個禮賓司宴請賓客,喬冠華請基辛格吃飯,難道你也要去作陪?」 「我根本不是這個意思!」杜大爺焦急地說。 「你不是這個意思是什麼意思?」麻叔問。 杜大爺說:「老董同志反覆交代不能讓它們趴下尤其不能讓雙脊趴下對不對?一趴下傷口就要掙開對不對?傷口掙開了就好不了對不對?可它們就想趴下,我牽著它們它們都要往下趴,我一離開它們馬上就趴下了。」 麻叔道:「那你就不要離開嘛!」 杜大爺說:「那我總要回家吃飯吧?我不去陪著董同志吃牛蛋子總得回家吃塊地瓜吧?再說了,生產隊裡那十三頭母牛總要喂吧?我也總得睡點覺吧?……」 「明白了明白了,你什麼也甭說了,黨不會虧待你的。」麻叔在院子裡大聲喊,「羅漢,給你個美差,跟杜大爺遛牛去,給你記整勞力的工分。」 麻嬸將牛蛋子下到油鍋裡。鍋子裡吱吱啦啦地響著,臊氣和香氣直衝房頂。 「羅漢,你聽到了沒有?」麻叔在院子裡大叫。 麻嬸悄悄地說:「去吧,我給你留出一碗,天黑了我就去叫你。」 我起身到了院子裡,看到紅日已經西沉。 三 杜大爺將牛們交給我,轉身就走。我追著他的背影喊:「大爺,您快點,我也沒吃飯!」杜大爺連頭也不回。 我看著三頭倒了血黴的牛。它們也看著我。它們水汪汪的眼睛裡流露出深刻的悲哀。它們這一輩子再也不用往母牛背上跨了。雙脊還算好,留下了一群后代;兩個魯西就算斷子絕孫了。我看到它們的眼睛裡除了悲哀之外,還有一種閃閃發光的感情。我猜想那是對人類的仇恨。我有點害怕。我牽著它們往前走時,它們完全可能在後邊給我一下子,儘管它們身負重傷,但要把我頂一個半死不活還是很容易。於是我對它們說:「夥計,今日這事,你們可不能怨我,咱們是老朋友了,去年冬天,冰天雪地,滴水成冰,咱們在東北窪裡同患過難。如果我有權,絕對不會閹你們……」在我的表白聲中,我看到牛們的眼裡流露出了對我的理解。它們淚水盈眶,大聲地抽泣著。我摸摸它們的腦門,確實感到非常同情它們。我說:「魯西,雙脊,為了你們的小命,咱們還是走走吧。」我聽到魯西說:「蛋子都給人騸了去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我說:「夥計們,千萬別這樣想,俗話說得好,‘好死不如賴活著’,咱們還是走吧……」我拉著牛們,沿著麻叔家的衚衕,往河沿那邊走去。 我們一行遛到河邊時,太陽已經落山,西天上殘留著一抹紅雲,讓我想起雙脊後腿上那些血。河堤上生長著很多黑壓壓的槐樹,正是槐花怒放的季節,香氣撲鼻,薰得我頭暈。槐花原有兩種,一種雪白,一種粉紅,但它們現在都被晚霞映成了血紅。 我牽著牛們在晚霞裡漫步,在槐花的悶香裡頭暈。但我的心情很不愉快。牛比我更不愉快。我時刻掛念著麻嬸鍋裡的牛蛋子。那玩意兒儘管臊一點,但畢竟是肉。而我還是在五年前姐姐出嫁時偷吃了一碗肥豬肉。我不愉快是因為吃不到牛蛋子,牛不愉快是因為丟了牛蛋子。我們有那麼點同病相憐的意思。 暮色已經十分地蒼茫了,杜大爺還不見蹤影。我跟這個老傢伙共同放牛半年多,對他的惡劣品質十分了解。他經常把田鼠洞裡的糧食挖出來,裝進自己的口袋,他還說要把他的小女兒嫁給我做媳婦,騙得我像只走狗一樣聽他招呼。他家緊靠著河堤那塊菜園子裡,灑滿了我的汗水。那園子裡長著九畦韭菜,每一茬都能賣幾十元錢。春天第一茬賣得還要多。想著杜大爺家的菜園子,我就到了杜大爺家的菜園子。園子邊上長著一圈生氣蓬勃的泡桐樹,據說是從焦裕祿當書記的那個蘭考縣引進的優良品種。那九畦韭菜已有半尺高,馬上就該開鐮上市了。我一眼就看到杜大爺正彎著腰往韭菜畦裡淋大糞湯子,人糞尿是公共財產,歸生產隊所有,但杜大爺明目張膽地將大糞湯子往自留園裡淋。他依仗什麼?依仗著他大女婿是公社食堂裡的炊事員。他大女婿瘦得像一隻螳螂。據說前幾任炊事員剛到公社食堂時都很瘦,但不到一年,身體就像用氣吹起來一樣,胖得走了形。公社書記很生氣,說食堂裡的好東西全被炊事員偷吃了。所以那些很快胖起來的炊事員都被書記給攆了,唯有杜大爺的女婿幹了好幾年還是那樣瘦,書記就說這個炊事員嘴不饞。杜大爺私下裡對我說,其實,他這個瘦女婿飯量極大,每頓飯能吃三個饅頭外加一碗大肥肉。啥叫肚福?杜大爺說,我那女婿就叫肚福,吃一輩子大魚大肉,沒枉來人世走一趟……我滿腹牢騷,剛想開口喊叫,就看到杜大爺的小女兒,名叫五花的,挑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飄飄揚揚地飛下來了。 杜大爺就是將她暗中許配給了我,我也圍繞著她做了許許多多的美夢。有一次我從麻叔的衣袋裡撿了兩毛錢,到供銷社裡買了二十塊水果糖,我自己只捨得吃了兩塊,將剩下的十八塊全部送給了她。她吃著我送的糖,恣得咯咯笑,但當我摸了她一下胸脯時,她卻毫不猶豫地對著我的肚子捅了一拳,打得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說:「毛都沒扎全的個小東西,也想好事兒!」我越想越感到冤枉,白送了十八塊水果糖,還捱了一個窩心拳。全世界再也找不到比我更傻的人了。我哭著說:「你還我的糖……還我的糖……」她啐了我一臉糖水,說:「拉出的屎還想夾回去?送給人家的東西還能要回去?」我說:「你不還我的糖也可以,但你要讓我摸摸你!」她說:「回家摸你姐去!」我說:「我不想摸我姐,我就想摸你!」她說:「你說你這樣一丁點大個屁孩子,就開始耍流氓,長大了還得了?」我說:「你不讓我摸就還我的糖!」她說:「你這個熊孩子,真黏人!」她往四下裡看了看,低聲說:「非要摸?」我點點頭,因為這時我已經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了。她隱到一棵大槐樹後,雙手按著棉襖的衣角,不耐煩地說:「要摸就快點。」我戰戰兢兢地伸過手去,……她說:「行了行了!」我說:「不行。」她一把推開我,說:「去你的吧,你已經夠了本了!」她說:「今晚上的事,你要敢告訴別人,我就撕爛你的嘴!」我說:「其實,你爹已經將你許給我做老婆了。」她愣了一下,突然捂著嘴巴笑起來。我說:「你笑什麼?這是真的,不信你回家問你爹去。」她說:「就你這個小東西?」我突然想起麻嬸講過的一個大媳婦小女婿的故事,就引用了故事中的幾句話,我說:「秤砣雖小墜千斤,胡椒雖小辣人心,別看今天我人小,轉眼就能成大人!」她說:「這是誰教你的?」我說:「你甭管。」她說:「那好,你就慢慢地長著吧,什麼時候長大了,就來娶我。」講完這話她就走了。 這件事過去不久就發生了一件讓我痛苦不堪的事。說好了等我長大娶她的杜五花竟然跟臨村的小木匠訂了婚。小木匠個頭比我高不了多少,他齜著一口黑牙,頭上生了七個毛旋,所以他的頭髮永遠亂糟糟的。這傢伙經常揹著一張鋸子一把斧頭到我們村裡來買樹。他的耳朵上經常夾著一支鉛筆,很有風度。我猜想杜五花很可能因為他的耳朵上夾鉛筆才與他訂婚。杜五花訂婚那天,村裡很多人圍在她家門口,等著看熱鬧。我也混跡其中。我聽到那些老孃們在一起議論,說老杜家的閨女個個胖頭大臉,所以個個都是洪福齊天。老大嫁給公社的炊事員,天天跟著吃大魚大肉。老二嫁給了東北大興安嶺的林業工人,回來走孃家兩口子都戴著狐狸皮帽子,穿著條絨褲子,平絨褂子。老三嫁給縣公安局的狼狗飼養員,雖有個不好聽的外號叫「狗剩」,但狼狗吃剩的是肉。老四更牛,嫁給了公社屠宰組組長宋五輪,宋手裡天天攥著幾十張肉票,走到哪裡都像香香蛋似的。老五嫁給小木匠,那孩子一看就是個撈錢的耙子。正說著,小木匠家訂婚的隊伍來了。我的天,一溜四輛「大金鹿」牌自行車,每輛自行車後馱著三個大箢鬥,箢鬥上都蒙著紅包袱。車子一停,老孃們呼啦啦圍上去,掀開包袱,看到了那些龐大的饅頭,饅頭白得像雪,上邊還點著紅點兒。杜大爺和杜大娘都穿得時時務務地迎出來,對著小木匠家的人嬉皮笑臉。我就想著看看杜五花是個什麼表現,但她隱藏得很深,像美蔣特務一樣。後來還聽人家說,小木匠家送給了杜五花三套衣服,其中有一套條絨,一套平絨,一套「凡尼丁」。還有三雙尼龍襪子,其中一雙是紅色,一雙是藍色,還有一雙是紫色。三條腰帶,其中一條是牛皮的,一條是豬皮的,還有一條是人造革的。還說杜五花對著小木匠的爹羞羞答答地叫了一聲爹,小木匠的爹就送給了她一百元錢。聽到這些驚人的財富,我原本憤憤不平的心平靜了許多。我想如果我是杜五花,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嫁給小木匠。 現在,我的前未婚妻杜五花挑著兩桶水像一個老鷂子似的從河堤上飛下來了。她什麼都大。大頭,大臉,大嘴,大眼,大手大腳。她的確能一巴掌將我扇得滿地摸草。她的確能一腳將我踢出兩丈遠。我要娶她做老婆,弄不好會被她打死。但我的心裡對她的處處都大的身體充滿了感情。因為她曾是我的未婚妻。那時候她有一個外號叫「六百工分」,其實她一年能掙三千多工分。她是我們生產隊裡掙工分最多的婦女。她還有一個外號叫「三大」,當然不是指大鳴、大放、大字報,據說是指她的大頭、大腚、大媽媽。我不喜歡她這個外號,我知道她也很反感這個外號。她與小木匠訂婚後,我在河邊遇到她時,曾惡狠狠地喊了一聲「三大」。她舉著扁擔追了我足有三里路。幸虧我從小爬樹上房,練出了兩條兔子腿,才沒被她追上。我知道,那天我要被她追上,基本上是性命難保。後來她見了我就橫眉立目,我見了她就點頭哈腰。 她挑著水飛到我身邊,說:「小羅漢,你在這裡轉什麼?是不是想偷俺們家的韭菜?」 我說:「稀罕你們家這幾畦爛韭菜!」 她說:「不稀罕你在這裡轉悠什麼?」 我說:「我來找你那個老混蛋的爹!」 她顧不上回答我的話挑著水就飛進了菜園子。她家的韭菜馬上就要開鐮了我知道,每次開鐮前她家就沒死沒活地往韭菜畦裡灌水,為的是增加韭菜的分量。我看到她扁擔不用下肩就將兩桶水倒進了韭菜畦,這傢伙真是山大柴廣力大無窮。她挑著水桶昂首挺胸地從我面前過,我拉著牛橫斷了衚衕,擋住了她的去路。她瞪著眼睛說:「閃開!」我瞪著她的眼睛說:「我給生產隊裡遛牛,你搞資本主義,憑什麼要我給你讓路?」她說:「小羅漢,知道你肚子裡那個小九九,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這怎麼可能呢?」我說:「自從你跟小木匠訂了婚,我發現你越來越醜。」她說:「我原來就不俊,你才發現?」我說:「你嘴脣上還長出了一層黑鬍子!」她摸摸嘴脣,無聲地笑了。然後她低聲說:「我醜,我嘴脣上長了鬍子,我是‘三大’,行了吧?放我過去吧?」我說:「你騙了我……你說好了等我長大了跟我結婚的……」說完了這話,我的眼淚竟然奪眶而出。我原本是想偽裝出一點難過的樣子,趁機再佔她點便宜什麼的,沒想到眼淚真的出來了,而且還源源不斷。這時我聽到從她寬廣的胸脯裡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隨著這聲嘆息,她的臉上顯出了一絲溫柔的神情,她的臉上顯出一絲溫柔的神情她立刻變得美麗無比,在我的眼裡。她迷迷懂懂地說:「小羅漢,小羅漢,你真是人小鬼大……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怎麼不想想,等你長大了,我就老成白毛精了……」我說:「好姐姐,好‘三大’……你跟小木匠訂婚是完全正確的決定,就衝著那些大白饅頭你也該跟他訂婚,可是你為什麼不給我一個饅頭吃呢?」她笑道:「吃了饅頭你就不生氣了嗎?」我說:「是的,吃了饅頭我很可能就不生氣了。」她說:「那好辦,咱們一言為定。」我說:「我還想……」「你還想幹什麼?」她瞪著我說,「你別踩著鼻子上臉。」我說:「我還想摸你一下……」她說:「那你去找小木匠商量一下吧,現在我身上的東西都歸他管,只要他同意,我就讓你摸。」我說:「我怎麼敢去找他?」她說:「我諒你也不敢去,他那把小斧頭比風還要快,一下就能把你的狗爪子剁下來!」 「五花,你不快點挑水,在那兒嘀咕什麼?」杜大爺直起腰,氣哄哄地喊叫。 「杜大爺,是我,」我高聲說,「您光顧了搞資本主義,把三頭牛扔給我,像話嗎?您這是欺負小孩!」 杜大爺說:「羅漢,你再堅持一會兒,等我吃了飯就去換你。」 我說:「我從中午就沒吃飯,肚皮早就貼到脊樑骨上了!」 杜大爺說:「咱爺倆誰跟誰?放了一冬半春的牛,老交情了,你多遛一會兒,吃不了虧。」 我心裡話:老東西,還想用花言巧語來蒙我?我可不上你的當了。於是我扔下牛韁繩,說:「雙脊可是馬上就要趴下了,死了牛,看看隊長找誰算賬!」 我這一招把杜大爺激得像猴子一樣從菜園子裡蹦出來。他說:「羅漢羅漢,你可別這樣!」 杜大爺將牛韁繩撿起來,交到我手裡,說:「你先遛著,我這就回家吃飯。」 杜大爺回家去了。 五花冷冷地說:「你對我爹這樣的態度,還想摸我?」 我說:「你如果讓我摸你,我能對你爹這樣的態度?」 四 我們拉著疲乏至極的牛,在麻叔家那條衚衕裡轉來轉去。轉到麻叔家大門口時,我們總是不約而同地停住腳步,豎起耳朵,聽著屋子裡的動靜。杜大爺的眼睛在昏暗中閃閃發光。他嗤哄著鼻子,說:「香,真他奶奶的香!」 我確實也聞到了一股香氣,是不是炒牛蛋子的香氣我拿不準。但除了炒牛蛋子的香氣還能有炒什麼的香氣呢? 我把魯西們的韁繩扔給他就往麻叔家裡跑,我什麼都忘了也不能把麻嬸許給我的那碗牛蛋子忘了。麻嬸說給我留出一碗,還說等天黑了就來叫我。但現在天黑了許久,她也沒來叫我。我何必等她來叫我?想吃牛蛋子我還等人家來叫我?我怎麼這麼大的架子?我要是現在不借機衝進去,那碗牛蛋子很可能就要被不知道什麼人吃掉了。 杜大爺不但沒接我扔給他的牛韁繩,連他自己手裡的牛韁繩也扔掉了。他扯住我的胳膊,怒衝衝地問:「你想到哪裡去?」 我說:「我進去看看麻嬸在家炒什麼東西。」 「那也輪不到你去看,」杜大爺說,「要看也得我去看。」 「憑什麼要你進去看?」我努力往外掙著胳膊,大聲說。 「我比你年紀大,」杜大爺說,「我還有事要向隊長請示。」 杜大爺把我推到牛頭前,說:「好生看著,別讓它們趴下!」然後他就虎虎地闖進麻叔家院子裡去了。 我感到一股怒火直衝頭頂。我彷彿看到老杜把那碗本來屬於我的牛蛋子吞到了他肚裡。大小魯西,雙脊,你們這三頭丟了蛋子的牛,你們願意趴下就趴下吧!你們不怕把傷口掙開你們就趴下吧!你們活夠了就趴下吧!我是村子裡惡名昭著的不良少年,我可不能把屬於我的美味佳餚讓老杜搶去。我扔了牛,悄悄地進了院子。但我畢竟怕麻叔,不敢硬往裡闖。我需要觀察。我避開灶間門口射出的光線,彎著腰摸到那扇透出光明的木格子窗前。窗櫺上蒙著白紙。我仿照故事裡說的,伸出舌尖,舔破了窗紙。我從這個小洞眼裡看進去。我首先看到的當然是那張紅木炕桌上擺著的盤子。炕桌上擺著三個盤子,一個盤子裡殘留著一點韭菜炒牛蛋子。第二個盤子裡殘留著一點韭菜炒牛蛋子。第三個盤子裡還剩下小半盤韭菜炒牛蛋子。除了這三個盤子,炕桌上還有兩個綠色的酒盅子。除了這兩個綠色的酒盅子,還有兩雙紅色的筷子。桌子上還放著一個盛過農藥的綠瓶子。當然現在這瓶子裡盛的不是農藥而是燒酒。那時候我們喜歡用盛過農藥的瓶子裝酒。我們用完了農藥就把藥瓶子扔到河裡泡著,泡個三五天我們就把瓶子提上來裝酒。麻叔說用這種藥瓶子裝酒特別香。炕上,麻叔與老董同志對面而坐,中間隔著一張紅木炕桌。那張紅木桌子像茄子皮一樣發亮。這是麻嬸與麻叔結婚時,麻嬸帶過來的嫁妝。這炕桌是麻叔家的鎮家之寶,除非來了貴客,否則絕不會往外搬。我心裡想老董同志您的面子可是不小哇!在麻叔這邊,麻嬸側著身子坐在炕沿上。她的嘴上油嘟嚕的,看樣子她也用麻叔的筷子吃了一點。她的臉上紅撲撲的,看樣子她也就著麻叔的酒盅子喝了一點。最後,我不得不看到了坐在炕前長條凳上那個壞蛋老杜。那個明明說把他的女兒杜五花許配給我做老婆但卻食言讓杜五花跟臨村小木匠訂了婚的老混蛋杜玉民。杜玉民是他的官名,但我們根本不叫他杜玉民,我們叫他杜魯門。杜魯門坐在條凳上,雙手扶住膝蓋,腰板挺得筆直,活像個一年級小學生。他下巴上留著一撮花白的山羊鬍子。他的臉很長,上嘴脣很短,下嘴脣很長。他的下嘴脣不但很長而且很厚。他的雙眼一隻大一隻小。那隻大眼之所以大是因為他年輕時眼皮上生過癤子。他那隻小眼睛滴溜溜轉,那隻大眼睛卻直直地不會轉。他穿著一件對襟黑棉襖,當胸一排銅鈕釦。他說這排銅鈕釦是他的爺爺傳下來的。銅鈕釦閃閃發光,他的頭也閃閃發光。他的厚嘴脣哆嗦著說:「老董同志,隊長,我向你們報告,大小魯西的蛋子不流血了,吃晚飯的時候,雙脊的蛋子也不流血了。」 老董同志說:「好好好,只要不流血,就不會出問題了。」 老董同志的灰白色臉已經變成了紫紅色臉,看樣子已經喝了不少。他是公家人,不會像麻叔那樣盤腿大坐。他的兩條長腿彆彆扭扭的,一會兒伸開,一會兒蜷起。 麻嬸說:「老董同志,您要是不舒服就坐著我們的枕頭吧!」 老董同志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那怎麼好意思。」 「您客氣什麼呀,」麻嬸說著,從炕頭上拉過一個枕頭,塞在老董同志屁股下。 老董同志說:「這下舒服了。」 麻叔拿起酒瓶子,給老董同志的盅子裡倒滿酒,說:「多喝點,今日讓您吃累了。」 老董同志端起酒盅,吱的一聲,就把酒吸乾了。 杜魯門舔舔嘴脣,說:「隊長,我有個建議。」 麻叔不耐煩地說:「什麼建議?」 杜魯門說:「牛割了蛋子,是大手術,我建議弄點麩皮豆餅泡點水飲飲它們,給它們加點營養,讓它們好得快點……」 麻叔說:「你站著說話不腰痛,麩皮,豆餅,能從天上掉下來嗎?隊裡窮得連點燈油都打不起了。」 杜魯門說:「老董同志您說,割了蛋子的牛要不要補補營養?」 老董同志看看麻叔,說:「有條件嘛,當然補補好;沒有條件,也就算了。牛嘛,說到底還是畜生。」 麻叔說:「你還有事嗎?沒事就去遛牛吧,羅漢那皮猴子精,靠不住。」 「我這就走。」杜魯門站起來,突然想起來了似的說:「你看你看,光顧了說話,差點把要緊的事給忘了。」 麻叔盯著他,好像看穿了他的心思。 「俺大閨女女婿聽說咱隊裡閹牛,特意趕了回來,」他盯著桌上那盤牛蛋子說,「俺女婿說,公社黨委陳書記最喜歡吃的就是牛蛋子,讓他回來弄呢!我說,你回來得晚了,這會兒,別說六個牛蛋子,就是六十個牛蛋子也進了隊長的肚子了!俺女婿怕回去挨訓,我說,你就說隊裡把那牛蛋子送給烈屬張大爺吃了,陳書記心裡不高興,也不好說什麼了不是?俺女婿說,爹,您真有辦法。俺女婿讓我來告訴你們,做牛蛋子,應該加點醋,再加點酒,還要加點蔥,加點姜,如果有花椒茴香最好也加一點,這樣,即便是不剔臊筋也不會臊。如果不加這些調料,即便把臊筋剔了,也還是個臊。」他從老董同志面前拿起一根筷子,點點戳戳著盤子裡的牛蛋子塊兒,說:「你們只加了一點韭菜?」他又拿了一根筷子,兩根筷子成了雙,夾起一塊牛蛋子,放到鼻子下聞了聞,說:「好東西,讓你們給糟蹋了,可惜啊可惜!這東西,如果能讓俺女婿來做做,那滋味肯定比現在強一百倍!」他把那塊牛蛋子放在鼻子下又狠狠地嗅嗅,說:「臊,臊,可惜,真是可惜!」 麻嬸說:「杜大哥,您吃塊嚐嚐吧,也許吃到嘴裡就不臊了。」 麻叔罵麻嬸道:「這樣的髒東西,你也好意思讓杜大哥嘗?杜大哥家大魚大肉都放臭了,還喜吃這!」 杜大爺把那塊牛蛋子放到盤子裡,將筷子摔到老董同志面前,說:「說我家把大魚大肉放臭了是胡說,但你要說咱老杜沒斷了吃肉,這是真的,孬好咱還有一個幹屠宰組的女婿嘛!」 老董同志說:「老杜,您是我見到的最有福氣的老頭,公社書記的爹也享不到您這樣的福!」 「託您的福,」杜大爺說著,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道:「隊長,我年紀大了,熬不了夜,前半夜我頂著,後半夜我可就不管了。」 麻叔說:「你不管誰管?你是飼養員!」 杜大爺說:「飼養員是喂牛的,不是遛牛的。」 麻叔說:「我不管你這些,反正牛出了毛病我就找你。」 杜大爺說:「你這是欺負老實人!」 杜大爺罵罵咧咧地走出來了。我生怕被他發現,一矮身蹲在了窗前。但他從燈下剛出來,眼前一抹黑,根本看不到我。我看到他頭重腳輕地走了出去。我趁機溜到灶間,掀開鍋,伸手往裡一摸,果然摸到一個碗。再一摸,碗裡果然有東西。我一下子就聞到了炒牛蛋子的味道。麻嬸真是個重合同守信用的好人。我端著碗就竄到院子裡。這時,我聽到杜大爺在大門外喊叫起來:「隊長,毀了!隊長,毀了!牛都趴下了!」 我可顧不了那麼多了。我蹲在草垛後邊的黑影裡,抓起牛蛋子就往嘴裡塞。我看到麻叔和老董同志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了。我聽到麻叔大聲喊叫:「羅漢!羅漢!你這個小兔崽子,跑到哪裡去了?」我抓緊時間,將那些牛蛋子吞下去,當然根本就顧不上咀嚼,當然我也顧不上品嚐牛蛋子是臊還是不臊。吃完了牛蛋子,我放下碗,打了一個嗝,從草垛後慢悠悠地轉出來。他們在門外喊成一片,我心中暗暗得意。老杜,老杜,你這個老狐狸,今天敗在我的手下了。 我一走出大門,就被麻叔捏著脖子提起來:「兔崽子,你到哪裡去下蛋啦?」 我坦率地說:「我沒去下蛋,我去吃牛蛋子了!」 「什麼?你吃了牛蛋子?」杜大爺驚訝地說。 我說:「我當然吃了牛蛋子,我吃了滿滿一碗牛蛋子!」 杜大爺說:「看看吧,隊長,你們是一家人,都姓管,我讓他看著牛,他卻去吃了一碗牛蛋子,讓這些牛全都趴在了地上,不死牛便罷,死了牛我一點責任都沒有!老董同志您可要給我作證。」 老董同志焦急地說:「別說了,趕快把牛抬起來。」 我看著他們哼哼哈哈地抬牛。抬起魯西,趴下雙脊;拉起雙脊,趴下魯西。折騰了好久,才把它們全都弄起來。 老董同志劃火照看著牛的傷口,我看到黑血凝成的塊子像葡萄一樣從雙脊的腫脹的蛋子皮裡擠出來。老董同志站直腰,打了一個難聽又難聞的嗝,身體搖晃著說:「老天保佑,還好,是淤血,說不定還有好處,擠出來有好處,留在皮囊裡也是麻煩,不過,我要告訴你們,鄭重其事地告訴你們,千萬千萬,不能讓它們趴下了,如果再讓它們趴下,非出大事不可。老管,您這個當隊長的必須親自靠上!幹工作就是這樣,抓而不緊,等於不抓……」 麻叔說:「您放心,我靠上,我緊緊地抓住不放!」 五 麻叔根本沒有靠上,當然也就沒有抓住不放。送走了騎著車子像瞎鹿一樣亂闖的老董同志,他就扶著牆撒尿。杜大爺說:「隊長,我白天要喂牛,還要打掃牛欄,您不能讓我整夜遛牛!」 麻叔轉回頭,乜乜斜斜地說:「你不遛誰遛?難道還要我親自去遛?別以為你有幾個女婿在公社裡混事就忘了自己姓甚名誰。殺豬的,做飯的,擱在解放前都是下三濫,現在卻都人五人六起來了!」 杜大爺冷冷地說:「你的意思是說現在不如解放前!?」 麻叔道:「誰說現在不如解放前?老子三代貧農,苦大仇深,解放前泡在苦水裡,解放後泡在糖水裡,我會說現在不如解放前?這種話,只有你這種老中農才會說,別忘了你們是團結對象,老子們才是革命的基本力量!毛主席說‘沒有貧農便沒有革命’,你明白嗎?」 杜大爺銳氣頓減,低聲道:「我也是為了集體著想,這三頭公牛重要,那十三頭母牛也重要……」 麻叔說:「什麼重要不重要的,你把我繞糊塗了,有問題明天解決!」 麻叔進了院子,咣噹一聲就把大門關上了。 杜大爺對著大門吐了一口唾沫,低聲罵道:「麻子,你斷子絕孫!」 我說:「好啊,你竟敢罵我麻叔!」 杜大爺說:「我罵他了,我就罵他了,麻子你斷子絕孫,不得好死!怎麼著,你告訴他去吧!」 杜大爺牽著雙脊,艱難地往前走去。雙脊一瘸一拐,搖搖晃晃,像一個快要死的老頭子。想起它在東北窪裡騎母牛時那股生龍活虎的勁頭,我的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 我拉著大小魯西跟在雙脊尾後,我的頭臉距雙脊的尾巴很近。我的鼻子與雙脊的脊樑在一條水平線上,我的雙眼能越過它的弓起了的背看到杜大爺的背。 我們默默無聲地挪到了河堤邊上,槐花的香氣在暗夜裡像霧一樣地瀰漫,薰得我連連打噴嚏。雙脊也連打了幾個噴嚏。我打噴嚏沒有什麼痛苦,甚至還有那麼一點精神振奮的意思,但雙脊打噴嚏卻痛苦萬分。因為它一打噴嚏免不了全身肌肉收縮,勢必牽連著傷口痛疼。我看到它每打一個噴嚏就把背弓一弓,弓得像單峰駱駝似的。 杜大爺不理我,都是那碗牛蛋子鬧的,我完全能夠理解他的心情。他把雙脊拉到一棵槐樹前,把韁繩高高地拴在了樹幹上。為了防止雙脊趴下,他把韁繩留得很短。雙脊仰著脖子,彷彿被吊在了樹上。我不由地佩服他的聰明,這樣一個簡單的辦法,我怎麼想不出呢?我學著他的樣子,將大小魯西高高地拴在另一棵槐樹上。我也獲得了自由。我說:「杜大爺,您的腦子可真好用!」 杜大爺蹲在河堤的漫坡上,冷冷地說:「我的腦子再好用,也比不上你老人家的腦子好用!」 我說:「杜大爺,我今年才十四歲,您可不能叫我老人家!」 杜大爺說:「您不是老人家誰是老人家?難道我是老人家?我是老人家我連一塊牛蛋子都沒撈到吃,你不是老人家你他媽的吃了一碗牛蛋子!這算什麼世道?太不公平了!」 為了安定他的情緒,我說:「杜大爺,您真的以為我吃了一碗牛蛋子?我是編瞎話騙您吶!」 「你沒吃一碗牛蛋子?」杜大爺驚喜地問。 我說:「您老人家也不想想,麻叔像只餓狼,老董同志像只猛虎,別說六隻牛蛋子,就是六十隻牛蛋子,也不夠他們吃的。」 杜大爺說:「那盤子裡分明還剩下半盤嘛!」 我說:「您看不出來?那是他們給麻嬸留的。」 杜大爺說:「你這個小兔崽子的話,我從來都是半信半疑。」 但我知道他已經相信我也沒吃到牛蛋子,我從他的喘息聲中得知他的心裡得到了平衡。他從懷裡摸出煙鍋,裝上煙,用那個散發著濃厚汽油味的打火機打著火。辛辣的煙味如同尖刀,刺破了槐花的香氣。夜已經有點深了,村子裡的燈火都熄滅了。天上沒有月亮,但星星很多。銀河有點燦爛,有流星滑過銀河。河裡的流水聲越過河堤進入我們的耳朵,像玻璃一樣明亮。槐花團團簇簇,好像一樹樹的活物。南風輕柔,撫摸著我的臉。四月的夜真是舒服,但我想起了地肥水美的杜五花,又感到四月的夜真真令人煩惱。大小魯西呼吸平靜,雙脊呼吸重濁。它們的肚子裡咕嚕咕嚕響著。我的肚子也咕嚕咕嚕響著。因為我跟牛打交道太多,所以我也學會了反芻的本領。剛才吞下去的牛蛋子泛上來了,我本來應該慢慢地咀嚼,細細品嚐它們的滋味,但我生怕被比猴子還要精的杜大爺聞到,所以我就把它們強壓回去。我的心裡很得意,這感覺就像在大家都斷了食時,我還藏著一碗肉一樣。現在我不能反芻。我往杜大爺身邊靠了靠,說:「大爺,能給我一袋煙抽嗎?」 他說:「你一個小孩子,抽什麼煙?」 我說:「才剛你還叫我老人家,怎麼轉眼就說我是小孩子了呢?」 「剛才是剛才,現在是現在,人哪,只能什麼時候說什麼時候的話!」他把煙鍋子往鞋底上磕磕,憤憤不平地說,「退回二十年去,別說他孃的幾個臊乎乎的牛蛋子,成盤的肥豬肉擺在我的面前,我也不會饞!」 我說:「杜大爺,您又吹大牛啦!」 「我用得著在你這個兔崽子面前吹牛?」杜大爺說,「我對你說吧,那時候,每逢馬桑集,我爹最少要割五斤肉,老秤五斤,頂現在七斤還要多,不割肉,必買魚,青魚,巴魚,黃花魚,披毛魚,墨斗魚……那時候,馬桑鎮的魚市有三裡長,槐花開放時,正是鱗刀魚上市的季節,街兩邊白晃晃的,耀得人不敢睜眼。大對蝦兩個一對,用竹籤子插著,一對半斤,兩對一斤,一對大蝦只賣兩個銅板。那時候,想吃啥就有啥,只要你有錢。現在,你有錢也沒處去買那樣大的蝦,那樣厚的鱗刀魚,嗨,好東西都弄到哪裡去了?好東西都被什麼人吃了?俺大女婿說好東西都出了口了,你說中國人怎麼這樣傻?好東西不留著自己吃,出什麼口?出口換錢,可換回來的錢弄到哪裡去了?其實都是在糊弄咱這些老百姓。可咱老百姓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大家嘴裡不說,可這心裡就像明鏡似的。現在,這麼大個公社,四十多個大隊,幾百個小隊,七八萬口子人,一個集才殺一頭豬,那點豬肉還不夠公社幹部吃的。可過去,咱馬桑鎮的肉市,光殺豬的肉案子就有三十多臺,還有那些殺牛的,殺驢的,殺狗的,你說你想吃什麼吧。那時候的牛,大肉牛,用地瓜、豆餅催得油光水滑,走起來晃晃蕩蕩,好似一座肉山,一頭牛能出一千多斤肉。那牛肉肥的,肉膘子有三指厚,那肉,一方一方的,簡直就像豆腐,放到鍋裡煮,一滾就爛,花五個銅子,買上一斤熱牛肉,打上四兩高粱酒,往凳子上一坐,喝著吃著,聽著聲,看著景,你想想吧,那是個什麼滋味……」 我嚥了一口唾液,說:「杜大爺,您是編瞎話騙我吧?舊社會真有那麼好?」 杜大爺說:「你這孩子,誰跟你說舊社會好了?我只是跟你說吃肥牛肉喝熱燒酒的滋味好。」 我問:「你吃肥牛肉喝熱燒酒是不是在舊社會?」 他說:「那……那……好像是舊社會……」 我說:「那麼,你說吃肥牛肉喝熱燒酒好就等於說舊社會好!」 他惱怒地蹦起來:「你這個熊孩子,這不是畫了個圈讓我往裡跳嘛!」 我說:「不是我畫了圈讓你往裡跳,是你的階級立場有問題!」 他小心翼翼地問:「小爺們,您給我批講批講,什麼叫階級立場?」 我說:「你連階級立場都不懂?」 他說:「我是不懂。」 我說:「這階級立場嘛……反正是,舊社會沒有好東西,新社會都是好東西;貧下中農沒有壞東西,不是貧下中農沒有好東西。明白了嗎?」 他說:「明白了明白了,不過……那時候的肉魚什麼的確實比現在多……」 我說:「比現在多貧下中農也撈不到吃,都被地主富農吃了。」 「小爺們,你這可是瞎說,有些地主富農還真捨不得吃,有些老貧農還真捨得吃。比如說方老七家,老婆孩子連條囫圇褲子都沒有,可就是好吃,打下糧食來,趕緊著糶,換來錢買魚買肉,把糧食糟光了,就下南山去討飯。」 我說:「你這是造謠汙衊老貧農!」 他說:「是是是,我造謠,我造謠。」 我們並排坐著,不言語了。夜氣濃重,而且還有了霧。河裡傳來蛤蟆的叫聲。 他自言自語道:「蛤蟆打哇哇,再有三十天就吃上新麥子面了……新麥子面多筋道哇,包餃子好吃,擀麵條好吃,烙餅好吃,蒸饅頭也好吃……那新饅頭白白的,暄暄的,掰開有股清香味兒,能把人吃醉了……」 我說:「杜大爺,求您別說吃的了!您越說,我越餓!」 「不說了,不說了。」他點上一鍋煙,悶悶地抽著,煙鍋一明一暗,照著他的老臉。 我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他也打了個長長的哈欠。 「羅漢,咱不能這樣傻,」他說,「反正咱不讓牛趴下就行了,你說對不對?」 我說:「對呀!」 他說:「那咱們倆為什麼不輪班睡覺呢?」 「萬一它們趴下呢?」我擔心地說。 他站起來檢查了一下牛韁繩,說:「沒事,我敢保證沒事。韁繩斷不了,它們就趴不下。」 我說:「那我先回家睡去了。」 他說:「你這個小青年覺悟太低了,我今年六十八了,比你爺爺還大一歲,你好意思先回去睡?」 我說:「你這個老頭覺悟也不高,你都六十八了,還睡什麼覺?」 他說:「那好吧,我出個題給你算,你要是能算出來,你就回家睡覺,你要是算不出來,我就回家睡覺。」 不等我答應,他就說開了:「東南勞山鬆樹多,一共三萬六千棵,一棵樹上九個杈,一個杈裡九個窩,一個窩裡九個蛋,一個蛋裡九個雀,你給我算算一共有多少個雀?」 上學時我一聽算術就頭痛。十以內的數我掰著手指頭還能算個八九不離十,超過了十我就犯糊塗。杜老頭子開口就是上萬,我如何能算清?再說了,我要能把這樣大的數算清楚,我還用得著半夜三更來遛牛嗎? 我說:「杜老頭,你別來這一套,我算不清,算清了我也不算,我憑什麼要費那麼多腦子?」 杜大爺嘆息道:「現如今的孩子怎麼都這樣了?一點虧都不吃。」 我說:「現如今的老頭也不吃虧!」 杜大爺說:「碰上你這個小雜種算是碰上對手了。好吧,咱都不睡,就在這裡熬著。」 杜大爺一屁股坐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菸。 我背靠著一棵槐樹坐下,仰著臉數天上的星星。 六 在矇矓中,我聽到三頭小公牛罵聲不絕。它們的大嘴一開一合,把涼森森的唾沫噴到我的臉上。大小魯西罵了我幾句就不罵了,雙脊卻不依不饒,怒氣沖天。它說:你這個小雜種,我與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說我把十三頭母牛都跨了一遍?你讓老董同志下那樣的狠手,把我的蛋子騸了。你不但讓老董同志把我的蛋子騸了,你還把我的蛋子吃了。大小魯西幫腔道:他把我們的蛋子也吃了。雙脊說:想不到啊想不到想不到你這個小雜種是如此的殘忍。我大喊冤枉,但我的喉嚨被一團牛毛堵住了,死活喊不出聲來。雙脊對大小魯西說:夥計,咱們這輩子就這麼著了,雖然活著,但丟了蛋子,活著也跟死了差不了。咱們以前怕這小雜種,現在還有什麼可怕的?大小魯西說:的確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雙脊說:既然沒有什麼好怕的了,那咱就把這小雜種頂死算了,咱們不能白白地讓這小雜種把咱們的蛋子吃了。大魯西道:兄弟們,你們有沒有感覺?當他吃我們的蛋子時,我的蛋子像被刀子割著似的痛。我真納悶,明明地看到他們把我們的蛋子給摘走了,怎麼還能感到蛋子痛呢?雙脊和小魯西說:我們也感覺到痛。雙脊說:他們不仁,我們也不必講義。我看咱們先把這個小雜種的腸子挑出來,然後咱們再去跟麻子他們算賬。我把身體死勁地往樹幹上靠著,眼睛裡充滿了淚水。我大喊,但只能發出像蚊子嗡嗡一樣的小聲音。我說:牛大哥,我冤枉啊……我也是沒有辦法子呀……隊長讓我幹,我不能不幹……雙脊,雙脊您難道忘了?