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熟的人 莫言 著 小引 各位讀者真有點兒不好意思我在長篇小說《豐乳肥臀》、中篇小說《透明的紅蘿蔔》、短篇小說《姑媽的寶刀》裡都寫過鐵匠爐和鐵匠的故事。在這篇歇筆數年後寫的第一篇小說裡我不由自主地又寫了鐵匠。為什麼我這麼喜歡寫鐵匠第一個原因是我童年時在修建橋樑的工地上給鐵匠爐拉過風箱雖然我沒學會打鐵但老鐵匠親口說過要收我為徒他當著很多人的面甚至當著前來視察的一個大官的面說我是他的徒弟。第二個原因是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曾跟著維修組的張師傅打過鐵這次是真的掄了大錘的儘管我掄大錘時張師傅把警惕性提到了最高的程度但畢竟我也沒傷著他老人家。張師傅技藝高超但識字不多。他的兒子當時是個團參謀長我代筆給他寫過信。後來我當了兵進了總部機關下部隊時見了某集團軍司令一聽口音知道是老鄉細問起來才知道他是張師傅的兒子。 一個人特別想成為一個什麼但始終沒成為一個什麼那麼這個什麼也就成了他一輩子都魂牽夢繞的什麼。這就是我見到鐵匠就感到親切聽到鏗鏗鏘鏘的打鐵聲就特別激動的原因。這就是我一開始寫小說就想寫打鐵和鐵匠的原因。 一 每年夏天槐花開的時候章丘縣的鐵匠老韓就會帶著他的兩個徒弟出現在我們村裡。他們在村頭那棵大槐樹下卸下車子支起攤子壘起爐子叮叮噹噹地幹起來。他們開爐乾的第一件活兒其實不是器物而是一塊生鐵。他們將這塊生鐵燒紅鍛打再燒紅再鍛打翻來覆去的摺疊起來打扁打長然後再摺疊起來再打扁打長。燒紅的鐵在他們錘下彷彿女人手中面想揉成什麼模樣就能揉成什麼模樣。他們將這塊生鐵一直鍛打成一塊鋼。我小時候從我哥的中學語文課本上讀到「百鍊鋼化為繞指柔」這樣的句子腦海裡便浮現出鐵匠們的形象耳邊便迴響起鏗鏗鏘鏘的聲音。這塊鋼最終會被鐵匠鏗成一條一條的夾到村裡人送來修復的菜刀、鐮刀等農具的刃口上。被加了鋼的農具只要淬火的火候恰當使用起來鋒利持久得心應手會大大提高勞動生產率。這就是我們村的人從來不去供銷社購買縣農具廠生產的劣質農具的原因這就是老韓每年必來我們村的原因。當然我想在高密東北鄉的許多個村莊裡大概都會有像我這樣的孩子每年在槐花盛開之前或之後的日子裡思念著老韓的到來併成為他們的忠實觀眾。 老韓的兩個徒弟一個是他的侄子大家叫他小韓。另一個名叫老三。老韓瘦高、禿頂、長脖子永遠是眼淚汪汪的樣子。小韓大個子身材魁梧。老三是個姓子身板渾厚腿短臂長有點兒猩猩體型。老三性格開朗愛說愛笑與沉默寡言的小韓成為鮮明對照。幹活時老韓掌鉗小韓掄大錘老三拉風箱、燒件並在幹大活的時候提著一柄十二鎊的錘子上陣助戰形成三錘輪打的熱烈的勞動場面。小韓使用的大錘是十八磅的。 二 我爺爺是個技藝高超的木匠手藝人對活兒挑剔。我能明顯地感覺到鐵匠們對我爺爺的反感心裡很是遺憾。我爺爺拿著一把斧頭要求鐵匠們給加鋼。那把斧頭已經用了很多年大部分刃兒都化為元素滲透到木頭裡了。老韓接過那把斧頭看了看說「這還叫斧頭」 我爺爺問「那你說該叫什麼」 老韓說「另給你打一把吧。」 「另打的我不要」爺爺說「如果你們幹不了這活我另找別人。」 「老爺子」老三道「你就放心吧大到鍘刀小到剪刀沒有我們幹不了的。」 我爺爺問「繡花針能打嗎」 「繡花針打不了」老三笑著說「老爺子咱們不是同行吧您是木匠。」 「新打一把一塊錢這舊斧頭翻新一塊五。」老韓道。 我爺爺說「你們三個別打鐵了去劫道吧。」 「中就放下不中就拿走」老韓斬釘截鐵地說。 「好」我爺爺說「你們可要看好了我這把斧頭可不是一般的斧頭。」 「魯班用過的」老三嬉笑著問。 「魯班是個傳說管二是個真人。」我爺爺說。我爺爺就是管二。 老三歪著頭用粉筆頭兒往那塊倚在柳樹幹上的鏽鐵板上寫字官二福頭加鋼一塊五。 我說「寫錯了是‘管’不是‘官’是‘斧’不是‘福’」 沒人理我。 飼養員趙大叔將一把舊鍘刀扔在地上問「老韓今年來晩了吧" 「不晩跟去年一天到。」老韓悶聲悶氣地說。 「翻新加鋼快點等著用呢。」趙大叔說。 「十塊」 「老韓」趙大叔道「窮瘋了吧」 「十塊」 「我不敢應承」趙大叔說「待會兒讓隊長來跟你說吧。」 「隊長來了也是十塊。」老三道。 「老三我給你說個媳婦吧。」趙大叔說。 「老趙」老三道「有燻雞薰鴨的沒見過燻人的。去年你就說過這話。」 「去年我說過嗎」趙大叔道「今年是真的我老婆娘家有個遠房侄女兒白白淨淨大高個兒模樣周正就是眼睛有點兒毛病。」 「眼睛有毛病不礙事兒」老三道「只要能摸索著辦個飯兒就行。」 「那你就放心吧」趙大叔道「這閨女別說能辦飯兒了連鞋都能做。」 「那你趕快去說」老三道「我什麼都不想就是想個媳婦兒。」 老韓看了老三一眼重重地嘆了一口氣。 田千畝陰沉著臉來到鐵匠爐前說「打張鐮。」 「舊鐮加鋼嗎」老三問。 「沒有舊鐮。」 「是膠縣鐮還是掖縣鐮」老韓問。 膠縣鐮窄掖縣鐮寬。膠縣鐮輕掖縣鐮重。有的人愛用膠縣鐮有的人愛用掖縣鐮。 「左鐮。」 「左鐮」老三問「什麼叫左鐮」 「左手用的鐮。」 「左撇子啊」老三道「左撇子也可以用右手拿鐮的呀」 「知道了」老韓說「我們會給你打張左鐮。」 劉老三的傻兒子喜子光著屁股從大街上跑過來他的妹妹拿著一件衣服跟在後邊追。 老三道「去年不是請了一個遊方神醫給治好了嗎」 「什麼神醫」趙大叔道「騙子」 田千畝低垂著頭一聲不吭。 「去年我就提醒你們神醫沒有搖著鈴鐺走街串巷的瞧上當了吧」老三說。 「幹活」老韓把一塊燒紅的鐵從爐中提出來惱怒地說。 三 那個手持左鐮蹲在樹林子割草的少年名叫田奎是田千畝唯一的兒子。田奎比我大五歲是我二哥的同班同學。我二哥考上中學到距家十八里的馬店上學去了。田奎的學習本來比我二哥好但他不上學了每天割草。 村子裡有很多孩子割草。放學之後我也割草。我們割了草送到生產隊的飼養棚裡。十斤草換一個工分。工分是人民公社時期社員勞動的計量單位也是年終分配的重要依據。當時流行的話叫「工分工分社員的命根」。 我天生不是個割草的料兒。我姐姐一天能割一百多斤掙十幾個士分比男勞力掙得還多。有一天我只割了一斤草。