去年冬天我用我奶奶那把破木梳子,把你全身的毛梳了一遍,我從你身上刮下來的蝨子,沒有一斤也有半斤;大魯西,小魯西,我也幫你們梳過毛,拿過蝨子,如果沒有我,你們早就被蝨子咬死了……你們當時都對我千恩萬謝,雙脊你還一個勁地用舌頭舔我的手……你們不能忘恩負義啊……我的聲音雖然細微但它們聽到了。我看到它們通紅的眼睛裡流露出了一絲溫情。我抓緊時機,搖動三寸不爛之舌,盡揀那些懷念舊情的話說。我看到它們交換了一下眼神,好像有放過我的意思。我說:牛兄弟們,只要你們饒了我,我這輩子不會忘了你們,等我將來有了權,一定把最好的草料給你們三個吃。我保證不讓你們下地幹活,夏天我給你們扇扇子,冬天我給你們縫棉衣。我要讓你們成為世界上最幸福的牛,最最幸福的牛……在我的甜言蜜語中,我看到大小魯西的眼睛裡流出了淚水。雙脊說:我們不用你扇扇子,你也不可能給我們扇扇子;我們不用你縫棉襖,你也不可能給我們縫棉襖。你自己都找不到個人給你縫棉襖。你的好話說得過了頭,所以讓我聽出了你的虛偽。你的目的就是花言巧語地矇混過關,然後你撒開兔子腿,跑一個蹤影不見。我說:牛大哥呀,村裡人說話說了算,一片真心可對天。雙脊道:你甭給俺唱戲文,您這幾句俺們從小就聽。接下來是「擒龍跟你下大海,打虎跟你上高山」,對不對?我連聲說對。雙脊對大小魯西說:夥計們趁著天還沒亮,咱把這個小雜種收拾了吧!它們豎起鐵角,對準我的肚皮頂了過來。我怪叫一聲,睜開眼,看到一輪紅日已從河堤後邊升起來。 一輪紅日從河堤後邊升起來,耀得我眼前一片金花花。我搓搓眼,看著眼前的情景,不由地叫了一聲娘。我的娘喲,三頭牛都趴在了地上,儘管韁繩沒斷,但它們把脖子抻得長長的與樹幹並直,齜著牙咧著嘴翻著白眼,好像三個吊死鬼。我更加仔細地看了一眼,它們的身體的的確確是趴在了地上。我不顧被夜露打溼了的身體又僵又麻,蹦起來,跳過去,拉牛韁繩。牛韁繩挺得棒硬,如何拉得動?拉不動我就踢它們的屁股,我踢它們的屁股它們毫無反應。我的心裡一片灰白。我想壞了事了,這三頭牛死了。這三頭牛一定是趁著我睡著了時,商量了商量,集體自殺了。它們這輩子不能結婚娶媳婦,所以它們集體上了吊。這時我就想起了杜大爺,這老東西趁我睡著了竟然偷偷地跑了。他想把死牛的責任推到我身上。我心中頓時充滿了對杜大爺的恨,忘了我對杜五花的愛。杜魯門!杜魯門!我明知杜魯門不可能聽到我的喊叫,但我還是大聲喊叫。杜魯門我饒不了你!如果杜魯門此時在我眼前,我會像狼一樣撲上去把他咬死。三頭牛其實是死在他的手裡。我撲上去把他咬死實際上是替牛報仇雪恨。我撒腿往杜魯門家跑去。 我跑到杜魯門家的菜園子,看到杜魯門正猴蹲在那裡割韭菜。剛割了韭菜的韭菜畦就像剛剃了的頭一樣新鮮。他女兒杜五花也在園子裡忙活。杜魯門把韭菜捆得整整齊齊。杜五花把杜魯門捆好的韭菜一捆捆地往水桶裡放,一捆也不落地放到水桶裡用水浸泡。用水浸泡過的韭菜既好看又壓秤,這家人的腦子個個好用。杜五花從水桶裡把韭菜提上來時韭菜真是好看極了,一串串的水珠像珍珠似的順著韭菜梢流下來,流到水桶裡,發出撒尿般的響聲。往水裡浸韭菜的杜五花也很好看,儘管此時我對她的爹恨得咬牙切齒,但我還是沒辦法不承認她的漂亮。根據我的經驗,女人只要跟水一接近馬上就會變漂亮。漂亮的女人跟水一接近會變得更漂亮,即便是不漂亮的女人跟水一接近也會變漂亮。譬如說女人在河裡洗澡,譬如說女人在井邊洗頭,譬如說女人在水桶邊浸泡韭菜。紅太陽照耀著杜五花肉嘟嘟的四方大臉,好像一塊紅玻璃。她留著兩條又短又粗的辮子,好像兩根驢尾巴。如果沒有杜五花在場,我肯定會大喊:杜魯門,王八蛋,牛死了!因為杜五花在場,我只好說:「杜大爺,壞了醋了!」 杜大爺抬起頭,問我:「羅漢,你不在那裡看著牛,跑到這裡來幹什麼?」 我說:「您快去看看吧,杜大爺,我們的牛死了……」 杜大爺像豹子一樣躥起來,問我:「你說什麼?」 我說:「牛死了,我們的牛死了,我們那三頭牛都死了……」 「你胡說!」杜大爺弓著腰跑過來,一邊跑一邊說,「你胡說什麼呀,我離開時它們還活蹦亂跳,怎麼一轉眼就死了?」 「我也不知道它們為什麼死了,看那樣子,好像都是自殺。」 「你就胡編吧,我活了六十八歲,還沒聽說過牛會自殺……」 杜大爺往我們拴牛的地方跑去。 杜五花問我:「羅漢,你弄什麼鬼?」 我說:「誰跟你弄鬼?你爹把牛扔了不管,跑回家來搞資本主義,結果讓三頭牛上了吊!」 「真的?」杜五花扔掉韭菜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就往河堤那邊跑,她的手像鐵鉤子樣,她的胳膊力大無窮,我幾乎是腳不點地地跟著她跑,邊跑她邊說:「你是怎麼搞的?我爹不在,不是還有你嗎?」 我氣喘吁吁地說:「我睡著了……」 「讓你看牛你怎麼能睡著呢?」她質問我。 我說:「我要不睡著你爹怎能跑回家割韭菜?」 我還想說點難聽的話嚇唬她,但已經到了槐樹下。 杜大爺拽著韁繩想把牛拽起來,但拽不起來。我心裡想,牛都死了,你怎麼能把它們拽起來呢?杜大爺掀著它們的尾巴想把它們掀起來,但掀不起來。我心裡想,你怎麼可能把一個死牛掀起來呢?雖然他沒把牛弄起來,但經他這麼一折騰,我看到雙脊的尾巴動彈了一下。老天爺,原來雙脊還活著。既然雙脊還活著,那麼,大小魯西更應該活著。果然我看到大魯西晃了晃耳朵,小魯西伸出舌頭舔了一下鼻孔。發現三頭牛都沒死讓我感到很高興;發現三頭牛都活著又讓我感到很不高興。那時候我正處在愛熱鬧的青春前期,連村子裡的狗都討厭我。我希望村子裡天天放電影,但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希望村子裡天天有人打架,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希望天天能看到紅衛兵鬥壞蛋,但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沒有了上邊所說的這些大熱鬧,那麼生產隊裡的母牛生小牛、張光家的母狗與劉漢家的公狗交配最好能天天發生,但這也是絕對不可能的。老董同志來給牛割蛋子這樣的熱鬧能夠每天發生嗎?當然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想,如果這三頭牛一起上吊自殺,這個大熱鬧足可以讓全村轟動,而這令全村轟動的大事與我直接有關係,你想想這會讓我的生活多麼充實,這會讓我多麼令人關注,人們必定眼巴巴地望著我、盼著我講出事情的前因後果,那會讓我多麼神氣。可是,三頭牛一頭都沒死。杜大爺瞪著一大一小兩隻眼,對著我和他女兒吼:「你們倆死了嗎?」 老東西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他讓我跟他的女兒死在一起是什麼意思?這話雖然不是好話,但我聽出了親近,好像我跟杜五花有著特殊關係似的。我又想其實我跟杜五花的關係就是不一般,我曾經…… 「別傻站著了,幫我把牛抬起來呀!」杜大爺說。 於是我上前揪住了雙脊的尾巴。 杜五花一把將我搡到一邊,什麼也沒說,她什麼也沒說就彎下腰,自己揪住了牛尾巴。 我上前抱住了牛脖子。 杜大爺把我推到一邊,親自抱住了牛脖子。 最後,我只好站在杜五花身邊,握住了她的手腕子。 我們一齊努力,將雙脊抬了起來。 我很擔心把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其實我是有點盼望著將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能將牛尾巴從牛屁股上拔下來肯定也是一件大事,甚至會比死三頭牛還熱鬧,但牛尾巴還在牛屁股上我們就把牛抬起來了。 抬起了雙脊我們緊接著把大魯西抬起來。 然後我們又把小魯西抬起來。 我們把三頭牛抬起來後,杜大爺馬上就轉到牛後,彎下腰去仔細觀察。 我和杜五花也彎腰觀察。 大小魯西的蛋皮略有腫脹。 雙脊的蛋皮大大腫脹,腫成了一個飽滿的大口袋,比沒閹之前還要飽滿。顏色發紅,很不美妙。而且這夥計還在發高燒。我站在它的身邊就感到它的身體像一個大火爐子似的烤人。 杜大爺解開了牛韁繩。他把大小魯西的韁繩交給我,他親自牽著雙脊的韁繩。他對五花說:「你回去吧,讓你娘擀一軸子雜麵條,待會兒我和羅漢回去吃。」 杜五花好像不認識似的看看我,我也好像不認識似的看看她的爹。我心裡想,這簡直是太陽從西邊升起來了。我又看看杜大爺,我看到他老人家的臉慈祥極了。我活在人世上十四年,還從來沒見到過像杜大爺這樣慈祥的老頭。 我們拉著牛,在衚衕裡慢吞吞地走著。杜大爺咳嗽了幾聲,說:「羅漢小爺們,其實,你是咱村裡最有天分的孩子,他們都是狗眼看人低,我把這句話放在這裡,二十年後回頭看,你保證是個大人物!」 杜大爺的話我真是愛聽。 他說:「咱爺倆一夜都沒閤眼,雙脊的蛋子還是腫成了這樣,可見這頭牛不能閹,人家老董同志也說不能閹,這頭牛配過牛不能閹了,你麻叔非要閹,所以說萬一有個三長兩短,責任也落不到咱爺倆頭上,你說對不對?」 我說:「對極了!」 七 那天早晨,杜大爺沒有食言,他果真讓我到他家去吃了一碗雜麵條。他的老婆也就是杜五花的娘對我還挺親熱,我吃麵條時她一個勁地往我的碗里加湯,好像怕我噎著似的。杜五花態度蠻橫地對他娘說:「你一個勁地往他的碗里加湯幹什麼?」她娘說:「吃飯多喝湯,勝過開藥方。」杜五花不理她娘,把一個鹹鴨蛋幾乎全摳到我的碗裡。那黃澄澄、油汪汪的鴨蛋黃滾到我碗裡時,杜大娘對著杜五花擠鼻子弄眼地使眼色,杜五花裝作看不見,連杜五花都裝作看不見,我更沒必要冒充好眼色。我毫不客氣地一口就將那個鴨蛋黃吞了,免除了杜大娘再把那個鴨蛋黃搶走的危險。倉皇之間沒顧上品咂鴨蛋黃的味道,這有點遺憾,但也沒有什麼好遺憾的,因為在我吞蛋黃的同時,杜大娘搶蛋黃的手已經伸過來了。杜大娘氣哄哄地說:「你這孩子,真是有爹孃生長無爹孃教勸!人家都是一丁點一丁點地品品滋味,你竟然一口吞了!」杜五花替我幫腔道:「不就那麼個鴨蛋黃嘛,您嘀咕什麼?!讓人吃就別心疼!」杜大娘憤怒地說:「不是我心疼,我是怕他吃壞了嗓子。」我說:「大娘您就放心吧,我跟方小寶打賭,空口喝了一斤醬油,嗓子還像小喇叭似的。」杜大娘撇撇嘴,轉身走了。杜五花對我眨眨眼,鬼鬼地笑了。這一笑讓我感到她和我心連著心,這一笑讓我感動了許多年。 那個白天,我和杜大爺牽著牛在村子裡轉。時而杜大爺牽著雙脊在前,時而我牽著大小魯西在前。我在前時我的心情比較好,因為看不到雙脊的蛋子。我在後時我的心情很惡劣,因為我沒法不看到雙脊那越腫越大的蛋子。轉了大街轉小巷,起初我們身後還跟著幾個抹鼻涕的孩子,但一會兒他們便失去了興趣。小孩子們走了,蒼蠅來了。起初只有幾隻蒼蠅,很快就來了幾百隻蒼蠅。蒼蠅的興趣集中在雙脊的蛋子上。它們叮住不放,改變了那地方的顏色。蒼蠅讓雙脊更加痛苦,我從它的眼神裡看出了它欲死不能的神情。我折了一束柳條,替它轟趕蒼蠅,但那地方偏僻狹窄,有很多死角,另外還要拂蠅忌蛋,所以也就乾脆不趕了。 杜大爺讓我看著雙脊,他去向麻叔彙報雙脊的病情。 杜大爺回來,氣哄哄地說:「麻子根本不關心,說沒事沒事沒事,他媽的巴子,他沒看怎麼知道沒事?」 這天夜裡,大小魯西開始認草了,但雙脊的病情卻越來越重。 第三天上午,我們不管大小魯西了,放它們回了生產隊的飼養室。我和杜大爺把全副精力放到雙脊身上。 我們一前一後,推拉著它在街上走。我們必須高度警惕著,才能防止它像堵牆壁一樣倒在地上。 我們把它拉到生產隊飼養室門外。杜大爺提來一桶水,想讓它喝點。但它的嘴脣放在水面上沾了沾就抬起來了。它的嘴脣上那些像鬍鬚似的長毛上滴著水。清亮的水珠從它嘴脣上那些長毛上啪噠啪噠地滴下來,好像一滴滴眼淚。它的眼睛其實一直在流淚。淚水浸溼了它眼睛下邊兩大片皮毛,顯出了明顯的淚痕。杜大爺跑進飼養室,用一個破鐵瓢,盛來了半瓢棉籽餅,這是牛的料,儘管這東西牛吃了拉血絲,但還是牛最好的料。只有乾重活的牛才能吃到這樣的好料。杜大爺把那半瓢棉籽餅倒進水桶裡,伸進瓢去攪了攪。杜大爺溫柔地說:「小牛,你喝點吧,你聞聞這棉籽餅有多麼香!」雙脊把嘴插進水桶裡,蘸蘸嘴脣就抬起來了。杜大爺驚異地說:「怎麼?你連這樣的好東西都不想喝了嗎?」拴在柱子上那些牛們,其中包括大小魯西,聞到棉籽餅的香味,都把眼睛斜過來。杜大爺說:「羅漢,你去跟麻子說吧,你是他的侄子,你的面子也許比我大。你去說吧,你就說雙脊很可能要死。你說他如果不來,那麼,牛死了他要負全部的責任,你去吧。」 我跑了好幾個地方,最後在生產隊的記工房裡找到了麻叔。 我說:「雙脊要死了,很可能馬上就要死了……」 麻叔正和隊裡的保管員、會計在開會,聽到我的話,他們都跳了起來。 麻叔嘴角上似乎掛著一絲笑容,問我:「你說雙脊要死?」 我說:「它連香噴噴的棉籽餅都不吃了,它的蛋皮腫得比水罐子都要大了。」 麻叔說:「我要去公社開會,王保管你去看看吧。」 王保管就是那位因為打牛進過苗圃學習班的人。他紅著臉,擺著手,對麻叔說:「這事別找我,跟牛沾邊的事你們別找我!」 麻叔狡猾地笑著說:「吃牛肉時找不找你?」 王保管說:「吃牛肉?哪裡有牛肉?」 麻叔道:「看看,一聽說吃牛肉就急了嘛!」 王保管說:「吃牛肉你們當然應該找我,要不我這條腿就算白瘸了!」 麻叔說:「徐會計,那你就去看看吧。」 徐會計說:「要不要給公社獸醫站的老董同志打電話?」 麻叔說:「最好別驚動他,他一來,肯定又要打針,打完了針還要換藥,換完了藥咱還得請他吃飯喝酒,隊裡還有多少錢你們也不是不知道!」 徐會計說:「那怎麼辦?」 麻叔道:「一個畜生,沒那麼嬌氣,實在不行,弄個偏方治治就行了。」 我們在會計的指揮下,往雙脊的嘴裡灌了一瓶醋,據村裡的赤腳醫生說醋能消炎止痛。我們還弄來一個像帽子那樣大的馬蜂窩,搗爛了,硬塞到它的嘴裡去,據徐會計的爹說,馬蜂窩能以毒攻毒。我們還弄來一塊石灰膏子抹到它的蛋皮上,據說石灰是殺毒滅菌的靈藥。 我真心盼望著雙脊趕快好起來,它不好,我和杜大爺就得不到解放。但雙脊的病情不但沒有好轉,反而加重了。它的蛋皮流出了黃水,不但流黃水,還散發出一股惡臭。這股惡臭的氣味,把全村的蒼蠅都招來了。我們牽拉著它走到哪裡,蒼蠅就跟隨到哪裡。它的背弓得更厲害了。由於弓背,它的身體也變短了。它身上的毛也戧起來了,由於戧毛,它身上的骨節都變大了。它的淚水流得更多了。它不但流眼淚,還流眼屎,蒼蠅伏在它的眼睛周圍,吃它的眼屎,母蒼蠅還在它的眼角上下了許多蛆。它的蛋皮上也生了蛆。 第四天早晨我們把雙脊拉到麻叔家門口。麻叔家還沒開門,我撿起一塊磚頭,用力砸著他家的門板。麻叔披著褂子跑出來,罵我:「混蛋羅漢,你想死嗎?」 我說:「我不想死,但是雙脊很快就要死了。」 杜大爺蹲在牆根,說:「麻子,你還是個人嗎?」 麻叔惱怒地說:「老杜,你這麼大年紀了,怎麼連句人話都不會說了?」 「你逼得我啞巴開口,」杜大爺說,「你看看吧,怎麼著也是條性命,你們把它的蛋子挖出來吃了,你們舒坦了,可是它呢?」 麻叔轉到牛後,彎下腰看看,說:「那你說該怎麼辦?」 杜大爺說:「解鈴還得繫鈴人,趕快把老董叫來。」 麻叔道:「你以為我不急?牛是生產資料,是人民公社的命根子,死個人,公社裡不管,死頭牛,連黨委書記都要過問。」 杜大爺問:「那你為什麼不去請老董?」 「你以為我沒去請?」麻叔道,「我昨天就去了獸醫站,人家老董同志忙著呢!全公社有多少生產隊?有多少頭牛?還有馬,還有驢,還有騾子,都要老董同志管。」 杜大爺說:「那就看著它死?」 麻叔搔搔頭,說:「老杜,想不到你一個老中農,還有點愛社如家的意思。」 杜大爺說:「我家四個女婿,三個吃公家飯!」 麻叔說:「這樣吧,你和羅漢,拉著雙脊到公社獸醫站去,讓老董給治治。」 杜大爺說:「簡直是睜著眼說夢話,到公社有二十里地,你讓我們走幾天?」 麻叔說:「走幾天算幾天。」 杜大爺說:「只怕走到半路上它就死了!」 麻叔說:「它實在要死,咱們也沒有辦法,連縣委書記都要死,何況一頭牛?」 杜大爺說:「我去了,家裡那些牛怎麼辦?」 麻叔說:「同志,不要以為離了你地球就不轉了,讓你去你就去,家裡的事就甭管了!」 杜大爺說:「好好好,我去,醜話說在前頭,這牛要是死在路上,你們可別找我麻煩。」 麻叔道:「還有小羅漢當見證人嘛!」 八 我們拖著雙脊,走上了去公社之路。 我揹著一個包袱,包袱裡包著一個玉米麵餅子,一棵大蔥,一塊黑醬。這是因為我要出門,家裡對我的獎賞。如果不出門,我的主食是發黴的地瓜乾子。杜大爺揹著一個黃帆布書包,書包上繡著紅字,這是很洋氣的東西,在當時的情況下,只有知識青年才能背這種書包。我做夢都想有這樣一個書包,但我弄不到。杜大爺很牛氣地揹著一個只有知識青年才有的書包拉著牛韁繩走在牛前頭,書包讓他生氣勃勃。我揹著古舊的包袱,拿著一把破扇子跟在牛後頭。我用破扇子不停地轟著雙脊蛋皮上的蒼蠅。我扇一下子蒼蠅們就嗡地飛起來,蒼蠅飛起來時我看到雙脊那可憐的蛋皮像一團涼粉的形態、像一團涼粉的顏色。我剛一停手蒼蠅們就落回去,蒼蠅落回去我就只能看到蒼蠅。我們出了村,過了橋,上了通往公社的那條沙石路。誇張點說我們走得還不如蛆爬得快。不是我們走不快,是雙脊走不快。雙脊連站立都很困難,但我們要它走,它就走。它已經連續三天沒撈到趴下歇歇了,我猜想它的腦子已經昏昏沉沉。如果是人,早就活活累死了,累不死也就困死了。想想做頭牛真他媽的不容易。如果我是雙脊,就索性趴下死了算了。但雙脊不是我。我和杜大爺一個在前拉著,一個在後催著,讓它走,逼它走,它就走,一步,一步,一步更比一步難。 太陽正晌時我們走到了甜水井。甜水井離我們村六裡地。杜大爺說:「羅漢,咱爺們走得還不算慢,按這個走法,半夜十二點時,也許就到了獸醫站。」 我說:「還要怎麼慢?我去公社看電影,二十分鐘就能跑到。」 杜大爺說:「已經夠快了,不要不知足。歇歇,吃點東西。」 我們把雙脊拴在井邊的大柳樹上。我解開了包袱,杜大爺解開了書包。杜大爺從書包裡摸出了一塊玉米麵餅子,我從包袱裡也摸出了一塊玉米麵餅子。我摸出了一根大蔥,他也摸出了一根大蔥。我摸出黑醬他也摸出黑醬。我們兩個的飯一模一樣。吃了飯,杜大爺從書包裡摸出了一個玻璃瓶子。玻璃瓶頸上拴著一根繩。他把繩抖開,將瓶子放到井裡,悠一悠,蕩一蕩,猛一鬆手,瓶子一頭扎到水裡,咕咕嘟嘟一陣響,灌滿了水就不響了。杜大爺把灌滿水的瓶子提上來。我說:「杜大爺,您真是有計劃性。」 杜大爺說:「讓我當生產隊長,肯定比麻子強得多。」 我說:「當生產隊長屈了您的料,您應該當公社書記!」 杜大爺說:「可不敢胡說!公社書記個個頂著天上的星宿,那不是凡人。」 我說:「大爺,您說,我要有個爹當公社書記,我會怎麼樣?」 「就你這模樣還想有個當公社書記的爹?」杜大爺把瓶子遞給我,說,「行了,爺們,別做夢了,喝點涼水吧,喝了涼水好趕路。」 我喝了一瓶涼水,肚子咕咕地響。 杜大爺又提上一瓶水,將瓶口插到牛嘴裡。水順著牛的嘴角流了出來。 「無論如何我們要讓它喝點水,」杜大爺說,「否則它病不死也要渴死。」 杜大爺又從井裡提上一瓶水,他讓我把雙脊的頭抬起來,讓它的嘴巴向著天,然後他把瓶子插到牛嘴裡。這一次我聽到了水從雙脊的咽喉流到胃裡去的聲音。杜大爺興奮地說:「好極了,我們終於讓它喝了水,喝了水它就死不了了。」 我們離開柳陰,重返沙石路。初夏的正午陽光其實已經十分暴烈,沙石路面放射著紅褐色的刺眼光芒。我建議歇一歇,等太陽落落再走。杜大爺說多歇無多力。而且他還說陽光消毒殺菌,而且他還說其實雙脊凍得要命,你難道沒看到它渾身上下都在打哆嗦嗎?我相信杜大爺的生活經驗比我要豐富得多,所以我就不跟他爭辯。我更希望能早些到了公社獸醫站,讓雙脊的病及時得到治療,我其實是個善良的孩子。 我從路邊拔了一把野草,編成一個草圈戴在頭上。我看到杜大爺的禿頭上汪著一層汗水,便把頭上的草圈摘下來扔給他。杜大爺接了草圈戴在頭上,說:「你這孩子,越來越懂事,年輕人,就應該這樣。」杜大爺一句好話說得我心裡暖洋洋的。我說:「大爺,您活像個老八路!」杜大爺嘆息道:「人哪,可惜沒有前後眼,要有前後眼,說什麼我也要去當八路。」我問:「您為什麼不去當八路呢?」他說:「說句不中聽的話,那時候,誰也看不出八路能成氣候。八路穿得不好,吃得也不好,武器更不好,就那麼幾條破大槍,槍栓都鏽了,子彈也少,每人只有兩粒火,打仗全靠手榴彈,手榴彈也是土造的,十顆裡鐵定有五顆是臭的。國軍可就不一樣了,一色的綠嗶嘰軍裝,美式湯姆槍,紅頭綠屁股子彈開著打,那槍,打到連發上,哇哇地叫,脆生生地,聽著都養耳朵。手榴彈一色是小甜瓜形狀,花瓣的,炸起來驚天動地,還有那些十輪大卡車才能拖動的榴彈大炮,一炮能打出五十里,落地就炸成一個灣,灣裡的水瓦藍,一眼望不到底。爺們,那時候不比現在,現在都打破頭地搶著當兵,那時誰也不願當兵。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嘛。就是當兵,爺們,我也不去當八路,要當我也去當國軍了。當國軍神氣,國軍吃得好,穿得好,還能看到前途。八路,不是正頭香主,爺們,說起來好像在撒謊,一直到了四七年咱們這塊地方還不知道八路的頭是誰,後來才聽說八路的頭是朱毛,後來又說朱毛是兩個人,還是兩口子,朱是男的,毛是女的。但那時誰都知道蔣介石,蔣委員長……」 我說:「那你說說國軍為什麼被八路打敗了?」 杜大爺說:「依我看,八路的人能吃苦,國軍的人不能吃苦。八路的人沒有架子,大官小官都沒架子,國軍的人架子大,國軍的大官架子倒不大,小官反倒架子大,官越小架子越大。俺家東廂房裡住過國軍一個少尉,連洗腳水都要勤務兵給端到炕前,但八路的團長還給俺家掃過院子。還有,八路的人不跟女人黏糊,我看他們不是不想,是不敢;國軍的人就不一樣了,見了漂亮娘們,當官的帶頭上。就這幾條,國軍非敗不可。」 我說:「你既然看出來國軍必敗,為什麼還不去當八路?」 「那會兒誰能看出來?那會兒我要看出來肯定當了八路,」他說,「我要是當了八路,熬到現在,最次不濟也是個公社書記,吃香的,喝辣的,屁股下坐著冒煙的。不過也很可能早就給炮子打死了。人的命,天註定,這輩子該吃哪碗飯,老天爺早就給你安排好了,胡思亂想是沒有用處的。人不能跟天對抗,我是很知足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嘛!」 我們天上一句地下一句地胡扯著,一步一步、搖搖晃晃地往前挪動。我們說累了,就沉默。在沉默中我們昏昏欲睡。現在回想起來,那是一幅很有情調的畫面:一輪豔陽當頭照,沙石路在陽光下變成了金黃色,一個頭戴草圈、斜背書包的老頭子,迎著陽光眯著一大一小兩隻眼,肩膀上揹著牛韁繩,抻著黑色的脖子,一步一探頭地往前走著,像我後來看到過的在江上拉縴的船伕。在他的身後,是被韁繩拉得仰起來的牛臉。牛臉上有淚水還有蒼蠅。再往後是弓起來的牛背,夾起的牛尾。牛蛋皮太難看,就不要畫了。重點應該畫畫我。我很醜,我很醜卻缺乏自知之明,喜歡扮鬼臉,做怪相,連我的姐姐都曾經質問我的母親:娘,你說他怎麼這樣醜?簡直是氣死畫匠,難描難畫。母親對姐姐的質問當然不高興。母親說狗養的狗親,貓養的貓親,你們不親他,所以就覺得他醜。當然母親生了氣時也罵我醜。我趴到井臺邊上看自己的模樣,確實有些問題。譬如說我嘴裡生著一顆虎牙。姐姐說我鋸齒獠牙。我一怒之下,找了一把鐵銼,硬是一點點地將那顆牙銼平了。銼牙時整個牙床都是酸的,好像連腦子都給震盪了,但是為了美,我把那樣長的一顆虎牙給銼平了。我把這事說給村裡人聽時,他們都不相信,以為我又在胡說。我留著那種頭頂只有一撮毛的娃娃頭,臉上是一片片銅錢大的白癬,那時候男孩子臉上愛長這種白癬,據說用酸杏擦能擦好,我們就去偷酸杏來擦,也沒見誰擦好過。我斜揹著一個藍布包袱,穿一條大褲頭子,腳上拖拉著一雙大鞋,手裡搖著一柄破芭蕉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牛的蛋皮。我們都不好看,人不是好人,牛也不是好牛。但我們很有特色。如果願意,其實還可以畫畫路兩邊的樹。路兩邊的樹多半是楊樹,楊樹裡夾雜著一些槐樹。楊樹上生了那種名叫「吊死鬼」的蟲,它們扯著一根遊絲在風裡盪來盪去。路兩邊的麥子正在開花,似乎有那麼點甜甜的香氣。這幅圖畫固然很好,但我的肉體卻很痛苦。我頭痛,眼前有點發黑,口裡是又幹又苦,腳也很痛。但我的這點痛苦跟牛比起來肯定是不值一提。牛受的罪比天還高,比地還厚。它的頭不痛是不可能的。我們多少還睡了一點覺,可它卻一點覺都不能睡。現在我想起來,其實不讓閹過的牛趴下是沒有道理的。即便是一條沒閹過蛋子的牛,讓它四天四夜撈不到趴下,也是一樁酷刑,何況它身受酷刑,大量失血後,又傷口發炎。它的腿已經腫了,它血管子裡的血也壞了,它那個像水罐一樣的蛋皮裡肯定積了一包膿血。與牛相比,我受的這點小罪的確是輕如鴻毛了。杜大爺難道就好受了嗎?他也不好受。他是六十八歲的人了,那時候六十八歲的人就是高齡了,也就是說,杜大爺的大部分身體已經被黃土埋起來了。他嘴裡的牙幾乎全掉光了,只剩下兩個特大的門牙,這兩個長門牙給他的臉上增添了一些青春氣象,因為這兩個門牙使他像一隻野兔,野兔無論多麼老,總是活潑好動的,一活潑好動,就顯得年輕。接下來發生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我在路上撿到了一把刀子。 那是一把三角形、帶長柄的刀子。因為我曾經在生產隊的苗圃裡幹過活,所以我一眼便看出那是一把嫁接果樹使用的刀子。這種刀子很鋒利,跟老董同志使用的閹牛刀在外形上有些相似之處。我撿起這把刀子後,就忘了頭痛和腳痛,神使鬼差般地我就想把雙脊那腫脹的蛋皮給豁了。我清清楚楚地看到,那裡邊全是膿血。我聽到雙脊也在哀求我:兄弟,好兄弟,給我個痛快的吧!我知道這事不能讓杜大爺知道,讓他知道了我的計劃肯定不能實現。藉著一個小上坡,我捏緊刀子,心不軟,手不顫,瞄了個準,一閉眼,對著那東西,狠命地一戳。我抽刀子的動作很快,但還是濺了一手。 杜大爺驚喜無比,說:「羅漢,你他媽的真是個天才!你這一刀,牛輕鬆了,我也輕鬆了。你要早來這麼一刀,雙脊沒準早就好了,根本不用到公社去……太好了……太好了……我見了老董同志一定讓他把你留下當學徒,我的眼色是沒有錯的,我看準了的人沒有錯的……」 杜大爺折了一根樹枝,轉到牛後,將樹枝戳到牛的蛋皮裡攪著。牛似乎很痛苦,想抬起後腿蹬人。但它僅有蹬人的意念,沒有蹬人的力氣了。它的後腿抬了抬就放下了。它只能用渾身的哆嗦表示它的痛苦。杜大爺真誠地說:「牛啊牛,你忍著點吧,這是為了你好……」蛋囊裡的髒物嘩嘩地往外流,先是白的、黃的,最後流出了紅的。杜大爺扔掉樹枝,說:「好了,這一下保證好了!」 我們拉著它繼續趕路。它走得果然快了一些。杜大爺從槐樹上扯下了一根樹枝,樹枝上帶著一些嫩葉,遞到它的嘴邊,它竟然用嘴脣觸了觸,有點想吃的意思。儘管它沒吃,但還是讓我們感到很興奮。杜大爺說:「好了,認草就好了,到了公社,打上一針,不出三天,又是一條活蹦亂跳的牛了。」 太陽發紅時,我們已經望到了公社大院裡那棵高大的白楊樹。我興奮地說:「快了,快要到了。」 杜大爺說:「望山跑死馬,望樹跑死牛,起碼還有五里路。不過,這比我原來想得快多了,該說什麼說什麼,多虧了你小子那一刀,不過,如果沒有我那一根樹枝也不行。」 我們越往前走,太陽越發紅。路邊那個棉花加工廠裡的工人已經下班,一對對的青年男女穿著色彩鮮明的衣服在路上散步。他們身上散發著好聞極了的肥皂氣味。那些漂亮女人身上,除了肥皂氣味之外,還有一種甜絲絲香噴噴的氣味。 杜大爺對著我眨眨眼,低聲說:「羅漢,聞到大閨女味了沒有?」 我說:「聞到了。」 他說:「年輕人,好好闖吧,將來弄這樣一個娘們做老婆。」 我說:「我這輩子不要老婆。」 杜大爺說:「你這是叫花子咬牙發窮恨!不要老婆?除非把你閹了!」 我們正議論著,一對男女在路邊停下來。那個一臉粉刺、頭髮捲曲的男青年問:「老頭,你們這是幹啥去?」 杜大爺說:「到獸醫站去。」 男青年問:「這牛怎麼啦?」 杜大爺說:「割了蛋子了。」 男青年說:「割蛋子,為什麼要割它的蛋子?」 杜大爺說:「它想好事。」 男青年問:「想好事?想啥好事?」 杜大爺說:「你想啥好事它就想啥好事!」 男青年急了,說:「老頭,你怎麼把我比成牛呢?」 杜大爺說:「為什麼不能把你比成牛?天地生萬物,人畜是一理嘛!」 女青年紅著臉說:「毛,快走吧!」 女青年細眉單眼,頭很大,臉也很大,臉很白,牙也很白。我不由自主地想看她。男青年跑到牛後,彎著腰,看雙脊那個地方。 「我的個天,」男青年一驚一乍地說,「你們真夠殘忍的,小郭小郭你看看他們有多麼殘忍!」 男青年招呼那女青年。女青年惱怒地一甩辮子,往前走了。男青年急忙去追女青年。我的脖子跟著女青年轉過去。我看到男青年將一隻胳膊搭在女青年肩上,奇怪的是女青年竟然讓他把胳膊搭在肩上。 杜大爺說:「轉回頭吧,看也是白看。」 我回過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 杜大爺說:「才剛還說這輩子不要老婆呢,見了大閨女眼睛像鉤子似的!」 我說:「我看那個男的呢!」 「別辯了,大爺我也是從年輕時熬過來的。」杜大爺說,「這個大閨女,像剛出鍋的白饅頭,暄騰騰的,好東西,真是好東西呀!」 公社的高音喇叭播放國際歌時,我們終於趕到了獸醫站。那時候公社的高音喇叭晚上七點開始廣播,開始廣播時先播「東方紅」,播完了「東方紅」就預告節目,預告完了節目是新聞聯播,播完了國家新聞就播當地新聞,播完了當地新聞就播樣板戲,播完了樣板戲就播天氣預報,播完了天氣預報就播「國際歌」,播完了「國際歌」就說「貧下中農同志們,今天的節目全部播送完了,再會」,這時候就是晚上九點半,連一分鐘都不差。我們在獸醫站前剛剛站定,播音員就與我們「再會」了。杜大爺說:「九點半了。」 我打了一個哈欠說:「在家時播完‘國際歌’我就睡了覺了。」 杜大爺說:「今天可不能睡了,咱得趕快找老董同志給雙脊打上針,打上針心裡就踏實了。」 獸醫站鐵門緊閉,從門縫裡望進去,能看到院子裡豎著一個高大的木架子,似乎還有一口井,井邊的空地上,生長著一些蓬鬆的植物。一隻狗對著我們叫著,屋子裡黑糊糊的,什麼也看不見。 我問:「大爺,咱到哪裡去找老董同志呢?」 杜大爺說:「老董同志肯定在屋裡。」 我說:「屋裡沒點燈。」 杜大爺說:「沒點燈就是睡覺了。」 我說:「人家睡覺了咱怎麼辦?」 杜大爺說:「咱這牛算急病號,敲門就是。」 我說:「萬一把人家敲火了怎麼辦?」 杜大爺說:「顧不了那麼多了,再說了,老董同志吃了雙脊的蛋子,理應該給雙脊打針。」 我們敲響了鐵門。起初我們不敢用力敲,那鐵門的動靜實在是太大了,鏗鏗鏘鏘的,像放炮一樣。我們敲了一下,那條狗就衝到門口,隔著鐵門,往我們身上撲,一邊撲一邊狂叫。但屋子裡毫無動靜。我們的膽壯了,使勁敲,發出的聲音當然更大,那條狗像瘋了似的,一下下地撲到鐵門上,狗爪子把門搔得嚓嚓響,但屋子裡還是沒有動靜。杜大爺說:「算了吧,就是個聾子,也該醒了。」 我說:「那就是老董同志不在。」 杜大爺說:「這些吃工資的人跟我們莊戶人不一樣,人家是八小時工作制,下了班就是下了班。」 我說:「這太不公平了,咱們辛辛苦苦種糧食給他們吃,他們就這樣對待我們?不是說為人民服務嗎?」 「你是人民嗎?我是人民嗎?你我都是草木之人,草木之人按說連人都不算,怎麼能算人民呢?」杜大爺長嘆一聲,「我們好說,可就苦了雙脊了!雙脊啊雙脊,去年你舒坦了,今年就要受罪,像大小魯西,去年沒舒坦,今年遭的罪就小得多。老天爺最公道,誰也別想光佔便宜不吃虧。」 我看看黑暗中的雙脊,看不到它的表情,只能聽到它的粗濁的喘息。 杜大爺打著打火機,圍著雙脊轉了一圈,特別認真地彎腰看了看它的雙腿之間。打火機燙了他的手,他嘶了一聲,把打火機晃滅。我的面前立即變得漆黑。天上的星斗格外燦爛起來。杜大爺說:「我看它那兒的腫有點消了,如果它實在想趴下,就讓它趴下吧。」 我說:「太對了,大爺,好不好也不在趴下不趴下上,大小魯西不也趴過一夜嗎?不是照樣好了嗎?」 杜大爺說:「你說得有點道理,它趴下,咱爺倆也好好睡一覺。」 杜大爺一聲未了,雙脊便像一堵朽牆,癱倒在地上。 九 黎明時,我被杜大爺一巴掌拍醒。我迷迷糊糊地問:「大爺,天亮了嗎?」杜大爺說:「羅漢,毀了爐了……我們的牛死了……」聽說牛死了,睡意全消,我的心中既感到害怕又感到興奮。從鐵門邊上一躍而起,我就到了牛身邊。這天早晨大霧瀰漫,雖是黎明時分,但比深更半夜還要黑。我伸手摸摸牛,感到它的皮冰涼。我推了它一下,它還是冰涼。我不相信牛死了,我說:「大爺,您怎麼能看到牛死了呢?」大爺說:「死了,肯定死了。」我說:「你把打火機借給我用用,我看看是不是真死了。」杜大爺將打火機遞給我,說:「真死了,真死了……」我不聽他那套,點燃打火機,舉起來一照,看到牛已經平躺在地上,四條腿抻得筆直,好像四根炮管子。它的一隻眼黑白分明地盯著我,把我嚇了一跳。我趕緊捂滅打火機,陷入黑暗與迷霧之中。 「怎麼辦?大爺,你說咱們怎麼辦?」我問。杜大爺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等著吧!」「等什麼?」「等天亮吧!」「天亮了怎麼辦?」「該怎麼辦就怎麼辦,反正是死了,頂多讓我們給它抵命!」杜大爺激昂地說。我說:「大爺啊,我還小,我不想死……」杜大爺說:「放心吧,抵命也是我去,輪不到你!」我說:「杜大爺您真是好樣的!」杜大爺說:「閉住你的嘴,別煩我了!」 我們坐在獸醫站門口,背倚著冰涼的鐵門,灰白的霧像棉絮似的從我們面前飄過去。