當我把那一斤草提到飼養棚時在場的人大樂。飼養員趙大叔用食指挑著我那一斤草說「你真是個勞模兒」——從此我有一個外號「勞模兒」。 晩飯時全家人聚在一起批評「勞模兒」。 我爺爺說「想不到我們家還能出‘勞模兒’你割的是靈芝草吧」 我爹說「你坐在地上用腳丫子夾一下午也不止夾一斤草吧」 我娘說「你到底幹什麼去了」 我姐姐說「肯定是偷瓜摸棗去了。」 我哭著說「我跑了一下午到處找草但是沒有草……」我姐姐說「明天你跟著我不許亂跑。」但我不願意跟我姐姐去割草我願意去找田奎。 田奎永遠在那片樹林子裡活動。樹林子裡有幾十個墳墓他就在那些墳墓間轉來轉去。墳墓上生長著一些低矮枯黃的茅草還有菅草。這些草我瞧不上眼。田奎蹲著有時也彎著腰站著用那張左鐮像給墳墓剃頭一樣耐心地割。我們割草都是右手揮鐮左手將割下來的草抓在手裡。他用左手揮鐮因沒有右手右胳膊上綁著一個鐵鉤子。他用鐵鉤子將割下來的草攏在一起。我感覺到他那個鐵鉤子比我的手還靈便。我也曾嘗試用他的左鐮割草但感覺非常彆扭。我問田奎「你從小就用左手嗎」 他說「剛上學時我拿筆都用左手後來老師不允許逼著我改過來。但不當著老師的面我還是用左手。左手寫得快右手寫得慢。左手寫得俊右手寫得醜。」 「我二哥說你學習很好。」 「也不是很好。」 「你為什麼不考中學呢」 他用右手的鐵鉤子指指前面一座墳墓低聲道「那座墳裡有一條大蛇。」 「多大」我恐懼地用手摸頭髮。因為傳說蛇一見兒童就會數頭髮只要讓它把頭髮數清魂就被它勾走了因此遇到蛇必須迅速將頭髮弄亂。 「想看看嗎」 我猶豫著但還是跟著他向那座墳墓走去。 那座墳墓上有幾個拳頭大的洞眼他指指其中一個。 我屏住呼吸摸著頭髮湊近那個洞眼。起初看不清漸漸地看清了。那裡邊確有一條茶碗般粗的大蛇。黑皮白紋。看不到整體只看到部分。我感到周身冰涼悄悄地退下來。一直退到離這座墳墓很遠的地方才敢與他說話。 「你見過它出來嗎」 「見過兩次。」 「有多長」 「像挑水的扁擔那樣長。」 「它它什麼樣子呢」我問「它頭上有冠子嗎」 「有。」 「什麼顏色」 「紫紅色。」 「像熟透的桑甚」 「對。」 「你聽過它叫嗎」 「聽過。」 「像什麼聲音」 「咯咯的像青蛙的叫聲。」 「你一個人天天在這裡不怕嗎」 「自從我爹剁掉了我的手我就什麼都不怕了。」 四 我經常回憶起那個炎熱的下午那時候田奎還是一個雙手健全的少年。 我們聚集在村南的池塘邊上衣服掛在樹上我們光著屁股戲水摸魚。 池塘裡生長著蒲草、蘆葦我們在裡邊鑽來鑽去。突然有人喊 「喜子來了」 喜子是我們村劉老三的獨生兒子是個傻子。 喜子一絲不掛沿著小路朝著池塘這邊跑來了。他的妹妹拿著他的衣服跟在後邊追趕。 喜子當時就有十七八歲了身體發育很好。陰毛漆黑生殖器很大。他跑到池塘邊上站住了腳對著我們傻哈哈地笑。 我確實記不清到底是誰先喊了一聲 「打啊挖泥打傻瓜啊」 我們從池塘裡挖起黑色的淤泥對著喜子投去。 有一團泥巴打在了喜子的胸膛上。他沒有躲避還是傻呵呵地笑著。 有一團泥巴打在喜子的生殖器上。他痛苦地彎下腰。 我們感到很開心嘻嘻哈哈地笑起來。 「打啊打啊打傻瓜」 有一團泥巴擊中了喜子的臉。喜子雙手捂住了臉。 喜子的妹妹拿著喜子的衣服趕上來。她擋在喜子面前。有一團泥巴擊中了她的胸膛。她哭了。她哭著喊 「你們不要打了他是個傻瓜」 一團泥巴擊中了她的頭她哭著喊 「你們不要打了他是傻瓜他什麼都不懂……」 喜子的妹妹名叫歡子她的歲數跟我二哥差不多。她是個很好看的小姑娘。喜子是個儀表堂堂的小夥子村裡人都說真可惜他是個傻子。 歡子用身體掩護著喜子身上中了很多泥巴。她哭著罵起來 「你們這些壞種欺負一個傻瓜老天爺會打雷劈了你們的……你們這些壞種……」 也許是懼怕老天爺懲罰也許是良心發現也許是累了大家突然停了手有的喊叫著有的不出聲鑽到蒲草和蘆葦中。 五 當天晚上我們在院子裡吃飯的時候劉老三怒衝衝地撞進來。 「三哥您來了正好吃飯。」我父親對我姐姐說「嫂找個板凳來讓你三大伯坐下。」 劉老三衝著我爺爺說「二叔咱兩家老輩子沒仇吧」 我爺爺愣了一下說「老三你這是說哪兒的話我跟你爹多年的兄弟俺們倆一塊去沂蒙山給八路出伕我得了痢疾要不是你爹一路照顧我這把骨頭都要扔在山溝裡了。」 「既然如此」劉老三對我父親說「那麼我倒要問問這兩位大侄子今天中午為什麼要對喜子和歡子下那樣的狠手」 「怎麼回事」我父親呼地站起來指著二哥和我怒道「你們兩個幹什麼啦」 我和二哥站起來緊靠在一起支支吾吾地說「我們……沒幹什麼……」 劉老三帶著哭腔說「我劉老三前輩子一定是幹過缺德事兒生了個兒子是傻瓜十七八歲了光著腚滿街跑。跑出來丟人哪用繩子拴著都拴不住這是老天爺懲罰我……可再怎麼著他也是個傻瓜啊他要不是個傻瓜能光著腚往街上跑嗎你們打幹什麼歡子都給你們跪下了你們還不住手……」 劉老三捂著頭蹲在地上。 我父親抄起板凳對著我們沒頭沒臉地砸下來。 我爺爺說「過來給你們三大伯跪下」 我們趕緊跪在地上。我二哥哭著說「三大伯你饒了我們吧我們錯了不是我們領的頭……」 「是誰領的頭」父親停下手中的板凳厲聲問「是誰領的頭」 「是……」我二哥支吾著。 「說」父親高高地舉起板凳。 「是田奎」我二哥說「是田奎領的頭兒……」 父親用板凳重重地敲了我一下厲聲逼問「你說是誰領的頭」 「田奎……」我說「是田奎領的頭我們不干他就打我們……他勁大我們打不過他……」 「如果你們敢撒謊」父親說「我就割掉你們的舌頭」 「沒有撒謊……」我二哥說「我弄壞過田奎的手電筒兒我不打喜子他就要我賠錢……」 「你聽到過田奎這樣說了嗎二父親問我口氣已經緩了很多。 「我聽到了」我說「他說你們要是不打咱們新賬舊賬一起算。」 「老三哥」我父親提著凳子說「我教子無方向您賠罪。你看這事……」 「兄弟」劉老三道「咱們兩家是生死的交情這點事兒不算什麼我只是不明白田奎為什麼要挑這個頭他家是地主俺家是貧農這不差但鬥爭他爺爺老田元時如果不是俺爹站出來做保人老田元當場就被拉出去斃了這不是恩將仇報嗎不行我得去問個明白」 劉老三怒衝衝地走了。我感到脖子上熱乎乎的伸手一摸是血。 父親十分嚴肅地說「我再一次問你們是不是田奎領的頭」 藉著月光我看到父親的臉像暗紅的鐵。 母親用石灰敷著二哥頭上的傷口說「孩子都快被你砸死了你還有完沒有」 我嗚嗚地哭起來說「娘我的頭也破了。」 「這個劉老三」我姐姐氣憤地說「仗著個傻瓜兒子欺負人呢」 我父親將凳子扔到地上說 「閉嘴" 六 許多年過去了我還是經常夢到在村頭的大柳樹下看打鐵的情景。那把已經初見模樣的左鐮在爐膛裡即將被燒白了。不已經被燒白了。那塊即將加到鐮刃上的鋼也燒白了。老三奮力地拉著風箱他的身體隨著風箱拉桿的出出進進而前仰後合。老韓用雙手攥著長鉗先把左鐮夾出來放到鐵砧上。然後他又將那塊鋼加到鐮刃上。他拿起那柄不大的像指揮棒一樣的錘子對著流光溢彩的活兒打了第一下。小韓掄起十八磅的大錘砸在老韓打過的地方發出沉悶得有點兒發膩的聲響。鋼條和鐮已經融合在一起。老三扔下風箱搶過二錘挾帶著呼呼的風聲沉重地砸在那柔軟的鋼鐵上。爐膛裡的黃色的火光和砧子上白得耀眼的光照耀著他們的臉像暗紅的鐵。三個人站成三角形三柄錘互相追逐著中間似乎密不通風有排山倒海之勢有雷霆萬鈞之力最柔軟的和最堅硬的最冷的和最熱的最殘酷的和最溫柔的混合在一起像一首激昂高亢又婉轉低迴的音樂。這就是勞動這就是創造這就是生活。少年就這樣成長夢就這樣成為現實愛恨情仇都在這樣一場轟轟烈烈的鍛打中得到了呈現與消解。 左鐮打好了。這是一件特別用心打造的利器是真正的私人訂製鐵匠們發揮出了他們最高的水平。 七 很多年後村子裡的媒婆袁春花要把寡居在家的歡子介紹給田奎。那時她的爹劉老三和他的哥喜子都死了。她先是嫁給鐵匠小韓小韓死後她改嫁給老三老三死後她就帶著孩子回來了。袁春花說「人們都說歡子是剋夫命沒人敢要她了。你敢不敢要啊」 田奎說 「敢」【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晚熟的人 一 高粱初紅吾鄉影視基地的旅遊旺季到了。自從在我的家鄉蛟河北岸拍攝過電視連續劇《黃玉米》後當地政府在電視劇所搭景觀的基礎上迅速把這裡建設成了一個在半島地區赫赫有名的旅遊熱點。每到五一、十一長假車輛排大隊遊人擠成堆。見到這樣的熱鬧場面我感到有點兒不可思議。都是一些新造的景觀什麼土匪窩、縣衙門有什麼可看的呀。還有我家那五間搖搖欲倒的破房子竟然也堂而皇之地掛上了牌子成為景點每天竟然有天南海北甚至國外的遊人前來觀看。我實在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什麼。儘管我想象不到他們能在這裡看到什麼但是我也經常帶著一些遠道而來的貴賓去參觀並且煞有介事地為他們解說當然我也可以不來但總是來。 大概在五年前我帶著法國的一位作家朋友來看這個舊居在門口遇到了我的老鄰居蔣二。其實他的原名叫蔣天下在階級鬥爭天天講的年代這名字能演繹出嚇死人的結果幸虧他的爹是退伍軍人家庭成分又是僱農根紅苗正。起這樣一個名字完全是無意所以也就沒別的好說只是讓他立即改名。他爹說就叫蔣天吧有人說蔣天也不行那就去一橫叫蔣大叫蔣大也不行於是又把「天」字裡的人撤掉蔣天下就這樣成了蔣二。我親眼見過蔣二抱怨自己的爹爹呀爹呀姓狗姓貓也比姓蔣好啊他爹說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你怨我我怨誰去 「蔣二」我問「忙什麼」 我早就聽說蔣二藉著我獲獎的機會發了財。有人說你看蔣二真是財運來了攔都攔不住。他先是在舊居旁擺攤賣你的書然後又兼銷當地的土特產什麼剪紙、泥塑、草鞋、木雕……關鍵的是他在大家都沒反應過來時低價買下了我的舊居西邊那塊扔滿垃圾的窪地僱人推土填平迅速蓋了五間屋又在原先的老屋和新屋之間搭起了一個大天棚在裡邊建設了幾十個攤位然後又把這些攤位出租給做買賣的把那五間新屋租給了一個來自青島的作家每年租金數萬據說他揚言要娶一個二房太太。幾十年前蔣二腦子曾經出現過一點兒問題村裡人都把他當傻瓜看待但事實證明他是村裡最精明的人。他前些年是裝傻因為裝傻在未免除農業稅和各級提留之前他一分錢也沒交過。 「嘿嘿瞎忙。」他搔著脖頸子說。 「怎麼樣發財了吧」我問同時我側身對法國朋友說「這是我的鄰居從小在一起長大割草、放牛、下河洗澡、摸魚是真正的發小」 「湊合著吧」他說「比種地強多了。」 「你的地呢流轉出去了嗎」 「流轉什麼每畝每年二百元還不夠費事的荒著去吧長草養螞蚱。」 「果然是發了財了」我說。 「大哥」他說「託你的福咱們村都沾你的光我要請你吃飯今天中午怎麼樣趙志飯館東北鄉最高水平想吃家禽吃家禽想吃野味有野味。」 我說「我記得你比我大一歲應該我叫你哥」 他笑道「當大哥的不一定年齡大你說對不對給個面子我請你吃午飯連你這些朋友一起請」 我說「謝謝你的好意吃飯就免了只求你今後別賣我的盜版書。」 「大哥我從來不幹那種缺德事」他指著舊居前後那十幾個攤主道「都是他們乾的我還經常去批評他們呢。」 「好那我要謝謝你」 「不用客氣大哥」他說「你必須賞臉給我讓我請你吃頓飯。吃飯是個藉口主要是想向你彙報一下我的計劃。你知道我們蔣家的滾地龍拳是很厲害的我小時候跟著我爺爺學過因此我也算滾地龍拳的傳人……」 寒風凜冽法國朋友耳朵鼻尖兒都凍紅了我忙說「蔣二咱們改日再聊吧 我帶著朋友進入舊居蔣二在我身後喊「今後不許再叫我蔣二我叫蔣——天——下。」 二 蔣天下的爺爺蔣啟善外號「蛐蟮」。他個頭矮小其貌不揚但村裡人對他無不敬仰。敬他的原因一是因他有一身武功二是傳說他曾赤手空拳打死一個日本兵並奪了一支大蓋子槍。雖然這故事的版本很多但我們都深信不疑。 二十世紀70年代初期臨近我們村的國營蛟河農場改製為濟南軍區生產建設兵團獨立營安排了五百多名青島市的知識青年。知青們都發軍裝但沒有領章帽徽只能算是準軍隊編制。 雖是準軍隊編制但他們享受著比軍人高的待遇這與福建那個教師斗膽給毛澤東主席寫了一封反映他的兒子們插隊在農村的艱難生活的信有關。 最讓我們羨慕的是這個獨立營裡每星期六晚上都會在籃球場上放一次電影。這也讓我們這些農村小青年跟著沾光每個星期六也成了我們的節日。每到週六下午我們就無心幹活只盼著隊長能早點下令收工但隊長故意與我們作對平常日放工還早點每到星期六紅日不壓在西邊的地平線上他是不會下令收工的。