天氣又潮又冷,我將身體縮成一團,牙齒得得地打戰。我努力剋制自己不去看死牛,但我的眼睛卻忍不住地往那裡斜。其實那裡也是濃霧瀰漫,牛的屍體隱藏在霧裡,就像我們的身體隱藏在霧裡一樣。但我的鼻子還是聞到了從死牛身上發出來的氣息。這氣息是一種並不難聞的冷冰冰的腐臭氣息。像去年冬天我從公社飯店門前路過時聞到的氣息一模一樣。 霧沒散,天還很黑,但公社廣播站的高音喇叭猛然響了,放「東方紅」。我們知道已經是早晨六點鐘。喇叭很快放完了「東方紅」。喇叭放完了「東方紅」東方並沒有紅,太陽也沒有升起。但很快東方就白了。霧也變淡了些。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腿腳。杜大爺背靠著鐵門,渾身哆嗦,哆嗦得很厲害,哆嗦得鐵門都哆嗦。我問:「大爺,您是不是病了?」他說:「沒病,我只是感到身上冷,連骨頭縫裡都冷。」我立刻想起奶奶說過的話,她說,人只要感到骨頭縫裡發冷就隔著陰曹地府不遠了。我剛想把奶奶說過的話向杜大爺轉述,杜大爺已經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我尾隨著杜大爺,繞著死牛轉了一圈。我們現在已經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它了。它死時無聲無息,我和杜大爺都沒聽到它發出過什麼動靜。它可以說是默默地離開了人世。它側著躺在地上,牛的一生中,除了站著,就是臥著,採取這樣大大咧咧的姿勢,大概只有死時。它就這樣很舒展也很舒服地躺在地上,身體顯得比它活著時大了許多。從它躺在地上的樣子看,它完全是一頭大牛了,而且它還不算瘦。 杜大爺說:「羅漢,我在這裡看著,你回家向你麻叔報信去吧。」 我說:「我不願去。」 杜大爺說:「你年輕,腿快,你不去,難道還要我這個老頭子去嗎?」 我說:「您說得對,我去。」 我把那個包餅子的藍包袱捆在腰裡,跑上了回村之路。 我剛跑到棉花加工廠大門口就碰到了麻叔。麻叔騎著一輛自行車,身體板得像紙殼人一樣。他騎車的技術很不熟練,我隔著老遠就認出了他,一認出他我就大聲喊叫,一聽到我喊叫他就開始計劃下車,但一直等車子越過了我十幾米他才下來,而且是很不光彩地連人帶車倒在地上後從車下鑽出來的。我跑過去,沉痛地說:「麻叔,咱們的牛死了……」麻叔正用雙腿夾著車前輪,校正車把。我認出了這輛車子是村裡那位著名的大齡男青年郭好勝的車子,因為他的車子上纏滿了花花綠綠的塑料紙。郭好勝愛護車子像愛護眼睛一樣,能把他的車子借來真是比天還要大的面子。郭好勝要是看到麻叔把他的自行車壓在地上,非心疼得蹦高不可。我說:「麻叔……」麻叔說:「羅漢,你要是敢對郭好勝說我把他的車子壓倒過,我就打爛你的嘴。」我說:「麻叔,咱們的牛死了……」麻叔興奮地說:「你說什麼?」我說:「牛死了,雙脊死了……」麻叔激動地搓著手說:「真死了?我估計著也該死了,我來就是為了這……走,看看去,我用車子馱著你。」麻叔左腳踩著腳踏子,右腳蹬地,一下一下地,費了很大的勁將車子加了速,然後,很火暴地蹦上去,他的全身都用著力氣,才將自行車穩住,他在車上喊著我:「羅漢,快跑,蹦上來!」我追上自行車,手抓住後貨架子,猛地往上一蹦,麻叔的身體頓時在車上歪起來,他嘴裡大叫著:「不好不好……」然後就把自行車騎到溝裡去了。麻叔的腦袋撞在一塊爛磚上碰出了一個滲血的大包。我的肚子擠到貨架子上,痛得差點截了氣。麻叔爬起來,不顧他自己當然更不顧我,急忙將郭好勝的車子拖起來,扛到路上,認真地查看。車把上、車座上都沾了泥,他脫下小褂子將泥擦了。然後他就支起車子,蹲下,用手搖腳踏子,腳踏子碰歪了,搖不動了。麻叔滿面憂愁地說:「壞了,這一下壞了醋了……」我說:「麻叔咱們隊的牛死了……」麻叔惱怒地說:「死了正好吃牛肉,你咕噥什麼?生產隊裡的牛要全死了,我們的日子倒他媽的好過了!」我知道我的話不合時宜,但麻叔對牛的冷漠態度讓我大吃了一驚。早知生產隊的當家人對隊裡的牛是這個態度,我們何必沒日沒夜地遛它們?我們何必吃這麼大的苦把它牽到公社?我們更不必因為它的死而心中忐忑不安。但雙脊的死還是讓我心中難過,這一方面說明我這人善良,另一方面說明我對牛有感情。 麻叔坐在地上,讓我在他對面將車子扶住,然後他雙手抓住腳踏子,雙腳蹬住大梁,下死勁往外拽。拽了一會兒,他鬆開一隻手,用另一隻手,搖動腳踏子,後輪轉起來了,收效很大。他高興地說:「基本上拽出來了!再拽拽!」於是他讓我扶住車子,他繼續往外拽。又拽了一會兒,他累了,喘著氣說:「他媽的,倒黴,早晨出門就碰到一隻野兔子,知道今日沒什麼好運氣!」我說:「您是幹部,還講迷信?」他說:「我算哪家子幹部?」他瞪我一眼,推著車往前走,啐了幾口唾沫,回頭對我說:「你要敢對郭好勝說,我就豁了你的嘴!」「保證不說,」我問,「麻叔,牛怎麼辦?」他微微一笑,道:「怎麼辦?好辦,拉回去,剝皮,分肉!」 臨近獸醫站時,他又叮囑我:「你給我緊閉住嘴,無論誰問你什麼,你都不要說話!」 「要我裝啞巴嗎?」 麻叔:「對了,就要你裝啞巴!」 十 麻叔一到獸醫站門口,支起車子,滿臉紅鏽,好似生鐵,圍著牛轉了一圈,然後聲色俱厲地說:「好啊!老杜,讓你們給牛來治病,你們倒好,把它給治死了!」 杜大爺哭喪著臉說:「隊長,自從這牛閹了,我和羅漢受得就不是人罪,它要死,我們也沒有辦法!」 我說:「我們四天四夜沒睡覺了。」 麻叔說:「你給我閉嘴!你再敢插嘴看我敢不敢用大耳刮子扇你!」 麻叔問杜大爺:「獸醫站的人怎麼個說法?」 杜大爺道:「直到現在還沒看到獸醫站個人影子呢!」 「你們是死人嗎?」麻叔道,「為什麼不喊他們?」 杜大爺說:「我們把大鐵門都快敲爛了!你要不信問羅漢。」 我緊緊地閉著嘴,生怕話從嘴裡冒出來。 麻叔卷好一支菸,伸出舌頭舔了一下煙紙,啐出舌頭上的煙末,順便罵了一句:「狗日的!」 杜大爺說:「隊長,要殺要砍隨你,但是你不能罵我,我轉眼就是七十歲的人了。」 麻叔道:「我罵你了嗎?真是的,我罵牛!」 杜大爺說:「你罵牛可以,但你不能罵我。」 麻叔看看杜大爺,將手裡那根卷好的煙扔過去。 杜大爺慌忙接住,自己掏出火機點燃。他蹲下抽菸,身體縮得好像一隻受了驚嚇的刺蝟。 這時廣播停了,霧基本散盡,太陽也升起來了。太陽一出頭,我們眼前頓時明亮了。公社駐地的繁華景象展現在我們面前。獸醫站對面,隔著一條石條鋪成的街道就是公社革委會的大院子。大門口的兩個磚垛子上,掛著兩個長條的大牌子,都是白底紅字,一個是革命委員會的,一個是公社黨委的。迎著大門是一堵長方形的牆,牆上畫著一輪紅日,一片綠浪,還有一艘白色的大船,船頭翹得很高。紅日的旁邊,寫著一行歪三扭四的大字:大海航行靠舵手。公社大門左邊,是供銷社,右邊是飯店。飯店右邊是糧管所;供銷社左邊是郵局。我們背後是獸醫站;獸醫站左邊是屠宰組;獸醫站右邊是武裝部。全公社的黨政機關、商業部門都在這一團團,我們的牛幾乎就躺在公社的正中心。我感到那些機關的大門口一個個都陰森森的,好像要把我們吞了,這種感覺很強烈,但麻叔已經不許我說話,我只能把我的感覺藏在自己心裡。 石條街上的人很快就多起來。機關食堂的煙囪裡冒出白煙,很快就有香氣放出來。這些氣味中最強烈的、最迷人的就是炸油條的香氣。我彷彿看到了金黃的油條在油鍋裡翻滾的情景。我隨即想起,杜大爺的大閨女女婿不是在公社食堂裡當大師傅嗎?如果杜大爺進去找他,肯定可以吃他個肚子圓。杜大爺可能因為死牛的事把這門親戚給忘了。他還有個四閨女女婿在屠宰組裡殺豬,杜大爺要進去找他,肯定也能吃個肚兒圓。杜大爺把這門親戚也給忘了。更重要的是,杜大爺的女婿們很可能把我和麻叔也請進去,讓我們跟著他們的老丈人沾光吃個肚兒圓。我看著杜大爺,用焦急的眼神提醒他。但杜大爺的眼睛眯著,好像什麼也看不見。話就在我嘴邊,隨時都可能破脣而出。這時麻叔說話了:「老杜,你沒去看看你那兩個貴婿?」 杜大爺說:「看什麼?他們都是公家人,去了影響他們的工作。」 麻叔道:「皇帝老子還有兩門窮親戚呢!去看看吧,正是開飯的時候。」 杜大爺說:「餓死不吃討來的飯。」 麻叔道:「老杜,我知道你那點小心眼,你不就是怕我跟羅漢沾了你的光嗎?我們不去,我們不會去的!」 杜大爺咧著嘴,好像要哭,憋了半天才說:「隊長,您這是欺負老實人!」 「跟你開個玩笑,你還當了真了!」麻叔彆彆扭扭地笑著說,突然他又嚴肅地說,「老董同志來了!」 老董同志騎著自行車從石頭街上上躥下跳地來了。他騎得很快,好像看到了我們似的。他在牛前跳下車,大聲說:「老管,是你?」他看我和杜大爺,又說:「是你們?」然後他就站在牛前,說:「這是怎麼搞的?」 老董同志蹲下,扒著牛眼看看,蹲著向後挪了幾步,端詳著牛的蛋皮,好像看不清楚似的,他摘下眼鏡,放到褲子上擦擦,戴上,更仔細地看,他的鼻尖幾乎要觸到牛的那皮上了。他伸出一根手指戳戳那兒,嘆了一口氣。他站起來,又把眼鏡摘下來擦擦,眼睛使勁擠著,一臉痛苦表情。他說:「你們,為什麼不早來?」 麻叔說:「我們昨天晚上就來了!敲門把手都敲破了!」 老董同志壓低了聲音說:「老管,如果有人問,希望你們說我搶救了一夜,終因病情嚴重不治而死!」 麻叔說:「您這是讓我們撒謊!」 老董同志說:「幫幫忙吧!」 麻叔低聲對我們說:「聽清楚了沒有?照老董同志吩咐的說!」 老董同志說:「多謝了,我這就給你們去開死亡證明。」 十一 麻叔叮囑杜大爺看好牛,當然更忘記不了叮囑杜大爺看好郭好勝的自行車,千千萬萬,牛丟不了,活牛沒人要,死牛拉不走,自行車可是很容易被偷、甚至被搶,這種事多得很。然後他拉著我,拿著老董同志給我們開好的牛死亡證明,走進了公社大院。 這是我第一次走進公社大院,大道兩邊的冬青樹、一排排的紅瓦高房、高房前的白楊樹、紅磚牆上的大字標語,等等,這些東西一齊刺激我,折磨我,讓我感到激動,同時還感到膽怯。我感到自己像個小偷,像個特務,心裡怦怦亂跳,眼睛禁不住地東張西望。麻叔低聲說:「低下頭走路,不要東張西望!」 麻叔問了一個驕傲地掃著地的人,打聽主管牛的孫主任的辦公室。剛才老董同志對我們說過,全公社的所有的牛的生老病死都歸這位孫主任管。我心中暗暗感嘆孫主任的權大無邊。全公社的牛總有一千頭吧?排起來將是一根漫長的大隊,散開來能走滿一條大街。這麼多牛都歸一個人管,真是牛得要死。當時我就想,這輩子如果能讓我管半個公社的牛我就心滿意足了。 我小心翼翼地跟在麻叔身後,進了孫主任的辦公室。一個胖大的禿頭男子——不用問就是孫主任——正在用一根火柴棒剔牙,用左手。他的右手的中指和食指縫裡夾著一根香菸。我知道那是豐收煙,因為桌子上還放著一盒打開了的豐收煙。豐收煙是幹部煙,一般老百姓是買不到的。豐收煙的氣味當然很好,那支豐收煙快要燒到他的手指了,我盼望他把菸頭扔掉,但我知道他把菸頭扔掉今天我也不能撿了,如果我撿了,麻叔非把我的屁股踢爛不可。我還是有毅力的,關鍵時刻還是能夠剋制自己的。麻叔彎了一下腰,恭敬地問:「您就是孫主任吧?」 那人哼了一聲,算是回答。 麻叔馬上就把老董同志開給我們的死亡證明遞上去,說:「我們隊裡一頭牛死了……」 孫主任接過證明,掃了一眼,問:「哪個村的?」 麻叔說:「太平村的。」 孫主任問:「什麼病?」 麻叔說:「老董同志說是急性傳染病。」 孫主任哼了一聲,把那張證明重新舉到眼前看看,說:「你們怎麼搞的?不知道牛是生產資料嗎?」 麻叔說:「知道知道,牛是社會主義的生產資料,牛是貧下中農的命根子!」 孫主任說:「知道還讓它得傳染病?」 麻叔說:「我們錯了,我們回去一定把飼養室全面消毒,改正錯誤,保證今後不發生這種讓階級敵人高興讓貧下中農難過的事……」 「飼養員是什麼成分?」 「貧農,上溯八輩子都是討飯的!」 孫主任又哼了一聲,從衣袋裡拔出水筆,往那張證明上寫字。他的筆裡沒有水了,寫不出字。他甩了一下筆,還是寫不出字。他又甩了一下筆,還是寫不出字。他站起來,從窗臺上拿過墨水瓶,吹吹瓶上的灰,擰開瓶蓋子,把水筆插進去吸水。水筆吸水時,他漫不經心地問:「你們的牛在哪裡?」 麻叔沒有回答。 我以為麻叔沒聽到孫主任的問話,就搶著替他回答了:「我們的牛在公社獸醫站大門外。」 孫主任皺了一下粗短的眉,把墨水瓶連同水筆往外一推,說:「傳染病,這可馬虎不得,走,看看去!」 麻叔說:「孫主任,不麻煩您了,我們馬上拉回去!」 孫主任嚴厲地說:「你這是什麼話?革命工作,必須認真!走!」 孫主任鎖門時,麻叔狠狠地看了我一眼。 我們的牛前圍著一大堆看熱鬧的人。孫主任撥開人靠了前。他扒開牛眼看看,又翻開牛脣看看,最後他看了看牛蛋子。他直起腰,拍拍手,好像要把手上的髒東西拍掉似的。圍觀的人們都聚精會神地看著他,好像病人家屬期待著醫生給自己的親人下結論。孫主任突然發了火:「看著我幹什麼?你們,圍在這裡看什麼?一頭死牛有什麼好看的?走開,該幹什麼幹什麼去,這頭牛得的是急性瘟疫,你們難道不怕傳染?」 眾人一聽說是瘟疫,立即便散去了。 孫主任大聲喊:「老董!」 老董同志哈著腰跑過來,站在孫主任面前,垂手肅立,鞠了一個躬,說:「孫主任,您有啥吩咐?」 孫主任揮了一下手,很不高興地說:「既然是急性傳染病,為什麼還放在這裡?來來往往的人,不怕傳染嗎?同志,你們太馬虎了,這病一旦擴散,那會給人民公社帶來多大的損失?經濟損失還可以彌補,而政治影響是無法彌補的,你懂不懂?!」 老董同志用雙手摸著褲子說:「我們麻痺大意,我檢討,我檢討……」 孫主任說:「別光嘴上檢討了,重要的是要有行動,趕快把死牛抬到屠宰組去,你們去解剖,取樣化驗,然後讓屠宰組高溫消毒,熬成肥料!」 麻叔急了,搶到牛前,說:「孫主任,我們這牛不是傳染病,我們這牛是閹死的!」 我看到老董同志的長條臉唰地就變成了白色。 麻叔指著我和杜大爺說:「您要不相信,可以問他們。」 孫主任看看老董同志,問:「這是怎麼回事?」 老董同志結結巴巴地說:「是這麼回事,這牛確實是剛閹了,但它感染了一種急性病毒……」 孫主任揮揮手,說:「趕快隔離,趕快解剖,趕快化驗,趕快消毒!」 麻叔道:「孫主任,求求您了,讓我們把它拉回去吧……」 孫主任大怒:「拉回去幹什麼?你想讓你們大隊的牛都感染病毒嗎?你想讓全公社的牛都死掉嗎?你叫什麼名字?什麼階級出身?」 麻叔麻臉幹黃,嘴脣哆嗦,但發不出聲音。 十二 我們的牛死後第三天,也就是1970年5月1日,公社駐地發生了一個驚人的大事件:三百多人食物中毒,這些人的共同症狀是:發燒,嘔吐,拉肚子。中毒的人基本上是公社幹部、吃國庫糧的職工和這些人的家屬。這件事先是驚動了縣革委,隨即又驚動了省革委,據說還驚動了中央。縣醫院的醫生坐著救護車來了,省裡的醫生坐著火車來了,中央沒來醫生,但派來了一架直升飛機,送來了急需的藥品。小小的公社醫院盛不下這麼多病人,於是就讓中學放假,把課桌拼成病床,把教室當成了病房。正好解放軍6037部隊在我們這塊地方拉練,部隊的醫生也全力以赴地投入了搶救。據病人說,解放軍的醫生水平真高,那些打針的小女兵,扎靜脈一紮一個準,從來不用第二下。而我們公社醫院那些醫生扎靜脈,扎一針,不回血,再扎一針,還不回血,一針一針紮下去,非把病人扎得一手血,自己急出一頭汗,才能瞎貓碰上個死耗子。 當時可沒想到是食物中毒,自打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我們那兒還沒聽說食物還能中毒。公社革委往縣革委報告時就說是階級敵人在井水裡投了毒,或是在麵粉裡投了毒。縣革委往省革委大概也是這樣報告的。所以這事一開始時弄得非常緊張、十分神祕。領導們的主要精力一是放在破案上,二是放在救人上。據分析,下毒的人,一可能是臺灣國民黨派遣來的特務,二可能是暗藏的階級敵人。馬上就有人向臨時組成的指揮部報告,說夜裡看到了三顆紅色信號彈,還有的人發現了敵人扔掉的電臺。指揮部的人都是從縣裡和其他公社臨時調來的,我們公社的領導全都中了毒,而且病情都很嚴重。於是大喇叭裡不停地廣播,讓各村的貧下中農提高警惕,防止階級敵人的破壞活動。各個村就把所有的「四類分子」關到一起看守起來,連大小便都有武裝民兵跟隨。同時各村都開始清查排隊,讓「四類分子」交代罪行,打得這些冤鬼血肉橫飛,叫苦連天。解放軍也積極配合,封鎖了公社駐地,每條路口,都有英俊威武的戰士持槍站崗,夜裡還有摩托兵巡邏。有一次他們巡邏到我們村後,可讓我們這些土包子開了眼界。大家誰也沒看到過能跑這樣快的東西。先是看到一溜燈光從西邊來了,還沒看清楚呢,震耳的摩托聲就到了耳邊,剛想仔細看看,還沒來得及呢,人家已經竄沒了影。真是一道電光,絕塵而去。 折騰了幾天,既沒抓到特務,也沒挖出暗藏的階級敵人。大多數的病人也病癒出院。縣衛生防疫部門在省衛生防疫部門的指導下,終於找到了使三百多人中毒的食物,這食物就是我們的雙脊。他們說我們雙脊的肉和內臟裡含著一種沙門菌,這種菌在三千度的高溫下還活蹦亂跳,放到鍋裡煮,煮三年也煮不死它。 找到沙門菌後,階級鬥爭就變成了責任事故。公社革委沙門菌中毒事件調查組的兩個幹部到我們村裡來調查,把我、杜大爺、麻叔全都叫到大隊部裡,一個問,一個拿著筆記錄。我是殺死也不開口,問急了我就咧開大嘴裝哭。杜大爺也顛三倒四地裝糊塗。於是一切就由著麻叔說。麻叔先是說老董同志給雙脊做手術時故意地切斷了一根大血管,又說他拖延著不給雙脊打針,他和公社孫主任早有預謀,想把我們的雙脊搞死,搞死我們的雙脊,他們好吃牛肉,過「五一」。誰知道老天爺開了眼,麻叔說。 調查的人回去怎麼樣彙報的我們不知道,但這件大事最後的處理結果我們知道。 最後,所有的責任都由杜大爺的四女婿——公社屠宰組組長宋五輪承擔,是他不聽孫主任的話,把有毒的牛肉賣給了公社的各級領導和機關的各位職工,導致了這次沉痛的事件。儘管宋五輪本人也因為食牛肉中毒,而且是重症患者,但還是受到了撤銷組長職務、留黨察看一年的處分。 在戰無不勝的毛澤東思想的光輝照耀下,在人民解放軍的無私幫助下,在省、地、縣、公社各級革委的正確領導下,在全體醫務人員的共同努力下,三百零八個中毒者,只死了一個人(死於心臟病),這是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的偉大勝利。這事要是發生在萬惡的舊社會,三百零八個人,只怕一個也活不了。我們雖然死了一個人,其實等於一個也沒死,他是因為心臟病發作而死。 發心臟病而死的那個人就是杜大爺在公社食堂做飯的大閨女女婿張五奎。 我們村裡的人都說他是吃牛肉撐死的。 ——《東海》,1998年第6期 我們的七叔 我們磕罷頭從七叔的墳墓前站起來。一股美麗的小旋風從地下冒出,在墳墓前俏皮地旋轉著。大家都定睛看著小旋風,心裡邊神神鬼鬼。前來幫忙主祭的王大爺將一杯水酒倒在小旋風中間,說:七哥,你還有什麼事放心不下?如果你還有什麼事要交代,就給七嫂子託個夢吧。七嬸急忙跪倒,哀號著:老頭子,老頭子,你死得冤枉呀……在七嬸的帶動下,她的兒子媳婦也跟著跪倒,咧著大嘴嚎哭,但都是乾嚎,光打雷不下雨。七叔的那個尖嘴猴腮、很有些黃鼠狼模樣的兒媳,趁著人們不注意,悄悄地往臉上抹唾沫,製造淚流滿面的假象。他們的行為把我心裡那點悲壯的感情消解得乾乾淨淨。父親對我說過,這幫小傢伙,在七叔生前就密謀分裂;儘管七叔請小學校的駝背朱老師用拳頭大小的字恭錄了毛澤東視查南方的著名講話貼在牆上警示他們,但就像毛澤東制止不了林彪搞分裂搞陰謀詭計一樣,七叔也制止不了兒子們的分裂活動。他一死,就像倒了大樹,小猢猻們就等著分家散夥了。他們要我幫他們替父申冤是假,想借機撈點錢是真。面對著這樣一些傢伙,我還瞎起什麼勁呢? 每一次提起筆想寫點紀念七叔的文章,都起因於我在夢中見到了他。這些夢像有情有節的電視連續劇一樣,已經延緩了好幾年。我並不是每夜都能夢到他。就像一個清茶朋友似的,每隔一段時間,他便不約而至。這些夢有聲有色,十分逼真。夢醒之後,反倒腦袋發木,迷迷糊糊。醒時反似在夢中。現在我好似坐在桌前寫字,又怎知不是在夢中呢?當然,這基本上是對莊周的拙劣摹仿,明眼人一看便知但也不必較真就是。 我抱著女兒去七叔家串門。女兒咿呀學語,滿頭都是奶腥味(她現在已是高中一年級的學生,這說明下面所寫,如果不是我的夢境,就是我對過去生活的回憶)。老遠就聽到院子裡乒乒啪啪地響,進院看到,七叔正在修理驢車。車已經散了架,像一堆劈柴,兩個車軲轆也扭曲成天津大麻花的形狀。七叔,你忙啥呢?我問。七叔抬起頭,眯著眼,好像不認識似的看了我們好久,然後苦笑著說:修車。我想:這車怎麼會破成這個樣子呢?我問:這是咋弄的呢?七叔嘆息道:運氣不好,撞上了馬書記的汽車。我俯下身去,看到車的碎片上,沾著一些黏稠的黑血,還有一些花白的毛髮。我問:七叔,這些毛髮是你的嗎?七叔道:當然是我的,難道不是我的,還能是驢的不成?我用食指和拇指捏起一根又硬又長的剛毛,問七叔:這是啥?七叔怒道:這是驢尾巴毛!他停頓了一下,猛地提高了嗓門,像跟人吵架似的大喊:難道這不是驢毛,還能是我的頭髮嗎?如果我能生長出這樣又黑又粗又長的頭髮,馬書記的汽車還敢撞我嗎?他怒氣衝衝,掄起斧頭,將木片砍得像彈片橫飛。我說:親愛的七叔,您哪裡是修車?分明是劈柴嘛!七叔用手搔著後腦勺子,嘿嘿嘿嘿地笑了。這時,一群翠綠的蒼蠅在七叔周圍嗡嗡嚶嚶地飛舞著,好像一片綠雲。我猜想它們很可能想落到那些黑血上聚餐,但由於七叔不停頓地揮舞著那柄亮晶晶的板斧,它們怕傷了翅膀,不敢下落。七叔光著脊樑,裸露出棕色的肌膚。他有些瘦,但瘦得很結實,雙臂上的肌肉一點也沒有萎縮,說發達也是可以的。他穿著一條肥大的笨腰褲子。這種褲子幾十年前就被淘汰了。這種褲子就是當年與小推車一樣為解放全中國立過戰功的褲子。「山東民工兩件寶,肥腿褲子破棉襖。」七叔十四歲時就出常備夫,披著一件長過膝蓋的破棉襖,穿著一條肥腿褲子,腰帶上還裝模作樣地彆著一根旱菸袋。陳毅元帥說淮海戰役的勝利是山東人民用小推車推出來的。七叔說,光靠小車不行,急了眼還得靠褲子。嚓,把褲子褪下;嘎嘎,將褲腿雙扎;嘩嘩譁,倒進去一百五十斤糧食,小米或是大米;再用腰帶將褲腰紮了口往脖子上一架;雙手摟著被糧食撐得飽硬的褲腿,腿肚子一挺,站直了腰;喊著口號光著腚,跟著連長衝下河。糧食是啥?糧食是威力無窮的彈藥,彈藥是無窮無盡的糧食。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許司令!我們民夫連指導員教導我們:「丟了褲襠裡的雞巴蛋,也不許丟了脖子上的軍糧袋。」不靠褲子光靠小車怎麼能行。靠近主戰場時,路上除了稀泥就是彈坑,小車寸步難行。怎麼辦?脫褲子卸車,把袋子裡的糧食倒到褲子裡。褲子得勁。許司令說肥腿褲子是中國人民的第五大發明,是專為戰爭設計的。褲子運糧得勁呀,要歇口氣抽袋煙時,人往地上一跪,頭一低,從褲襠裡退出來。裝滿糧食的褲子像半截漢子一樣立在地上。歇完了,說聲要走,低頭鑽進褲襠,雙手按地,憋一口氣,呼的一聲就站起來了。用袋子,哪裡去找這樣的便利?七叔對陳毅元帥的說法很有意見,他認為應該把褲子和小車相提並論。他是個不識字的農民,認死理兒,犟勁得很,希望同志們不要怪罪於他,更不要給他上綱上線。不過你要給他上綱上線我估計他也不會害怕。這人十四歲就在槍林彈雨裡穿行,那麼多子彈,像飛蝗一樣,竟然沒有射中他的一根毫毛。其實我這七叔膽子並不大,按我父親的說法他就是缺心眼兒,活一百八十歲,也是個愣頭青。人家說:管老七,這裡有口井,井裡有毒蛇,你敢跳下去嗎?他擰著脖子跟人家吵:你咋知道我不敢跳下去?那人說:我就知道你不敢跳下去。那人還在囉嗦呢,我們的七叔已經在井裡高叫著罵人了:操你媽,快拽俺上去,井裡面有蛤蟆!七叔天不怕地不怕,但害怕蛤蟆,更害怕青蛙。有一次,仇人把一隻肥大的青蛙塞進他的破棉襖裡,穿襖時青蛙蹦出來,他怪叫一聲,往後便倒,人們掐他的人中、扎他的虎口、往他的鼻孔裡塞煙末,折騰了半點鐘,才把他弄醒。在我們鄉裡,管老七天不怕地不怕有名;管老七怕青蛙也有名。我們回過頭來接著講小車和褲子的問題。另外這一段好像很長了,為了讓你們閱讀方便,我們就分個段吧。 我曾經多次批評過七叔:我說七叔,您怎麼這麼犟勁呢?說淮海戰役是山東人民用小車推出來的,就已經是很高的榮耀了,你難道還要陳元帥說淮海戰役的勝利是山東人民用褲子扛出來的?像話嗎?七叔梗著脖子跟我犟:你們共產黨不是最講實事求是嗎?明明是褲子也立有戰功,而且戰功比小車還大,為什麼只提小車,不提褲子?這事兒我至死也不賓服!我說:好七叔您聽我說,陳元帥那句話,是一種誇張的文學語言,他老人家在參加革命之前,是一個青年小說家,曾經在報刊上發表過好幾篇小說,參加革命後,還是隔三差五地寫一些詩詞,解放後還跟偉大領袖毛主席通信討論詩歌作法呢!七叔打斷我的話,瞪著眼說:還有這等事兒?我怎麼不知道呢?那時候我給許司令當勤務員,三天兩頭地去野司送信,跟陳司令熟得很,我怎麼沒看到陳司令寫詩呢?我說:行了,七叔,您就別吹了。您不是去出常備夫嗎?怎麼又成了許司令的勤務員了呢?七叔悲傷地垂下頭,說:賢侄,連你都不相信我,我真難過……我不願讓他傷心,便說:七叔,我基本上還是相信你的,我看過你的功勞牌子,那總是真的嘛。七叔的眼圈頓時紅了,他伸出堅硬的大手,緊緊地抓著我的手搖晃著,說:到底是讀過書的,到底是讀過書的……你等著我,賢侄,千萬別走。他鬆開我的手,弓著佝僂的腰,匆匆往屋裡跑去,跑到門口時又特意回頭叮囑:千萬別走哇!他的目光是那樣的感人至深,又是那樣的可憐,儘管我知道接下來的節目是什麼,但我實在是不願傷了七叔的心,他畢竟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好,請看下一段。 我知道七叔進屋去幹什麼,你們也猜到了他進屋去幹什麼。我透過他家的窗戶看到他跳到炕上,翹起腳來,伸手從樑頭上摸下了那個我非常熟悉的牛皮挎包,挎包裡裝著一枚淮海戰役紀念章。這是七叔的命根子,任何人不許動。我那些堂弟為了探索挎包中的祕密,都捱過七叔的老拳。文化大革命前,每逢國家的重大節日,七叔就自動休假。他的行為在我們農村,那是十分地不合時宜。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農民沒有休假的。我爺爺說,老七呀,你老人家就不要給咱老管家丟人敗壞了。爺爺的話,七叔聽也不聽。他穿上那套土黃色的棉軍裝,斜背上牛皮挎包,將淮海戰役紀念章別在左胸前,昂首挺胸,專揀人多的地方去。人們見他來了,便故意地說:這是從哪裡來了個大幹部呀?看那派頭,最不濟也是個縣長。七叔走上前去,鄙視地說:狗眼看人低,縣長算什麼?我的戰友,最沒出息的也是地區的專員了。從此,人們送七叔一個外號:「管專員」。這個外號讓七叔十分得意,逢人便說,管專員管專員,我管著專員,起碼該是個副省長了。他對我說過許多次:賢侄,咱這個姓真是妙極了,無論上級封咱個啥官,都要大一級,封咱縣長咱管著縣長,封咱省長咱管著省長。我說:七叔,可惜上級啥也不封咱。七叔道:不封咱咱也不怕,最次不濟咱也是個社員吧?管社員,管社員的起碼也是個生產隊長嘛!他還悄悄地對我說:賢侄,人是衣服馬是鞍,此話丁點兒也不假。我穿上這套衣裳,立馬就不一樣,連你爺爺這個老頑固都對我另眼相看了,你知不知道他叫我什麼?他叫我「老人家」。呵呵,連我的親大爺都要叫我「老人家」,你說有趣不有趣?我說有趣有趣真有趣。七叔只有一套棉軍衣,但國家的重大節日卻是四季都有,為了光榮和信仰,七叔不得不忍受著肉體的痛苦。「六一」、「七一」和「八一」,這三個光榮的節日,在我這種覺悟不高、沒有遠大理想和崇高信仰的傢伙眼裡,簡直就是七叔的受難日。他頭戴著那種我們在電影裡經常看到的、有兩扇耳朵的棉軍帽,上身棉襖,下身棉褲,都是又肥又大、鼓鼓囊囊,腳上是一雙笨重的高腰翻毛牛皮靴子。我們光背赤腳、只穿一條褲頭都渾身冒汗,他老人家又黑又瘦的長條臉上竟然沒有一滴汗珠。問他熱不熱,他驚訝地反問我們:怎麼?你們熱?我怎麼不覺得熱?我覺得涼快得很哪!就衝著這一點,我們就不得不佩服他。 七叔是個奇人、怪人,所謂奇人、怪人,就是非同尋常、有過人之處的人。他第一次盛裝遊村,身後緊跟著一大群看熱鬧的孩子,大人們也感到新奇。面對著這樣一個人,眾人的心情其實很複雜、不是能用一句兩句話說清楚的。人們奚落他、取笑他、諷刺他、挖苦他、甚至辱罵他,但看到他那包裹在棉衣裡竟然滴水不出的瘦而不弱的身體,一種嚴肅的思想,就暗暗地生長起來了。另外,除了每逢國家例假日他不幹農活之外,其餘的時間裡,他勤勤懇懇、任勞任怨、愛社如家、大公無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是一個非常優秀、非常傑出的人民公社社員,這一點贏得了老少爺們的尊敬,也贏得了村幹部、包括村黨支部書記的理解。據說,七叔第一次公然曠工、遊村誇功時,引起了全村震動。群眾議論紛紛。幹部們連夜開會,研究解決問題的辦法。幸好假日一過,七叔立即恢復正常,好像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樣。漸漸地,人們就把七叔的行為當成了一種週期性發作的神聖疾病,無人再去笑他罵他,也沒人再去跟他攀比。每逢國家例假日,管老七就可以不幹活,愛誰誰,都沒脾氣。在那些神聖的日子裡,我們的七叔就像印度國的牛一樣,享受著特殊的優待。 我的堂弟、七叔的大兒子、名叫解放的那個賴皮傢伙,錯以為他爹享受的特殊待遇是因為那套軍裝和那枚淮海戰役紀念章。在一個國家例假日的黎明前的黑暗裡,偷偷地他將七叔的全套行頭抱到高粱地裡,人模狗樣地穿戴起來,等到太陽升起,便學著七叔的樣子,上大街遊行漫步。眼睛雪亮的人民群眾立即發現光榮的軍棉衣裡藏著虛假的內容,這傢伙頓時成了過街老鼠,被人人喊打。他見事不好,撒腿就往家跑。憤怒的群眾,手持農具,像追趕盜賊一樣,奮力追打。如果不是這傢伙跑得快,那一天很可能就是他逝世的日子。堂弟的行為讓七叔惱了大火,他提著一把斧頭,死追不捨。一邊追趕一邊聲嘶力竭地高喊:立住,你個邱清泉!立住,你個杜聿明!堂弟急中生智,鑽進我家,跪在我爺爺面前,哭叫著:大爺爺,救命吧,俺爹要殺我。這時,七叔追了進來。他的瘦臉,彷彿剛從爐子裡提出來的鐵,雙眼沁血,活似瘋狗——請原諒七叔——他舉起斧頭,對準解放的後腦勺子毫不做作地下了傢伙。我爺爺當時正好在院子裡鏟雞屎,手裡持一張鐵鍬——也是堂弟命不該絕——爺爺情急智生,舉起鐵鍬擋住了堂弟的腦袋。只聽得當啷一聲巨響,斧頭正砍在鍬頭上。爺爺虎口麻木,鐵鍬落地。細看時鋼板的鍬頭竟被七叔的利斧砍開了一個大豁口。堂弟怪叫一聲,三魂丟了兩魂半,打了一個滾,癱在地上,宛如一攤稀屎。爺爺目瞪口呆,面色灰白,怔了好久,才說:老七,你還動真格的了?七叔瞪著眼說:你以為我是跟你們鬧著玩嗎?革命不是請客吃飯,不是大閨女繡花!爺爺說:好好好,七爺,您厲害,我怕您,行了吧?爺爺轉身要走,堂弟見事不好,上前摟住爺爺的腿,求道:大爺爺,您要放手不管,孫子我可就沒了命了……爺爺惱怒地說:滾開!你是他的兒子,他是你的爹,爹要殺兒子,與我有什麼關係?七叔對爺爺說:大伯,歡迎您終於站到了人民的立場上。爺爺被他氣得哭笑不得,他卻笑嘻嘻地把兒子押走了,好像抓了一個俘虜。 我永遠忘不了七叔手舉著利斧追趕盜穿了他的光榮軍服的無賴兒子的情景。毫不誇張地說那情景有點驚心動魄。請諸位朋友跟著我想一想吧:在一個六月的清晨,一輪紅日初升,照耀著村中鋪滿黃土的大道和站立在土牆上啼鳴的紅毛公雞,村民們手捧著粗瓷大碗站在街邊吃飯——這是我們那兒的習慣——就看到一個土黃色的鼓鼓囊囊的大物,腿腳麻亂地往前滾動著,嘴裡發出狗轉節子般的怪叫聲:救命哇……救命哇……七癲要殺人啦……在他身後十幾米處,七叔穿著一條辨不清顏色的大褲衩子,身上裸露的肌膚像黑色的膠皮,看上去很有彈性。他高舉著那柄亮晶晶的小板斧,氣喘吁吁地吼叫著:抓抓抓……抓反革命呀……抓反革命……七叔到底是上了年紀,雖有雷電火花的意識,恨不能變成一束激光,恨不能變成一粒子彈,但衰老的肉體不給他爭氣。他的腿抬得很高,步子邁得很大,但前進的速度不快。他那樣子有點像電影裡經常出現的「慢鏡頭」,既古怪又滑稽,讓路邊的鄉親們無所措手足,不知是該幫他截住兒子,還是該幫他兒子截住他;讓路邊的鄉親無所措嘴臉,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那些從高粱地裡手持農具把他兒子轟趕出來的早起的鄉親們,自從七叔接班追趕以後,便自動退出了熱烈的行列,變成了清冷的旁觀。事關集體的事情變成了七叔的家務事。七叔和他的兒子在家鄉清晨的漫長大街上追逐著,他們的腳踢起一團團黃色的塵土,他們驚得雞飛狗跳牆,這是一件正在進行中的圖謀殺人的事件,人們盼望著它的結局。我知道大多數人盼望著七叔把他兒子的腦袋砍下來,那樣將會給死水一潭的農村生活增添很多樂趣,將會給捧著大碗在路邊吃飯的無聊鄉親製造一個生氣蓬勃的話題,這個話題將在村裡被議論三十年,經過三十年的添油加醋、誇張渲染,進入歷史的事件將與真實的事件產生很大的距離,你們信不信,你們不信,反正我信。 我也永遠忘不了七叔押著他的兒子走在大街上的情景。正與我的父親經常說的一樣,「虎毒不食親兒」,七叔押著兒子返回時,他的鼻尖距離兒子的後腦勺只有半米光景,正是揮斧砍殺的最佳距離,七叔只要一揮手,便可以讓兒子的腦袋開瓢或是滾落塵埃。但七叔不動手。他的兒子每走兩步便回一次頭,可憐巴巴地說:爹,俺錯了,俺錯了還不行嗎?