隊長雖然是我堂叔但我恨透了他恨透了他的不僅僅是我還有隊裡所有的年輕人。從田裡回到村莊放下工具即便抓起一塊乾糧就往農場跑也趕不上電影的開頭而農場的知識青年們煩我們這些來蹭看電影的農村青少年所以他們就故意地提前了放映的時間這使得我們看了好多部半截子電影。 為了不看半截子電影我們索性不回家吃飯了隊長一下收工令我們扛著工具直奔蛟河農場的籃球場。一路奔跑急行軍上氣不接下氣。幹了一下午活本來已經又渴又累加上這七八里路的奔跑到了農場的籃球場一個個汗流浹背無論是什麼季節估計我們的身上都散發著不好聞的氣味我們的氣味應該是那些知青尤其是那些渾身香噴噴的女知青厭惡我們的原因之一。再加上我們沒文化沒修養看到電影裡尤其是外國電影裡的一些情節便大呼小叫有時甚至妄加評議。譬如看到《列寧在1918»中芭蕾舞劇<<天鵝湖》的片段我們便嗷嗷亂叫常林——村子裡最調皮搗蛋的青年大聲評論「奶奶的腳尖走路屁股上打傘這是什麼玩意兒」我們的無知和野蠻引得知青紛紛側目。趁著換片亮燈的時刻一個頭發蓬鬆個頭高大的知青站起來大聲喊「老鄉們我們不反對你們來看電影但希望你們能保持安靜不要影響別人。」 他的話毫無疑問是正確的但卻遭到了常林的公然抵制。換片完畢放映開始場子一片黑暗只有銀幕上的人物在活動、說話。這時常林突然放了一個極響的屁一般情況下臭屁不響響屁不臭但常林這個屁既臭又響。儘管我們站在知青隊伍的外圍他們每人一個小馬紮坐著但那股令人窒息的氣味瞬間擴散瀰漫了一片空間那些坐在常林前面的知青一個個掩鼻尖叫有的竟像被電擊了一樣蹦了起來。 人跟人不同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一些特異的功能。譬如有的人能聽到常人聽不到的聲音有的人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物體有的人能嗅到常人嗅不到的氣味這個常林能驅動意念製造出又響又臭的大屁因為這特異功能村裡人都不敢惹他生怕中了他的毒招。人們私下議論說這傢伙肯定是黃鼠狼轉世其實他比黃鼠狼厲害多了。黃鼠狼只在遇到危難時才會釋放臊氣保護自己但常林卻可以隨時驅念放屁這樣的特異功能也應該是社會生活不正常時的產物動盪不安的生活是大善的培養基地也是大惡滋生的溫床。亂世出英雄國敗出妖怪也是類似的道理。所以也可以說常林之惡是時代之惡。 幾根強烈的手電光束交叉著照到常林的臉上幾個知青跳出來其中一個對著常林的臉捅了一拳這一拳打在鼻子上鮮血流出常林把血往臉上一抹大吼一聲就跟那幾個知青打成了一團常林身高馬大家庭出身好爺爺早年當貧農協會主任領著鬥地主分田地後來被還鄉團殺害這樣的家庭出身使他成為那個時代的驕子我們見慣了他打人從來沒見過他捱打常林平日裡也好施拳弄腳自吹是蔣啟善的高徒但在一群知青的包圍下卻只有捱揍的份兒毫無還手之力。我們這些平日裡跟著常林胡作非為的小嘍囉都縮著脖子躲在一邊連聲都不敢吭。 這時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幹部模樣的人站出來勸知青們收手然後又義正詞嚴地宣佈「你叫常林我認識你我們兵團保衛科的人也都認識你去年你偷走了我們地磅上兩個秤碇你還偷剪過我們種馬場那匹蘇聯馬的尾毛。你還偷過我們拖拉機上的零件。這些我們都記著賬如果不是看你家庭出身好早就把你扭送到公安局裡去了現在你又來擾亂公共秩序施放毒瓦斯害兵團戰士這是大罪你知罪不知罪」 常林摸著臉上的血吼叫著——他雖然捱了痛打但嘴上一點兒都不軟「你們管天管地還管著老子拉屎放屁老子就是要放老子要用毒瓦斯把你們這些雞屎知識青年全毒死」 那中年幹部道「常林你要為自己的話付出代價的我警告你如果我們這些兵團戰士被你薰出了毛病你要負全部責任」 常林道「我負個屁的責任臭死你們才好」 中年幹部道「不怕你小子嘴硬咱們騎驢看唱本——走著瞧」 常林道「走著瞧就走著瞧」 這時電影也在鬧鬧哄哄中演完了電燈猛地亮起照耀得周圍白亮如晝我們看到常林的臉上全是血頭髮凌亂牙縫裡也有血完全是一副鬼臉子有三分可憐七分猙獰。 中年幹部道「我代表生產建設兵團保衛科宣佈你為不受歡迎的人今後不准你出現在我們農場的土地上。」 知青中有人高喊「下次再來搗亂就砸斷他的狗腿。」 「一群人打我一個算什麼英雄好漢還還還兵團戰士狗屁你們穿瞎了這身軍裝有種咱們下次一對一單挑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狗屁……」常林說著說著竟嗚嗚地哭起來了「一群人打我一個你們算什麼好漢……算什麼好漢……」 常林如果死硬到底我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奇怪但他這一哭卻把我們起碼是把我弄糊塗了他是害怕了嗎還是被打痛了或者這是他的苦肉計 知青們七嘴八舌地譏笑著「好好下次來一對一單挑我們這裡有青島市體校的武術冠軍有摔跤隊的冠軍還有戲曲學校的武生隨便拉一個出來也能打得你屁滾尿流……」 「可別讓他屁滾尿流他的屁一滾無論什麼冠軍也被他薰倒了……」 在眾人的笑聲中敵對的氣氛漸漸成了戲謔。常林道「你們誰打過我老子都記得君子報仇不用十天你們等著吧。」 中年幹部笑道「行啦常林滾吧只要你不施展你的屁功這裡隨便拉出一個也能打得你四腳朝天或是嘴脣啃地」 常林道「你說不讓我放屁我就不放了老子偏要放臭死你們這些狗雜種」 說著常林就開始雙手揉肚子大口地吸氣。然後猛地轉了身對著那些人把屁股翹了起來。 三 下一個週六上午可靠情報傳來農場晚上放映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一聽這名字我們就猜到這是戰爭片好好好妙妙妙我們不停地看太陽但太陽就像焊在了西天離地平線三竿子高的地方一動也不動。記得那天下午是種麥子在我們隊那塊距離村莊最遠的地裡。我們人在地裡幹著活心早就飛了。我悄悄地對隊長說「叔啊今晩上農場放阿爾巴尼亞電影《地下游擊隊》。戰爭片能不能早點放工啊」隊長也就是我堂叔把眼一瞪道「我管你地下游擊隊還是地上游擊隊就這麼塊活早幹完早收晚幹完晩收今兒個八月十六十五的月亮十六圓。」隊長抬頭看天我們也跟著看天。太陽還在西天懸著但顏色已經發紅東邊那一輪巨大的圓月已經升了起來。 「要想去把電影看那就使勁把活幹太陽底下幹不完月亮照著繼續幹」隊長道。 「夥計們加把勁」常林喊叫著。 「拼了幹吧」我們十幾個人呼應著。 因為春天生產隊的牛傳染上瘟疫死了大半畜力不夠拉耬的活只好由人來幹。三個人拉一耬常林是壯勞力雙手扶耬杆主拉我與蔣二是小青年準勞力左右傍著常林副拉。耬後跟著扒糞的撒化肥的拉拖覆蓋壟溝的因此播種的快慢全在拉耬的身上。另一盤耬由郭林主拉小啟與老糾副拉老糾不老只有十六歲我們六個人一起呼喊「夥計們為了《地下游擊隊》拼了吧」我們使出了最大的力氣我心裡迴響著悲壯的旋律那是一部憶苦戲的旋律。心裡有旋律腳下邁大步。我們赤腳踩著鬆軟的土地繩子緊緊地煞進肩膀上的肌肉。步伐又大又均勻在後邊扶耬的隊長被我們拖得氣喘吁吁。客觀地說扶耬的活兒一點兒不比拉耬輕鬆既要有技術又要有體力。扶耬人要掌握耬尖入土的深度還要不停地搖晃耬把使那個石頭做的耬蛋子來回敲擊耬倉後邊的左右擋板使那根擰在耬蛋子上的鐵條不停地但又必須均勻地擺動使耬倉裡的麥種均勻地流出來伴隨著扒糞手扒到耬盤上的糞肥進入耬尖豁出來的壟溝裡。我們行進的速度愈快隊長搖晃耬把的速度也必須隨之加快。在耬蛋子清脆而急促的響聲裡在兩個扒糞手接力賽般的奔跑中我們終於在太陽通紅巨大貼近了地平線而一輪巨大的圓月在東邊天際放出銀白色光輝時將這塊地播種完畢。按說我們必須輪番與隊長抬耬回家但為了《地下游擊隊》哪怕讓隊長扣我們的工分我們也在所不惜我們從肩上摘下繩子跑到地頭穿上鞋子不顧隊長的喊叫便結夥向蛟河農場的方向奔去。 儘管我們已經筋疲力盡但為了電影為了《地下游擊隊》我們動員起身上的殘餘力量跑跑跑。八月十六日傍晚遼闊的田野真是詩與畫一般的美好秋風吹來陣陣清涼田野裡的莊稼大都收割完畢只有那些晚熟的高粱在月光下肅立。我們盡最大力量奔跑但腿越來越沉肚子越來越餓汗已經流光了口也越來越渴。我們已經看到了農場大糧倉頂上那盞水銀燈的光芒因為天上明月的輝映這盞水銀燈似乎不如往常那般耀眼。我們跑到了蛟河新橋過了橋再有三百米便是那放電影的操場。因為大糧倉的遮擋我們看不到那露天的銀幕但我們似乎聽到了電影的聲音。 「弟兄們」常林說「到河裡洗把臉喝點水拾掇得利索點別讓那些‘雞屎青年’笑話我們。」 我們沿著橋頭兩側的臺階下到河邊踩著探到水中的石條各自捧水洗掉了臉上厚厚的泥土然後又捧水暢飲澆灌了焦乾的肚腸。我感到河水使肚腹充盈起來但腸子一陣陣的絞痛一走動便發出咣噹咣噹的響聲。剛剛飲足水的牛在走動的時候肚子裡也會發出這樣的響聲。我感到很餓我知道大家都餓。常林道「夥計們先看電影看完電影我帶大家去‘保養機器’。」 「保養機器」是我們這夥人的黑話其意思就是去偷東西填肚皮。麥熟前我們會跑到麥田裡手搓麥粒吃玉米將熟前我們會偷了玉米燒吃花生成熟時偷來花生那更是美味大餐而現在這季節農場的農田裡剩下的就是那兩百畝良種的紅瓤薯了。 我聽到大家的肚子都在響常林打了一個響亮的水嗝道「今天晚上這一肚子涼水為我製造毒瓦斯提供了動力。哼奶奶的他們要是再敢欺負我我就要把他們全部放倒」 我們很想笑但實在笑不動了。拐過大糧倉籃球場就在面前水銀燈與銀盤月合夥照著光滑的水泥地面沒有銀幕沒有整齊坐著的一片知青哪裡有電影電影在哪兒原來那情報是假的我們被騙了。頓時我感到渾身再也沒有一絲力氣極度的失望讓我想趴在地上放聲大哭但哭又有什麼用呢忽然我們聽到從大糧倉裡傳出了一陣猛烈的爆炸聲然後是激烈的槍聲……天哪電影戰爭片《地下游擊隊》竟然在大糧倉裡放映。這些傢伙為了不讓我們蹭看電影竟然跑到大糧倉裡放映。我們找到了糧倉的大門門半掩著有兩個知青手持步槍站崗。我們看到那塊耀眼的銀幕掛在大糧倉內的牆上幾百個知青排排坐著仰臉觀望。 ……姑娘聽說你已經連續48個小時沒有喝到水啦這可不是我的本意…… 我們這裡連小孩都是革命戰士…… 電影顯然已經演了大半我們來晚了我們來早了也沒用他們躲在糧倉裡放映其目的昭然若揭我們成了不受歡迎的人怨誰多半怨常林這個屁精。 常林斜著肩膀想往裡擠站崗的知青用槍托子把他搗出來。 常林怒了大吼著「兵團戰士們你們竟敢用槍托搗我貧農子弟你們的階級立場站到哪裡去了還還還軍民魚水情呢還還還軍民團結如一人呢我看你們簡直就是黃皮子游擊隊是蔣介石的部隊是國民黨反動派你們不放我們進去我們也不讓你們看舒坦夥計們往裡衝看他敢怎麼樣難道你們還敢開槍」 在常林的鼓動下我們心中生出了仇恨也陡生了勇氣便一起大呼小叫著往門裡擠。那兩個持槍哨兵中的一個端起槍來咣噹一聲推動了槍栓似乎把子彈上了膛——後來我知道他們的槍是劇團的道具那槍栓雖然能拉動但既無彈倉更無子彈。 常林彎腰蹩氣按摩肚腹顯然又在製造毒瓦斯。我們怕被薰倒慌忙掩鼻跑到一邊去。 沒等常林把毒瓦斯放出來他的屁股上就捱了一腳。我們看到常林的身體猛然往前一躥然後就實實在在地趴在地上。我們聽到他嘴裡發出一聲怪叫這聲怪叫與他的臉碰撞地面的聲音混在一起潮溼而黏膩令人聞之極度不快。明月照耀著那個出腳的人只見他頭髮蓬亂個頭高大疙疙瘩瘩的臉光芒四射上脣上留著黑油油的小鬍子。這還是上週六晩上從人群裡站出來批評常林的那個知青。後來我們知道他姓單名雄飛爺爺與父親都是鐵路工人在當時這樣的出身可謂高貴無比貨真價實的無產階級後代按說上大學、參軍、招工都應該先安排他這樣的人但在走後門盛行的時代裡他卻成了獨立營裡回不了青島的少數知青中的一個最後竟屈尊與我們村的吳桂花結了婚。粉碎「四人幫」之後才勉強安排到縣化肥廠就了業他當時怒踢常林屁股時想不到幾年後自己竟成了常林鄰居吳老二家的上門女婿後來又與常林成了不打不相識的朋友。 常林被單雄飛從後偷襲。那一肚子臭屁似乎從嘴裡嘔了出來。他跪在地上哇哇地吐著吐出了在河裡狂飲進去的水這些嘔出來的水彷彿——不說了。他終於站了起來嘴脣破了門牙也動搖了牙縫裡流著血他狂叫著「是誰踢了我」 單雄飛冷冷地說「我」 「儘管老子拉了一天耬儘管拉了一天耬老子又瘋跑了八里路來看電影儘管老子中午只吃了一個餅子兩棵蔥到現在還沒吃一粒米儘管老子又飢又累肚子痛牙也痛儘管老子是在你們的地盤上但老子還是要豁出個破頭撞一撞你這個金鐘」常林的好口才突然地展現出來估計讓那些讀過高中初中的知識青年們都自愧不如。