七叔嚴肅地說:好好走,不要調皮!但我估計堂弟膽寒得很,他那後腦勺子上一定涼氣森森,所以他還是不間斷地回頭認錯。他那酷似七叔的瘦長的小臉上,佈滿了汗水和灰塵。我這堂弟其實是個壞得不得了的傢伙。他狡猾多疑,自私自利,又饞又懶,給他一塊糖,他就可以毫不猶豫地出賣自己的親爹。如果高興,我可能在後邊多給你們講一點他的事。 事過多年後,回頭想想,必須承認,那天早晨,街上看熱鬧的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殷切地盼望著七叔在押送解放還家的歸途中,掄起斧頭,讓解放的腦漿濺落塵埃。七叔冷笑道:我的心,像大玻璃鏡子一樣,明光光一塵不染,你們心裡想的啥我全都知道,但你們不懂我軍的俘虜政策。解放不投降,我可以消滅他;解放投降了,就是我們的俘虜。殺俘虜,那是要犯嚴重錯誤的!你懂不懂?人可不能好了瘡疤忘了痛,你七叔我,當年就是被解放軍俘虜的。解放軍優待俘虜,大饅頭、大白菜燉大豆腐,熱氣騰騰,管夠。指導員說:弟兄們,放開肚皮吃,吃飽了,想回家的發給路費,不想回家的,就留下跟我們幹。奶奶的,只有傻瓜才回家。回家幹什麼?回家連地瓜乾子都沒得吃,這裡大饅頭管夠。我問:七叔,您不是許司令的勤務員嗎?怎麼又成了俘虜兵了呢?七叔紅了臉,惱羞成怒,道:你愛信不信。我告訴你那是戰爭年代!戰爭年代,風雲變幻,像狗臉一樣,說翻就翻!戰爭,懂不懂?美國造黃銅殼大炮彈,明光耀眼,小牛犢似的,從天空裡打著滾落下來,轟隆一聲巨響,一傢伙就炸出個大灣,十幾米深,灣裡水瓦藍。戰爭,槍林彈雨,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說死就死,不是好玩的。 我把話頭扯得太遠了點,對不起你們。前邊說到七叔跳到炕上去拿他的牛皮挎包,那是他的寶貝。現在,他雙手捧著寶貝站在我的面前。我的懷裡,抱著不滿週歲的女兒。我猜想那個挎包年輕時,必是油光閃閃,溫良如玉,呈現著鮮明的棕紅色。但現在它像七叔一樣老了。它顏色發黑,失去了光澤,銅件上生著斑斑綠鏽。七叔蹲在我的面前,打開挎包,拿出一個紅布包兒。紅布因年代久遠,顏色發黑。七叔神色鄭重,解布包時手指微微顫抖。我雖然知道包裡有什麼,但還是被他製造的莊嚴氣氛感染,不由得肅然起了敬意。那枚鍍銅褪盡的淮海戰役紀念章終於又一次呈現在我的眼前當然也呈現我女兒的眼前。與現在的富麗堂皇的豪華紀念章相比,七叔的寶貝實在是太寒酸了。說句難聽的話,那簡直就是一塊破銅爛鐵,扔在大街上也沒人去撿。但這東西在七叔的心目中,神聖無比。 我們學校曾經排演過一齣戲,戲裡有一個解放軍的功臣還鄉報殺父之仇,負責導演又兼主演的常老師在我的陪同下,到七叔家去借他那套著名的服裝當然也包括那枚光榮的紀念章。常老師說明瞭來意,並反覆強調了我們排演這齣戲對於教育農民的重要意義。常老師說:老管同志,我們偉大的領袖毛主席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說,「重要的問題是教育農民」,這您是應該知道的。七叔滿面赤紅,好像要哭出來的樣子。他說:常老師,我把老婆借給你們行不行?常老師愣了一會兒,隨即滿臉通紅,表現出十分的尷尬。後來,在村黨支部書記的幹預下,七叔不得不把他的寶貝借給了我們學生劇團,但他老人家也就成了我們的義務道具員,我們到哪裡去演出,他就跟到哪裡。那時我們有飽滿的革命激情,為了宣傳毛澤東思想,不怕寒冷和疲勞,像日本鬼子拉網一樣,不放過高密東北鄉每一個村莊。那時候我們是上午學習,下午就往晚上演出的村莊進發。七叔白天要參加生產隊的勞動,晚上還不能耽誤了我們的演出,耽誤了演出那就是個政治態度問題,隨便給他扣上一頂帽子就夠他受的。因為他的小氣,我們宣傳隊都對他有意見。宣傳隊的隊長就是那個跟我一起去向他借服裝的常老師,當時他用那麼難聽的話頂了人家,讓人家下不了臺,你想想吧,還會有他的好果子吃嗎?我們宣傳隊長說:管老七,借用你的服裝,是革命的需要,支部書記也說了話的;既然你不放心,非要自己跟著,我們也拿你沒辦法,但是,你聽明白,如果你耽誤了我們演出,你就是破壞宣傳毛澤東思想,破壞宣傳毛澤東思想就是徹頭徹尾的反革命,你聽明白了嗎?七叔滿不在乎地說:聽明白了,隊長同志,您就把心放在肚皮裡吧。想當年俺冒著槍林彈雨往前沿陣地給解放軍送炮彈,那活兒,跟這活兒,比較起來,這活兒,就好比是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盤。宣傳隊長點點頭,拖著長腔說:好哇!隊長的話裡,暗藏著殺機,連我這個缺心眼的都聽得出來,七叔卻興沖沖地說:您就好吧,隊長。畢竟是一筆難寫兩個管字,我悄悄地對他說:七叔,小心點吧,隊長要收拾你哪!他卻笑嘻嘻地說:忠不忠看行動,我要用實際的行動告訴你們,重要的問題是教育老師,而不是教育農民。 說話多容易哇,嘴脣一碰,舌頭一彎,十萬八千里就出去了,可要走一里路,最少也要邁上五百步。高密東北鄉土地遼闊,村與村之間相距最近也有八里路,遠的有四十里。那時候條件差,別說汽車,連自行車也是罕有之物。我們村只有兩輛自行車,一輛是支部書記的,另外一輛,是麻風病人方人美的。方人美沒有自行車之前,人們害怕傳染,都躲著他;但自從置上了自行車之後,他就吃了香。據方人美說,七叔為了趕場,曾去向他借自行車,還用大道理嚇他,用大帽子壓他。方人美眨著可怕的疤眼睛說:去你媽的管老七,宣傳隊有什麼了不起?老子在瘋人院治病時,也是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還是副隊長呢!你嚇唬誰呀!我們去縣委禮堂演出,連縣革命委員會主任毛森都去觀看。看完了還上臺講話,講完了話還挨個兒跟我們握手、照相,那真叫親密無縫,連根針也插不進去。知道我們麻風院毛澤東思想宣傳隊的拿手好戲是哪一齣嗎?革命樣板戲《沙家浜》。知道咱在戲裡扮演啥角色嗎?革命英雄郭建光。知道扮演阿慶嫂的是誰嗎?俺的老婆黃春芳。我們也有戀愛的權利呀。七叔堅決否認他曾經去借過方人美的自行車。看把他燒包的吧,七叔說,人無志氣,猶如樹無皮。我寧願爬著去,也不騎他的麻風車。老子要騎就騎高頭大馬,左挎牛皮包,右挎駁殼槍,牛皮的寬腰帶攔腰一紮,手提韁繩,腿夾馬腹,那是什麼樣的感覺!但戰爭年代早就過去了,馬已經快要絕跡了。這種動物不但要吃草,而且還要吃料,生產隊裡哪裡去弄草料餵它們?戰爭激烈的年代才是馬的黃金歲月。現在生產隊裡只養著七頭老牛,兩匹瘦驢。瘦到啥程度?像皮影似的。七叔說,這驢,脊樑比刀還快,女人騎最好,坐上去,一顛,嚓,像切瓜一樣,順著縫兒就劈成了兩半。其實,就連這樣的驢,七叔也撈不到騎,他能自由支配的,只有自己的兩條腿。 為了不耽誤我們的演出,也為了他發下的高昂誓言,更為了保護他的寶物,在那個冬天裡,七叔大大的辛苦。他撕下一條被單,把他的軍棉衣、軍棉帽、大皮靴精心包紮起來,那枚紀念章自然是揣在懷裡。傍晚收工後,他扛著農具,往家飛跑,有時候跑得比騎著自行車的方人美還要快。一進家門,扔下農具,揭開鍋蓋,抓起一個燙手的地瓜,把大包袱往肩上一掄,不顧兒子們的吵鬧,不顧圈裡的豬餓得吱吱叫,不顧七嬸的嘟噥,風風火火地躥出家門,向我們演戲的村莊奔跑。七叔從來不說「奔跑」,他用的都是軍事術語,「急行軍」啦,「打攻擊」啦,「強衝鋒」啦,一張嘴就透著不凡。那一年他將近四十歲了,營養狀況也不好,白天在生產隊裡熬了一天,晚上再來一次「急行軍」,的確是夠他一受。但這僅僅是我的擔憂,七叔心裡怎麼想我不知道,反正他的嘴裡從沒說過草雞話。幸好那解放軍的英雄是在戲即將結尾時才出場,這樣就給七叔留下了比較充裕的趕路時間。否則,即便他跑得比野兔還快,也要誤了場。 前邊我交待過,高密東北鄉最邊遠的那個村莊離我們村有四十多里路,那個村莊很小,只有十幾戶人家,總人口不超過七十,村名卻牛皮烘烘的叫做大屯。素有大屯不大,小屯不小的說法。其實我們去小屯演出時,大屯的人幾乎全都去看了。大屯比小屯還要遠七里路。我們都不願再往這大屯跑一趟,可我們這該死的隊長非要去。我心裡明白,這老兄多半是為了修理我七叔才安排了去大屯的演出,並不是像他嘴裡說的那樣,什麼宣傳毛澤東思想不能留一點死角。他是隊長、導演、主演,他的話就是聖旨,誰敢不聽,他就給人扣大帽子。而且他還給我們許願,說路程超過了四十里,就可以每人報銷五毛錢。那時候五毛錢對我們這些小學生來說可不是一筆小錢,恰好能買一對大無畏牌乾電池呢。那時我們只要有一隻燈塔牌手電筒,再配上一副大無畏牌乾電池,就是十足的神氣了。晚上走夜路既壯自己的膽,又能勾搭上女同學與我們同行。我們班最美麗的女生名叫郭紅花。後來她嫌此名太土,改成郭江青。粉碎「四人幫」後,她又嫌此名太臭,改成了郭安娜。關於這個美麗的女同學的事我們後邊再說吧。 下邊我偷空談談給手電筒對焦距的問題。一般人給手電筒對焦距是扭動前頭的螺絲,我的發明是不但要扭動前頭的螺絲,而且還要扭動燈泡,調整燈泡與燈鍋之間的距離。多了這一招,我的手電筒射出的光束像利劍一樣刺破黑暗,把同學們的手電筒全都給斬了。連我們老師那個三節電池的手電筒都給斃了。我這一輩子在人前很少出過什麼風頭,在玩手電筒方面,卻是技壓群芳,獨領風騷。每逢我們的節目演完,摸黑往家走時,我的手電筒一開,就有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黑暗,那些女生們便跟在我身後,嬌聲嬌氣地誇我的手電筒:哇!真亮!哇!射得真遠!而在我心中,誇我的手電筒也就是誇我了。那群女生中,自然有那位當時名叫郭江青的女生。她經常嬌滴滴地大喊:管謨業呀,你等等我嘛!我那時滿腦袋都是封建主義思想,對她這種嬌聲很不習慣,很反感,所以她越叫,我走得越快。那時我最怕女生對我表示特別的熱情,哪個女生對我好,我就對她惡聲惡氣,但當這個女生對別的同學表示親熱時,我心裡又很生氣。可見我從小就不是個好同志。書歸正傳,儘管我是十分地想接著茬兒往下說郭江青的事。 我們吃過午飯就出發,緊著走慢著走,趕到大屯時,紅日已經西沉了。下午颳著很大的西北風,沒有八級也有七級。風從後邊鼓動著我們,吹得我們腿輕腳快,一路小跑。日落之後,北風止了。這就是說七叔的來路上得不到西北風的助力,他今晚的趕場將是十分地困難哪!我們趕到大屯,首先去找村革委會主任。主任喝醉了,正在家中和老婆打架,鬧得雞飛狗叫。我們進入他家院子時,他的老婆正坐在院子裡嚎啕大哭。她的鼻子破了,抹得滿臉是血,好像剛從戰場上搶救下來的重傷員。主任醉眼乜斜,左手叉腰,右手揮舞著,好像列寧在十月裡講演的樣子:狗孃養的個王八蛋,你以為我還不敢揍你是不是?徹底的唯物主義者是無所畏懼的,老子今日就要對你實行無產階級專政!我們隊長上去跟他說晚上演出的事,他罵罵咧咧:演你媽個雞巴蛋!我們隊長說:熊主任,我們是大羊欄小學毛澤東思想宣傳隊!你竟敢罵我們演雞巴蛋?!主任一愣,那酒立馬就醒了:歡迎歡迎,我說我老婆哭個雞巴蛋呢,這臭娘們,是屬破車子的,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隊長同志,您要有勁兒,就把她弄到炕上去修理修理。隊長說:熊主任,我們給你談正經事呢!主任道:俺聽著呢!隊長說:三件事,一,讓四類分子去扎臺子;二,準備一盞汽燈;三,安排一戶老貧農,給我們煮鍋地瓜吃。主任說,好說好說。一會兒工夫,臺子搭好了。一會兒工夫,氣燈點亮了。一會兒工夫,地瓜煮熟了。 我們圍坐在老貧農家的鍋灶前吃地瓜。地瓜煮得很爛,像熟透的柿子似的,燙嘴的一包蜜。這是我們下鄉演出以來享受的最高禮遇。大屯人老實,聽話,煮放漿的熱地瓜給我們吃;小屯人不尿我們隊長那一壺。隊長讓小屯革委會主任安排個堡壘戶煮地瓜給我們吃,那混蛋卻說:毛主席教導我們「要鬥私批修」,你們吃生產隊裡的地瓜,正是私字當頭的表現,一群私字當頭的人,還雞巴宣傳隊呢!弄得我們隊長無言可對。我們吸吸溜溜地大吃地瓜,嘴巴子燙得發麻。老大娘說:孩子們,慢點吃,別燙著,吃了不夠大娘再煮一鍋。吃地瓜時,我就發現隊長臉上時時浮起一絲奸笑,像樣板戲中的參謀長刁德一似的。我馬上就猜到了隊長的奸笑是針對著七叔的,這個晚上夠他老人家受的。我們大吃地瓜時,七叔正在被狂風颳得灰白的大道上,進行著他的急行軍。他肚子裡沒食兒,又幹了一天活,一定是眼冒金花,雙腿痠軟了吧?但這只是我的想象,究竟什麼感覺,只有他自己知道。 吃罷地瓜,大家心滿意足地抹抹嘴,有的還打著難聽的飽嗝。我們像一群貓,圍在老大娘熱乎乎的鍋臺邊不想離開。老大娘摸著郭江青的腦袋,一個勁兒誇獎:這閨女,像那畫中人似的,真叫那個俊!把郭江青美得合不攏嘴。隊長道:快快,別磨蹭了,抓緊時間化妝。於是大家就在老大娘家開始化妝。我這模樣,只能演反面角色,不是匪兵甲,就是漢奸乙。這種角色,化妝容易,伸手到鍋底,抹來兩手灰,往臉上一搓,只剩下牙和眼白是白的,這就行了。整個化妝過程用不了三分鐘。正面人物的化妝就要麻煩多了。譬如郭江青,她從來都是演正面人物的,她化妝要先上底色,用那種一管管的顏料,七調八調,把個小臉抹得花裡胡哨,然後用墨筆把眼眉描得像柳葉似的。雙眉之間,還用紅顏色點上一個大大的圓點。化完妝後的她,真真是千嬌百媚,如花似玉,小狐狸精似的。對於化好妝後的郭江青,我是既愛又怕,因為我們那裡狐狸很多,有關狐狸精的傳說比狐狸還要多,在深夜的舞臺上,被雪亮的氣燈光一耀,她又扭又唱,妖氣橫生,我鬧不清她是人多一些,還是狐狸多一些。閒話少說,我們在隊長的催促下,很快化好了妝,拿著簡單的行頭,就到了戲臺後。三通鑼鼓敲罷,戲就開場了。 我們幾個匪兵弓著腰、端著槍——槍是木槍,塗了黑墨——在舞臺上轉了兩圈,開槍射殺了老百姓幾隻母雞——我們開槍時,有人在後臺砸響了幾粒火藥紙,緊接著有人把幾隻道具雞扔到舞臺上。我特別希望能得到在後臺砸火藥紙的工作,但我們隊長不答應——那所謂舞臺,也就是平地上扔上了一點黃土,高出地面半米光景,臺上鋪上一領破席。臺邊上放兩條板凳,坐著拉胡琴的和敲鑼鼓的。臺前豎一根高杆子,杆子上掛一盞汽燈。汽燈真是好東西,用一個石棉網作燈泡,下邊有一個小氣筒子往裡打氣。氣越足越亮。那個亮,真叫亮,不是假亮。眼盯著汽燈看一分鐘,回頭往外看,那夜色就比墨汁還要黑。各位同志們,有一個問題我怎麼想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從前的夜色是那樣的黑呢?所謂黑得伸手不見十指是常有的事,而現在再也沒有那麼黑的夜色了,那麼黑的夜色跑到哪裡去了呢? 在舞臺上轉了兩圈,基本上就沒有我們什麼事了。幾個主要人物在臺上咿咿呀呀地唱,一把胡琴吱吱呀呀地伴奏著。唱的是啥我也聽不清。也許有人能聽清,那是他們的事,與我沒有關係。我與幾個演匪兵的同學坐在所謂的後臺的一條板凳上,凍得鼻流清涕,腳像貓咬似的。臺上的把戲看了幾十遍了,沒什麼好看的,唯一好看點的是郭江青的臉,但她時刻不忘面對觀眾,我們只能看到她的背。她的背沒什麼好看的,於是我就看舞臺下的觀眾。在汽燈照亮的那個圈子裡,零零落落地坐著幾十個老鄉。看了一會兒,那些上了年紀的扛著板凳先走了,臺下只剩下十幾個拖著鼻涕水的半大小子。半大小子不怕冷,不怕熱,不怕苦,不怕死,是最具有革命精神的年齡。天太冷了,河裡的冰嘎巴嘎巴地響,地面上結了一層白霜,我們穿著棉衣還凍得夠嗆,舞臺上那些主角們穿著單衣,我估計她們的血都快涼透了。臺下那些小傢伙的嘴臉漸漸模糊起來,在雪亮的燈光下,我分明地發現他們的眉眼有些古怪,擠眉弄眼的他們很讓我想起狐狸變成的小妖精。越看越覺得他們像妖精。怪不得他們不怕冷,原來他們是狐狸。狐狸的皮毛越到冬天越豐厚,它們怎麼會冷呢?我想起七叔講過的一個故事,七叔是很少講故事的,但他不講便罷,講必精彩。 他說:舊社會有一個戲班子,住在一個雞毛店裡,正為沒人請戲、尋不到飯轍發愁呢。突然,來了兩個穿袍戴帽、時時務務的人,說家裡有重大慶典,想請戲班子去演出,說著就拍出一摞大洋作定錢,把個戲班老闆喜得差點昏過去。黃昏時,來了十幾輛馬拉轎車子,一條龍似的排在街上。趕車的都穿著狐皮領子大衣,十分的氣派。那些拉車的馬,一律棗紅色,渾身沒有一根雜毛,眼如銅鈴,耳如削竹,胖得像蠟燭樣。演員們匆匆把箱搬上車,人也跟著鑽上去。他們還沒受過這樣的禮遇呢,坐在豪華的車上,都有點受寵若驚的意思。班主在車上還不忘給演員們做思想鼓動工作,他要大家把看家的本領都拿出來,爭取唱紅,把過年的錢掙足。演員們自然也是摩拳擦掌,恨不得立刻就登臺表演。他們上車時已是紅日西沉,走了一會兒,暮色漸漸深重。大家的心忽然揪起來。他們幾乎同時發現,聽不到馬蹄聲,也聽不到車輪聲,只有呼呼的風聲。班主大著膽子掀開車簾,往外一瞅,叫了一聲親孃,臉色突變。他看到,轎車子正在空中飛翔。他還看到,在半輪黃月的輝映下,灰白的土地、銀色的河流、蕭條的樹梢,都匆匆地往後退去。女演員們都嚇得面無人色,渾身哆嗦;男演員也好不到哪裡去。班主漸漸冷靜下來,這就叫無事膽不能大,有事膽不能小。不知飛行了多遠,感覺到車子漸漸地降落雲頭,終於落了地。都腿打著顫、心打著鼓、牙打著戰,鑽出了飛車。一看,好一派繁華景象。但見那高樓華屋鱗次櫛比;大街坦蕩,小巷曲折;家家門前還掛著大紅燈籠,儼然是一片盛大慶典的模樣。戲子們一下車,立即就有管事的人上來迎接。點頭哈腰,彬彬有禮,好像君子國中人。把戲子們迎到屋裡去,見室內一色的紫檀木雕花傢俱,牆上掛著名人字畫,雅氣逼人。剛剛落座,立即就有小丫環獻上茶來,那茶水異香撲鼻,戲子們聞所未聞。一杯茶過,又有精美點心獻上來,自然也不是尋常貨色。點心用罷,又上大餐,那真是山珍海味,國色天香,戲子們別說吃,連見也沒見過。用罷飯,管事人將戲班引到舞臺邊,並告訴說這是為家中的老太爺慶祝百歲誕辰,希望大家好好演,演完後老太爺必有重賞。再看那戲臺,用一色的粗大杉木搭起,高大巍峨,儼然空中樓閣。只見那戲臺周圍,掛滿了大紅燈籠,虛無縹緲,宛若神仙境界。此時的演員們,其實已經忘記了恐懼,說他們沉浸在幸福當中也不是不可以。但那老奸巨猾的班主偏偏多事,他打頭就要演關老爺的戲,並且要演員用有避邪作用的硃砂塗了大紅的臉譜。三通鑼鼓敲過,關老爺用袍袖遮著臉上了場。走到前臺,一聲叫板,聲徹雲霄,然後猛甩袍袖一亮相——老天爺,這一下子可不得了了!只聽到臺下一陣鬼哭狼嚎,所有的燈籠一齊熄滅,所有的美景全部消失,戲臺也轟然坍塌,什麼也沒有了,只有黑,一團漆黑,黑得伸手不見五指。緊接著狂風大作,飛沙走石,颳得那些戲子叫哭連天。好不容易等到天明,才發現整個戲班子在一片亂葬崗子上打滾。七叔說:關老爺是啥?伏魔大帝!幾個草狐狸精哪頂得住他老人家的鎮壓? 聽罷七叔的故事,我對那個戲班子老闆意見很大,這個人不夠意思,就算我們是狐狸,可我們一片熱忱把你們請來,好茶好飯伺候著,你們何必裝神弄鬼地嚇唬我們呢?我估計那幫演員也要抱怨他們的班主,瞎請什麼關老爺呀,生生把一場好戲給攪了,否則人狐共樂,其樂融融,該是一幅多麼美妙的圖畫!七叔說:瞧這傻孩子,竟然當真了! 想著狐狸們的故事,我們的戲漸漸逼近了尾聲。隊長就要上場了,可是七叔還不見蹤影。我們的隊長畫了一張大紅臉,紅臉上兩道劍眉,直插到鬢角里去。這是那個年代裡最流行的英雄臉譜,二郎神也似,十分地威風可怕。天氣乾冷,寒氣從大地深處上升。我們隊長鼻子尖上掛著一滴清鼻涕,結成了冰凌。他老人家的鼻子毫無疑問是凍僵了,像一根通紅的胡蘿蔔。他在後臺上走來走去,不知道是心焦意亂呢還是凍得難以坐住,如果是後者,那麼他就是要借不斷的運動來活動筋骨,加快血液循環,增強肌體的禦寒能力。前臺上,胡琴吱吱扭扭地響著。拉胡琴的朱老師是個很嚴重的羅鍋腰子,還是個很嚴重的近視眼。他那副白邊眼鏡的腿兒不知斷過多少次了,用膠布橫纏豎綁著。他是個老右派,劃成右派前家裡成分是富農。據說他還參加過國民黨,還在國民黨領導的三青團裡當過訓導員。這可是個像五香面兒一樣滋味豐富的壞蛋,無論搞什麼運動,都逃脫不了他。鎮壓反革命跑不了他,整風反右跑不了他,土地改革跑不了,四清運動跑不了他,他是真正的貨真價實的老運動員。之所以在這麼多次運動中沒要了他的小命,就在於這個老東西會的手藝實在是太多了。他會拉京胡,板胡,二胡,不但能拉,還能製造樂器。他造了一把四根琴絃、雙馬尾弓子的胡琴,拉起來雙聲雙調,一把琴發出了兩把琴的聲音,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等於一個人幹了兩個人的活。他能吹長笛短笛,還能嗚嗚咽咽地在月下吹簫。後來流行用西洋樂器伴奏京劇,他拆了自家一個梧桐木風箱,刀砍斧剁,硬是自制了一把小提琴。這件事在高密東北鄉引起不小的轟動,我七叔說那把小提琴的模樣很像日本鬼子使用的歪把子機關槍。朱老師拉提琴也是無師自通。這老傢伙毫無疑問是一個偉大的發明家,同時還是個能工巧匠。人們都說:老朱除了不會生小孩之外,什麼都會。他拉起提琴來的樣子,的確是奇形怪狀,我無法用文字來描述,只能靠你們自己來想象。請想象吧:一個永遠腰弓成九十度、戴著橫纏豎綁的千度近視眼鏡、留著大背頭、穿著對襟小棉襖的人,竟然在舞臺上用自制的小提琴演奏革命樣板戲,你說美妙不美妙。他除了音樂方面的天才外,還是個相當不錯的書法家,行楷篆隸,無一不能。我們村家家門上貼的對聯都是出自他的手筆。春節前幾天,他在學校辦公室裡那副破乒乓球案桌上,潑墨揮毫,所有的詞兒都是毛主席詩詞。給人家新婚夫婦寫對聯他就寫: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這詞兒常常引起一些流氓分子的想入非非,但他們不敢把心裡的流氓想法說出。我也是眾流氓中的一個,去人家鬧喜房時,找不到個辦法發洩青春的熱情,便站在人家洞房窗外,一遍一遍又一遍地高聲朗讀: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天生一個仙人洞,無限風光在險峰……鬧得人家的老人莫名其妙,不勝厭煩:孩子們,別吵吵了,天都快要亮了,回家睡覺去吧。我們的朱老師還是個體育運動的積極參加者,別看他弓腰駝背,條件艱苦。他最喜歡的運動是打籃球,運球過人,帶球上籃,矯健得像只豹子,而且投籃還是一等第一的準確。有人要問了:這怎麼可能呢?一個羅鍋腰子還能打籃球?並且還能打得很好?我說的你如果不信,你可以到我們村調查去。他還喜歡打乒乓球,那時我們國家正是乒乓熱潮,每個學校都壘起土臺子,乒乒乓乓打起來。我們學校那三個露天土臺子就是朱老師領著我們壘起來的。沒有磚頭,我們就去扒無主的荒墳;沒有錢買水泥抹檯面,我們就去撿雞屎賣錢。朱老師撿雞屎是一絕,原因嘛我不說大家也能想象出來。同樣的原因,朱老師發球具有十分的隱蔽性,誰也猜不到他發出的球是個什麼旋法。縣裡的冠軍與他比賽,被他打了個落花流水,氣得那個小白臉兒小臉通紅,連說:怪球怪球。我們都毫不懷疑地認為:如果朱老師不是右派,拿回個世界冠軍也不是不可能的。 我們凍得要死,可朱老師卻滿頭大汗。他拉琴的動作很大,像老木匠拉大鋸似的。我們看到他頭上冒著白色的水蒸氣,騰騰的,好像一座小鍋爐。我們羨慕他身上的熱度,但都知道他不是常人,羨慕也沒用。他老人家是音樂天才、體育天才,還是天生的抗寒種子。村裡人私下議論:這傢伙要不是右派,要不是弓腰,要不是近視,地球如何能盛得下他?只剩下最後的一個唱段了,朱老師開足馬力拉著過門:裡格龍裡格龍裡格龍龍……那熟悉又親切的家鄉戲的旋律在我的耳邊迴旋著,使我的心中泛起酸菜缸的氣味,過去的歲月又歷歷在目……常隊長倒揹著手,像一隻大狗熊似的在後臺轉圈子。我暗中猜測,他雖然念念不忘找個機會整治七叔,但真要誤了場,破壞了這場戲,他也是吃不了兜著走。那個年頭跟現在大不一樣,沒有親身經過的說也不明白,親身經過的不說也能明白。我知道這是廢話,但還是要說,因為小說本質上就是廢話的藝術。我們隊長嘴裡嘟噥著:管老七呀管老七,我把你這個管老七……那最後的一個唱段眼見著就要被郭江青唱完了,可七叔還是不見蹤影。我心裡唸叨著:郭江青啊郭江青,你千萬節約著點唱……但郭江青一點也不節約,不但不節約,她還偷工減料少唱了兩句詞兒。看來誤場是篤定的,七叔註定要倒黴了。 正當我為七叔的命運擔憂時,七叔趕來了。又是一個驚險的最後一分鐘營救,這是說書人慣用的伎倆。踉踉蹌蹌的七叔、氣喘吁吁的七叔、狼狽不堪的七叔一個興奮的「狗搶屎」,撲倒在後臺。我禁不住一聲歡呼。據說我歡呼的聲音比郭江青的唱腔還要高八度,這是後來的郭安娜告訴我的。我們的隊長可顧不上歡呼,他急急忙忙地把那個衣包拽下來,從七叔的背上。他手忙腳亂地把那套光榮的棉軍衣穿到身上,活像一個剛從冰窟窿裡爬上來、見了衣服比見了娘還要親的叫花子。他剛把衣服披上,還沒來得及扣扣子呢,郭江青已經唱完了最後的唱段、扭動著水蛇腰下了臺。我們的隊長鬍亂扣著釦子,沒顧得上穿那雙沉重的大頭皮靴就上了革命的舞臺去執行他的革命任務。這時候,我才有機會來照顧一下七叔。 我想把七叔拉起來。我拉他的手,他不動;我以為他已經犧牲了,急忙去摸他的頭;他的頭燙我的手,我才欣慰地知道他還活著。我大聲叫道:七叔!七叔!七叔抬起頭看看我,有氣無力地問:孩子,沒誤場吧?我大聲回答他:沒誤!七叔說:那就好……然後他就閉上了眼睛。我的心中頓時充滿了悲壯的感情,熱辣辣的淚水奪眶而出。你們不要以為我七叔說完這話就該犧牲了,沒有那事;等我們隊長從臺上下來時,七叔已經站起來了;儘管他的身體有些晃盪,但他的精神卻是十分的亢奮;就好像一個在最嚴酷的戰鬥中贏得了勝利的戰士。就像後來七叔自己說的那樣:這算什麼,想當年我扛著一百斤小米一夜跑了一百里,放下小米就去抬傷兵。這算什麼!我知道七叔是大驢鳥日磨眼硬充好漢,其實那晚上他就吐了血。 請允許我回頭照應一下本文的開頭部分吧,我的文章盡走斜路,惡習難改,實在是不好意思。七叔收拾好他的寶囊,回到院子當中,繼續修理他的車。一邊修車,一邊接著剛才的話頭往下說:……為什麼光提小車不提褲子呢?這事不公道,我死了也不賓服……過渦河時,河面上結著半指厚的冰,指導員一聲令下,一馬當先,扛著一褲子小米,光著身體衝下河。我們發一聲吼,扛著裝滿小米的褲子,緊跟著指導員下了河。河裡那層薄冰啪啪地破了,冰茬子像刀刃一樣割人。那河裡的水真叫涼,沒有比那渦河裡的水更涼的東西了,我敢打賭。我們上了對岸,低頭一看,腿上、肚皮上盡是血口子,讓冰茬子割的。但這血口子並不是最難受的,最難受的是雞巴蛋子,這倆兄弟都縮到小肚子裡去了。那種痛法跟別的痛法不一樣,大概可以叫做「牽腸掛肚」,痛過的不說也明白,沒痛過的說了也不明白。指導員帶著我們烤火,他很有經驗,大聲地命令我們:弟兄們,重點烤那兒,把它老人家烤出來再烤別處。我們最聽指導員的話,都認真地烤那地方。指導員又喊了:離火遠點,烤熟了可就孵不出小雞來了。我們最聽指導員的話,讓那地方離火遠了點。烤了老半天,才把它們烤下來。 七嬸端著一盆豬食去喂圈裡的豬,路過我們身邊時,歪了一下頭,順便批評七叔道:你能不能說幾句人話?一天到晚,胡謅八扯,真真煩死人也!七嬸對我說:他就是能吹牛,說什麼地區李專員與他睡過通腿,是生死之交,可讓他去找找李專員,給躍進安排個工作,他殺死也不去。七叔把眼一瞪,怒衝衝地說:你婦道人家懂得什麼?不到關鍵時刻呢,到了關鍵時刻我自然會去找他。其實我根本用不著親自去,我花上八分錢寄封信去,李專員保準開著直升飛機來接我!七叔拍著肚皮上那塊紫色的疤痕,道:你以為這是被狗咬的嗎?這不是狗咬的,這是我揹著李專員從碾莊往徐州爬,在地上磨的。李專員受了重傷,如果不是我把他從槍林彈雨裡背下來,哪有他的今天?大侄子,你現在可明白了我和李專員的關係有多深了吧?我說:明白了,你們的關係比天還要高,比海還要深,從碾莊爬到徐州,少說也有二百里吧?硬是一點一點爬過來,容易嗎?不容易,的的確確是不容易。沒有比鐵還要硬比鋼還要強的意志是無論如何也做不到的。七叔感動地說:賢侄,在這個地球上,能夠理解我的,也就是你一人了! 下面說說七叔的褲子。七叔的褲子就是前面說過的那種笨褲子。七叔的笨褲子是青色的,褲腰卻是白色的。他紮了一條紅綢腰帶,腰帶頭兒在兩腿之間耷拉著。白褲腰從腰帶處摺疊下垂,好像養蜂人連綴在帽簷下的面紗。我們把這種現象叫做「褲子打傘」。七叔的腰帶還餘著尺把長,扯起來可以扭秧歌。這樣一條嶄新的紅綢腰帶怎麼會紮在七叔陳舊灰暗的褲腰上?對此我疑慮重重,想問又不敢問。因為我們那兒只有死人才扎這樣的紅綢腰帶。老人們經常嘆息:該扎紅腰帶了!意思就是該死了。這跟那些老幹部動不動就說該見馬克思了是一樣的。其實有一些老幹部是見不到馬克思的,他們應該去見斯大林。七叔揮動著鋒利的小板斧,白布的褲腰和紅綢的腰帶隨著身體的動作飄飄如翅。他哪裡是在修車?分明是在劈柴。他的動作快捷得讓我驚訝。算算他也是六十多歲的人了,從哪裡得來這麼多蠻力氣,能把一柄板斧掄得如落花流水?這是貨真價實的運斤如風,只見一片光影閃爍,習習生出寒氣,只怕連水也潑不進去。古代的有名戰將、真實的歷史人物加上小說中的虛構人物,使斧出了名的,《隋唐演義》裡有一個程咬金,《水滸傳》裡有一個急先鋒索超,還有那個天殺星黑旋風李逵。好像《說嶽全傳》裡那個侵略者金兀朮也是使斧頭的。他們都有些笨拙,都比較魯莽,只知道用憨力氣。能將一柄板斧施展得如流星追月、星馳電掣的,只有我這人稱「七癲」的七叔了。當然,木匠鼻祖魯班用斧的技術也不會錯;那位用斧頭幫人砍去鼻上白堊的楚人技術也相當高超;但比起我們的七叔,他們還差把火。我才剛還以為七叔是在那兒劈木頭呢,定睛一看,才發現他在劈那些綠頭蒼蠅。這是一件舉重就輕的絕技,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只見那些蒼蠅都被他從脊樑正中劈成了兩半,分成兩半的蒼蠅身體各帶著一半翅膀打著旋轉落在我的面前。有一隻蒼蠅逃脫,像一粒耀眼的金星,躥到比白楊樹梢還要高的陽光裡去。七叔笑眯眯地說:寶貝兒,你想逃嗎?我怎麼捨得讓你逃了呢?我們活捉了王耀武,活捉了黃維、杜聿明,也絕不會放過你,你要是知趣呢,就給俺乖乖地下來,也許俺還能留你一條小命;如果你執迷不悟,那可就怪不得俺手黑了。那傻蒼蠅不聽七叔的警告,沒了命地往上躥,眼見著就要與灼目的陽光融為一體了。七叔道:賢侄,你作證,不是俺管老七不仁慈,實在是這傢伙太頑固。想當年我們放走了李彌,已經丟了半輩子人,如果今日放走了它,我們如何向子孫後代交待?我點點頭,表示十分地願意為他作證。七叔就把手中的板斧猛地拋了上去。只見一道藍色的光芒,像一條靈蛇,颼的一聲,飛到天上去了。緊接著又是一道藍光,無聲無息地斂到七叔的手裡,依然化為一柄板斧。我仰面朝天,等待著那隻頑固不化的蒼蠅。過了好一會兒,那隻蒼蠅才落下來。它一落地即分成了兩半。我興奮得發了狂,大聲嚷叫著:七叔,你啥時練出了這手絕技?我讀武俠小說,總以為那裡邊的描寫是胡編亂造,今日看了您老人家的表演,才知道他們寫的還遠遠不夠呢!七叔笑道:這麼點子小事竟然也讓你吃驚?如果這點小活兒就把你驚成這樣,那麼,我用這把小板斧把美國佬的無人駕駛高空偵察機砍下來,你又會怎樣呢? 這時,七嬸提著一根擀麵杖,努力抽打晒在當院鐵絲上的那件龐大的棉衣。棉衣有五成新,領子和袖口處油膩膩的,被陽光一晒,散發出一股難聞的氣味。七嬸啪啪地抽打著棉衣,好像在藉此發洩心中的仇恨,至於她恨的是誰,那我不知道。七嬸每打一棍,七叔的臉就抽搐一下,彷彿捱打的不是他的棉衣,而是他的肉體。我聽到七叔低聲嘟噥著:看看吧,就這麼一件可身的衣裳,她還不給我換上。我原以為七嬸耳聾眼花,聽不清七叔的話呢,沒想到她全部聽清了。她側過頭來,翻著白眼,露出兩個白眼仁,撇著嘴說:老東西,臨死你也不給活人們留點念想嗎?反正披金掛銀也是進爐子燒掉,這麼件大棉襖,燒了多可惜?他們弟兄們爭,我誰也不給,留著,萬一落到沿街要飯吃的地步,這件大襖,冬天就是我的被子,夏天就是我的蓑衣。七叔不滿地對我說,賢侄,你聽到了沒有?她為自己考慮得多麼周到,可她就忍心讓我只穿著一件破褂子走了人,那可是寒冬臘月、滴水成冰的季節。那件褂子上還沾著我的腦漿驢的血。七叔憤憤不平地咕噥著,臉上的表情既年輕又漂亮,好像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子。他說了一陣,把板斧插到腰帶裡,斧柄朝下,斧頭朝上,讓雪亮的斧刃緊貼著肚皮,很是威武。他的雙眼怔怔地望著我,弄得我心裡毛虛虛的。我問:七叔,您有什麼話儘管說吧,別這樣看著我,我害怕。七叔歪了一下頭,羞澀地笑了。他說:賢侄,我是多麼想抽一支菸啊……我忍不住笑起來,我說:這還不好說嘛!我用左手攬住胖墩墩的女兒,右手從褲兜裡掏出一盒不知真假的紅中華和一個一次性的塑料殼氣體打火機,遞給他。 打火機的塑料殼上印著三個白字:黑蝴蝶。這是我工作的那個城市裡最有名的夜總會的名字。每當華燈照亮城市時,那些嘴脣上塗著熒光口紅,身穿黑色短裙的女郎,便像蝴蝶一樣從四面八方飛來。在燈光昏暗的舞廳裡,她們的嘴巴像日全食時的貝利珠一樣光芒四射。 七叔用粗大的手指,小心翼翼地從華麗的煙盒裡抽出一支菸,放到鼻下嗅著。他臉上的表情可以說是心醉神迷。七叔是個麻臉,麻得程度相當嚴重,連鼻子尖上、眼皮上都是疤點和肉豆,由此可知,當年他生的牛痘是多麼樣的密集;他的生活,又是多麼樣的缺少照料。記得我生牛痘時,母親怕我搔癢留下疤痕,用布帶子把我的雙手捆住。有孃的孩子和沒孃的孩子就是不一樣。七叔是我爺爺的弟弟的孩子。七叔的父母在他很小時就死了。他與他的幾個弟妹是跟著我的爺爺奶奶長大成人的。「文革」初期,七叔還沒倒黴的時候,為了要跟土改時被劃為地主成分的我爺爺劃清界限,他曾經上臺控訴我爺爺和我奶奶的罪行。七叔說他們兄妹在老地主家裡當牛做馬,吃不飽穿不暖,遭受著嚴重的剝削,過著水深火熱的日子。親情是虛偽的外衣,而階級的壓迫才是問題的實質。七叔如果光揭發也就罷了,他千不該萬不該在揭發批判結束時,分別在我爺爺和我奶奶的屁股上踹了一腳。當時,我爺爺和我奶奶正彎腰九十度,七叔從後邊一踹,把二老全部踹得前額著地。奶奶的額頭比較脆弱,當場就血流滿面。爺爺的額頭比較堅固,也鼓起了一個大包。奶奶當場就放聲大哭,爺爺則破口大罵:七啊七,你昧著良心說話,忘恩負義,不得好死……「文革」過後,七叔前來解釋,說那是演苦肉計給人看的,請求原諒,但爺爺奶奶至死也沒原諒他。奶奶只要見了他,就揮舞著手中的柺杖,高聲大罵:麻子七,麻子七,你的良心讓狗給吃了,老天爺遲早會懲罰你…… 七叔笨拙地點著煙,一憋氣就吸了半支。然後就有兩股煙柱從他的鼻孔裡噴出來。吸完煙,他的臉上洋溢著心滿意足的神情。他的步伐有點踉蹌,分明是吸菸吸醉了。他伸出兩隻粗糙的大手,要接我懷中的女兒去抱,但我的女兒哇哇大哭,使勁將腦袋往我的懷裡扎。七嬸道:看你醜得這副鬼樣子,別嚇著孩子。七叔搔著頭,尷尬地笑了。我突然發現,七叔臉上的笑容竟然像一層油彩似的,慢慢地流淌下去,現出了一張血汙猙獰的面孔。七叔仰面朝天跌倒在地。一縷黑血,從他的腦門上,像毛毛蟲一樣爬出來…… 我大叫一聲:七叔! 冷汗從我身上汩汩而下。 一張電報紙飄飄然落在我的手裡,好像一隻不祥的黑蝴蝶。電報紙向我報告了七叔遭遇車禍的消息。 冒著鵝毛大雪,我匆匆趕回老家。季節是寒冬臘月,田野一片雪白。頭頂上有一群烏鴉像一團烏雲伴隨著我。在村頭上,我與七叔相遇。他用雙手掩著血肉模糊的臉,悲悲切切地說:賢侄,我知道你今天回來,特意來迎接你。我問:到底是怎麼搞的?七叔說:這是命中註定的,遲早脫不了這一劫。你還記得不?「文革」時我踢過你爺爺和你奶奶的屁股,傷了天理,這是老天爺懲罰我呢。我說:我們是比較徹底的唯物主義者,不講這套唯心主義的東西。 我氣昂昂地往前走去,地面上的積雪被我的腳踩得吱吱叫,好像突遭驚嚇的猿猴發出的聲音。七叔在我的面前,輕飄飄地往後倒退著。他那雙賽過熊掌的大腳,竟然落地無聲,並且不留一點痕跡。 他說:賢侄,我來迎你,是想告訴你一個祕密。我有一張面額二百元的存摺,藏在豬圈牆的第七道磚縫裡。你偷偷地告訴你七嬸吧,千萬別讓那些小雜種知道。 我說:七叔你就放心吧。 很快,我看到七叔躺在院子正中的一領葦蓆上,葦蓆的邊緣上補著兩個補丁,這領席顯然是從炕上揭下來的。他的身旁,躺著那頭與他同遭不幸的毛驢。一見到我,七嬸就哇哇地哭起來。七嬸哭著說:你七叔死得冤枉啊……再過七天就要過年了,你七叔沒吃上過年的餃子就走了呀…… 我看著七叔青色的臉,心裡酸酸的,很是不好受。 與七叔同路驅車去縣城賣大白菜的王老五,親眼目睹了七叔遭禍的情景。他站在七叔的屍體邊,手舞足蹈地給我講述著。王老五也是個大麻子,七叔給解放軍往前線扛炮彈時,老五正在黃維兵團裡當兵。據他自己說他當的可不是一般的兵。他當的是機槍手。那年他被生產隊裡的黑牛頂傷了腰,從整勞力的行列裡暫時退下來,與我們這些半拉子勞力一起給棉花噴藥。他弓著腰對我們吹牛:龍困淺灘遭蝦戲,虎落平陽遭犬欺!想俺王老五,當年手提一挺機關槍,往圍子牆上這麼一站,對著那些攻城的八路,嘟嘟嘟,一梭子打出去,那些八路像麥個子一樣,橫七豎八倒了一地。不是俺老五吹牛,死在俺手下的八路,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文革」一起,老五為這次吹牛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我們把他吊在村頭那棵大榆樹上,清算他殺死千兒八百八路軍的滔天罪行。藤條棍棒像雨點似的落在他的身上,打得他叫苦連天,告饒不迭:老少爺們,饒了我吧……我是吹牛呢……我在黃維兵團裡當了三個月夥伕就開了小差……連槍都沒摸過呀……我往家跑時,碰上了七麻子的擔架隊,我還給他們帶了二百里路呢……不信你們問七麻子去…… 我們村的領導吩咐我去把七叔叫來。七叔一來就破口大罵:老五,你這個反革命,滿口噴糞,我什麼時候碰到過你?你是反革命,老子是革命反,咱們是兩股道上跑的車,走的不是一條路!七叔罵著,擠到樹前,對準老五的肚皮搗了一拳:王八蛋,我讓你胡說八道!這一拳搗得老五怪叫一聲,彷彿從嘴裡吐出一個蛤蟆。 七叔用拳頭表示了他的革命立場,他跟我們站在一起批鬥老五。說心裡話我們也不願七叔為老五作證幫老五洗清,好不容易挖出了一個大個的反革命,就像挖出了狗頭金一樣讓我們興奮,哪能輕易放了他呢? 老五被打急了,在大榆樹上狂叫:革命的同志們哪,你們放下我來,我就坦白交代。我們把他從大樹上放下來,他趴在地上呼呼哧哧地喘粗氣。他的身上又有血又有汗。我們等著他交代,他卻裝起死來了。我們的領導者大吼一聲:混蛋,你竟敢戲弄我們,說不說?不說就把他吊起來。老五急忙說:我交代,我交代……我要揭發管老七……他是個反革命,我在黃維兵團當機槍手時,老七是我們機槍班的班長。他的槍法全兵團第一,黃維司令親手給他戴過勳章…… 老五這席話,好比平地起了一聲雷。我們怔怔地望著七叔,好像望著一個從天而降的怪物。我們眼睜睜地看到,數百顆比黃豆還要大的汗珠,只用了一秒鐘的時間,便從七叔的頭顱上鑽出來。七叔的臉色先是憋成青紫的顏色,隨即便變成了蠟黃色。突然間七叔像野狼一樣嚎叫著:老五……你這個狗孃養的……你血口噴人哪……我跟你遠世無仇,近世無冤…… 革命的群眾可不管那一套,一擁而上,把七叔按倒在地,用小麻繩五花大綁了,與老五並排著吊在了大樹上。我的眼睛裡飽含著淚水,但還是堅定地舉起了棍子,與革命的群眾一起,抽打著七叔的屁股和雙腿。七叔高聲喊叫著:同志們,同志們,我冤枉啊……我曾經為黨國立過戰功…… 七叔一句「我曾經為黨國立過戰功」引起了我們高度的警惕,如果說適才大家還對老五的話半信半疑,那現在,階級鬥爭的弦突然繃緊了。因為,不久前我們反來複去地看了十幾遍革命電影《南征北戰》,那裡邊,國民黨的張軍長槍斃那個丟了陣地的團長時,那個團長就是這樣高呼:「我曾經為黨國立過戰功,我曾經為黨國立過戰功!」這說明什麼呢?這說明,我們的領導嚴肅地說,管老七不是一般的歷史反革命,而是一個埋藏很深的大反革命,他絕不僅僅是一個機槍班的班長,起碼是個團長,很可能是個師長,搞不好還是個軍長。挖出這樣的大反革命,我們應該向公社革委會報喜,向毛主席報喜,沒準毛主席他老人家還會表揚我們呢,要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表揚了我們,我們這輩子就吃穿不愁了。 我們滿懷著革命的激情,押解著七叔,連夜往公社進發。那夜天降小雨,夜色如墨。我們高舉火把,照明夜路,冒雨前進。路上,我們超越了七頭牛。這七頭牛都是要到公社獸醫站去治病的。它們得了一樣的病:麻腳黃。我至今也不知麻腳黃是一種什麼病。這七頭牛並不是在一起的。它們之間拉開了大約有五百米的距離。七頭牛都是黃色的,都長著直直的角。它們模樣相似,簡直就是一個娘養的。而且都是牛前一個白鬍子老漢拉著韁繩,牛後一個十幾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根前頭綁了膠皮鞋底的棍子,不緊不慢地、厭煩至極地、拍打著牛的屁股。牛走得十分艱難,兩條後腿,像抽了筋似的哆嗦著。我們超越第一條牛時,還不把這當回事,因為我們都馬馬虎虎地聽說過,時下正在流行一種牛的怪病。我們的火把照亮了牛前牛後,我們看到牛身上油光閃閃,牛的眼睛裡淚水汪汪。超越牛時,先是那個小孩子用鬼精靈的眼睛看了我們,緊接著那個老頭子用老妖一樣的眼睛看了我們。我們心中有感,但沒當回事。可過了不到半點鐘,我們又趕上了一條牛。牛好像還是那頭牛,牛後的小男孩好像還是那個小男孩,牛前的老頭子好像還是那個老頭子。這時候我們心中就略微有點糊塗起來。這路到底是怎麼走的?我們押解著七叔,心中懷著狐疑,匆匆地越過了男孩、黃牛和老漢,繼續往公社趕去。又走了抽袋煙的工夫,在我們的火把照耀的光明裡,又一次出現了男孩、黃牛和白鬍子老漢。我們的心裡越發糊塗起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如果不是碰上了鬼,就是我們在做夢。但大家誰也沒吱聲,都把驚訝和恐懼藏在心裡。我們又一次超越了他們,超越他們時我們感到冷風陣陣撲到臉上。我們往前走了一段路,大家的心中都忐忑不安,好像都在盼望著什麼但又生怕碰到什麼。正在這樣想著時,那一老一少一牛,第四次出現在我們的火把光耀下。他們的形象是那樣的鮮明生動,他們的姿態是那樣的超凡脫俗。冷汗從我們的皮肉裡不知不覺地流出來。我們的領導是個膽大出了名的人,七叔還怕蛤蟆,我們的領導連蛤蟆都不怕。但在我們第四次與牛相遇時,從我們領導問話時顫抖的嗓音裡,我們聽出了領導掩飾不住的恐懼。我們領導問:你們是哪村的?在顫抖不止的光明中,那個半大小子的腦袋倏地扭過來,他的腦袋運轉得滑暢至極,好像脖子上安裝了美國軸承。他的眼睛又小又黑,活像兩隻活潑潑的小蝌蚪。他的回答更讓我們膽戰心驚:操你們的媽,他說,我們是閻王村的!我們領導還壯著膽子說:哎,你這小孩,怎麼張口就罵人呢?這時,那老頭子的腦袋也倏地轉過來,他的腦袋運轉得也很滑暢,好像安裝了美國軸承。老頭子很不高興地說:你這領導怎能這樣說話?操你們的媽就算罵人嗎?不操你們的媽你們是怎麼出來的?我們的領導還想攪和,就聽到那頭顫顫巍巍的黃牛,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怒吼,聲音宛如從地心冒出來的,震動得地皮都打哆嗦。我們領導趕緊閉了嘴,帶領著我們,惶惶地往前逃去。又往前行走了一箭之地,在火把的亮光裡——不用我說您也猜到了,我們又看到了他們。這一次我們都深深地垂下頭,屏住呼吸,輕悄悄地從他們身邊滑過去。如果說他們是神靈,好像也不對,因為我從他們身邊滑過時,分明嗅到了一股強烈的牛油味兒,如果是神牛,怎麼還會有凡牛的氣味?我還聽到老頭子放了一個悠長的響屁,難道神仙也會放屁?我還看到那個醜小子上脣上掛著兩道白鼻涕,難道仙童也會流鼻涕?接下來自然是與他們第六次相遇了。第六次與前五次大同小異,無甚可記。第七次相遇時,我們手中的火把全都滅了。天比墨汁還黑,黑得我們呼吸都很困難。黑暗中,忽然響起了嘿嘿的冷笑聲。起先是一個人在笑,緊接著是兩個人笑,最後發展到黑暗的四周,全是嘿嘿的冷笑。我們不約而同地叫了一聲親孃,緊縮成石頭的心臟猛烈地膨脹開來。然後我們撒腿就跑,誰也顧不了誰了。至於老反革命七叔,誰還去管這等鳥事。我不知道別人,我自己的感覺是:那晚上是我遇到的最黑暗的夜晚,那晚上的事情是我終生最奇的遭遇,那晚上的事情讓我終生難忘,那晚上的黑暗是一種類似海綿的物質,可以裁來縫成長袍。 藉助著神力,七叔度過了這一劫。回村後,我們的領導一頭扎到炕上,發起了無名的高燒,阿斯匹林片一把把地往嘴裡掩,那燒硬是退不下來。村裡的赤腳醫生對我們領導的老婆說:給他準備送老的衣裳吧,他的性命已經難保了。赤腳醫生剛說完這句話,我們的領導出了一陣比膠水還黏的臭汗,眼珠子往上翻翻,黑眼珠只剩一條線,白眼珠子一大片,立馬就逝世了。我們領導是複員軍人,他有一個絕活:倒立行走。他在部隊的籃球場上倒立行走時,恰好被一位首長看到,於是他被首長選去做了勤務員。首長外出總是帶著他,讓他給別的首長表演倒立行走。這傢伙很快便紅透了,得意忘形,在首長家裡胡鬧,在首長的床上亂打滾,還敢跟首長年輕的夫人動手動腳。他自己毀了錦繡前程。我們的領導一死,文化大革命在我們村就基本結束了。後來就是小學校裡幾個年輕的教師吃飽了沒事幹,帶著我們胡折騰。我們去各村演出走夜路時,還生怕碰到那小孩、那老頭、那黃牛,所以不管家裡多窮,借錢也要買個手電筒,在當時,手電筒是高科技產品,能避邪驅鬼。 王老五站在七叔家的院子裡,連說帶比畫地向我描述七叔遭難時的情景。 大侄子,你也許不知道,我跟你七叔,已經結成了親戚——其實我早已得知,老五的三女兒小囤,跟七叔的小兒子豐收,定下了百年之好——兒女親家,要緊的親戚,你說是不是?我說是是是。老五道,我們賣了大白菜,支上笸籮喂上驢,你七叔說:五哥,今日菜價不錯,下得也快,咱老哥倆下館子喝兩盅?我說:喝兩盅就喝兩盅,反正現在單幹了,交完皇糧國稅,誰也不能把咱的雞巴拔了去。俺老哥倆進了路邊一個小酒館,要了一瓶「醉八仙」,點了四個小菜,哪四個小菜?第一花生米,第二醃黃瓜,第三土豆絲,第四醋蒜頭。俺老哥倆就這樣你一盅我一盅喝起來。喝著酒,我們想起了許多往事。你七叔說:五哥,還記得咱老哥倆被村裡的「紅衛兵」吊到大榆樹上審問的情景嗎?我說:怎麼能忘了呢?管什麼事都忘了,這件事也忘不了。你七叔道:五哥,你這傢伙,怎麼能說我是黃維兵團的機槍班長呢?你這不是硬往死路上推我嘛!我說,你明明在路上碰到過我,你們那個指導員還硬逼著我給你們帶了兩天路,你為啥不肯為我作證明?你不給我作證,還怪我「咬」你?你七叔嘿嘿地笑起來。他說:五哥,過去的事兒就不再提了,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咱老哥倆竟成了兒女親家。我說:誰說不是呢?這年頭,不比從前了。年輕人自己看對了眼,做老子的只好順著來。你要擰著,人家小兩口買上一張車票,一翅膀刮到內蒙古;一年後,抱著小孩子回來了。客氣吧,給你生上一個;不客氣給你生上兩個;見了面追著你叫姥爺,你有啥辦法?說實話,我看到你家那個豐收心裡就彆扭。要才沒才,要貌沒貌,要力氣沒力氣。腰細得像麻稈似的,挑上擔水就像扭秧歌。這樣的身板,能掙飯吃?可有啥辦法?小囤鬼迷心竅,硬是看中了他,說生是豐收的人,死是豐收的鬼,那決心堅定得像石頭一樣。我跟她娘想給她潑點冷水,她抱起一個農藥瓶子就要喝。你知道那是啥農藥?劇毒農藥「3911」,德國進口原裝貨,一滴毒死一條狗,兩滴毒死一頭牛。一瓶子灌下去,別說一個小囤,一萬個小囤也要報銷!嚇得她娘撲嗵一聲跪在地上,哭著說:小姑奶奶,小老祖宗,快放下那藥瓶子,俺不管你還不行嗎?你願意嫁給誰就嫁給誰還不行嗎?連哄帶勸的,才把個藥瓶子奪下來。你說你們家豐收的本事有多大吧!過後她娘問:小囤,你老實說,看上了那豐收的什麼?你猜她說啥?打死你你也猜不出。她說:豐收會爬樹,村東頭那棵大白楊,沒人能爬到頂,豐收噌噌地就爬到了頂。氣得我兩眼發綠,我說小囤,單為了爬樹,咱去找個猴子不行嗎?她一聽急了,說只要我再敢汙辱豐收,她就要跳井。我說七哥,你們老管家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能娶上我家小囤這樣的好媳婦!可惜了我那小囤,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你七叔只管嘻嘻地笑,他的心裡很滿足,娶上了我家小囤這樣的要才有才、要貌有貌、要力氣有力氣的兒媳婦,他沒有理由不滿足。 我忽然感到有些厭煩,便不客氣地打斷老五滔滔不絕的廢話,說:五叔,你還是給我說說七叔遇難的經過吧。 老五忙說:好好好,我說。我們老哥倆把那瓶「醉八仙」喝完,都沾了五分酒,醺醺帶著半個醉。趕上驢車我們就往家走,一輪明月當頭照,照得大地明晃晃。我和你七叔心裡其實挺高興。你七叔比我還要高興,他那個活猴似的兒子把我家小囤騙上了手,他能不高興?他坐在車轅上,搖晃著二郎腿唱小曲兒。要問唱的是啥曲兒,「推起小車去支前」,你七叔正唱得高興,就見前邊有兩道耀眼的金光射過來,照得我們兩眼發花,不知道前方來了什麼怪物。說不知道其實也知道,四十多年前我們就看到過國軍的十輪大卡車拖著榴彈炮。你七叔趕著驢車在前,我趕著驢車在後。我家的灰驢膽氣小,拖著車也拖著我,哧溜下了溝。你七叔的黑驢如果不是嚇傻了,就是什麼都不怕。它昂著頭站在路中央,一動也不動。我喊:老七,靠邊呀!你七叔說:怕啥?難道他還敢軋死我?你七叔一句大話沒說完,就聽到咯咯唧唧一陣響……接下來的事,我也說不太清楚了,因為從根本上來說我是被嚇糊塗了。 我說,您老人家還是說說,因為如果要打官司後邊的問題其實比前邊的還要重要。老五道:那就大概著說說吧。其實我這個人還是有良心的。大侄子,我跟你交底吧,昨晚上,馬書記派人來,扔在咱家院子裡一捆鹹帶魚,足有三十斤呢!那人說:老王大叔,馬書記要我來看看您,先送點魚來給你壓驚,馬書記說,等過了這陣子,他再來看你。大侄子,這不明擺著要用鹹帶魚堵住我的嘴嘛! 我急忙說:五叔,您人格高尚,正直善良,遠近都有名。 老五道:你也不必給我戴高帽,我一不高尚,二不善良,我主要是怕報應。你七叔生前就是個神神怪怪的傢伙,記得當年袁鱉押他去公社,在路上碰到了七個老頭、七個小孩、七頭黃牛,都是一模一樣。袁鱉回家就病,病了就死。你七叔不是個一般人物。再說了,孬好我們也是兒女親家。老的不親小的親,我要昧了良心,怎麼能對得起孩子們。 我說:五叔您真讓我感到欽佩,您就重點地把出事後的經過說說吧。 老五卻翻著白眼道:你還要我說什麼?該說的我不是都說了嗎?年輕輕的,怎麼就聾了呢? 聽罷王老五一席話,我感到一股熱血直衝腦門,怒火在我的胸中熊熊燃燒。雖然老五省略了後邊的細節,但憑著我對鄉裡那個馬書記的瞭解,便猜到了他的表現。他是個言行一致的貪官,上任時公然地說:鄉親們,咱打開天窗說亮話,我這個書記是花了十萬元買來的,在四年的任期裡,最起碼我也要把這十萬元撈回來。他的話合情合理,鄉親們給予他充分的理解。據我的一位在鄉裡當會計的同學說,姓馬的上任第一年,就額外地向全鄉人民多收了三十萬斤小麥,每斤小麥按八毛錢計算,三八就是二十四萬元,也就是說,一年他就夠了本。不僅夠了本,而且是大有賺頭。過去的說法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現在的說法是,「一任鄉鎮長,百萬人民幣」。可見花錢買官是利潤最大的投資。 我攥緊拳頭,擂了一下院子裡那根拴驢木樁,咬牙切齒地說:此仇不報,枉為五尺男兒!弟兄們,抄傢伙,去砸了姓馬的鱉窩,替天行道! 七叔的兒子們原本就是些聽到打架小過年的傢伙,聽我這一喊,興奮得嗷嗷亂叫;從牆旮旯裡抄起钁頭、扁擔,跟著我就往外衝。這時,父親攔住了我們的去路。他駝著背,站在大門口,威嚴地說:你們胡鬧!馬書記是國家幹部,受法律保護,你們去砸他的家,不是等於去找死嗎?他可是帶槍的人。 我的頭腦冷靜下來,感到父親說得很對。 七嬸見我洩了氣,又呼天嚎地地哭起來。 我們家族中一位素為我不喜的堂姑突然冒出來,雙手叉著腰,氣洶洶地說:解放、躍進、豐收,你們這些孬種,怎麼又縮回去了?你們不要指望別人替你們的爹報仇。隔一皮是一皮,侄子再親也不如兒。還是按我說的辦,抬著你爹去鄉政府大院,不給個說法就放在那兒。 另一位素為我厭惡的堂姑也冒出來,咬著牙根說:讓姓馬的給七哥抵命! 第一位堂姑說:抵命是不現實的,也是不划算的。人死不能復生,還是要為活人著想。我建議,讓姓馬的安排解放、躍進、豐收去當工人,再讓姓馬的賠償人民幣一萬元,留做七嫂子的養老金。 父親連連搖頭,但沒再說什麼。 七叔的兒子們在兩位姑姑的鼓動下,六隻眼睛都閃閃發亮。他們七手八腳地卸下一扇門板,把七叔抬上去。七叔的胳膊像打連枷一樣掄著,好像在藉此發洩心中的某種情緒。 一行人拖拖拉拉地出了村,越過冰封雪蓋的河流,向鄉政府大院進發。承載著七叔屍體的門板由解放和躍進抬著,後邊跟著啼哭不休的七嬸和家族中的一些人,還有一些不怕寒冷、趕來看熱鬧的村民。爬河堤時,躍進的腿一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身體隨著後仰,玩了一個屎殼郎滾蛋下河堤。門板落地,七叔凍得僵硬的屍體呼嘯著竄出去,撞倒了兩個跟在後邊看熱鬧的人。其中一個名叫大寶的,爬起來後小臉幹黃,好像丟了靈魂似的。後來大寶果然生了一場病,花了一百塊錢才治好。大寶說,他欠著七叔一百塊錢,正好在心中暗暗盤算不必再還時,就被七叔的屍體一頭撞倒了。於是人們都說死後有靈驗的,在我們這個古老的村子裡,只有管老七一個人。這些都是後話。 七叔一衝下門板,我們那兩個堂姑便尖聲嚎叫起來。解放、躍進兩人先是互相抱怨,繼而掄起了皮拳,打得團團旋轉。騙去了小囤姑娘愛情的爬樹英豪豐收同志,站在一邊看熱鬧,好像打成一團的不是自己的兄弟。七嬸氣壞了,坐在雪地上,嚎啕大哭。這時,我真切地聽到,七叔發出一聲深沉的嘆息:嗨…… 費了千辛萬苦,終於把七叔的屍體抬到鄉政府的大院裡。年關將近,官員們早就回家忙著過年去了。偌大個院落裡,只有一間房子裡亮著燈。我們往裡探頭一望,看到兩個公務員模樣的小青年,一個坐在凳子上,一個坐在桌子上,正在打撲克賭菸捲。在他們身後,一臺黑白電視機正在播放美國電視連續劇《加里森敢死隊》,這部電視劇情節緊張,臺詞幽默,中國老百姓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先是躍進抵不住誘惑,躲躲閃閃地溜進屋去,隨即豐收也溜進去了。這哥倆一頭扎進劇裡,早把為父申冤的事忘得乾乾淨淨。解放嘟噥著:又不是我一人的爹,憑什麼要我守著?他也溜了進去。七嬸哭著說:老頭子呀老頭子,你睜開眼看看你養這些好兒子吧…… 七叔的眼睛原本就沒閉上,經七嬸這一招喚,瞪得更大更圓,還放出了藍色的光芒,嚇得七嬸反倒不敢哭了。 那兩個堂姑衝進屋去,氣洶洶地質問那兩個小青年:你們的領導呢?叫你們的領導出來! 坐在凳子上的小青年抬起頭,懶洋洋地說:都這時候了,還找啥領導?回去吧,明天再來。 一個姑姑說:你們撞死了人,難道白撞死了?啥都不管了? 小青年道:大嫂子,您對著我發脾氣還不如對著這堵牆發脾氣。我不過是個端茶倒水、掃地跑腿的小力笨,啥用也不管。 又一個姑姑說:反正我們就住在這裡不走了,看看你們怎麼辦。 兩個姑姑跟小青年鬥著嘴,三個堂弟張著大嘴,痴呆呆地盯著電視屏幕,達到了聚精會神的程度。 一個虎背熊腰的大漢,一腳踢開門,晃了進來。他披著一件雪花呢大衣,頭戴一頂鴨舌帽,嘴巴里噴出酒氣,雙目炯炯有神。坐在桌子上的小青年慌忙跳下來,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坐在凳子上的小青年也慌忙站起來。 馬書記掃了我們一眼,道:你們要造反嗎? 我說:我們不敢造反,我們想討個公道。 馬書記哈哈大笑道:公道?啥叫公道?我就是公道!你們給我乖乖地滾回家去,否則可別怪我不客氣! 我說:姓馬的…… 姓馬的打斷我的話,說:鄉政府雖小,也是一級政府,你們聚眾鬧事,破壞安定團結的大好局面,該當何罪? 三個堂弟縮在牆角瑟瑟發抖;兩個姑姑面面相覷。 七嬸張牙舞爪地撲進來,嚎叫著: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馬書記一閃身,七嬸一頭撞到了牆上,當場就昏了過去。 我怒火填胸,一把揪住馬書記的衣領,道:姓馬的,你欺人太甚! 想不到請我赴宴的人,竟是小學同學郭安娜。 那輛白色的上海車出現在我們村子裡時,的確引起了不小的轟動。我糊糊塗塗地上了車,問司機:誰請我? 司機說:郭局長。 一路上我挖空心思也沒想出來郭局長是誰。 在縣府招待所門口,她握著我的手,問:老同學,還認識我嗎? 昔日的美麗少女郭江青,漸漸地從今日局長郭安娜肥嘟嘟的身體裡鑽出來,就好像美麗的蝴蝶從肥蛹裡鑽出來一樣。 在招待所一個清靜的小包間裡,郭安娜與我一起回憶了當年的革命歲月,勾起了我心中絲絲縷縷的感情。她說:你這個壞傢伙,還記得不?去高家莊演出那次,你用一塊尖利的石片,差一點打瞎了我的眼睛! 那天,我埋伏在石橋下,看到化好妝的郭江青嫋嫋娜娜地從橋南頭走過來。她的步伐輕盈,如其說她是走過來,還不如說她是飄過來。那時太陽將要下山,紅光照耀大地,郭江青眉如秋黛,目若朗星,宛若畫中人物。我心中對她的愛慕,像潮水一樣洶湧澎湃。我多麼想站在橋頭上與她迎頭相遇,然後我說:郭江青同志,你好!但是我不敢,我看到我們的同學汪衛東從後邊趕上了她。汪衛東從懷裡摸出一根足有半尺長的白蘿蔔,放到膝蓋上一磕,喀喳斷成兩段。他把一段蘿蔔遞給郭江青。我心中盼望著郭江青拒絕這蘿蔔,可那郭江青接了這蘿蔔。我心中的滋味很不好受。我感到雙手在打哆嗦。我心中充滿了對郭江青的恨,說恨其實也不像恨。我的手從橋墩下摳出一塊石片。我的手揚起那塊石片拋了出去。一切都與我無關,都是我的右手乾的。我看到那塊石片飛出去。我看到那塊石片打在郭江青的眼睛上。我聽到郭江青一聲慘叫。我知道闖下了彌天的大禍。郭江青家是我們村唯一的一戶烈屬,她的確前程錦繡。殺了我一條小命,也賠不上郭江青一隻眼睛……後來的結果比我想象的好得多,沒有任何人找我,就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幾天後,郭江青眼睛上蒙的紗布撤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如星。 我滿懷著歉疚,向郭安娜道歉: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她用那兩隻會說話的眼睛,水水地看著我,輕聲道:你這個壞傢伙,為什麼要用石頭打我? 哪裡……哪裡……其實我想打汪衛東…… 她含情脈脈地盯著我,用被菸酒刺激得略顯沙啞的嗓音低沉地說:你那點鬼心眼子,我還不清楚?所以,我爹要收拾你時,我保護了你…… 我用右手抓住她的左手,她用右手抓住我的左手,說:我謹代表我的妹夫向你七叔一家表示深深的歉意。 誰是你的妹夫? 她說:你真的不知道? 馬書記託人送來了一捆鹹帶魚,還有三千元錢。我躲在屋子裡沒有露面。我聽到來人和父親在院子裡說話。父親說:這錢,這魚,我不能收,你最好直接送到老七家。那人道:馬書記讓送到這裡來,我怎敢違背?父親哏了一會兒,道:既是馬書記的意思,那我就代收,不過,您得等我一會兒。我從窗櫺裡看到父親駝著背,匆匆忙忙地走出院子。那個人在院子裡煩躁不安地轉圈子。過了一會兒,父親帶領著八叔(七叔的親弟弟)和解放回來了。八叔的手裡,提著一杆秤。那人說:都到了?這是三十斤帶魚,這是三千塊錢,你們點點數吧。那人把錢遞給父親,父親說:別給我。那人把錢給瞭解放。解放接過錢,用食指從嘴裡沾了唾沫,笨拙地數起來。他數了好久也數不清楚。煩得那來人雙眉緊縮,道:甭數了,剛從銀行裡取出來的,還會有錯?解放漲紅著臉道:對了,對了。父親道:老八,把魚稱一稱。八叔用秤鉤子把魚掛起來,歪著身體,用左手撥動著秤砣上的細繩,秤桿忽上忽下地抖動著。多少?父親問。八叔抓住秤桿,道:二十九斤半。那人道:剛從供銷社裡提出來的,三十斤還高高的,怎麼一轉眼就少了半斤?八叔斜著眼道:你自己來稱吧!那人道:一定是你們的秤不標準。八叔怒道:秤還有不標準的?真是笑話!那人道:好好好,就算我在路上偷吃了。父親道:你這個同志怎能這樣個說話法?咱斤是斤,兩是兩。那人掏出一張白紙,一支鋼筆,道:你們給我開個收條吧。父親接過紙筆,問:怎麼寫?那人道:就寫今收到孫助理送來人民幣三千元鹹帶魚三十斤。八叔道:二十九斤半。那人道:好好好,就寫二十九斤半,真是的。父親一條腿跪在地上,曲起一個膝蓋,用拿毛筆的隆重方式,攥著鋼筆,一筆一畫地寫好了收條。 就這樣完了?解放瞪著眼發問。父親冷冷地說:不這樣完了還能怎麼樣?真要打起官司來,只怕連這點錢也弄不到。八叔道:官官相護哪!父親說:解放,這點錢,是你爹的血錢,我建議你們兄弟誰也別伸手,存到銀行裡,算你孃的養老保險金吧。這點帶魚,也是你爹用命換來的。我勸你們也別吃,留著給你爹辦喪事吧。八叔道:還是各家分一點,為了七哥的事,親戚朋友都出了力嘛。父親說:你們商量著辦吧,怎麼合適怎麼辦。 分完了帶魚,就商量給七叔辦喪事。兩個姑姑一致提出,喪事要大辦,起碼要用兩棚吹鼓手。父親嘆口氣,道:依我看,還是從簡為上,弄來些吹鼓手,嗚天嗷地的,幹什麼呀?又不是什麼光彩事。一個姑姑說:七哥死得窩囊,喪事上再不風光一點,我們心裡不過意,也讓人家笑話,說我們老管家沒有能人。說著她就低聲抽泣起來。另一個姑姑幫著腔說:辦,為什麼不辦?不但要辦,而且還要大辦!不蒸饅頭蒸(爭)口氣嘛!父親說:我啥都不管了,你們看著怎麼辦好就怎麼辦去吧。 吹鼓手是讓張船兒去請的。張船兒是村子裡的保管員,兩隻大眼珠子黃澄澄的,很是嚇人。這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狠毒角色,村子裡的人沒有不怕他的。他曾經有過一個八字腳、黃頭髮的女兒,名字叫小翠。小翠二十多歲了他也不給她找婆家。二十多歲的女人在城市裡不算什麼,但在村子裡就是老大姑娘了。他哄著好幾個青年幫他家無償幹活,說是誰幹得好就招誰去做上門女婿。小翠生在這樣的家庭裡真是不幸。小翠後來喝農藥死了,這對張船兒是一個沉重打擊。後來,張船兒給女兒結了陰親,將小翠「嫁」給了鄰村一個少亡的青年,「婚事」辦得比活人結婚還要隆重。張船兒從男方家要了三千元。人們私下裡說張船兒把女兒的屍體都賣了。通過給女兒辦「婚事」,張船兒竟然成了辦理喪事的專家,他與半個縣內的吹鼓手都建立了密切的聯繫。誰家要請吹鼓手,沒有他的介紹,還真不好辦。張船兒自然要向喪家提取服務費,他還要向吹鼓手們索要介紹費。 張船兒披著剪絨領子短大衣,手裡提著一面銅鑼,領著一個吹鼓手的頭兒,風風火火地走進七叔家。 張船兒對守在七叔靈前的堂弟們說:你們誰主事兒? 解放忽地站起來,說:我! 張船兒打量著解放,道:你?對對對,應該是你。然後他就指著吹鼓手的頭兒說:這是劉師傅,全國有名的民間音樂家,一嘴能吹三隻嗩吶,鼻孔裡還能插上兩隻。解放,你爹死了,你就是家長,我跟你說,能把劉師傅他老人家請出山,著實不容易,我的嘴皮子都磨薄了兩寸!要不是看在七哥的面子上,我才不出這個力呢! 解放結結巴巴地說:讓你吃累了,大叔。 我吃點累不要緊,張船兒道,誰讓我是你爹生前友好呢?重點是劉師傅,八十多歲了,帶病出山。你們弟兄們得大方點,不能虧了他老人家。 解放問:要多少? 張船兒道:你們報個數吧。 解放道:我們不知行情。 張船兒道:一般的吹鼓手班子,出場費是二百元,但像劉師傅這樣的著名人物出場,怎麼著也不能少於四百。 解放嚷道:四百?張大叔,你乾脆把我們兄弟殺了算了。 張船兒道:解放,你這是說的啥話?是你們讓我去請的,不是我主動去請的。我跑了幾十里路,好話說了一火車,把人給你們請來了,你又說不中聽的,世界上哪有這個道理? 那位劉師傅吐了一口痰,抬起襖袖子擦擦嘴,道:小張,算了,算了,好幾家還等著我去吹呢。 張船兒道:劉師傅您別生氣,小孩子說話沒深淺,您得多擔待。誰讓躺在棺材裡的人是我的好友呢?所以您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好歹給個面子,委屈著也得把這事給辦了。 劉師傅道:我不缺錢花。上個月給朱副縣長他娘辦事,朱副縣長一把就甩給我一千塊,你們家這幾個小錢,我看不在眼裡。 張船兒道:劉師傅,知道您不缺錢花。行了,你們弟兄聽著,這事我替你們做主了!劉師傅,您給我個面子,收他們二百塊,就權當是我的爹死了,請您來幫個忙。 劉師傅牙痛似的哄哄了半天,道:小張,你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我還能說什麼?吹唄! 堂弟們都用感激的目光看著張船兒。 其實吹鼓手們早就在衚衕裡等著了。談好了價錢,劉師傅出去就把他的班子帶到院子裡。吹手班子很精幹,加上老劉才四個人。一隻嗩吶,一支大號,兩隻喇叭。老劉把假牙摘下來,將嗩吶插到嘴裡,然後就帶著頭吹起來了。他們吹了一曲《九九豔陽天》,又吹了一曲《路邊的野花不要採》,然後就坐下來抽菸。院子裡那些被音樂聲引來的小孩子眼巴巴地望著他們。 張船兒道:解放,該侍候師傅了。你們家的人怎麼一點規矩也不懂。 沒等解放回答,他媳婦——就是我在前邊提到過的往臉上抹口水的那位——怒衝衝地從裡屋裡竄出來,道:侍候個雞巴蛋!家裡連鳥毛也沒有一根,拿什麼侍候?! 她的話把那幾個年輕的吹鼓手逗得哈哈大笑,院子裡的孩子們也跟著傻笑。 張船兒搖著頭道:七哥,七哥,你真是娶了個好孝順兒媳! 她瞪著眼道:張船兒,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你讓這些王八們給我鼓起腮幫子賣力吹吧。要不,別說二百元,二分錢也休想拿走! 那位劉大師,無奈地搖搖頭,道:徒弟們,今日碰上硬巴骨了,吹吧! 大師帶著頭吹起來。他們吹的曲子是黃梅戲選段《樹上的鳥兒成雙對》。 後來在送葬的路上,那幾個年輕的吹鼓手,一看到披麻戴孝的解放媳婦就忍不住地笑,把好多支曲子吹得不成腔調。 火化後的七叔被盛在一個四四方方、紅紅綠綠的盒子裡。兩個幫忙的人用一塊木板抬著它。七叔的三個兒子緊隨其後。他們都披麻戴孝,手裡提著柳木哀杖。張船兒提著銅鑼,每走一百步,便敲一次。鑼聲一響,按說孝子們應跪地向骨灰盒磕頭,但我那幾個堂弟竟傻乎乎地站著,像沒事人一樣。