他對我們說「夥計們如果我今天被這個捲毛兔子打死你們就把我抬到河邊扔到河裡我活了二十多歲還沒見過海呢我要被河水漂到東海里去見見大波大浪。如果我把他打死那我也就回不去了那就麻煩你們跟我爹孃說一聲我是為了貧下中農的尊嚴而死」然後他就緊了緊褲腰帶退幾步猛轉身走到被水銀燈和月光照耀得纖毫畢顯的球場上說「捲毛兔子來吧」 我們跟隨著常林到了球場很多知青——其中有好多個 因為抹了雪花膏而氣味芳香的女知青——也都圍上來有的知青興奮得嗷嗷叫。 「來吧捲毛兔子」常林咬著牙根說「不是魚死就是網破」 「嘿真是小瞧你了」單雄飛道「想不到你還滿嘴豪言壯語呢從哪兒學的」 「這還用學」常林道「老子早熟生來就會」 「你想怎麼打是文打還是武打」 「什麼文打武打」常林道「往死裡打」 「那就來吧。」單雄飛抱著膀子坦然地說。 「你來啊」常林雙手攥拳擺出一個騎馬蹲襠步「你來」 「來了」單雄飛猛喝一聲對著常林捅出一拳常林急忙出手招架但單雄飛的拳半途收了回去狠狠地將常林奚落了一下。 知青群裡發出了一聲笑。 單雄飛的第二拳又是虛晃但這一次常林動了真格的他一個癩狗鑽襠便把那個捲毛單雄飛扛了起來轉了一圈猛地擾出去但單雄飛早就用手抓住了常林的膀子右腿插到常林的雙腿間順勢一別兩人同時倒地但單上常下按摔跤的規矩常林輸了。這時我也才明白他們吆喝了半天的生死搏鬥不過是摔跤而已。而只會使蠻力的常林顯然不是在體校裡專門學過的單雄飛的對手。 知青們為單雄飛喝彩我們為常林鳴不平我們說「不公平常林幹了一天活十幾個小時沒吃東西了哪像你晚飯還吃了兩個饅頭一碗肉吧」 單雄飛道「哎放屁蟲要不今天就算了等下次你吃飽了再來」 常林對蔣二說「蔣二你去擼幾把檾葉過來。」 球場邊上堆著一垛朽爛的木材木材旁邊有一片野生的檾麻葉片肥大枝丫裡尚有黃花蒴果正嫩。我們蜂擁過去每人揪了幾把頂端的嫩葉和蒴果這蒴果我們都吃過我們叫它「檾餑餑」。 常林坐在地上將那些檾葉和蒴果擺在面前抓起來就往嘴裡塞。青澀的氣味撲入我的鼻腔讓我想起上學時採摘檾葉餵養老師的兔子的往事。我的老師說檾葉是上好的飼料檾餑餑的營養尤為豐富。 常林吃檾葉的粗魯和威猛估計讓那幫知青開了眼界他們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人。這群知青裡有一個女的後來成了小有名氣的作家我看過她寫的一篇散文《吃檾葉的人》繪聲繪色地描寫了常林的吃相。她寫道「這哪裡是個人分明是一隻飢餓的公羊看著他嘴角流出的綠色的汁液和那因大口吞嚥而翻白的眼珠子我恍然感到他的頭頂冒出了犄角……」 吃了幾把檾葉和檾餑餑後常林揉了揉肚子拍了拍胸脯活動了一下身上的關節大吼一聲對著單雄飛撲上去。單雄飛慌忙架住了常林的雙臂常林卻往後自倒雙腿翹起蹬著單雄飛的肚子猛地往上一挺。一般的人中了這一招都會在空中翻滾一百八十度然後沉重落地但單雄飛是練家子知道真要跌過去那就像水泥地上摔青蛙嘎一聲斷了脖子、破了後腦勺子的可能性都是存在的。所以他迅速地用雙腿盤住了常林的腿這樣的膠著戰況難分勝負。肚子裡有了幾把檾葉和檾餑餑的墊底常林的氣力明顯提高他的力大在周圍十幾個村子裡都是有名的但單雄飛的確是高手他的小動作一個接一個幾乎是防不勝防常林後來基本上是在地上翻滾以雙手和背肘為支撐兩條大長腿像槤枷一樣掄來掄去像大夾剪子一樣又夾又別終於有一腳蹬在了單雄飛的小腹上他慘叫一聲彎著腰就坐在了地上。 「讓你見識一下滾地龍拳中的鴛鴦腳」常林氣喘吁吁地說「滾地龍拳二十四招我只學了兩招一招鴛鴦腳一招夾剪步半生不熟的。我師父要是來了你們全營五百個知青也不夠他老人家一個人打的。」 「你的師父是誰」單雄飛臉色煞白地問。「滾地神龍蔣啟善」常林莊嚴地說。蔣二自豪地說「我爺爺」 四 日本北九州作家鶴田澤慶來華知我在高密便乘坐高鐵趕來。老友相見不勝歡洽。他希望我能帶他去我故鄉一遊並說這是十年前他帶我去他的家鄉遊覽時我對他的承諾。 我帶他先去看我的舊居這也是他的要求他的眼眶裡竟然盈著淚水。我說這房子在當時是村子裡中等水平啊大家都這樣而且我們也沒感覺到有多麼艱苦而且而且我說而且甚至還有很多歡樂啊一直跟隨在我們身後的蔣二不蔣天下蔣總高密東北鄉地龍文化公司的蔣總說「那是那是那時我們下河摸魚上樹偷棗去農場看電影與知青比武歡樂多多不勝枚舉」我看著這個剃著光溜溜的頭有文化的人愛剃光頭腳蹬軟底布鞋下穿肥腿黑褲上穿黑色中式大褂胸前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金龍背後繡著「滾地龍」三個草體大字、精神抖擻、出口成章的奇人不由得感嘆道「蔣兄離上次見面不過五年想不到您竟然成了大老闆而且文化水平好像也有了很大提高。我的話裡其實含有譏諷之意因為我們一起上小學時這個蔣天下是以魯鈍著稱的上學五年勉強升到三年級老師見了他就頭疼。大哥他說人走時運馬走膘兔子落運逢老鵰。我這是運氣到了而我的運氣是大哥您帶來的所以今天我必須請您和您的外國友人吃飯。 我們被蔣總和他的祕書小單半拖半拉到他的公司總部就是他突擊蓋起的那五間新房子。我問不是說租給青島作家了嗎早就被我轟走了他不屑地說什麼作家冒牌的不瞞您說大哥他天天躲在屋裡偽造您的書法然後讓那些攤位給他代賣。哦還有這事兒我問。不瞞您說大哥他的字比您的字漂亮多了我到文化局執法隊告了他藉機與他解除了租房合同。文化局處罰他時他還不服氣說這是為您增光添彩呢我說呸放屁我哥的字無論多麼醜那上面也有我哥的氣息就像那臭豆腐無論多麼臭那也有人喜歡我說閉嘴蔣二沒有你這樣夸人的 我和我的日本作家朋友坐在蔣二的地龍公司專為吃飯喝酒裝潢得金碧輝煌的房間裡那位單祕書給我們倒上茶。此女濃眉大眼一頭烏壓壓的捲髮我立刻想到單雄飛仔細一端詳眉眼也像而且她一口青島話。蔣二想對我介紹他的祕書我說不用介紹你是卓婭吧她笑著說大叔卓婭是我姐我叫舒拉。你父親還好吧退休了吧早退了。現在常住青島這不被蔣總聘回來當武術指導今天下午您就能見到他。 