氣得張船兒大叫:跪下呀,你們這些混蛋。在堂弟們身後,就是解放媳婦。她的相貌本來就充滿喜劇色彩,再穿上孝服,頭上又戴上孝帽,更是一副稀奇古怪的樣子。那幾個本來應該奏樂不停的吹鼓手,看一眼解放媳婦就憋不住地笑。最後,連沒牙的老劉也繃不住了,噗哧一聲,把嘴裡含著的哨子噴出來。 吹鼓手的不嚴肅態度,引起了一個人的不滿。這人是解放媳婦孃家的一個堂哥,在村裡小學當民辦教師,人送外號「明白人」。他憤怒地衝進送葬的行列,一把揪住劉大師的脖領子,用怪腔怪調的普通話訓斥道:你們嬉皮笑臉,戲弄死者,欺負我們村沒有明白人嗎? 劉大師被勒得老臉發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張船兒氣得黃眼發綠,掄起鑼,鏜——砸在那人頭上。張船罵道:王八蛋,你算個什麼東西?把自己的老孃攆出去討飯吃,自己在家裡喝酒吃肉,連畜生都不如的個東西,還跑出來充大頭蒜! 那人臉色蠟黃,訕訕地退到一邊。送葬的隊伍繼續前進。 七叔是個能忍的人。他的背上傷痕累累。他自己說那是在戰場上留下的光榮疤,奶奶說那是他小時生瘡落下的。七叔沒得罪奶奶之前,奶奶曾說過:你們都不如你們七叔能吃苦。他脊樑上生瘡,爛得生了蛆,照樣幹活不停。 七叔背上生了蛆,還堅持去公社糧站扛麻袋。扛一天麻袋,能掙到三斤紅薯乾子。麻袋裡裝滿糧食,如果裝麥子,有一百九十斤重;如果裝豆子有二百一十斤重。扛著這樣重的麻袋往小山樣高的糧食垛上爬,腳下踩著顫顫悠悠的跳板,這活兒一般的人是幹不了的。七叔背上流著膿,淌著血,好像剛從戰場上撤下來的傷病員。就這樣流著膿淌著血他還是一馬當先地扛著麻袋小跑步。感動得糧庫主任眼淚汪汪。糧庫主任說:七麻子是用特殊材料製成的,能吃大苦,能耐大勞,比共產黨員還共產黨員。糧庫主任問:七麻子,你們村為什麼不吸收你入黨呢?七叔笑道:主任,您拿俺取笑呢!我要是能加入共產黨,那我們村裡那匹瞎馬也能加入了。那可是貨真價實的軍馬,屁股上燙著烙印,它才是吃大苦耐大勞的模範。 糧庫主任一席玩笑話,竟激起了七叔的幻想。那時我還在鎮上讀高中,星期天,七叔找到我,鄭重其事地說:大侄子,你幫我寫一份入黨申請書,我準備加入共產黨。我看著他臉上那過分的鄭重,以為他得了神經病。七叔說:我不是給你開玩笑,其實我早就是黨的人了,從我在淮海戰場上衝鋒陷陣時,我就把自己的一切交給共產黨了。 後來我聽說,當七叔把入黨申請書交給村黨支部書記沈五奎時,五奎笑道:七麻子,你是不是有毛病了?有病快去醫院看看,別耽誤了。七叔說:支書,我真的想入黨。五奎道:我知道你真的想入,誰不想入?但你得夠那個條件呀。七叔道:那你說我哪個地方還不夠條件?五奎道:共產黨不收麻子。七叔道:五奎,你放屁!共產黨裡的麻子比國民黨裡多得多,因為生麻子的多數都是窮人,而共產黨就是窮人黨。 生產隊裡趕馬車的汪亮兒一臉油皮,眯縫著兩隻色眼,見了女人就湊上去戳七弄八,淨佔小便宜。晚上開會,他專往女人堆裡鑽。他一鑽進去就熱鬧了。女人們吱哇亂叫,齊罵汪亮兒,但都不惱。 麥收季節裡,我被派給汪亮兒跟車裝卸。從田野裡回來時,馬車運載著麥個子,像一座緩緩移動的小山。我躺在麥個子上,聽汪亮兒說葷故事。在車道旁邊的一棵桑樹下,七叔正在撒尿。汪亮兒說:快看快看!我問:看啥呢?亮兒道:看驢生。我抬起頭,又迅速低下頭,感到有點不好意思。汪亮兒說:中學生,你知道嗎?七叔年輕時,可是個風流角色。我說:你放屁!汪亮兒道:你不信?聽我說。七叔年輕時看坡,在十字路口搭了一個棚子,棚子裡支起一口鍋,經常煮地瓜吃。林風蓮——那個浪貨,趕集回來,鑽進棚子吆喝著:餓死了餓死了,七麻子,給個地瓜吃吧。七叔說:正等著你來吃呢!說著就像老虎一樣撲上去,把林風蓮按到地上……後來林風蓮逢人便說:哎吆吆俺的個親孃,七麻子那塊貨,根本就是個驢的。 被派給汪亮兒跟車,是因為我割麥的技術太差。那時候,麥收季節是我們的盛大節日。麥子熟了,遍野金黃。天不亮時,就有許多鳥兒在空中歌唱。人們披著星星,戴著月亮,提著鐮刀下坡,藉著星月之光割麥子。一個個模糊的大影子,在晦暗中晃動著,嚓嚓的鐮聲裡,伴隨著老人的咳嗽聲和驚起的野兔的尖叫。太陽冒紅時,遍地都是麥個子,人們的衣服也被露水打溼了。在輝煌的朝陽下,人們的身影都拖得長長的。隊長用手捶著腰,喊:歇了,等飯! 麥收時,生產隊免費供應大米稀飯。疲乏的男人們嘴裡咬著草梗,躺在麥個子上等飯。也有坐著磨鐮的。七叔手大胳膊長,割麥的速度全隊第一。他用的鐮刀也大,刃子很鈍,但從來不磨。他全憑著力氣大,不必磨鐮刀。忽然有人高呼:飯來了! 大家都興奮起來,眼巴巴地往路上望。只見保管員王奎,帶著兩個大個子婦女,都挑著擔子,呼扇呼扇地,像老鷂子一樣飛來了。大家忽啦啦圍上去,搶勺子搶碗。只有七叔與隊長安然不動。七叔對隊長說:現在的人覺悟太低,我們當年支前那會兒,一碗水能喝一連的人,哪像這呀! 只有參加割麥的人才能享受免費的大米稀飯,這也是我死乞白賴擠進割麥人行列的原因。但我的力氣和技術都不行,等別人割到地頭歇著等飯時,我還在地中央磨蹭呢。我很焦急,但越急越割不快。一鐮刀又把手指割破,我有點想哭。這時,七叔迎我來了。他很快就與我匯了合。我看到七叔割過的地方,茬子低,麥穗齊;我割過的地方,茬子高高低低,麥個子凌亂,麥穗子掉了遍地。生產隊裡那個小個子會計,看了看我割過的地方,青著臉道:你這是割麥子?不,你這是破壞!吃飯時,我剛盛上一碗大米飯,會計一把將碗奪過去扔在地上,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說:你有什麼資格吃大米飯?你糟蹋了生產隊的糧食,禍害了生產隊的草,回家吃你娘做的去吧! 我的眼淚唰地就流下來了。 因為小個子會計是村裡的貧農代表,說話比隊長還要硬,所以任憑著他說什麼,也沒有人敢為我說句公道話。這時,七叔走上前來,對會計說:老徐,我那份飯不吃了,省給我侄子吃,可行?會計有點尷尬,狠狠地瞅我一眼,道:你這道號的,純粹是塊廢物點心,揹著乾糧也找不到僱主。七叔說:他還小呢!會計說:由小看大,一歲不成驢,到老也是個驢駒子。我心裡恨透了老徐,但他是貧農代表,誰敢不怕?我更怕。因為我們家成分高。其實,七叔後來對我說:解放前,老徐家每逢集日就大吃大喝,大對蝦成筐地往家買。他娘不會過日子,他爹更是敗家子,抽大煙,扎嗎啡,把他爺爺留下的那點家底給糟光了,正好共產黨來了鬧土改,他家劃成個貧農。如果共產黨早來二十年,他家是咱村的頭號大地主。 按說七叔對這劃定階級成分的事並無好感,但奇怪的是,等到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給全國的地、富、反、壞、右摘帽子的時候,他卻對這件事表示出深深的不滿。當那一年的正月裡,村裡那些摘了帽子的「壞蛋」與其他人一起站在大街上晒太陽時,七叔心裡很不平衡,對著人家陰陽怪氣地說:嗨,夥計們,去年的今日,你們在幹什麼?其中一個「壞蛋」說:掃街唄!七叔道:今年不用掃了?「壞蛋」說:感謝英明領袖華主席!七叔道:你們也別高興得太早了,沒準明年又變回去了。一個「壞蛋」說:老七,要是你當了主席,我們這些人就永無出頭之日了吧?七叔道:夠嗆。 我去給他拜年時,他對我說:大侄子,你說,中央是不是出了修正主義?把壞人的帽子都摘了,那幾十年的革命不是白搞了嗎?七嬸罵他道:吃飽了撐的個老東西,閒著沒事去撿筐狗屎肥田也好,國家大事還用得著你操心!七叔瞪著眼罵七嬸:臭娘們,你婦道人家懂什麼?七嬸道:我什麼都不懂,我只知道不吃飯肚子裡餓。七叔對我說:這紅色的江山根本就是我們打下來的,想不到就要葬送在這些蛀蟲手上。七嬸冷笑道:聽聽吧,大侄子,你七叔是小老鼠日駱駝,專揀大個的弄。 我對七叔說話的口氣十分反感,你不就是去抬過兩天擔架嗎?動不動就以老革命自居,拉大旗作虎皮,啥玩意嘛!於是我說:七叔呀,這個問題的確很嚴重,你應該去跟小平同志、劍英同志、還有先念同志等等的老革命商量一下,絕不能眼看著你們親手打下來的紅色江山改變了顏色。七叔道:可惜我跟他們不是一個部分的,如果陳毅同志還活著,我一定要去找他。我說:管他是不是一部分呢,像您這級幹部,小平同志肯定知道。七叔說:你說的也對,想當初,小平同志和陳毅同志就在一個炕頭上辦公,我去給他們送信時,小平同志還賞給我一支菸卷呢! 又過了幾年,國家把那些大大小小的國民黨軍官統統地釋放了。我們村裡的劉九也從青海放回來了。劉九在國軍裡當過上校軍需,屬於縣團級,政府每月補助他人民幣三十元,還安排他去給小學校看大門,每月工資五十元。這件事在村裡引起了很大的轟動,都說革命不如反革命,小反革命不如大反革命。為了這事,七叔幾乎發了瘋。 他逢人便說中央出了修正主義,逢人便說紅色江山已經改變了顏色。他跑到小學校,找到劉九——這事我沒親見,是聽在小學裡當教師的羊國說的。羊國說:你七叔真有意思,跑到學校傳達室裡,跟劉九叫板。你七叔說:劉九,別人怕你,老子不怕你,老子跟你來論論理!劉九坐在炕沿上,悶著頭抽菸,一聲也不吭。你七叔說:老子們革命幾十年,到頭來還不如你。舊社會裡你吃香的喝辣的,到了新社會吃香的喝辣的還是你,這事真他孃的不公道。你七叔在門口一吵吵,好多人都圍上來看熱鬧。你七叔人來瘋,跳到一張凳子上,揮舞著胳膊,像大幹部作報告一樣,拖著長腔演講:同志們哪——同志們——東風吹,戰鼓擂,當前世界上究竟誰怕誰?……黑白顛倒啊,同志們——在你七叔演講時,那劉九垂頭不語,宛若一塊死木頭。直到你七叔喊累了,劉九才緩緩地站起來,對著你七叔招手。你七叔走過去,嘴裡嘟噥著:怎麼樣?你想怎麼樣?劉九將嘴巴附到你七叔耳朵上,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話,只看到你七叔小臉焦黃,一句話沒說就鍋著腰走了。 七叔的墳墓,坐落在一塊麥田的中央。麥田裡成行成列地生長著一些桑樹。麥子黃梢時,桑葚也熟了。我最後一次去七叔的墳墓距今已三年。那天早晨,霧很大,麥梢子溼漉漉的。一群喜鵲在桑樹上啄桑葚。太陽出來了,霧如輕紗,在桑樹間飄。我立在七叔墓前,腦子裡亂糟糟的。有關七叔的許多往事在腦子裡衝撞著,好像一個不大的瓦罐裡裝了太多的魚蝦。我胡思亂想了一陣,從懷裡摸出一瓶酒,咬開塞子,奠在墓前。七叔吧咂著嘴,讚道:好酒,好酒!一輩子沒喝過這樣的好酒!他一盅接一盅地往嘴裡倒酒。我說:七叔,少喝點,別喝醉了。他說:醉?我這輩子不知醉了是個啥滋味。 七叔喝醉後的樣子實在是可怕極了。他躺在炕上,咧破嗓子似的叫:親孃呀,難受死了……難受死了……一邊吼叫,一邊抓胸擂頭,還用那雙大腳,輪番蹬踹間壁牆。前面我曾說過,七叔生了一雙特大的腳,不但大,而且還有點奇形怪狀。他要穿加肥的46碼鞋,腳底那層厚繭,賽過駱駝腿上的胼胝。農家的間壁牆都是用一層土坯壘到房樑,虛立著,怎禁得住他的腳踹?忽通一腳,間壁牆搖晃;忽通又一腳,間壁牆掉土渣子;忽通忽通十幾腳,就聽到天崩地裂般一聲響,間壁牆倒了。牆外就是鍋灶,鍋裡熬著一鍋稀粥,七嬸正在灶前燒火。結果是牆倒了,鍋破了,灶癱了,還差不點就把七嬸砸死。解放和躍進一怒之下,把七叔拖到院子裡,你一腳我一腳,踹得他球似的滿院子打滾。這時七叔的小兒子豐收從外邊進來,急忙忙地問:哥,你們幹啥?解放和躍進道:你沒長眼嗎?豐收道:踢來踢去的,多費勁嘛,依我說,乾脆掘個坑把老東西活埋了利索!解放和躍進有點猶豫,可那豐收生性魯莽,管自找來一把鐵鍬,在當院裡挖起埋人坑來。七嬸一看要出大事,急忙忙跑到街上,攔住了鄰居張老人。張老人是三八年的老黨員,在村子裡算得上是德高望重,連黨支部書記都另眼看待。七嬸把張老人拉進院子,看到豐收已把埋人坑挖好,解放和躍進每人拖著七叔一條腿往坑裡拖。七叔手扒著地,像個小娃娃一樣嚎哭著。一見有人來,七叔大喊:救命啊……還鄉團要埋人啦…… 張老人見狀大怒,罵道:狗雜種們,你們想幹什麼? 豐收斜著眼道:我們想活埋了這個老東西! 張老人道:這個老東西是誰? 豐收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誰。 張老人道:難道他不是你們的爹? 豐收道:他是不是我們的爹,我們不知道;我們只知道恨他。他活著,對我們一點好處也沒有,我們決心活埋了他,一來解解心頭之恨,二來為國家省下一部分糧食。 張老人道:孽畜!活埋親爹,無論擱在什麼朝代也是凌遲大罪。你們不怕死就埋吧,反正他也不是我的爹。 豐收瞪著眼問:張爺爺,你告訴我們,啥叫凌遲? 張老人道:就是千刀萬剮,一直剮成骨頭架子。 豐收看看解放和躍進,道:哥,我們是跟他鬧著玩的,對不對? 解放和躍進忙說:對,對,純粹是鬧著玩的。 張老人道:鬧著玩?有你們這個玩法嗎? 七叔從桑樹上摘下一些桑葚,雙手捧到我面前說:吃吧,吃吧,甜極了。 我說:您留著自己吃吧。 他說:我已經吃了許多啦,你不信就看看我的嘴。 我看到他的嘴被桑葚染成了紫紅色。 我摘下帽子,承接了七叔贈我的桑葚。 七叔邀我到他的屋裡去坐坐,我猶豫了一下,但還是答應了。 我彎著腰,尾隨著七叔,鑽進了他的墳墓。墓中有一股發黴的氣息。七叔點燃了一盞豆油燈。一團黃光,照亮了憋促的墓穴。我看到,當年我們扔進墓穴中的衣被等物,已經爛成了碎片。但那個骨灰盒還完好如初。 七叔用一個粗瓷大碗,盛來一碗水,讓我喝。我沒敢喝。七叔嘆息道:你七嬸就要來找我了,她來了我的耳根就不得清靜了。 起風了。成熟的麥子晃動著沉甸甸的穗子,像一層層凝滯的金黃色波浪。七叔的墓前洋溢著嗆鼻的塵土氣息,當然也有清新的空氣在其中。無際的金黃中點綴著醒目的翠綠。桑葉肥大,油光閃閃,富含營養,正是春蠶上蔟前的最後一遍桑葉。 縣文化館的文學創作輔導員王慧,五十年代末被錯劃成右派時曾在我們村勞動改造過。她對我說:我認識你七叔,七麻子,革命神經病。你七叔長相凶惡,但心眼不壞。六十年代初期,生活困難,你七叔一邊拉耬播種,一邊伸手從桑樹上往下撕桑葉吃。他咀嚼得滿嘴冒綠沫,像一隻受傷的蝗蟲。王慧說你七叔一邊吃著桑葉一邊喊叫:餓啊,餓啊,把人快要餓死了呀……王慧說:在我的印象裡,你七叔好像一匹馬,得著什麼就往嘴裡塞什麼。也許他就是一匹馬。王慧是研究上古神話的專家,她說那蠶寶寶就是一匹馬變的。你看看那眠時高昂著的蠶頭,像不像一匹馬? 一隻灰突突的鳥兒從麥壟間衝上藍天,留下一串花樣百出的呼哨。我的懵懵懂懂的腦海裡,閃開了一道縫隙,清涼的泉水湧出來。一隻黑色的蝴蝶在麥裡桑間忽上忽下、懶洋洋地飛行著,我希望它就是七叔的靈魂。 於是我就追著那隻黑蝶說:七叔,其實我們愛您;七叔,我們真的愛您;儘管您滿懷著冤恨而死,但我們還是希望您的靈魂早日去您該去的地方,該上天堂您就上天堂,該下地獄您就下地獄,在這不陰不陽的地界裡混著,終究不是個辦法,您說呢? 一隻燕子閃電般掠過麥梢。燕子過後,黑蝶不見了。如果七叔的靈魂進了燕子的肚子,也未嘗不是一個美好的歸宿。您說呢? ——《花城》,1999年第1期 三十年前的一次長跑比賽 一 小引 此文為紀念一個被埋沒的天才而作。 這個天才的名字叫朱總人。 朱總人是我們大羊欄小學的代課教師。他家庭出身富農,本人成分右派。 搜檢留在腦海裡的三十多年前的印象,覺得當時的他就是一個標準的中年人了。他梳著光溜溜的大背頭,突出著一個葫蘆般的大腦門;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眼鏡腿上纏著膠布;腦門上沒有橫的皺紋,兩腮上卻有許多豎的皺紋;好像沒有鬍鬚,如果有,也是很稀少的幾根;雙耳位置比常人往上,不是貼著腦袋而是橫著展開。人們說他是「兩耳扇風,賣地祖宗」。他的出生年月不詳。他也許還活著,也許早就死了。他活著的可能性不大,因為他曾經對我們說過,當我們突然發現他不見了時,他就到一個能將肉身喂老虎的地方去了。那時他就對剛剛興起、被視為進步的、代替了土葬的火葬不以為然,他說所有的殯葬方式都是人類對大自然的粗暴干涉,土葬落後,難道火葬就先進了嗎?又要生爐子,又要裝骨灰盒,還要建骨灰堂,甚至比土葬還煩瑣。他說相比較而言,還是西藏的天葬才比較符合上帝的本意,但也太麻煩了點。難道老虎還需要將牛肉剁成肉餡?禿鷲其實也未必感謝天葬師的勞動。他說:如果我能夠選擇,一定要到原始森林裡去死,讓肉身儘快地加入大自然的循環。當與我同死的人還在地下腐爛發臭時,我已經化作了奔跑或是飛翔。後來,有一天人們突然想起來地問:朱老師呢?好久沒見朱老師了。是啊,好久沒見朱老師了。他到哪裡去了呢?這樣他就從我們生活中消失了。我曾在一篇文章裡簡單地介紹過他的一些情況,但那次沒有盡興。為了緬懷他,為了感謝他,也為了歌頌他,專著此文。 二 大引 從很早到現在,「右派」(以下恕不再加引號),在我們那兒,就是大能人的同義詞。我們認為,天下的難事,只要找到右派,就能得到圓滿的解決。牛不吃草可以找右派,雞不下蛋可以找右派,女人不生孩子也可以找右派。讓我們產生這種看法的主要原因,是因為離我們大羊欄村三裡的膠河農場裡,曾經集合過四百多名幾乎個個身懷絕技的右派。這些右派裡,有省報的總編輯李鎮,有省立人民醫院的外科主任劉快刀,有省京劇團的名旦蔣桂英,有省話劇團的演員宋朝,有省民樂團的二胡演奏家徐清,有省建築公司的總工程師,有省立大學的數學系教授、中文系教授,有省立農學院的畜牧系教授、育種系教授,有省體工大隊的跳高運動員、跳遠運動員、游泳運動員、短跑運動員、長跑運動員、乒乓球運動員、籃球運動員、足球運動員,標槍運動員,有那個寫了一部流氓小說的三角眼作家,有銀行的高級會計師,還有各個大學的那些被劃成右派的大學生。總而言之吧,那時候小小的膠河農場真可謂人才薈萃,全省的本事人基本上都到這裡來了。這些人,沒有一盞省油的燈,如果不是被劃成右派,我們這些鄉下的孩子,要想見到他們,基本上是比登天還難。我們村的麻子大爺侯七說,解放前,蔣桂英隔著玻璃窗跟一個大資本家親了一個嘴,就掙了十根金條,如果不隔著一層玻璃、如果跟她通腿睡一個被窩……我的天,你們自己想想吧,那需要多少根金條!就是這個蔣桂英,竟然跟我姐姐一起在雞場養雞。我姐姐是雞場二組的小組長,蔣桂英接受我姐姐的領導,我姐姐讓她去鏟雞糞她就去鏟雞糞,我姐姐讓她去撿雞蛋她就去撿雞蛋。她服從命令聽指揮,絕對不敢有半點調皮。有人同情她,就說「落塒的鳳凰不如雞」。後來發現,這娘們其實也不是什麼鳳凰,她躲在雞舍裡偷喝生雞蛋,被我姐姐當場抓住。她不但嘴饞,而且「腰饞」,「腰饞」就是好那種事,在農場勞改期間,她生了兩個小孩,誰是小孩的爹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我們村在縣城念過中學的大知識分子雷皮寶說,別看那個三角眼作家不起眼,其實也是個大風流鬼子。大家千萬別拿著豆包不當乾糧,那傢伙,寫了一本書,就掙了一萬元!雷皮寶說,那傢伙腐化墮落,自打出名後就過上了腐朽的資產階級生活。他一天三頓吃餃子,如果不吃餃子,就一定吃包子,反正他絕不吃沒餡的東西。包子餃子,都用大肥肉做餡,咬一口,滋,噴出一股葷油。這傢伙不但寫流氓小說,本人也是個大流氓,雷皮寶說有一次他坐在火車上,突然看到一個漂亮女人蹲在鐵道旁邊,這傢伙不顧一切地就跳了下去,結果把腿摔斷了。你們看到了沒有?雷皮寶說,這傢伙一條腿長一條腿短,走起路來一拐一拐的。我們仔細一看,那傢伙走起路來,果然一拐一拐的,可見雷皮寶沒有撒謊。這些右派,看樣子是歡天喜地的,不像別地方的右派,平反之後,就訴苦,一把鼻涕兩把眼淚,把右派生活,描寫得暗無天日。也許別地方的右派六十年代時就哭天抹淚,反正那時候我們那地方的右派歡天喜地,充滿了樂觀主義精神。每到晚上他們就吹拉彈唱,儘管有人諷刺他們是叫花子唱歌窮歡樂。儘管蔣桂英嘴饞加「腰饞」,但人家那根嗓子的確是好,的確是亮,的確是甜,人家的確會「拿情」,人家的眼睛會說話,蔣桂英一曲唱罷,我們村那些老光棍小光棍,全部酥軟癱倒。儘管有的革命幹部當眾罵蔣桂英是大破鞋,但見了人家還是饞得流口水。也許是右派把痛苦藏在肚子裡,不讓我們這些莊戶人看出來,對,就是這個理兒。右派集合到農場後,場里人起初還有意見,說是生活本來就困難,又送來一批酒囊飯袋,這還了得!但人家右派們很快就在各個領域表現出了才華,讓我們鄉下人開了眼界。省報總編輯李鎮,負責辦黑板報。場部的齊祕書辦期黑板報,那譜擺得,大了去了!他要先寫出草稿來,反覆修改,然後拿著些大尺子小尺子,搬著凳子,端著粉筆,戴著套袖,來到黑板下,放下傢什,擺好陣勢,然後,前走走,後倒倒,有時手搭著眼罩,如同悟空望遠,有時唸唸有詞,好似唐僧誦經。折騰夠了,他就開始往黑板上打格子,打好了格子才開始寫字,寫一個字恨不得擦三次,我們圍著看看都不行,好像他在幹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既怕羞,又保密。可人家李鎮撅著個糞筐子到田野裡轉一圈,回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就寫,根本不用打草稿。那粉筆字寫的,橫是橫豎是豎,撇是撇捺是捺。不但字寫得板整,還會畫呢。人家在那些字旁邊,用彩色粉筆,畫上些花花草草,那個俊,那個美,看得我們直咂嘴,怪不得劃成右派呢。我爹說,你以為怎麼的,沒有點真本事能劃右派?再說說趙猴子蓋大倉的事。趙猴子就是那個總工程師,他長得很瘦,尖嘴縮腮,而且還有一個眨巴眼的毛病,姓趙,真名叫趙候之,我們就叫他趙猴子。叫他趙猴子他也不惱,他自己說,在省城裡時人家也叫他趙猴子,可見大羊欄的老百姓不比省城裡的人傻多少。農場年年都為儲存糧食發愁,於是就讓趙猴子設計個大糧倉。趙猴子只用了一個下午就畫出了圖紙,然後又讓他領著人蓋。不到一年大糧倉蓋好了。這糧倉,「遠看像座廟,近看像草帽,出來進不去,進去找不到。」找不到什麼?出來找不到進口,進去找不到出口,整個一座迷宮,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座。還得說說會計師的事,大家都叫他老富,老富那時候就有五十多歲了,如果現在還活著,大概有一百多歲了。據說這人解放前是膠濟鐵路的總會計師,解放後被吸收到銀行工作,他本事太大,連共產黨也不得不用。他能雙手打算盤,雙手點鈔票,還能雙手寫梅花篆字,就像三國裡徐庶的老孃一樣,我爹說。那時我們十幾個村子都歸膠河農場領導,每到年終,各村的會計都要到場部來報賬。場裡讓老富來把總。一個人像流水一樣念數,十幾把算盤打得就像爆豆一樣,人人都想在老富面前顯身手。我叔是村裡的會計,他從小在藥店當學徒,磨練出一手好算盤,在十幾個村裡小有名氣。我看過我叔打算盤,那真叫好看,你根本看不到他的手指是怎麼撥弄的,你只能聽到啪啦啪啦的脆響。提起打算盤,讓我叔服氣的人還真不多,但我叔看了人家老富打算盤之後,一下子就變得謙虛謹慎了。我叔說,人家老富打算盤時,半閉著眼,一會兒挖鼻孔,一會兒摳耳朵,半天撥動一個珠,等我們噼裡啪啦打完時,人家早就把數報出了。有時候,我們十幾個人的得數都跟他的得數不一樣,他就說,你們錯了。當然是我們錯了。再說說標槍運動員馬虎的事。咱就說那次難忘的長跑。馬虎一點都不馬虎,他的標槍投得,只差一釐米就破了全國紀錄。但我們認為,標槍比賽,光投得遠還不行,還應該講個準頭。我想原始人投標槍時,首先就是講準頭,要不如何能得到獵物。如果講準頭,馬虎是毫無疑問的全國冠軍,弄不好連世界冠軍也是他。那時候人民群眾生活比較困難,肉類比較缺乏,國家幹部大概還能吃點肉,老百姓只能吃點老鼠麻雀什麼的解解饞。我們那地方地面寬闊,荒野連片,野兔子不少,甚至有一年,有一匹老狼從長白山不遠千里跑到我們這裡來玩耍,兔子太 多,竟把老狼給活活地撐死了。有人要問了,為什麼老百姓不打野兔改善生活呢?沒有槍,沒有弓箭。場裡領導也想吃肉,就讓馬虎帶著幾個搞體育的右派去抓兔子。馬虎下放不忘本行,勞改還帶著標槍。他把從省城帶來的那杆標槍的尖兒用砂輪打磨了,尖銳無比,閃著白光。他舉起標槍,朝著那些狂奔的兔子,連準也不瞄就投過去。標槍在高空中飛行,發出簌簌的聲音,好像響尾蛇似的,飛到兔子頭上,猛一低頭就紮下去,幾乎是百發百中,不是穿透兔子的頭,就是砸斷兔子的腰。一上午就穿了四十多隻。當然,他有這樣大的收穫,也離不開那幾個右派的幫助。那個短跑運動員張電和長跑運動員李鐵,負責把兔子往馬虎面前趕,他們兩個起的作用,就像兩條出色的獵狗,一條善於窮追不捨,一條長於短促出擊。有一條因為拉稀體力不佳的兔子,跟張電賽跑,被張電一腳踢死了,你說他跑得有多快。那天,馬虎張電他們,渾身掛滿了兔子,就像得勝歸來的將軍似的,受到了全體右派、全場職工與幹部的熱烈歡迎。 我已經粗略地向大家介紹了這群身懷絕技的右派的情況,接下來就該說我們朱總人的故事了。與那些省裡來的右派相比,他沒有那些顯赫的頭銜,既不是專家,更不是教授,他就是一個土生土長的富農的兒子,解放前好像是跟著打學生成癮的範二先生上過幾天私塾,上私塾時也沒表現出特別的天分。我六叔跟他在私塾時同過學,說起朱總人,我六叔說:他小時候比我笨多了,背書背不出,被範二先生用戒尺將兩隻手打得像小蛤蟆一樣,吃飯連筷子都拿不住。但他特別調皮搗蛋,有許多鬼點子,他曾經將野兔子屎搓碎了摻到範二先生的煙荷包裡,讓範二先生抽菸之後打嗝不止。他還在範二先生的夜壺裡放過青蛙,把倒夜壺的師孃嚇了個半死。當然,他的這些惡作劇都受到了先生嚴厲的懲罰。他現在這樣聰明,我六叔說,一定是在東北吃了那種聰明草做成的聰明藥丸子。與那些省城的右派相比,朱總人的身材相貌更是鐵絲捆豆腐不能提了。省城的右派,女的像唱戲的蔣桂英、學外文的陳百靈,那簡直就是九天仙女下凡塵,村子裡的那些老光棍編成詩歌傳唱:「蔣桂英拉泡屎,光棍子離地挖三尺;陳白靈撒泡尿,小青年十里能聞到。」男的裡邊,跳高運動員焦挺,話劇演員宋朝,都是腰板筆直、小臉雪白,讓村子裡那些娘們見了挪不動腿的好寶貝。三四十歲的老孃們想把他們抱在懷裡,二十來歲的大閨女想讓他們把自己抱在懷裡。省城右派裡最醜的是那個三角眼作家,最醜的作家也比朱總人好看。作家臉不好看,但身體很壯,要不也不敢見了女人愣從火車上往下跳。朱總人是一個駝背,好像偷了人家一口鍋整年揹著。他的背是怎麼駝的,有好幾種說法,比較權威的說法是他在大興安嶺當盲流時,在山裡抬大木頭,碰上個河南壞種,給他吃了一個啞巴虧,傷了他的脊樑骨,從此就駝了。還有一種說法是他去偷人家的老婆,被人家發現,人慌無智,狗急跳牆,摔壞了脊樑骨,從此就駝了。我相信前一種說法而堅決否定後一種說法,因為朱老師是我心中的英雄,我希望他抬大木頭傷了腰,這樣比較悲壯,多少還有那麼一點英雄氣概,比搞破鞋傷了腰光彩。大興安嶺,原始森林,紅鬆大木,比人還要粗,長達數十米,重達兩千斤,八個人,四根槓子,喊著號子抬起來,聽著號子,顫顫抖抖地往前走:嗨喲——嗨喲——嗨喲——林間小道上盡是腐枝敗葉,一腳下去,水就滲了出來。嗨喲——嗨喲——嗨喲——松鼠在樹上吱吱叫著追逐躥跳,飛龍咯咯叫著,展開像扇子樣的花尾巴,從大樹冠中滑翔到灌木叢裡。這時,與他同抬一根槓子的河南壞種小花虎突然將槓子扔了,他猝不及防,身體晃了幾晃,腰桿子發出了一聲脆響,然後就趴在了地上,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樑骨的癩皮狗。他的像青楊樹一樣挺拔的腰從此就彎了,他的像鐵板一樣平展的背從此就駝了,一個好小夥子就這樣廢了。當然,如果他不遭這一劫,也就不會成為一個值得紀唸的人。 那時候每年的五一勞動節,我們大羊欄小學都要搞一次運動會。起初這個運動會就是學生們跑跑跳跳,打打籃球扔扔手榴彈什麼的,一上午就結束了。後來,不知道怎麼弄的,學生的運動會變成了老師的運動會,老師的運動會把農場的右派也吸收進來了。這一下我們大羊欄小學的五一節運動會名氣就大了,很快就名揚全縣、全區、半個省。我上小學三年級時,寫了一篇《記一次跳高比賽》,這篇作文受到了老師的表揚。老師在我的作文本上用紅筆畫了許多圈,點了許多點,這就叫做可圈可點。他還用紅筆寫了二百多字的批語,什麼「語言通順」啦,「描寫生動」啦,「層次分明」啦,「重點突出」啦,「繼續努力」啦,「不要驕傲」啦,等等。後來我的語文老師把《記一次跳高比賽》送給右派一組的中文系教授老單看,老單看了說,一個十歲的少年能寫出這樣的文章很不簡單。老單是全中國有名的文學史專家,連李白的姥姥家姓什麼他都知道,能得到他的誇獎,就跟得到了郭沫若的誇獎沒有什麼區別。我們老師得寸進尺,又無恥地把《記一次跳高比賽》送給省報總編輯李鎮看。李鎮用一分鐘就把文章看完了,然後摸出一支像火棍的黑杆鋼筆,連勾帶劃,把原長一千字的《記一次跳高比賽》砍削成五十個字,說:就這樣寄出去吧,沒準能發表。我們老師非要他給寫一封推薦信,他實在頂不住黏糊,就寫了一百多個字,給省報的編輯。我和老師歡天喜地地把稿子寄出去,然後就天天盼省報,幾天後文章果然發了。這一下子我有了名,我們老師有了名,我們學校有了名,我們學校的五一運動會更是大大有了名。第二年,全縣教師運動會就挪到我們學校召開了。第三年,周圍幾個縣的學校也組織體育教師來觀摩。當時的縣革委會主任高風同志原先是八一體工大隊的跳高運動員,因為腿傷,退役下到我們這裡來的。該同志愛體育,懂體育,一進體育場就熱血沸騰,一看見跳高架子就眼淚汪汪。他親臨我校參加了一屆運動會,參觀了比賽,興奮得不亦樂乎。他還在百忙當中接見了我,用他的大巴掌拍著我的頭說:「小傢伙,你的文章我看了,寫得不錯,不錯,繼續努力,長大後爭取當個記者。」他從胸前的口袋裡摸出一支博士牌鋼筆,送給我以資鼓勵。激動得我尿了一褲子。開完運動會,他沒有回縣,直接去了農場,與場領導密謀了許久。回去後,他就撥來了十萬元錢,讓我們學校增添體育器材,修建比賽場地。所有的技術問題,由農場的右派解決;所有的力氣活,由我們周圍十幾個村子的老百姓來幹。出這樣的力,我爹他們都感到高興,感到光榮。那時候的十萬元人民幣,在老百姓心目中,簡直就是天文數字,我們私下裡說,這麼多錢,怎麼能點得清楚?馬上就有人回答,有老富呢,怕什麼?十萬元,人家老富用腳丫子就撥拉清了,哪還用得著手! 我寫《記一次跳高比賽》時,學校的操場地面坑坑窪窪,沒有墊爐渣,更沒有鋪沙子。那時是風天一身土,雨天兩腳泥。那時根本沒有跳高墊子,別說沒見過,連聽都沒聽說過。我們在操場邊上挖了一個長方形的大坑,坑裡墊上一層沙土,運動員翻過橫竿就落在沙坑裡,跌得呱呱地叫喚。跳高架子是我爹做的,我爹是個劈柴木匠,活兒粗,但是快。弄兩根方木棍子,用刨子刨刨,下邊釘上幾條腿,棍上按高度釘上鐵釘子,往沙坑旁邊一擺,中間橫放上一根細竹竿,這就齊了。我們學校有一個小王老師,中師畢業,也是個小右派,手提帽,我們全校的體育課都歸他上。他個子不高,身體特結實,整天蹦蹦跳跳,像個兔子似的。我們寫詩歌讚美他:「王小濤,黏豆包,一拍一打一蹦高!」我爹說,你們這些熊孩子淨瞎編,皮球一拍一打一蹦高,黏豆包怎麼能蹦高?一拍一打一團糕還差不多。王小濤跑得很快,儘管他的速度不能與省裡的右派張電相比,但與我們村裡的青年相比,他就算飛毛腿了。縣裡撥款給我們學校修建體育場地,校長與農場場長商量後決定建一座觀禮臺,好讓高主任等領導站在上邊講話、看景。為此,學校派人去縣城買了一汽車木頭。汽車拉來木頭那天,我們就像過年一樣高興。我們村裡的人除了高中生雷皮寶之外,誰見過汽車呀,可汽車拖著幾百根木頭轟轟烈烈地開進了我們村。大傢伙把汽車圍了個水洩不通,有的摸車鼻子,有的摸車眼,把司機弄得很緊張。校長和場長帶著一群右派過來,好說歹說才把我們勸退。右派們爬上車去卸木頭,村裡的大人們也主動上前去幫忙。木頭卸在操場邊上,汽車就開走了。我們跟著汽車跑,心裡感到很難過。汽車的影子沒有了,汽車捲起的黃煙也消散了,我們還站在那裡。我們眼淚汪汪,心中悵然若失。那些木頭堆放在操場邊上,一根壓著一根,碼得很整齊。我爹撫摸著木頭,兩眼放著光說:「好木頭,真是好木頭,都是正宗的長白山紅鬆。」他從木頭上摳下一坨松油,放到鼻子下邊嗅嗅,說:「這木頭,做成棺材埋在地下,一百年也不會爛;做成門窗,任憑風吹雨打,一百年也不會變形。」眾人都圍在木頭邊上,嗅著濃濃的松油香,聽我爹發表關於木頭的演說。我爹是說者無意,但有人卻聽者有心。這個有心的人名叫郭元,是個臉色蒼白、身體消瘦的青年。當天夜裡,他就偷偷地溜到操場邊上,扛起一根松木。 郭元扛起木頭,歪歪扭扭地走了十幾步,就聽到一個人大喊一聲:「有賊!」郭元扔下木頭,撒腿就跑。後邊的人緊緊追趕。郭元個子很高,雙腿很長,從小就有善奔的美名,加上做賊心虛,奔跑的速度很快,簡直就像一匹野馬,如果是村裡人,休想追得上他。但該他倒黴,後邊追他的,是我們的小王老師和右派張電、李鐵。他們三個追逐著郭元在操場上轉圈,如果是白天看,那根本就是賽跑,誰也不會認為是抓小偷。追了幾圈後,李鐵在郭元的腳後跟上踢了一腳,郭元慘叫了一聲,一個狗搶屎就趴在了地上。李鐵穿著一雙釘鞋,這一腳幾乎把郭元給廢了。他們費了挺大的勁才把郭元拖起來。小王老師劃了根火柴,火光照亮了郭元的臉。「郭元,怎麼會是你!」小王老師驚叫著。郭元滿嘴是血,羞愧地喃喃著。他的兩顆門牙沒了,嘴巴成了一個血洞。小王老師慌忙劃著火低頭給郭元找牙,發現那兩顆牙已經鑲在了堅硬的地面上。郭元是小王老師的好朋友,兩個人經常在一起切磋傳說中的飛簷走壁技藝,好得就差結拜兄弟了。郭元低著頭,嗚嗚嚕嚕地說:「沒臉見人啦……沒臉見人啦……」小王老師問:「你這傢伙,扛根木頭幹什麼?」郭元道:「想給俺娘做口棺材……」李鐵與張電見此情況,就說:「你走吧,我們什麼也沒看到。」郭元一瘸一拐地走了。三個人把那根紅松木抬回到木頭垛上,累得氣喘吁吁。黑暗中,張電說:「這夥計,太可惜了,如果讓我訓練他三個月,我敢保證他打破省萬米紀錄。」李鐵對小王老師說:「早知道是你的朋友,我何必踢他那一腳?」小王老師說:「你們太客氣了,這事誰也不怨,就怨他自己,我們放了他一馬,已經對得起他了,否則,他很可能要去蹲監獄的。」 第二天,郭元就從我們村子裡消失了,誰也不知道他到什麼地方去了。生產隊長到他家去找他,問他母親,問他弟弟,都說不知道他的下落。一轉眼過了十年,當我們把他忘記了時,當我從一個小孩子長成一個青年時,郭元揹著一條疊成方塊的灰線毯子回來了。問他這十年到什麼地方去了,他說到大興安嶺去了。問他在大興安嶺幹什麼,他說抬木頭,抬那些流著松油的紅松木。他因為扛一根不該扛的紅松木亡命大興安嶺,付出了抬十年紅松木的沉重代價。我成了他的好朋友,每逢老天下雨不能出工時,就到他家去聽他說那些稀奇古怪的關於大興安嶺的故事。我發現,他這十年,學到了許多待在我們村子裡不可能學到的東西,可以說他是因禍得福。他的脖子後也鼓起了一個大包,自己說是讓大木頭壓的。由此我更相信,朱總人老師的羅鍋子的確不是搞破鞋跳牆跌的。 那次跳高比賽,參賽的運動員共有四人,一個是省裡來的右派、專業跳高運動員汪高潮,一個是我們學校的體育老師小王,一個是公社教育組的孫強,還有一個就是我們的朱總人朱老師。開始時橫竿定在一米五十的高度上,汪高潮舉手請求免跳,小王老師也請求免跳。孫強不請求免跳,他說他就是想參與進來湊個熱鬧,根本就沒想拿什麼名次。他是偵察兵出身,舉手投足之間,顯出在部隊受過摸爬滾打訓練的底子。他脫掉長衣服,只穿著短褲背心。背心已經很破,像魚網似的,但那紅色的「偵察兵」三個大字還鮮明可見。他在那兒抻胳膊壓腿時,觀眾們就在旁邊議論。說他能頭撞石碑,肉掌開磚,還能聽聲打鳥,赤手奪槍。我們那兒對人的最高誇獎就是「不善」,譬如說莊則棟這人不善,就是說莊則棟好生了得的意思,並不是說他人惡。孫強抻胳膊壓腿時,我們就議論他的光榮歷史,說孫強這人不善。孫強活動開了筋骨,就像馬跑熱了蹄子一樣。他從橫竿的側面跑到橫竿前,一個燕子剪水的動作,越過了橫竿。我們手拍巴掌,嘴裡發出歡呼聲。然後是朱總人老師上場。他一上場大家就笑了。朱老師那樣子實在好笑,並不是我們不尊重他。他也脫了長衣服,只穿著背心短褲。他那兩條腿又黑又瘦,從小腿到大腿,通通地生長著黑毛。我們給他起了個外號「豬尾巴棍子」,固然與他姓朱有關,更與他一身的黑毛有關。他穿著長大的衣服,還能遮點醜,脫掉長衣,原形就暴露無遺。他的背前傾約有四十五度角,後脖頸下那兒,生硬地突出了一大團,好像一個西瓜。為了看人,他不得不把臉使勁地揚起來,那副模樣,讓你既受他的感動,又替他感到難過。我們當時都暗暗地想,一個人變成這樣的羅鍋腰子還不如死了好。我們都笑他,他很不理解地瞪著我們,說:「你們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有人說老朱你就算了吧,別給咱們大羊欄丟人啦!他的那兩隻小三角眼在褪了色的白邊近視眼鏡後邊不停地眨著,他說:「人與野獸的一個重要區別就是,人是唯一的有意識地通過運動延長生命的動物。」他的話我們聽不明白,但省裡來的右派汪高潮肯定聽明白了。汪高潮用讚許的目光看著老朱,還不停地點頭。朱老師也對著他點頭,這兩個人就這樣成了知音。要不怎麼都劃成右派呢!右派見了右派,就像猩猩見了猩猩一樣,肯定感到特別的親切吧?咱不是右派,沒法子體會人家見面時那種感情。朱老師笑完了,就學著偵察兵的樣子抻胳膊壓腿,做著跳躍前的準備。大家看到他這樣子,總覺得有點滑稽,就像看到一個猴子跟著人學樣似的。老朱邊活動著身體,邊往後退。人家偵察兵方才是從橫竿的側面飛越了橫竿,但朱總人卻退到了正對著橫竿十幾米的地方。有人說,老朱,到邊上去呀!他瞪著眼問:「為什麼?為什麼讓我到邊上去?」人家偵察兵就是從邊上助跑翻過了橫竿,你站在正中是怎麼個說法?他笑著說了一句:「正面突破!」便不再答理我們。然後他就對著擔任裁判的餘大九舉手示意。餘大九說你就別磨蹭了,有多少尿水趕快撒了吧,別耽擱了別人跳。朱老師說:「你們這些狗東西,個個都是狗眼看人低!」說罷,他就大聲叫喚著:「呀呀呀……」他大聲叫喚著向橫竿衝過去。到了竿子前,一團黑影子晃了一下我們的眼,他就翻到橫竿對面去了。他一頭紮在沙坑裡,跌出了一聲蛙鳴。爬起來,眼鏡也掉了,一臉沙土,嘴裡呸呸地往外啐著沙子,然後就蹲下摸眼鏡。我們有點懷疑這件事情的真實性,難道一個羅鍋腰子真的翻越了一米五十釐米的高度?我們回憶起方才的情景:朱老師大聲地喊叫著「呀呀呀……」朝著橫竿衝過去,衝到橫竿前面時,他好像停頓了一下,非常短暫的幾乎難以覺察的停頓,然後他就像一個皮球似地彈跳起來,翻越了一米五十的橫竿。我們又仔細回憶了一下朱老師方才的動作,他「呀呀呀」地大聲喊叫著向橫竿衝過去,衝到橫竿前面時他的的確確地停頓了一下,在這停頓的瞬間,他的身體轉了半圈,他原本是背對著我們的——有他的背上的大羅鍋為證——但他在躍起的瞬間卻將他的臉對著了我們——有他臉上的褪了顏色的白眼鏡為證——然後他就像個皮球似的彈起來,他的彎曲的身體升高升高進一步升高,升到最高處,然後他就背重腿輕地翻到沙坑裡去了。他的羅鍋在沙上砸出了一個大坑,然後他就不由自主地翻了一個身,這時他的臉才扎進沙裡。當時,我們根本沒有想到,朱老師這一跳,在世界跳高運動史上所具有的革命性意義。當時,最常見的姿勢還是剪式,就像偵察兵那樣跳。當時最先進的跳法是俯臥式,幾年後倪志欽打破世界紀錄用的就是俯臥式。省裡來的右派汪高潮掌握了俯臥式跳法,但並不熟練。像朱老師這種跳法,絕對是世界第一。汪高潮也沒有認識到這種跳法的科學性。當時,他也像我們一樣有點發呆。這樣一個殘疾人用一種古怪的姿勢跳過了一米五十的橫竿,誰見了也得發呆。但汪高潮後來說他當時就隱隱約約地感到了一種震撼,過了十幾年後,當背越式跳法流行世界,將俯臥式跳法淘汰之後,當了教練的汪高潮才恍然大悟,並痛恨自己反應遲鈍,一個揚名世界的機會出現在他眼前,可惜他讓這機會一閃而過。汪高潮率先鼓起掌來,我們也跟著鼓。有人說,老朱,你行啊!他說:「才知道我行?告訴你們這些兔崽子們,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俗話說得好,‘沒有彎彎肚子,不敢吞鐮頭刀子!’」接下來橫竿升到一米六十,偵察兵連跳三次都沒過,他說,不行了咱就這點水平了,不跳了。小王老師第一次沒跳過去,第二次跳過去了,他用的也是剪式跳法。朱老師走到橫竿下,舉手摸摸頭上的橫竿,說:「高不可及,望竿興嘆!咱也不行了,咱是野路子,看人家汪同志的吧!」汪高潮往後退了幾步,幾乎沒有助跑,就把一米六十過了。他用的是俯臥式跳法。朱老師使勁鼓掌,大聲誇獎:「真漂亮,真是漂亮,專業的跟業餘的就是不一樣!」橫竿升到一米七十,小王老師也被淘汰了,汪高潮助跑了幾步,一下子又把一米七十的高度過了。冠軍已經是汪高潮了,但他還不罷休,他讓人把橫竿升到了一米九十,跟操場邊上的小楊樹一般高了。天,他要在我們的沙坑裡創造全省紀錄了。我們都不錯眼珠地盯著他。他這次也認了真,退回去十幾米,一個勁地活動腿和腰,然後他就像小旋風似的朝橫竿刮過去。他還是用俯臥式,像一隻大壁虎似的,他把橫竿超越了。他的身體將橫竿碰了,但我們的橫竿是放在釘子上的,輕易碰不下來,跳高架子晃了幾下,沒倒,橫竿也沒掉下來,就算過了。一米九十,跟操場邊上的小楊樹一般高!大家歡呼,跳躍,真心裡感到高興。喊得最響,跳得最高的是朱老師,他這人一點都不忌妒。他上去就抓住了汪高潮的手,激動地說:「祝賀你,祝賀你!你創造了奇蹟!」汪高潮有點不好意思,說,其實我碰了竿,不算數的。朱老師說:「算算算,當然算,我們這兒條件這樣差,地面不平,器材也不合格,碰不下竿來就應該算數。」汪高潮說,您跳得也相當不錯,您的姿勢很有意思。朱老師說:「您太客氣了,汪同志,我們是 土壓五,您是勃朗寧,根本就不能相提並論。這麼說吧,我們是老鴰打滾,您是鳳凰展翅,能跟您同場比賽,是我們這些人的福氣。」運動會結束後,老師讓我們寫作文,我就寫了那篇《記一次跳高比賽》,我在作文中,主要寫了汪高潮,寫汪高潮在農村的土沙坑裡打破了省紀錄,連朱老師一個字也沒提。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對不起他。 在上級領導的親切關懷下,在農場右派、教職員工、貧下中農的共同努力下,我們的運動場擴建了,運動場旁邊的觀禮臺也修好了,各種運動器材也買了回來。跳高不用往沙坑裡跳了,可以跌在蒙著綠篷布的彈簧墊子上了。乒乓球檯也不再是露天的水泥臺子而是安放在室內的木頭臺子了。臺子是用大興安嶺的紅松木製作的,上邊塗著墨綠色的漆,中間還畫了一條白漆線,周圍還用白漆畫上了白邊,界限分明,綠漆和白漆都閃閃發光。網子是用尼龍線編織,墨綠的絲網,上邊是一道白邊,兩邊用螺絲固定在臺子上。我們小王老師說,莊則棟和徐寅生等人打球也是用的這種牌子的球檯,這就說明我們一下子就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因為中國的乒乓球運動是世界上水平最高的,所以中國的乒乓球運動器材也就是世界上最好的。我們的比賽用球是「紅雙喜」,當時賣兩毛四分錢一個,在我們心目中貴得要命。小王老師說國際比賽用的也是「紅雙喜」,這又說明我們的運動會在某些方面達到了國際先進水平。 朱老師打乒乓球的事不能不提。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怪球手,我們學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人能打過他。縣裡的冠軍到我們學校打表演賽,當然沒有人是他的對手(校長不讓朱老師上場)。冠軍牛皮烘烘,一會兒嫌我們學校的水鹹,一會兒嫌我們學校的飯粗,最後還嫌我們學校的廁所有臭氣。氣得我們校長這樣的大好人都嘟噥:「啥呀,難道縣裡的廁所就沒有臭氣了嗎?」其實我們學校的廁所是個古典廁所,壘牆的磚頭都是明朝的,廁所裡那棵大杏樹是民國時期種的,雖然算不上古樹,但那顆杏核卻是範二先生從曲阜孔林裡那棵孔夫子親手種植的老杏樹下撿了一顆熟透了的大杏子裡剝出來的。孔夫子手植樹的嫡傳後代,意義重大,又何況,所謂「杏壇」,也就是教育界的文雅別稱,範二先生什麼樹都不栽,單栽一棵杏樹;他什麼地方都不栽,偏把杏樹栽到當時的私塾茅坑、如今的學校廁所邊上,其複雜的用心是多麼良苦哇!你一個小小的縣乒乓球冠軍,比一根雞巴毛還輕個玩意兒,有什麼資格嫌我們的廁所臭?老師們都憤憤不平,攛掇朱老師跟冠軍幹一場,煞煞他的狂氣,讓他明白點做人的道理。朱老師說,校長說了,不讓我參加比賽嘛!老師們說,事情已經發生了變化,我們去找校長說。於是就有人去跟校長說,讓朱老師跟冠軍打一場,校長說,不太合適吧?大家說有什麼不合適的,打著玩嘛,也不是正式比賽,再說,我們讓朱老師教育教育他,也是為了他好,也是為了他的進步,並不是純粹為了出口氣。校長說,我不管,我馬上就回家,這事就當我不知道。校長走了。縣裡的冠軍和他的幾個隨從蹬開自行車也要走。小王老師上前攔住他們,說:冠軍同志,別急著走,我們這裡還有個怪球手,想向您學習學習。冠軍輕蔑地說:怪球手?不會是用腳握球拍吧?小王老師說:冠軍同志,您可真愛開玩笑。用腳握球拍,那不成了「怪球腳」了?眾人哈哈大笑。冠軍也笑了。小王老師說:我們這個怪球手,保證用手跟您打。他原先是用右手打,劃成右派就改用左手打了。冠軍說:還有這種事呀!小王老師把朱老師拉過來,對冠軍說:就是他,我們學校裡挖廁所的校工,當然,敲鐘分報紙也歸他管。冠軍看看朱老師,忍不住就笑了。朱老師說:冠軍,敢不敢打?冠軍說:好吧,我也用左手,陪著您玩玩吧。一行人就進了辦公室。冠軍把自己的拍子從精緻的布套裡掏出來,用小手絹擦了擦球拍的把子,說:開始吧,我們還急著回去,晚上還要跟河南省的選手比賽呢。朱老師從臺子上拿起一個膠皮像豬耳朵一樣亂扇乎的破拍子,說:開始吧。冠軍說:也不是正式比賽,你先發球吧。朱老師說:那可不行,該怎麼著就怎麼著,我可不敢欠您這個人情。冠軍不耐煩地說:那就快點。說時遲,那時快,猜球的結果還是朱老師發球。冠軍說:這不還是一樣嘛!朱老師說:那可不一樣!當然是朱老師說的對。朱老師緊靠著臺子站著,他的上半截身體幾乎與球檯平行著,他的雙手卻隱藏在球檯下。冠軍果然就用他不習慣的左手拿著球拍,一副不耐煩的樣子。朱老師也沒多說什麼,就把第一個球發了過去。他的球好像是從地獄裡升起來的,帶著一股子邪氣。冠軍的球拍剛一觸球,那球就飛到房樑上去了。冠軍吃了一驚。朱老師說:要不這個不算?冠軍說:你太狂了吧?他抖擻精神,等待著朱老師的球。又一個陰風習習的球從地獄裡升起來了,冠軍閃身抽球,觸網。冠軍嘴裡發出一聲怪叫:喲嗨,邪了門啦!朱老師憨厚地笑著,說:接好!第三個球就像一道閃電,唰的一聲就過去了。冠軍的球拍根本就沒碰到球。他的小臉頓時就紅了,全縣冠軍,竟然連吃了一個羅鍋腰子三個球,這還了得,傳出去還不把人丟死?於是他的球拍彷彿無意中就換到了右手裡。朱老師扮了一個鬼臉,小王老師一點面子也不給冠軍留,大聲說:冠軍,怎麼又換成右手了?冠軍咬咬下脣,沒有吭氣。朱老師雙手藏在球檯下,眼睛死盯著冠軍的臉,冠軍緊張不安,臉上滲出汗水。這個球又是快球,冠軍把球推擋過來,朱老師把球挑過去,擦邊而落。冠軍搖搖頭,表示沒辦法。第五個球發過來,像大毒蛇的舌頭神出鬼沒,冠軍又沒接住。五比零,朱老師領先。接下來我就不想囉嗦了,朱老師靠神鬼莫測的發球和大量的擦邊球,把冠軍打得大敗,三盤皆輸。朱老師說:冠軍同志,您不該這樣讓球。冠軍氣得嘴脣發白,風度盡失,將球拍扔在球檯上,說:你這是什麼鬼球!朱老師笑著說:對不起,實在是對不起。 幾年之後,我們大羊欄小學的五一運動會,實際是變成了縣裡的春季運動會。高風同志熱愛體育,喜歡熱鬧,每次運動會必來參加,不但他自己參加,他還給鄰縣的領導發邀請,讓他們組團前來。地區革委會主任秦穹是高風同志的老上級,高風同志把他也拽來過一次。這一下我們的運動會規格更高了。當時,省體育界的人士認為,大羊欄小學五一運動會的金牌,含金量比全省運動會的金牌還要高。這樣的奇蹟大概只有在那個特殊的年代裡才可能發生,那時人們的思想其實蠻開放的,沒有那麼多清規戒律,也沒人把成績看得太重,大家把運動會看成了盛大的節日,人人蔘加,個個高興,絕對沒有現在的運動會這樣多的貓兒尿,什麼高價僱用國家隊的退役運動員冒充農民運動員,把全國農民運動會搞成了假冒偽劣運動會,什麼喝鱉血的,吃瘋藥的,那時人民比現在要純潔一千多倍,不像現在這樣有那麼多不健康的思想。那時大家參加運動會都是自帶乾糧,我們學校用大鍋燒上兩鍋開水,倒在操場旁邊的一口大缸裡,缸上蓋一個圓木蓋子,防止刮進去太多的塵土。大缸旁邊一張桌子上擺著一摞粗瓷大碗,跟趙一曼同志用過的那種一模一樣。同志們大家誰都可以過去掀開缸蓋子,舀一碗水,咕嘟咕嘟灌下去。一碗熱水灌下去,渾身大汗冒出來,嘿,真過癮!連秦穹同志也到大缸裡舀水喝,現在的地委書記,給他一根金條他也不會跟我們這些草民在一口大缸裡舀水喝。好啦,咱們馬上從現在回到過去。過去其實也不太遙遠,也就是三十來年前的事。 1968年5月1日,地區革委會主任秦穹同志在縣革委會主任高風同志陪同下,坐著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一大早就來到我們學校。我們學校操場邊的觀禮臺上,正中放著一個大喇叭,兩邊擺滿了花環,插著十幾面旗,有紅旗,有黃旗,有綠旗,有粉紅色旗、杏黃色旗、草綠色旗。沒有藍旗,沒有白旗,更沒有黑旗。那時也多少要搞一點形式主義的東西,地革委會主任,多大的官呀,能到我們這個小小的大羊欄小學,你想想我們這些窮苦的老百姓心裡是多麼樣的激動和感動吧!所以我們一大早就麇集在操場邊上,各人都舉著一面自己糊的小紙旗,等著歡迎秦主任的專車。在等待的過程中,趙紅花的妹妹趙綠葉因為低血糖暈倒在地,把腦門子磕起了一個大包,老師把她抬下去,但過了一會兒她又跑回來。老師讓她回家休息,她難過得哭起來,老師說,別哭了,別哭了,待在這裡吧。由此可見我們對秦主任的感情是很真的。現在當然不行了,現在別說是一個地區級幹部,就是美國總統來了,讓我們去歡迎,我們也不一定願意去。好了,秦主任的吉普車來了。 上午九點鐘還不到,秦主任的吉普車就開進了我們學校的操場。我們的操場是很平整的,為了讓它平整,右派和貧下中農付出了大量的勞動,連我們這些頑童也出了不少力。我們都認識到這個操場的意義,所以大家義務勞動,熱情高漲。我們把全縣的爐渣子都拉來墊了操場,我們拉著石滾子在操場上轉圈,真有點人歡馬叫鬧春耕的意思。我們還到膠河底下挖來那種透亮的白沙子,在操場上撒了一層,撒一層就用石滾子碾軋一遍,一遍一遍又一遍,越撒越軋越好看。我們的操場是長方形的,用白石灰水澆出了橢圓形的跑道,跑道中間,開闢成投鉛球、甩鐵餅、擲標槍、扔手榴彈的場地,跳高與跳遠還在操場邊上,原先跳高與跳遠用同一個沙坑,現在跳高不用沙坑用蒙著綠篷布的彈簧墊子。籃球比賽在學校原先的球場上,地面當然也是費了大勁平整過的,上面也墊了爐渣撒了沙。籃球架子是新買的,是那種用鐵管子焊起來的,籃圈上還掛著網。我們原來的籃球架子是我爹做的,很簡單,就是在一根槐木上插上一個鐵圈,上邊原來有幾塊擋板,後來擋板被壞分子偷走了,就剩下兩個鐵圈,兩根槐木,槐木上還生出一些細枝嫩葉,又酷又爽。我們就是在這樣的架子上打球,我們都不會投擦板球,要麼投不中,投中了就是漂亮的空心入圈。乒乓球比賽是最重要的比賽,因為當時全國人民都愛好乒乓球運動,那也是潮流。乒乓球比賽將在我們學校的辦公室裡進行。老師和校長的辦公桌都抬到露天裡放著。墨水瓶東歪西倒,流了許多血;白紙颳得滿天飛,像散發革命傳單。 秦主任和高主任從吉普車裡鑽出來了,我們一齊歡呼:歡迎歡迎,熱烈歡迎!一邊喊我們還一邊揮舞小紙旗。十幾個長得五官端正的女生腰裡扎著紅綢子,臉上抹著紅顏色,在我們前面邊扭邊唱。四個男生憋足了勁、鼓著腮幫子吹軍號。他們剛練了不久,還吹不出個調,哞哞哞,哞哞哞,跟牛叫差不多。歡迎的場面儘管不能與現在相比,但在當時那個條件下,我們感到已經隆重得死去活來了。在校長的引導下,秦主任在前,高主任在後,對我們揮手致著意,向觀禮臺走去。秦主任是個小胖子,通紅的圓臉蛋,好像一個被太陽晒紅的大蘋果。我特別注意到他的手,手是小手,小紅手,小胖手,手指頭活像一根根小胡蘿蔔。怪不得我爹說大手撈草,小手抓寶,瞧人家秦主任那手,一看就知道那是抓印把子的,人生有命,富貴在天,生氣也沒用,不服也不行。跟在他老人家後邊的高主任,是一個大個子,因為他要將就秦主任的步伐,所以他不能邁開大步往前闖,這就顯得他步伐凌亂,跌跌絆絆,好像個大黑瞎子。上了觀禮臺,磨蹭了一會兒,我們校長站在麥克風前,宣佈運動會開幕,然後讓秦主任講話。秦主任把麥克風往自個眼前拖了拖,講了起來:革命的——吱——大喇叭發出一聲長長的尖嘯,好像針尖和麥芒。這是怎麼搞的!秦主任用手拍拍麥克風頭,啪!啪!啪!麥克風頭上包著一塊紅綢子,顯得神祕而嬌貴。麥克風捱了打,便老老實實地工作起來。秦主任講話根本不用講稿,滔滔不絕,好像大河決了口。秦主任講完了,校長又讓高主任講,高主任簡單地講了幾句就不講了,然後是運動員代表講話,那時還不興運動員、裁判員宣誓什麼的,所以運動員代表發了言比賽就開始了。我們學校那個普通話說得最好的鋼板刻印員王東風負責廣播,她拉著長腔,像我們在電影裡聽到過的國民黨中央廣播電臺的女播音員那樣嬌滴滴、酸溜溜地說:男子成年組一萬米比賽馬上就要開始了請運動員做好準備(以上重複三遍)裁判組鯉魚湯(疑是教導主任李玉堂)同志請到觀禮臺前來有人找(重複三遍)。 三 正文 模仿著國民黨中央電臺女播音員的嬌嗲腔調,鋼板刻印員王東風又把男子成年組萬米比賽即將開始的消息廣播了三遍。廣播剛完,擔任發令員的總務主任錢滿囤就大叫了一聲,嗨!一聲嗨嚇了眾人一跳。接著他吹了一聲哨子,大聲問:運動員齊了沒有?站在起跑線上抻胳膊拉腿的運動員們都停止了活動,眼巴巴地望著錢滿囤,等待著他的點數。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個,一個不多,一個不少,正好,你們大家都站好了,聽我把比賽中要注意的事項再對你們宣佈一下,他說,比賽過程中不得隨意離開跑道,如果確有特殊情況,譬如大小便什麼的,那也要得到裁判員的批准,方能離開跑道…… 錢滿囤這個人,被我們大羊欄小學的學生恨之入骨。我們學校掀起的撿雞屎運動就是他的倡議。他不知從什麼報紙上看到,說雞屎裡富含著氮、磷、鉀,維生素,還有多種礦物質,因此雞屎不但是天下最好的肥料,而且還是天下最好的飼料。他說如果有足夠多的雞屎,完全可以從雞屎裡提煉出黃金,或是提煉出那種讓法國的居里夫人聞名天下的鐳,當然也可以提煉出製造原子彈的鈾。他還說,國外流行一種價格昂貴的全營養麵包,裡邊就添加了雞屎裡提煉出來的精華。經他這樣一鼓吹,沒有主心骨的傀儡校長就下了命令,在我們學校開展了撿雞屎的運動。錢滿囤說他已經跟縣養豬場聯繫好了,我們有多少雞屎,他們要多少雞屎。老錢在全校師生大會上說,豬場做了實驗,說那些豬吃起雞屎來就像小學生吃水餃似的。吃一斤雞屎,長半斤豬肉,所以撿一斤雞屎,就等於給國家生產了半斤豬肉。而且豬屎還可以餵雞,雞屎又回去餵豬,如此循環往復,以至無窮,這就叫雞屎豬屎大循環。校長給各年級下了指標,年級給各班分了任務。班主任又把任務分解到各個學習小組,小組又把任務分配給每個學生。當時我在三年級二班四組學習,分配到我名下的任務是在一個月內,必須交給學校雞屎三十斤。一天平均一斤雞屎,按說這任務也不能算艱鉅,但真要撿起來,才感到困難重重。如果是我們全校只有我一個人撿雞屎,別說每天撿一斤,就是每天撿五斤,也算不了什麼難事,問題是我們全校的幾百個學生一齊去撿,老師也跟著撿,全村就養了那麼有數的幾隻雞,哪裡有那麼多雞屎?有人說了,為什麼不到鄰村去撿?我們大羊欄小學是中心學校,鄰村的孩子也在我們學校上學。何況學生搶雞屎,謠言馬上就製造出來,說是國家收購雞屎出口,一斤雞屎能換回來十斤大米,於是老百姓就跟我們搶雞屎。朱老師設計了撿雞屎的專用叉子和盛雞屎的專用小桶,讓我們自己回去仿造,自己仿造不了就讓家長仿造。那些日子裡,我們周圍十幾個村子裡的大街小巷裡,時時都能見到一手拿叉一手提桶的小學生。家裡的雞屎、雞窩裡的雞屎當然早就撿盡了。我們把那些不拉屎的雞攆得跳牆上樹,如果有隻雞開恩拉一泡屎,保準有一窩小學生往上衝。為了一泡雞屎,經常發生激烈的衝突,打破腦袋的事情也發生過好幾起。剛開始我們還用朱老師設計、我們家長仿造的雞屎叉子文質彬彬地撿,後來,乾脆就用手去抓,也只有用上了手,你才有可能把一泡熱雞屎搶到。可恨的是在那些日子裡,幾乎所有的雞都拉一種又臭又黏的醬稀屎,好像是成心跟我們做對頭。我為此恨恨地罵雞,我娘說,你還好意思罵雞,雞為什麼拉肚子?都是被你們這些小壞蛋給攆的!我們家那兩隻老母雞原本是每天下一個蛋,自從我們學校開展撿雞屎運動後,它們就只拉稀屎不下蛋了。村子裡那些養著老母雞的女人,恨不得剝了我們錢主任的皮。我們根本完成不了學校下達的雞屎指標,完成不了就挨訓。為了不挨訓,我們就想辦法弄虛作假,譬如往雞屎裡摻狗屎、摻豬屎啦,但每次都被錢滿囤揭穿。錢滿囤提著一杆公平秤,站在校長辦公室門前,臉如鐵餅子,目如秤鉤子,等待著我們,就像我們在階級教育展覽館裡看到的那些畫出來的收租子的老地主。我們提著雞屎桶,排著隊過秤。排隊時我們大多數雙腿發抖。他接過我的雞屎桶,先是狠狠地盯我一眼,問:摻假沒有!?我說:沒……沒摻……他輕蔑地看俺一眼,說:沒摻?!然後他就把雞屎桶放到鼻子下邊一嗅。還敢撒謊!張老師!他大聲喊叫著我的班主任,我的班主任張老師就站在旁邊,慌忙點頭。他這桶裡,三分之二的都是狗屎!然後他就把我的雞屎桶扔到我的班主任老師眼前。我的班主任老師毫不客氣地擰著我的耳朵把我從隊列裡拖出來,讓我到校長辦公室窗前罰站,一罰就是一上午。錢主任指著我大發脾氣:你們看看他這樣子!從小就弄虛作假,欺騙老師,品質惡劣,長大還不知道會壞成個什麼樣子!我羞愧地低垂著發育不良的腦袋,下巴緊抵住胸脯,眼淚滴到腳背子上。哭也沒用!接下來,他又抓出了幾十個在雞屎裡摻假的,讓他們與我一起罰站,這樣我的心裡就好受多了。我孬好還摻了狗屎,方學軍乾脆在雞屎裡摻上了黑石頭子兒。方學軍家是老貧農兼烈軍屬,錢滿囤不敢對他進行人身攻擊,只讓他到窗前罰站。方學軍根紅苗正,大伯抗美援朝時壯烈犧牲,爹是村裡的貧農主任,哥是海軍陸戰隊,罰他的站?罰我的站?!他把那個雞屎桶猛地砸在校長辦公室的窗子上,破口大罵,錢滿囤我操你老祖宗!我要到中央告你個狗日的!錢滿囤當時就愣了,半天沒回過神來。等他回過神來,我們早就扔掉雞屎桶,跟著方學軍跑了。我們說,天天撿雞屎,這學,孫子才上呢!由於方學軍的革命行動,錢滿囤的雞屎運動可恥地結束了。就是這樣,校長辦公室外,也積攢了一大堆雞屎。天很快就熱了,雞屎堆在那裡發了酵,發出了一種比牛屎臭得多的氣味,招引來成群結隊的蒼蠅。校長催老錢跟縣養豬場聯繫,趕快把雞屎賣了,原說是兩毛錢一斤,可以賣不少錢呢。但人家養豬場說,根本就沒聽說過用雞屎餵豬這回事。於是老錢就成了眾矢之的。後來,我們村把雞屎拉到地裡當了肥料。事後老錢不服氣,說,就算雞屎不能餵豬,完全可以用來養蚯蚓,然後再把蚯蚓製造成中藥或是高蛋白食品,拉到田裡當肥料,實在是可惜了。 老錢穿著一件磨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胸兜裡插著三支鋼筆,脖子上掛著一個鐵哨子,手裡舉著一把亮晶晶的雙響發令槍,眼睛緊盯著手腕上的瑞士產梅花牌日曆手錶。那時候這樣一塊手錶可是不得了,把我們村的牛全賣了也不值這塊表錢。這塊表是右派乒乓球運動員湯國華的,他是歸國華僑,他叔叔是印度尼西亞的橡膠大王,梅花手錶就是他叔叔送給他的。他能把自己的梅花表無償地借給運動會使用,說明這個人有相當高的思想覺悟,一般人做不到這一點。老錢誇張地舉起胳膊,因為手錶的分量和價值,他的胳膊顯得僵硬。他的眼睛緊盯著飛快轉動的紅頭秒針,臉上的表情嚴肅得讓人不敢喘氣。距離預定的比賽時間還缺兩分鐘時,他用洪亮的嗓門高聲喊道:各就各位——預備——啪啪!兩聲槍響,槍口冒出一縷淡淡的青煙,三個掐秒錶的計時員在槍口冒出青煙那一霎,按下了秒錶的機關,比賽開始。 在老錢的發令槍發出兩聲脆響之前,站在用白灰澆出的起跑線上的八個運動員都彎下了腰。因為是萬米長跑,不在乎起跑這一點點的快慢,所以運動員們沒有把屁股高高地撅起,也沒有雙手按地,做出一副箭在弦上的姿態。要說腰彎的幅度,還是我們的朱老師最大,但這並不是他的本意,他的腰不得不彎,我們在前面已經反覆地介紹了他的腰,這裡就不再贅述。老錢的發令槍啪啪兩響的同時,運動員們就一窩蜂似的跑了起來。起初幾步,他們的步伐都邁得很大,顯得有點莽撞冒失。跑了幾十米,他們的步伐就明顯地小了。他們像一群怕冷的、膽怯的小動物,彷彿是有意地、其實是無意地往跑道的中間擁擠,好像要擠在一起尋求安全。他們跑得小心翼翼,試試探探,動作既不流暢也不協調。他們的膝關節彷彿生了鏽,看樣子腦袋也有點發暈。跑在最前面的是幫助標槍手轟過兔子的右派長跑運動員李鐵。他穿著一件紫紅色的背心,一條深藍色的短褲,腳上蹬著一雙白色的回力球鞋。他的背心後邊釘著一塊白布,白布上的號碼是235,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這個號碼是根據什麼排出來的。緊追著他的運動員是縣一中的體育教師陳遙,一個滿臉駱駝表情的青年,據說是師範學院體育系的畢業生,應該說也是個體育運動的行家裡手。陳遙後面是我們學校的小王老師,小王老師後面是一個鐵塔似的黑大漢,聽人說他是地區武裝部的幹部,姓名不詳,號碼是321。321號後面,是一個必須重點介紹的運動員。他是我們公社食堂的炊事員,年齡看上去有四十歲了,也許比四十歲還要多。他是我們公社的名人,叫張家駒。都說他解放前在北京城拉過黃包車,跟駱駝祥子是把兄弟,自然也認識虎妞。他也能倒立行走,也是一個長方形的螞蚱頭,脖子跟頭差不多粗,額頭上有一塊明疤,小時候讓毛驢咬的。雖然他現在是空著手跑,但他的姿勢讓人感到他的身後還是拖著一輛黃包車。其他的人我就不想一一介紹了。跑在最後邊的是我們朱老師,他是故事的主角,自然要比較詳細地介紹一下。他的身體情況就不說了,他的號碼是888,那時還沒把8當成發財的數字,888沒有任何特別的意義。他距離前面的運動員有三四米的光景,跑一步一探頭,很像一隻大鵝。看他跑步的樣子讓我們心裡不舒服,感到他有點可憐,好像他不是自願參賽,而是被人逼上梁山。當然其實並不是這樣。運動會組委會不願意讓他上場,校長婉言勸他,說他年紀大了,做點後勤工作,噹噹計時員什麼的也就可以了,但他非要參加不可。校長其實是怕他影響了學校的形象,說大羊欄小學派了個駝子上場,他為此很不高興,把事情鬧到了高風主任那兒,高主任說全民運動嘛,只要成績夠了就可以上,什麼駝子不駝子,一條腿的人單腿蹦破世界紀錄,不是更能說明我們中國人民有志氣嘛!於是他就上了。他探頭探腦地跑到了我們面前,我們為他大喊加油,他說:孩子們,還不到加油的時候。他微笑著從我們面前跑過去了,888號白布在他高高駝起的背上像一面小旗招展著,很有意思,特別顯眼,與眾不同。 跳高比賽在操場邊上進行,焦挺已經跳過了一米八十,這次比賽,冠軍還是非他莫屬。操場中間正在進行標槍比賽,一杆杆標槍搖著尾巴在天上飛行,我們有點擔心,生怕標槍手把跑道上的運動員當成野兔給紮了。據說,在意大利米蘭,曾經有一個計時員橫穿場地,恰好標槍運動員正在比賽。忽地響起了一種悠長、奇特的嘯聲,一根標槍從陽光方向斜刺下來,以乾淨利落的動作擊中計時員的背脊,他猛地向前一踉蹌,撲倒在地上,這當兒,插在他背上的標槍還在簌簌發抖。 現場的觀眾,除了學生和農場的幾乎所有右派,其餘的大多是我們村的百姓,我爹、我叔、我哥,都在其中。周圍的村子裡也有來看熱鬧的人,但很少。我們村是近水樓臺先得月。五一期間,桃花盛開,小麥灌漿,春風拂煦,夜裡剛下了一場小雨,空氣新鮮,地面無塵,正是比賽的好時節。幾個計時員議論著,今天如果出不了好成績,就不能怨老天不幫忙了。人們望著運動員們的背影議論,猜想著萬米金牌的得主。有人把寶押在李鐵身上,有人把寶押在張家駒身上,只有我們一幫對朱老師感情很深的小學生希望朱老師能榮獲金牌。村裡的不良青年桑林瞪著大眼說:你們做夢去吧,豬尾巴棍子的小跟屁蟲們。我們齊聲罵著桑林:桑林桑林,滿頭大糞! 桑林自吹,說曾經跟著一個拳師學過四通拳和掃堂腿,動不動就跟人叫陣,橫行霸道,是村裡的一大禍害,連村裡的幹部都讓他三分。我們學校露天廁所邊上有一棵老杏樹,樹冠巨大,樹幹粗壯,是私塾先生範二親手種的。雖然它生長在最臭的地方,但結出的果實卻格外香甜。春天裡杏子只有指甲蓋那麼大時,桑林就去摘了吃。體育老師小王去拉他,被他一拳捅在肚子上,往後連退三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吐出了一口綠水。桑林揮舞著拳頭說:老子,拳打南山猛虎,腳踢北海蒼龍!哪個不服,出來試試。我們朱老師上前,雙手抱拳,作了一個揖,說:大爺,我們怕您,我們敬您,但您也得多多少少講點理,好漢不講理,也就不算好漢了。桑林說:羅鍋腰子,豬尾巴棍子,你說說看,什麼叫做理?朱老師說:這杏子,才這麼一丁點兒大,摘下來也不能吃,白糟蹋了不是?桑林說:老子就愛吃酸杏!朱老師說:你也不是孕婦,怎麼會愛吃酸杏?老子就是愛吃酸杏,你敢怎麼樣?朱老師說:您是大拳師,武林高手,誰敢把您怎麼樣呢?桑林得意洋洋,說:知道就行。朱老師看著桑林,臉上是膽怯的、可憐巴巴的表情。但事情突然起了變化:我們朱老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頭顱做炮彈,向著桑林的肚子撞去。桑林猝不及防,身體平飛起來,跌落在我們三百名學生使用的露天廁所裡。後來,桑林不服氣,跑到學校大門口罵陣:羅鍋腰子你他媽的出來,偷襲不算好漢!今天老子跟你拼個魚死網破!我們朱老師出來,說:桑林,咱別在這裡打,在這裡打影響學生上課,也別這會兒打,我正在上課,這樣吧,今天晚上,咱到生產隊的打穀場上去,擺開陣勢打一場,好不好?桑林說:好好好,好極了!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天晚上,你要是不去,就是個烏龜!當天晚上,一輪明月高掛,打穀場上,明晃晃的一片,我抬手看看,掌紋清清楚楚,這樣的亮度完全可以在月下看書寫字,繪畫繡花。村裡沒有多少文化生活,聽說朱老師要跟小霸王桑林比武,差不多全村的人都來看熱鬧。我們堅決地站在朱老師一邊,希望他能贏,希望他能把小霸王桑林打翻在地,讓他永世不得翻身。大多數村裡人也站在朱老師一邊,希望他能打死小霸王,打不死也把他打殘,替村裡除了這一害。