趙志酒店的小夥計開著電動車送來了蔣二為招待我們訂購的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我說最好來幾棵大蔥蔣二隨即對那送菜的小夥計說快去拿幾棵章丘大蔥。別忘了帶醬。接著又說大哥闖外這麼多年還好這一口啊我說天可改地可改飲食口味不能改。你還記得常林大戰單雄飛那晚上他吃的什麼嗎怎麼會忘刻骨銘心的記憶蔣二道吃了一堆檾葉、檾餑餑然後用鴛鴦腿把單雄飛踢翻。他笑著說老單連生兩個女兒竟賴上了常林說他把自己的種子庫給踢壞了那常林道你的種子庫壞了可以用我的。蔣總單舒拉嗔道不許你說我爸爸的壞話。這是壞話嗎蔣二道這都是色香味俱全的好話來大哥還有尊敬的遠道而來的貴賓請品嚐一下本公司用我們老蔣家的祖傳祕方釀造的地龍酒他將一個貼有滾地龍商標的酒瓶打開往我們的酒杯裡倒了淺綠色液體氣味辛辣撲鼻有些古怪。這是啥酒啊會不會有毒大哥這也就是你要是換個人敢這樣說我一個大耳刮子扇得他滿地找牙這酒舒筋活血舒經健絡那是基本的功能了治療跌打損傷消痰活血那也是酒到病除。最神奇的是經我們的老鄉心腦血管專家李文海教授臨床驗證此酒能溶解附著在血管壁上的斑塊知道什麼是斑塊嗎不知道吧不知道就算了總而言之言而總之咱這地龍酒是真正的瓊漿玉液你別吹了就說這酒是用什麼泡製的吧大哥蔣二看看鶴田澤慶說涉及國家機密過幾天我單獨去告訴你來他舉起杯又說小單你也來喝。蔣總我不會喝酒。胡說你會不會喝水會喝水就會喝酒來替你爸爸喝必須的蔣總這安全嗎我狐疑地問。什麼蔣二瞪圓了眼道大哥省長市長他們的命不比你金貴他們都點著名要這酒喝你還真把自己當成大人物了想想咱一塊兒喝溝裡的水把蛤蟆疙瘩子都喝到肚子裡的時候我先幹有毒先把我毒死他將一大杯酒一飲而盡怕他生氣我也喝了大半杯那鶴田澤慶也太實在了見主人乾了杯他竟然也跟著幹了。單舒拉抿了一小口。蔣二一瞪眼單舒拉道蔣總饒了我吧不行蔣二道你這是替你爹喝你爹那酒量高密東北鄉誰人不知何人不曉單舒拉道他是他我是我呀什麼他是他你是你蔣二道沒有天哪有地沒有他哪有你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生來會打洞單雄飛的女兒不會喝酒那我要給你做一個DNA檢測了看看你到底是不是他的女兒蔣總我豁出去了但我就喝這一杯要不下午上了臺忘了詞兒我可不負責。好吧就這一杯。單舒拉將那一大杯酒一飲而盡眉眼間陡然生出一股豪氣這就更像單雄飛了。我問你爸爸當時已在化肥廠工作吃商品糧他怎麼可以生二胎蔣二道二胎三胎還有呢大叔您別聽蔣總的我爸爸是城市戶口但我媽是農村戶口可以生二胎呀。二胎那你弟弟是哪兒來的大叔現在反正也不怕了。我媽生了我後就偷偷地把我送到了我大姨家養著對外就說我夭折瞭然後又有了我弟弟。這計劃生育也是撐死大膽的餓死小膽的呀我感慨地說。你以為呢世界上的事兒就是這樣無論多麼高的山也有鳥飛過去;無論多麼密的網也有魚鑽過去。好大蔥大醬來了天大地大不如嘴大爹親孃親不如飯親來吧吃大哥別裝文雅 我抓起一段蔥蘸上黃醬咣噹咬了一口這一下喚醒了我的胃喚醒了我的豪氣喚醒了我的鄉愁。蔥醬一入口那酒的辛辣就變成了甘甜和芳香鶴田澤慶這孩子太實在了跟著我們吃蔥抹醬跟著我們大口喝酒一會兒工夫就接近全醉了這孩子醉相很善不哭不鬧不喊不叫眯著小眼滿臉微笑。其實人家也快五十歲了我還叫人家孩子。小單把他扶到沙發上去睡覺我與蔣二邊胡吃海喝邊回憶往事。蔣二這個上語文不認字上算術不識數的笨蛋竟然不時地引經據典口出佳句聽聽大哥毛爺爺怎麼說的來著「憶往昔崢嶸歲月稠」蘇爺爺怎麼說的來著「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了雄姿英發」大哥您是怎麼說的來著「高密東北鄉是最英雄好漢、最王八蛋、最能喝酒、最能愛的地方」毛爺爺和蘇爺爺文化太高話說得深奧不如大哥您土鱉人講土鱉話猶如臭雞蛋拌上隔夜的蒜泥氣味獨特衝擊靈魂大哥你們都說我裝傻其實我不是裝傻我們老蔣家的人有個特點那就是晚熟當別人聰明伶俐時我們又傻又呆當別人心機用盡漸入頹境時我們恰好靈魂開竅過耳不忘、過目成誦、昏眼變明、禿頭生毛我就是個例子。 他儘管講得不太靠譜但確實又有一點兒道理傻瓜蔣二東北鄉里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我記得有一年我探家回來路過河上石橋發現石橋上坐著四個人都光著膀子挽著褲腿子把腳伸到橋下的流水中問他們在這兒幹什麼他們說用腳丫子釣魚這四個人一個是吳家莊的二嫂性別男因妻子跟人跑了神經受了刺激每天穿著妻子的花衣裳抹一臉胭脂在集市上唱戲。一個是劉家莊劉月老光棍子神志不清常說自己是劉邦轉世。一個是高家店高大年據說解放前曾在青島拉過黃包車後來參加馬拉松比賽得過亞軍後來不知何故而瘋狂。另一個就是蔣二這四個人坐在石橋上用腳丫子釣魚釣著釣著就打了起來互罵膘子痴巴神經病然後不歡而散但用不了幾天又會聚到一起。他們四人當年是我們高密東北鄉的四大神仙。當時我想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現在二嫂、劉月都做了古高大年流落在外不知所終只有這蔣二不但存在著而且脫胎換骨、返老還童、智慧大開於是我明白與他相比我才是真正的傻瓜。 大哥蔣二道我爺爺生於1903年1973年時他七十歲村裡與他同齡的人都彎腰駝背、耳聾眼花了但我爺爺是滿頭黑髮一口鐵牙耳聰目明腿腳矯健單雄飛捱了常林一腳後知道了我爺爺的滾地龍拳便前來拜師學藝。那時候你已經當兵離開了家鄉不知道這段祕史。我爺爺那時在生產隊飼養室當飼養員住在飼養棚裡。我每晚去跟他做伴睡覺。你應該還記得飼養棚門前那眼八角水井吧你還記得井邊那棵耷拉柳吧你還記得飼養棚前我們生產隊的打穀場吧你還記得每到晩上尤其是有月光的晚上在光滑的打穀場上我們村裡的青年們在那練武吧常林說自己是我爺爺的徒弟那是吹牛但我爺爺夜深人靜時在打穀場上演練他的二十四招滾地龍拳時一定被這小子偷看過他是偷藝者是看武藝看武藝也能打倒兩個不通武藝的蠻漢。單雄飛第一次來找我爺爺拜師時是與三個知青一起。他們見了我爺爺就很不禮貌地問你就是滾地龍蔣蛐蟮吧我爺爺翻著白眼裝聾根本不回答他們的話。