但秦檜也有三個好朋友,桑林身後也有三個跟屁蟲,我感到最不可思議的是我的二哥竟然站在桑林一邊,是桑林的忠實走狗。朱老師很早就到了,桑林卻遲遲不到。我們心裡替朱老師感到害怕,他卻像沒事人似的與幾個年紀大的老農聊著月亮上的事。他說月亮上沒有水也沒有空氣,當然更不可能有嫦娥吳剛什麼的。老農說,這也是瞎猜想,誰也沒上去看看。朱老師說,用不了多久就會有人上去的。老農就哈哈大笑,說朱老師您是說瘋話,是不是被桑林給嚇糊塗了!朱老師說也許是桑林嚇糊塗了,至今還不露面,他要再不露面我可要回去了。人們怎麼捨得讓他回去?好久沒有個耍景了,好不容易碰上這麼一次。我知道那幾個傢伙是去膠河農場的西瓜地裡偷瓜了,傍晚時他們幾個就在河邊的槐樹林子裡嘀咕,說是要先給小肚上上料,保養一下機器,然後才有勁跟老朱大戰。他們有一些黑話,管吃東西叫「上料」或是「保養機器」。他們把西紅柿叫做「牛尿子」,管西瓜叫做「東爪」。有人說,趕快,去找找桑林,說朱老師已經等急了,他要再不來,就算他輸了。這時有人大聲喊叫:來了!桑林果然來了。他走在前頭,後邊跟著我二哥、聶魚頭、癆病四。他們四個是村裡有名的四害,殺人放火不敢,偷雞摸狗經常。有一年冬天,我們家的兩隻白色大鵝突然沒了,我和姐姐滿村找也沒找到。我們去找鵝時,我二哥就躲在牆角冷笑。我對爹說:爹,家賊難防,我認為咱家的大白鵝是被四害保養了他們的機器。我父親把我二哥用小麻繩捆起來,拿著一根燒紅的爐鉤子,進行逼供信。我二哥吃打不住,終於交代,說我們家的大白鵝的確是被他們四人保養了機器。我爹說,你這壞蛋,怎麼連自己家的鵝也不放過呢?我二哥說,這才叫大公無私。他們來了,每人手裡捧著半個「東爪」,邊走邊啃著。到了打穀場中央,桑林趕緊啃了幾口「東爪」,然後將「東爪」皮使勁扔到遠處去。我二哥他們也學著桑林的樣子,趕緊啃了幾口「東爪」,也把皮使勁扔到遠處去。桑林脫下小褂,往身後一扔,我二哥這個狗腿子就把他的小褂子接住。桑林把腰帶往裡煞了煞,把肚子勒得格外突出,像個帶孩子的老婆。咯——桑林打著飽嗝說,老公豬,大爺我還以為你不敢來了呢!朱老師說,桑林,今晚上的事,你跟你娘說過沒有?桑林瞪著牛蛋子眼問:說什麼?朱老師說:你是獨子,你爹死得早,你要有個三長兩短,誰養你孃的老?桑林說:老壞蛋,你準備棺材了嗎?其餘三害也跟著說:老壞蛋,你準備棺材了嗎?朱老師問:咱是武打呢還是文打?桑林說:隨你!三害跟著說:隨你!朱老師說:那就文打吧!桑林說:文打就文打!三害說:文打就文打!朱老師走到場邊幾根拴馬樁前,說:看好了,爺們!然後他就對準了拴馬樁,一頭撞過去。拴馬樁立斷。朱老師指指另一根拴馬樁說:爺們,看你的了。桑林近前看看那根老槐木拴馬樁,猶豫了一會兒,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口裡大聲叫:師傅,您收了我吧!朱老師說: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桑林說:我服了!服了還不行嗎?朱老師說:小子,你知道廟裡那口大鐘是怎麼破的?那就是我用頭撞破的,如果你的頭比鍾還硬,就繼續地橫行霸道,如果你的頭不如那口大鐘硬,你就老老實實。桑林跪在地上,磕頭不止,連說:師傅饒命,師傅饒命。三害也跟著跪下,連聲求饒。從此朱老師就有了一個很響亮的諢名:鐵頭老朱。 觀禮臺上的大喇叭放起了節奏分明的進行曲,他們的步伐顯得輕鬆自如了許多。對嘛,早就應該放點音樂,站在我們身邊的那群右派不滿地議論著。穿著杏黃春裝的蔣桂英和蒙著一塊粉紅紗巾的陳百靈對著李鐵歡呼著:李子,加油;鐵子,加油!李鐵對著這兩個大美人舉起右手,輕鬆地抓了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黃包車伕沒有自己的啦啦隊,他也不需要什麼啦啦隊,一個臭拉車的,難道還需要別人的歡呼嗎?不需要,根本就不需要,他還是像跑第一圈那樣,黯淡無光的眼睛平視著正前方,兩條胳膊向兩邊乍開著,兩隻大手攏著,彷彿攥著車把。他的腦海裡浮現著的肯定全是當年在北京城裡拉洋車時的往事,與駱駝祥子一起出車,與虎妞一起鬥嘴,吃兩個夾肉燒餅,喝一碗熱豆腐腦,泡泡澡堂子,逛逛半掩門子……他的耳邊也許響著黃銅喇叭的笛笛聲,哨子吱吱地叫,也許是巡警在抓人,其實是旁邊的籃球場上一個運動員犯了規。 朱老師跑過來了,還是最後一名,還是像我家的大白鵝那樣,腦袋一探一探地往前衝,步伐很大,彈性很強,好像他的全身的關節上都安裝了彈簧。他的臉上掛著一層稀薄的汗水,呼吸十分平穩。我們為他加油,他對我們微笑。看樣子他對自己的殿後地位心滿意足。他行他素,自個兒掌握節奏,前面的人跑成兔子還是狐狸,彷彿都與他無關。 啪!一聲鞭響,村裡的馬車拉著糞土從操場旁邊的土路上經過,熱鬧引人,趕車的王乾巴將車停住,抱著鞭子擠進來,站在蔣桂英和陳百靈中間。他往左歪頭看看蔣桂英,蔣桂英撇撇嘴,不理他;他往右歪頭看看陳百靈,陳百靈翻翻白眼,也不理他。他齜著一口結實的黃牙無恥地笑起來:嘿嘿,嘿嘿。這是他的一貫笑法,他的外號就叫嘿嘿,嘿嘿的使用率比王乾巴高得多。嘿嘿嗤哼著鼻子聞味,就像一匹發情的公馬。他聞到了什麼氣味?清新的五月的空氣裡,洋溢著蔣桂英和陳百靈的令人愉快的氣味。那是一種香胰子混合著新鮮黃花魚的氣味,是有文化的女人的氣味,真是好聞極了。那兩匹拉車的馬發揚團結友愛的精神,相互啃著屁股解癢,嘿嘿站在兩個超級美人中間左顧右盼,厚顏無恥,沒臉沒皮,人家根本不理他,他卻從腰裡摸出了一個修長的地瓜,喀嚓,掰成兩半,粉紅的瓤面上滲出一滴滴白汁。嘿嘿,蔣同志,請吃地瓜,過冬的地瓜,走了面,比梨還要甜。謝謝,我不吃涼東西。嘿嘿,陳同志,請吃地瓜,過冬的地瓜,比梨還要脆,吃了敗火。緊接著壓低嗓門說,這是生產隊裡留的地瓜種,「5245」,新品種,就是農業大學地瓜系的老右派馬子公研究出來的,我偷了一個,這要讓保管員看到,非遊我的街不可。陳搖搖頭,表示不要,連話也懶得跟他講。我要是嘿嘿,肯定滿臉通紅,訕訕地退到一邊去,可人家嘿嘿,不羞不惱,沒心沒肺,說,你們不吃俺吃,這樣好的東西,你們還不吃,怪不得把你們打成右派,你們跟我們貧下中農,假裝打成一片,其實隔著一條萬裡長城!真是你們媽的大黃狗坐花轎不識抬舉。蔣桂英我問你,聽說你跟一千多個男人困過覺?聽說你跟資本家隔著玻璃親嘴掙了十條金子?有沒有這回事?我問你有沒有這回事?蔣桂英把個小白臉子漲得粉紅,跟「5245」地瓜瓤一個顏色。她的嘴咧著,好像要哭,但又沒哭。你們這些臭戲子,都是萬人妻!把左手的半個地瓜,送到嘴邊,咬人似的啃了一口,嘴巴艱難地咀嚼著,兩邊的腮幫子輪流鼓起。你個流氓!蔣桂英說,流氓……眼淚從她的眼睛裡流出來。還有你,陳百靈,世界四大浪,貓浪叫,人浪笑,驢浪吧噠嘴,狗浪跑斷腿!我看你就是四大浪之一,你是條浪狗,你跟丁四的事人人都知道(丁四是養羊組的小組長,農學院畜牧系的右派研究生,他養了一隻奶羊,產的奶喝不完,陳百靈經常去喝羊奶)。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陳雙手捂著臉蹲在地上,從她的手指縫隙裡,發出了奇怪的聲音,好像棲息在蘆葦叢中的水鵪鶉四月發情時發出的那種低沉、悲傷的鳴叫。眼淚從她的指縫裡滲出來時,我們才知道她在哭,而且哭得很悲痛。嘿嘿把右手裡的那半地瓜舉到嘴邊,喀喳咬了一口,兩邊的腮幫子輪流鼓起,嘴裡響起粉碎地瓜的聲音。有一隻黑色的拳頭,飛快地捅到了他的腰上。他滿嘴的地瓜渣子噴脣而出,啊喲娘來!他回過頭,臉古怪地扭著,眉毛上方那顆長著一撮黑毛的小肉瘤子抖動不止,這一記黑拳打得他不輕,他想罵人,但氣被打岔了,暫時罵不出來。終於他罵出來了:媽的個B,是誰?是誰敢打他的爹?!在他的面前,依次展現開一片形形色色的人臉,有的冷漠,像沾著一層黃土的冰塊;有的憤怒,像剛從爐膛裡提出來的鐵塊。冷眼射出冰刺,怒眼噴出毒火。媽的個B,你們,是誰打了老子一拳?一股油滑的笑聲從一個嘴裡流出來,緊跟著笑聲又出了一拳,正捅在嘿嘿的肚皮上,嘭的一聲巨響。俺的個親孃喲!嘿嘿不由自主地蹲在地上,雙肩高聳著,頭往前探出,嘔出了一堆地瓜。是老子打了你,怎麼樣?桑林用腳蹬住嘿嘿的肩頭,一發力,嘿嘿一腚坐下,雙手按地,不討人喜歡的臉仰起來。他看清了打他的人。怎麼是你?嘿嘿驚訝極了。怎麼是他?我們驚訝極了。可見一個人做點壞事並不難,難的是一輩子不做好事。 他們拐過彎道,對著我們跑來了。這是第幾圈?我忘了。他們的隊形發生了一些變化。頭前還是李鐵,距離李鐵十幾米處,團聚著五個人,時而你在前一點,時而他在前一點,但好像中間有股力量,變成六根看不見的橡皮筋,牽扯著他們,誰也休想掙脫。又往後十幾米,昔日的黃包車伕邁著有條不紊的大步,拖拉著無形的車,保持著像駱駝祥子那樣的一等車伕的光榮和尊嚴。再往後十幾米,是我家大鵝式運動員右派代課朱老師。他這個右派是怎麼劃成的?說起來很好玩。 十幾年前他就在我們學校代課,學校要找一個右派,找不到,愁得校長要命。這時上級派來一個反右大王,帶著四個女幹將,下來檢查劃右派的工作。校長說我們這裡又窮又落後,實在找不到右派,是不是就算了?大王說,「凡有人群的地方就有左、中、右」,知道這話是誰說的嗎?校長說不知道,大王說這是毛主席說的,校長說,既是毛主席說的,自然是真理,那就找吧。大王讓校長把全校的師生集合到操場上,讓每個人出來走幾步,誰也不知大王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等全校的師生走完了,大王走到前面講話,四個女將分列兩旁,好像他的母翅膀。他說,右派,有兩個。他指指朱老師,說,他!右邊的兩個女將就走上前去,把朱老師拖了出來。朱老師大聲喊叫:我不是右派,我不是!朱老師在兩個鐵女人的中間躥跳著,好像一隻剛被擒獲的長臂猿。大王說,你別叫,更別跳,狐狸尾巴藏不住,馬上就讓你現出原形。他又指著學生隊伍裡的我大姐說,她!他左邊那兩員女將虎虎地走過去,把我姐姐拖了出來。我大姐脾氣粗暴,生了氣吃玻璃吞石子六親不認,連我爹都不敢戧她的毛梢,大王不知死活,竟讓女將下來拖她,這就必然地有了好戲,等著瞧吧! 大王是受過軍事訓練的人,他讓朱老師和我大姐並排站好,然後下達口令:立正——!大王聲音洪亮,口令乾脆。向前看!齊步走!我大姐與朱老師聽令往前走。我大姐昂首挺胸,朱老師也很尊嚴。他們倆剛走了幾步,還沒走出感覺,大王就高叫一聲:立定!大王問大家:你們看清楚了沒有?大家一齊喊叫:看清楚了!大王問:你們看清楚了什麼?眾人面面相覷,全部變成了啞巴。大王冷笑道:群眾的眼睛是亮的,大家想想看,剛才他們走步時,是先邁左腳呢還是先邁右腳?眾人大眼瞪小眼,一個個張口結舌。大王說:他們兩個,是我們這一大群人裡,(大王伸出左手畫了一個圈)唯一的兩個(伸出兩根左手手指)走路先邁右腳的人。你們說,他們不是右派,誰是右派?!朱老師聽了大王的宣判,哇哇地哭起來。我大姐把小棉襖脫下往後一扔,大踏步跑到牆根,撿起兩塊半頭磚,一手拿一塊,像只小老虎,不分公母,狂叫著:呀——啊!就朝著大王撲了過去。 大王站起來,抖抖肩上披著的黃呢子大衣,強作鎮靜地說:你,你,小毛丫頭,你想造反嗎?大姐可不是那種隨便就讓人唬住的人,她悠了一下右臂,將一塊磚頭對著大王投過去。她絕對想砸破大王的頭,但因為力氣太小,磚頭落在大王的面前,嚇得大王蹦了一個蹦,像一個機靈的小青年。你這個小右派,還敢動真格的?!造你活媽,我大姐破口大罵,把你媽造到炕洞裡去,然後讓她從煙囪裡冒出來!我大姐從小就喜歡罵人、說髒話,她罵人的那些話精彩紛呈,我不好意思如實地寫,生怕弄髒了你們的眼睛。另外她發明的那些罵人話裡有許多字眼連《辭海》裡都查不到,所以我想如實地記錄也不可能。我大姐這個沒有教養的女孩,舉起第二塊磚頭,對著大王的頭投過去,大王輕輕一閃就躲過了,像一個機靈的青年。我大姐兩投不中,惱羞成怒,站在大王面前,跳著腳罵,那些黃色的詞兒像密集的子彈,打得大王體無完膚。眾人剛開始還挺著,偽裝嚴肅,但終於繃不住了。一人開笑,大家就跟著哈哈大笑起來。我大姐有點缺心眼,人來瘋兼著人前瘋,眾人越笑她越來勁,就像一個被人喝彩的演員。大王革命幾十年,大概還沒碰到過這樣的問題。他習慣性地把手往腰裡摸去,有人害怕地喊:不好了,大王摸槍了!有人不害怕地說:摸個鳥!他是文職幹部,沒有槍。大家便又哈哈大笑起來。大王終於憤怒了。他指揮不動別人,便指揮他的母翅膀:把她給我捆起來。這也是他的習慣性話語,張口閉口就要把人給捆起來。他身邊沒有繩子,他的母翅膀身上也沒帶繩子。四個女人一擁而上,她們都被我大姐氣得鼓鼓的,可算等到出氣的機會了。跟著大王劃了那麼多右派,還沒遇到這樣的刺兒頭。在那個年代裡,誰不怕她們?一聽說被劃成了右派,有哭的,有下跪的,有眼睛發直變成木頭的,沒有一個敢像這個小丫頭,破口大罵還拿著磚頭行凶,如果不治服了她,這反右鬥爭就別搞了。她們一擁而上,把我大姐按倒在地。儘管我大姐咬掉了不知是哪個女人的一節手指,但最終還是給按在了地上。她們用穿著小皮靴的腳踹著我大姐的屁股,我大姐罵不絕口,越罵人家越踹,終於給踹尿了褲子。我爹和我娘匆匆跑來,不知他們怎麼得到了消息。我娘哭,我爹卻笑。我爹笑著說:打打打,往死裡打!這孩子我們早就不想要了。我娘哭著說:你不想要,我還想要呢…… 跑到頭前的李鐵看到站著流淚的蔣桂英與蹲著哭泣的陳百靈,臉上表現出疑惑的表情,但他沒有停止奔跑。他的臉從我們面前一閃而過。其他的人基本上是麻木不仁。最麻木不仁的是張家駒,他目光呆滯地望著前方,步速不變姿勢也不變,活活就是一架機器。朱老師卻偏離了跑道,大聲說,嘿嘿,欺負女人瞎隻眼!人群中有人感慨地說:老朱這人,睜著眼死在炕上,一肚子心事,像他這樣子,還指望拿頭名?又有人說:朱老師是熱心人,階級鬥爭天天唱,世界需要熱心腸!桑林得到了可能是有生以來的最大尊敬,滿臉是洋洋得意的神情。村裡人說,嘿嘿,連桑林都看不過去了,你想想自己缺不缺德吧!嘿嘿捱了兩拳,又受到了大家的批判,尷尬,委屈,蝦著腰,提著鞭杆,說:桑林,你小子有種等著吧,我不報此仇就是大閨女養的私孩子。桑林說:你原本就是個私孩子。嘿嘿擠出人群,對著那兩匹馬使威風去了。 這時,籃球場上,右派隊的教練員叫了暫停,縣教工聯隊的也跟著暫停。兩個隊的隊員都圍攏在自家的教練周圍,聽面授機宜。我們離著比較遠,只能看到教練員揮舞的雙臂,但聽不清楚他說些什麼。嘿嘿劈開腿站在車轅上,拿著牲口撒氣,一鞭緊追著一鞭,抽著那兩匹倒黴的馬,鞭聲清脆,就像放槍似的。正好大隊長從這裡路過,看到嘿嘿打馬,便上前問:嘿嘿,你打它們幹什麼?嘿嘿打紅了眼,抬手就給了大隊長一鞭,啪!大隊長脖子上頓時就鼓起了一道血紅。大隊長崔團,複員軍人,自己說參加過廣西十萬大山的剿匪,智擒了女匪首,但隨即就中了女匪首的美人計,又把她給放了。這就犯了大錯誤,差點讓連長給斃了,只是因為他戰功太多,才留了一條小命。這都是他自己咧咧的,可以信也可以不信。如果不是那個女匪首,我早就提拔大了,還用得著跟你們這些個鄉孫在一起生氣?這是崔團經常說的話。他的歷史也許是自己虛構的,但他在現實生活中的表現卻是我們有目共睹的。這人脾氣暴躁,雷管似的。我親眼看到他提著一杆鳥槍追趕老婆,原因是老婆在他吃飯時放了一個屁。他老婆跑不動了,就往一棵大楊樹上爬。他追到樹下,舉起鳥槍,瞄準老婆的屁股,呼嗵就是一槍。嘿嘿不知死活的個鬼,竟敢打了崔團一鞭,真是老鼠舔弄貓腚眼,大了膽了。路邊發生了這樣的事,所有的體育比賽都喪失了吸引力,人們一窩蜂擁過去,想看一場大熱鬧。但出乎人們意料的是,平日裡性如烈火的崔團,竟然像一個逆來順受的四類分子似的,摸著脖子上的鞭痕,嘴裡低聲嘟噥著,灰溜溜地走了,連句倒了架子不沾肉的硬話都沒說。這讓我們大失了所望,目送了崔團一段,看了站在車轅上像驕傲的大公雞一樣的嘿嘿幾眼,便無趣地相跟著,回到操場邊,繼續觀看比賽。 當李鐵帶著他的、其實也不是他的隊伍斷斷續續地轉過來時,一個計時員舉著一頁小黑板衝上跑道。黑板上用白粉筆寫著「15圈6000米」。李鐵眼睛凸出,喘氣粗重,像一個神經病人,直對著小黑板衝過去,計時員提著黑板慌忙逃離。他站在跑道邊上,對依次跑過來的運動員說著:6000米了,6000米了!運動員們有的歪頭看看黑板,臉上閃過一種慌亂的神氣。有的卻根本不看,好像黑板上的數字與自己毫無關係。懂行的右派看客在旁邊議論道:到了運動極限了,這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最艱苦的時刻,熬過這時刻就好了,熬過這一段就看得見勝利的曙光了。但立即就有我們村的小鐵嘴跳出來反駁右派言論:什麼「運動極限」?這就跟捱餓一樣,一天不吃餓得慌,兩天不吃餓得狂,三天不吃哭親孃,五天六天不吃,肚子裡反而脹得難受了。你們看,張家駒有運動極限嗎?張家駒跑法依舊,黑臉上乾巴巴的,連一顆汗星兒都沒有。有人說,一萬米,對人家老張來說,那才叫張飛吃豆芽,小菜一盤兒!人家老張拉著慈禧太后從頤和園跑到天安門,一天跑四個來回!一萬米算什麼嘛!你們看,朱老師到了運動極限了嗎?朱老師也還是那樣,像我家的大白鵝,一步一探頭,跑到我們身邊時從不忘記跟我們打個招呼,不說話也要點點頭,不點頭也要笑一笑。剛受過眾人讚賞的桑林從懷裡摸出一個黃芽紅皮大蘿蔔,問道:老朱爺們,吃嗎?朱老師擺擺手,笑道:爺們,孝順老子也得選個時候!然後他就一躥一躥地跑過去了。從後邊看,他的腿是被他那顆大頭帶動著跑。我們追著他的屁股喊:朱老師,加加油,追上去!有人說,不到時候,到了時候他會追上去的,萬米長跑,最重要的是氣息,老朱氣息好。什麼呀,那不叫氣息,那叫肺活量!朱老師的肺活量,是我們親眼見識過的。 夏天的中午,朱老師帶著我們到河裡去洗澡,當然說去游泳也可以。我們習慣把游泳說成洗澡,幾十年如一日。只是在那些右派們來了後,游泳才進入我們的語言。我們到了河邊,全都脫得一絲不掛,把身上那條唯一的褲頭掛在河邊的紅柳棵子上。河裡水淺,只有石橋底下水深。那兒不但水深,而且由於橋面的遮蓋水還特別涼,所以我們一下河就往石橋下面跑。朱老師在我們身後大喊:回來回來!不許光屁股下河!石橋那兒,早有一群右派在,遊——泳!有男右派,有女右派。女人下河,五穀不結,這是我爹他們的說法。我爹他們的說法只對我娘她們這些女人有約束力,對人家那些女右派一點用也不管。人家儘管是右派,但大家都清楚,右派也比農民高級,什麼貧下中農也是領導階級呀,那都是人家哄著咱們玩的,如果拿著這話當真,那你就等著遭罪吧!右派不種地,照樣有飯吃;貧下中農不種地,餓死也沒有哭兒的。你貧下中農再高級,不信去黏黏蔣桂英她們,人家連毛也不會讓你摸一根!右派們在橋下戲水,男的穿著褲頭,女的穿著的也算褲頭吧,不過她們的褲頭比男人的褲頭長得多,我們給她們的褲頭起了一個很文雅的名字:連奶褲頭。我們也終於明白了洗澡和游泳的區別。我們下河,一絲不掛,所以我們是洗澡;右派下河,穿著褲頭和連奶褲頭,所以他們是游泳。其實我們和右派在河裡乾的事情基本上沒有區別。我們在河裡一個勁地打撲通,撲通夠了就跑到河灘上去,往自己身上抹泥巴。他們在河裡也是一個勁地打撲通,撲通夠了就站在橋墩旁邊往身上抹胰子。這樣一比較,我看他們更像洗澡而我們更像,遊——泳。 游泳啊,遊——泳!我們根本不聽朱老師招呼,狂呼亂叫著,光著屁股衝向石橋下面。朱老師無奈,穿著大褲頭子跟在我們後邊,像我家那隻大白鵝下了河。朱老師擅長仰泳,他躺在水面上,頭翹起來,腳翹起來,中間看不見,身體一動也不動,就像幾塊軟木,黑色的,朝著石橋下漂來。我們剛開始光著屁股往石橋下衝鋒時,那幾個風流女右派嚇得哇哇叫,有的還把身體藏在水裡,摟著橋墩,只露著鼻子和眼睛,像一些膽怯的小姑娘。但很快她們就發現我們這些農村孩子比較弱智,光著屁股在她們身邊鑽來鑽去對她們也構不成什麼威脅,於是她們就放鬆了身心,該怎麼折騰就怎麼折騰了。這麼些男孩子裡有沒有個別的早熟的小流氓,看到那些漂亮女子想入非非一點,我看也不能說沒有。譬如說有一個名叫許寶的,就喜歡在橋下扎猛子。他水下的功夫很好,一頭紮下去,能在水下潛行十幾米遠。我們經常可以聽到那些女右派哇哇大叫,說是有大魚咬人。其實哪裡有大魚,都是許寶這小子搞的鬼。但有一天這小子在水下潛行幹壞事,沒擰到女人的腿,卻一頭撞到橋墩上,碰出了腦震盪,差點要了小命。 右派們對朱老師挺尊重,並不因為他是個土造的右派就歧視他。其實朱老師的右派是大王親自劃定的,比他們的檔次還要高呢。他們在橋下喊,朱老師,到這裡來,到這裡來呀!朱老師就仰過去,身體靠在橋墩上,與那些右派們談天說地。我們有時候鬧累了,也圍在他們周圍,聽他們說話。右派的話跟我爹他們的話大不一樣,聽右派談話既長知識又長身體。我當兵後常常語驚四座,把我們的班長、排長弄得很納悶:一個沒受過什麼教育的農村孩子,肚子裡怎麼會有這麼多學問呢?他們哪裡知道,我在橋墩底下受到過多高層次的全面薰陶,從天文到地理,從中國到外國,從唐詩到宋詞,從趙丹到白楊,從《青春之歌》到《林海雪原》,從小麥雜交到番茄育苗……有時候,他們談著談著,會突然靜下來,誰也不說話,只有河水從橋洞裡靜靜地流過去。只有流水衝激著橋墩發出不平靜的響聲。幾十顆大腦袋圍著橋墩,幾十顆小腦袋圍著大腦袋,這簡直就像傳說中的水鱉大家族在開會,小的是小鱉頭,大的是大頭鱉,其中最大的一個頭就是我們朱老師的頭。這傢伙下河也不摘掉他的眼鏡,在陰暗的橋洞裡,他的眼鏡閃爍著可怕的光,一看就讓人想到毒蛇什麼的。他老先生翹起兩隻腳,河水被他的腳掌分開,形成了兩道很好看的波紋。橋面上的水啪噠啪噠地滴下來,滴到身上涼森森的。橋外邊陽光耀眼,河面上波光粼粼。一個女右派打了一個非常好聽的噴嚏,我們愣了一下,然後就哈哈大笑。朱老師說:我們比賽憋氣吧。 比賽水下憋氣,是朱老師和右派們的保留節目。幾個人圍在一起,都把鼻子淹沒在水下,屏住呼吸,眼睛相望著,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剩下的人繼續憋,憋啊,憋啊,終於憋不住,猛地躥起來,像一條大黑魚……躥起來的就變成了看客,看著那些還在頑強地堅持著的人。最後,剩下的,每次都是朱老師和右派小杜。小杜是黃河水文站的,天天和水打交道,熟知水性,他說從他的祖上起,就當「水鬼」。清朝時還沒有潛水員這個叫法,「水鬼」們完成的實際上就是潛水員的工作。他說他的老老爺爺在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荃手下當過「水鬼」,在安慶大戰中鑿漏過太平軍的大艨艟,為反動的滿清皇朝立過戰功。朱老師與「水鬼」後代四眼相對,用眼睛對著話,你有什麼了不起?我沒有什麼了不起,就是能比你在水中多待一會兒。別吹,出水才看兩腳泥!兩個人較著勁,誰也不肯先躥出來。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不用任何潛水工具。瞎吹,盡瞎吹!信不信由你。一分鐘過去,兩分鐘過去,三分鐘過去,憋到了大約五分鐘的時候,小杜終於憋不住了,呼地躥了起來,好像發射了一顆水雷。他摸了一把臉,將鼻子上的水抹去,然後就大口地喘氣。朱老師還在憋著,大家都數著數,571,572,573,574……600……朱老師還憋著,眼睛發紅,好像充了血。右派們說,行了老朱,別憋了,你贏了,你絕對贏了。我們也說,朱老師,上來吧,憋壞了腦子誰給我們上課呀!在眾人的勸說下,朱老師才出了水,看樣子很從容。小杜說:老朱這傢伙會老牛大憋氣。陳百靈說:多麼驚人的肺活量!朱老師說:實話告訴你們吧,我掌握了水下換氣的方法,別說在水下憋十分鐘,就是憋一小時也沒事。小杜說他的老老爺爺能在水下待兩個小時是完全可能的,你們不要不相信。 長跑運動員,要有堅硬的骨頭,要有結實的肌肉,關鍵的還要有不同於常人的兩葉肺。朱老師的肌肉和骨頭並不出色,但他有兩葉傑出的肺,這就彌補了他的所有不足。所以連專業的長跑運動員李鐵都氣喘吁吁地在運動極限上掙扎時,朱老師卻呼吸均勻,泰然自若。 觀禮臺上的大喇叭突然又響起來。當它又響起來時,我們才想到,它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它放出的還是進行曲,曲子不老,唱片太老了,留聲機的針頭也磨禿了。進行曲裡夾雜著刺啦刺啦的噪聲。那個計時員又舉著黑板跑到跑道上給運動員們提醒:20圈8000米。這就是說他們已經跑過了五分之四,離終點只有五圈,只有兩千米。連五圈都不到,連兩千米都不到了。可以說是勝利在望了呀!他們還是保持著原先的次序,從我們面前跑了過去,對計時員好心的提示顯得很是麻木。等他們又一次轉到我們面前時,我們才發現計時員的提示還是很起作用。這時,跑在最前面的還是李鐵,但他跟後邊的團體之間的距離已經縮短。第二名暫時還是駱駝臉青年陳遙,他的兩片厚脣翻翻著,一縷溼發垂在臉上,擋住他的視線,害得他不得不頻頻地抬起手將那縷頭髮抿上去。我校的小王老師由原先的第三名落到第五名,黑鐵塔已經超了他變成了第三名,另一位我們不知來歷的大個子保持著第四名。小王老師不甘心就這樣落了後,計時員的提示好像給他打了一針強心針,鼓起了他最後一拼的勇氣,我們看到他加快了步頻,他的個子最小,他的步頻本來就是最快的現在就更快了。他把頭往後仰著,簡直像進行百米衝刺,口裡還發出哞哞的叫聲。他的身體與第四名平行了。我們高聲喊叫著:王老師!加油!王老師!加油!他的身體終於超過了第四名自己變成了第四名。看樣子他還想趁著這股勁衝到最前面去,但第三名回頭望了一眼後也迫不及待地加了力。小王老師就這樣被黑鐵塔給壓住了。他的像小野兔一樣的步速漸漸地慢了下來,步子的節奏也亂了套。他的雙腿之間好像纏上了一些看不見的毛線。他越跑越吃力。他的眼睛也睜不開了。他一頭栽到地上。緊跟在他身後的那個大個子躲閃不及,趴在了他身上。我們的運動會比較簡單,沒有救生員什麼的,觀眾們熱情地跑上去,把大個子和小王老師拖下來。那個大個子神思恍忽地說:別攔我……掙起來就往前跑,完全喪失了目標,碰倒了好幾個觀眾,大家把他架起來遛著,就像遛一匹疲勞過度的馬。小王老師雙手按著地跪在地上,激烈地嘔吐著,早飯吃下的豌豆粒從鼻孔裡噴了出來。我們滿懷同情地看著他,不知如何是好。減員兩名之後,跑道上人影稀疏,好像一下子少了許多人一樣。李鐵還保持著領先的地位,但陳遙已經緊緊地咬住了他。黑大漢第三,距前兩名有七八米的光景。第四名是那個我們不知道來歷的人,他好像很有後勁,正在試圖超越黑鐵塔。黃包車伕還是那樣,拖著他的無形的洋車,旁若無人,只管跑自己的。他的目的好像不是來爭什麼名次,他的任務只是要把他的車上的乘客送到目的地,或是從頤和園送到天安門,或是從天安門送到頤和園。我們的朱老師跟在黃包車伕後邊,步伐看不出凌亂,但臉上的顏色有些灰白。從我們身邊跑過時,我們為他加油,他對著我們簡單地揮了一下手,臉上的笑容顯得有點勉強。我們悲哀地想到:朱老師畢竟是年紀大了。 當他們繞過彎道轉到跑道的另一邊時,一輛破破爛爛的摩托車沿著跑道外邊的土路顛顛簸簸地、但是速度很快地衝過來,蹦了一蹦後,它就停在了離我們很近的地方。摩托的馬達放屁似的叫了幾聲,然後死了。駕駛摩托的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坐在車旁掛鬥裡的也是一個身穿藍色制服的警察。他們在摩托上靜止了一會兒,然後就從車上跳下來。他們一句話也不說,與觀眾混在一起但他們絕對不是觀眾,我們這些沒有政治經驗的小學生也看得出來,他們不是來看熱鬧的。他們腰束皮帶,皮帶上掛著槍套,槍套裡裝著手槍。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空氣中充滿了階級鬥爭。我們一方面心裡亂打鼓,一方面興奮得要命。我們一方面想看看警察的臉,一方面又怕被警察看到我們在看他們的臉。一個小女孩舉著一支粉紅的桃花橫穿了跑道,向操場正中跑去。那裡的標槍比賽已經結束,鉛球比賽正在進行。一個小男孩手裡舉著一大半玉米麵餅子(餅子上抹著一塊黃醬),跑到摩托車旁,邊吃著,邊彎腰觀看著摩托車。 他們從跑道那邊又一次轉了過來。距離終點還有三圈,萬米比賽已經接近尾聲。李鐵的步伐已經混亂不堪。陳遙的喘息聲就像一個破舊的風箱。黑鐵塔咬住了陳遙的尾巴,他只要往前跨兩步就能與陳遙肩並著肩,但看起來這兩步不是好跨的。黃包車伕成了第四名,他並沒有加速,而是因為原來的第四名減了速。朱老師還是最後一名,他從開始就跑得怪讓人同情,那是因為他的身體的畸形,不是因為他的體力。現在,誰是本次比賽的贏家,還是一個謎。現在應該是我們這些觀眾狂呼亂叫的時候,但由於兩個警察的出現,我們都啞口無聲。我們不希望警察的出現影響運動員的情緒,但心裡邊又希望他們能看到觀眾旁邊出現了兩個警察。我們莫名其妙地感到警察的出現與正在奔跑著的某個運動員有關。李鐵踉蹌了一下,幾乎摔倒,這說明他看到了警察。陳遙的身體往裡圈歪著,好像要躲閃什麼,說明他也看見了警察。後邊的兩位都看見了警察。黃包車伕沒看到警察,他還是那樣。朱老師看得最仔細,他生性好奇,我想如果他不是在比賽中,很可能會上前去與警察搭話。 比賽還剩下兩圈時,計時員舉著提示黑板鬼鬼祟祟地跳到跑道正中,然後就匆匆忙忙地跑開了。李鐵搖搖晃晃,頭重腳輕地撲到警察面前。陳遙拐了一個彎,對著擲鉛球那些人跑去。這是怎麼啦?據說運動員在臨近衝刺時,因為極度缺氧,大腦已經混亂,神志已經不清,李鐵和陳遙的行為只能這樣來解釋了。黑鐵塔竟然也跟著陳遙向擲鉛球的人那兒跑去。難道他也瘋了?那個我們不知姓名的人,看到前面發生了這樣的情況,停住了腳步,六神無主地原地轉起圈子,嘴裡嘮叨著:這是怎麼了?這是怎麼了?黃包車伕就這樣將自己置身於第一名的位置上,他機械地往前跑,連眼珠也不偏轉。就這樣我們的朱老師成了第二名,接下來他即便爬到終點,也是第二名。經過警察時,他歪著頭,臉上掛著莫測高深的微笑。 兩個警察十分友好地伸手將李鐵架起來。他兩眼翻白,嘴裡吐出許多白沫,像一隻當了俘虜的螃蟹。一個警察拍著他的背,另一個警察掐他的人中。他的黑眼珠終於出現了,嘴裡的白沫也少了。他渾身打著哆嗦,哭叫著:不怨我……不怨我……是她主動的…… 觀眾群裡,蔣桂英哇的一聲哭了。 距離終點還有一百米,有兩個人跑到跑道兩邊,拉起了一根紅線。三個計時員都托起了手裡的秒錶。本次比賽馬上就要結束了。我們的朱老師在最後的時刻,像一顆流星,發出了耀眼的光芒。他飛速地奔跑,就像我家的大鵝要起飛。黃包車伕還是那樣,以不變應萬變。在距離終點十幾米處,朱老師越過了黃包車伕,用他的腦袋,沖走了紅線。 朱老師平靜地走到警察身邊,伸出兩隻手,說:大煙是我種的,與我老婆無關。 警察把他撥到一邊去,面對著木偶般的黃包車伕。 一個警察問:你是張家駒嗎? 張家駒木偶著。 另一個警察把一張白紙晃了晃,說:你被捕了,張家駒! 手銬與手腕。 原來你們不是來抓我?朱老師驚喜地問。 警察想了想,問:你剛才說種了大煙? 是的,我老婆有心口痛的毛病,百藥無效,只有大煙能止住她的痛。 那麼,警察很客氣地說,麻煩您也跟我們走一趟吧。 四 結尾 朱老師多年光棍之後,在我爹和我娘他們的撮合下,與村裡的寡婦皮秀英成了親。 皮秀英瓜子臉,吊梢眉,相當狐狸。每年春天草芽萌發時節的深夜裡,她誇張的呻吟聲,便傳遍了大半個村莊,擾得人難以安眠。與朱老師成親後,我們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呻吟。大家都說:皮秀英有福,嫁給大能人朱老師,連多年的陳疾也好了。 朱老師家與皮秀英家的房屋相距不遠,自從兩人成親後,皮秀英家的大門就沒有打開過,沒成親前她反倒經常地坐在大門檻上,納著鞋底子,斜眼看著過往的行人。 也從來沒看到朱老師到皮秀英家裡去。 有人看到皮秀英與朱老師一起從朱老師家的大門出來過。 每年的麥黃時節,從皮秀英家的院子裡,便洋溢出撲鼻的香氣,有時還能聽到皮秀英與朱老師的說笑聲。 好奇的人將臉貼到大門縫上往裡望,發現門裡邊不知何時砌起了一道磚牆,擋住了人們的視線,也擋住了人們破門而入的道路。 有一個想爬她家牆頭的人,被暗藏在牆頭上的大蠍子給蜇了一下子。 皮秀英更加狐狸了。 她家的大門上,有人寫上了三個大字:狐狸洞。 問朱老師:老朱,您得了仙丹了嗎? 他不回答,詭祕地笑笑。他的眼圈發青,也有點狐狸。 我爬到皮秀英家房後的大楊樹上,看到她家闊大的院子裡,密密麻麻地生長著一種葉子毛茸茸的植物。滿院子都是,連角落裡、廁所裡都是。在這種挺拔植物的頂梢上,盛開著像狐狸一樣鮮豔、嬌媚、妖氣橫生的胖大花朵。花朵的顏色有白,有紅,有紫,有藍……五顏六色,香氣撲鼻。朱老師拿著一柄小鋤,弓著腰,在花間除草。皮秀英彎著腰,將尖尖的鼻子放到白花上嗅嗅,放到紅花上嗅嗅,放到紫花上嗅嗅,放到藍花上嗅嗅……她的屁股後邊拖著一條蓬鬆的大尾巴,像一團燃燒的火。我剛想驚呼,她的尾巴就不見了。 後來,謎底揭開,沒有狐狸,也沒有仙丹,只有一條地道,從朱老師家院子通到皮秀英家炕前。 參觀完工程浩大、內部充滿了奇思妙想巧機關的地道,有人問:難道就為了種幾棵大煙? 沒人回答他的提問,但我們的心裡非常清楚:不,絕不是為了種幾棵大煙! ——《收穫》,1998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