我爺爺當然不能回答他們竟然直呼我爺爺的外號。然後他們又說聽常林說您會打滾地龍拳能不能教教我們我爺爺當時還在飼養棚裡鏟牛屎便把一鐵鍬湯湯水水的稀牛屎猛地往他們面前一扔糞水濺起沾了這幾個知青的衣裳。他們中的一位說這老頭又聾又啞能會什麼武術什麼滾地龍屎殼螂滾蛋吧。我當時在場憤憤不平地說爺爺給他們點顏色瞧瞧我爺爺依然裝聾。我又罵單雄飛他們滾你們這些屎殼螂我爺爺生了氣一出腳就讓你們斷胳膊斷腿。 過了幾天那單雄飛又來了這次是他一個人一見我爺爺就道歉說蔣師傅我們年輕不懂事上次出言不遜惹您老人家生氣了。說著他就從挎包裡摸出了一瓶棧橋白乾一包燈塔牌香菸放在飼養室的灶臺上。我爺爺嚴厲地說拿走那單雄飛學武心切不在乎我爺爺的態度點上一支菸硬往我爺爺嘴裡插我爺爺無奈只好把那香菸叼了。單雄飛懇切地說蔣師傅您就收下我吧。我爺爺裝出很尷尬的樣子說青年你別聽常林那鱉羔子胡說我一個農民會什麼拳除了會蜷著腿睡覺別的啥都不會。單雄飛道蔣爺爺我知道您會我學過武術能看出來的您都七十多歲了還目光炯炯黑髮如漆而且您的兩個太陽穴都是凸起來的不是練家子哪有這樣的精氣神我爺爺說年輕人我要是會拳還用得著在這裡喂牛養馬單雄飛道這不奇怪古來高手都在民間。您要不收我這徒弟我就不走了。我爺爺道青年聽我老頭子一句話趕快回你的農場去別影響了進步。而且我還勸你不要去練什麼武管用嗎不管用°李家官莊幾十個會拳的手持槍刀劍戟跟日本人去拼命被人家一個鬍子還沒扎全的機槍手端著挺歪把子機槍嘟嘟了一梭子就全部躺了死的死傷的傷所以我說年輕人練武的時代過去了。單雄飛道這麼說您承認自己會武術了我爺爺道我不會我一點兒都不會走吧年輕人別耽誤我幹活。 又過了幾天單雄飛又來了這一次他提著兩瓶景芝白乾——那可是當時最好的酒啊還用報紙包來了一塊豬肉起碼有四斤天哪這是多麼厚的禮他把酒和肉放在飼養室的一個空閒馬槽裡然後撲通跪在地上說師傅你要是不收我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了。 首先是我受了十分的感動我覺得單雄飛是誠心誠意的四斤美酒四斤肉不誠心哪能送此厚禮不誠心哪能下跪而且人家是三顧牛棚而且還跪在了地上。爺爺我喊了一聲爺爺不理我只顧端著篩子篩餵馬的穀草。爺爺你就答應了吧。我爺爺不睬我的喊叫。自言自語著幹自己的活兒。我去拉單雄飛希望他能起來但他很拗我根本拉不動他。終於爺爺篩完了草坐在炕沿上吧嗒吧嗒地吸菸。好久爺爺說你真想學單雄飛跪著喊師傅我真想學。爺爺問你知道習武之人的規矩嗎單雄飛道知道「練武為健身不以武欺人武藝長一寸見人矮一分」。我爺爺道那是你們的規矩我的規矩是「無事時膽小如鼠有事時膽大如虎」。單雄飛道師父徒兒記住了。我爺爺道你都跑了三趟瞭如果我不答應也就太不給你面子了。起來吧年輕人。單雄飛恭恭敬敬地給我爺爺磕了三個頭。我爺爺上前把他拉了起來。我爺爺說年輕人我收你為徒但這些東西我不要。單雄飛道孔夫子收徒弟也要收束脩的。師父您必須收下。我爺爺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從此每到星期六的晩上單雄飛就來跟我爺爺學滾地龍拳我是單雄飛的陪練武行裡的規矩是師徒如父子但我爺爺為了我給單雄飛降了一輩不許他稱師父而稱師祖這樣我與單雄飛便成了師兄弟。 我爺爺用一年的時間把他的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全部傳授給了單雄飛當然也全都傳給了我也有人說這滾地龍拳實際上是二十八招我爺爺留下了四招這也是從貓教老虎學藝的故事裡汲取的教訓吧。 蔣二談興未消我的聽趣也濃但單舒拉一亮腕錶說蔣總兩點半了擂臺賽三點開始我們必須出發了。 五 我們坐著蔣二的豪華轎車在景區裡兜了一圈。縣衙、土匪窩、燒酒作坊等景觀從車窗外閃過。醒了酒的鶴田不停地發出「呦西呦西」的感嘆這孩子到了這裡後說了起碼有三千個「呦西」了而且這數字還在快速地增長。我們看到一群人圍著幾個化裝成游擊隊員和日本兵的人在表演電視劇《黃玉米》裡的片段。我們看到有人在騎「女主角」騎過的毛驢有人在坐「女主角」坐過的花轎那些轎伕和趕驢的人都是周圍村莊的農民他們有的是我小學時的同學有的是我小學同學的後代。那時候學生年齡差距比較大我最大的那位同班同學谷滿倉已經四世同堂當了曾祖父了。當然我們也從敞開的車窗玻璃縫隙嗅到了烤玉米和烤地瓜的香氣還有「劇中人物白脖子」等人吃過的土匪常用飯「揉餅」卷大蔥或卷雞蛋的氣味。以上寫的都是美好的氣味不好的氣味就是剌鼻的油漆味。園區正在修建一個富麗堂皇的大門大門上盤著兩條龍。幾位工人正在高高的腳手架上給龍噴漆。在單舒拉的引導和蔣二的陪同下我與鶴田坐在了擂臺前特意留出的貴賓座位上。那是四把帶靠背的摺疊椅在這四把椅子的前後左右全是固定在地上的長板凳。 「還單獨賣票嗎」我問。 「不單獨。」蔣二道「包含在通票裡到時我按比例提成。」 單舒拉從隨手提著的塑料袋裡摸出地龍牌礦泉水遞給我們每人一瓶。我問蔣二「這也是你們公司的產品」 蔣二笑而不答。 單舒拉道「叔叔你們坐著我到後臺準備去了。」 「讓你爸爸先過來一下」蔣二道「別告訴他誰在這兒給他一個驚喜」 單雄飛像年輕人一樣從擂臺上矯健地跳下來小跑到我們面前顯然單舒拉並沒有遵守蔣二的指示。我急忙站起來他抓著我的手使勁地搖晃著說「賢弟啊久久不見久久思念啦」 看著他滿頭蓬鬆的捲毛和紅彤彤的臉龐我感慨地說「果然是練武可葆青春歲月無痕啊」 他愣了一下但馬上省悟抬起手掌壓壓頭髮悄聲道「染的嘛」 我說「這氣色假不了啊瞧你這臉一絲皺紋都沒有啊」 他悄聲說「閨女聯繫了一個美容店給我做了一個去眼袋手術又給我買了十瓶玻尿酸原液每天抹兩次效果確實不錯。」 「原來如此」我笑道「想不到八尺男兒單雄飛竟然成了‘娘炮’。」 「咱這不也成了演戲界人士了嘛」他笑著說「登臺亮相拾掇得稍微體面一點兒既給蔣總長臉自己也覺得有信心。」 「沒錯師兄」蔣二道「你跟我一樣也是晚熟的品種」「他可不晚熟」我笑道「他大概已經熟過好幾茬了。」 「也對他跟常林第一次打架的時候就熟透了」蔣二道「那些知青大娘沒少耍吧」 「師弟你可別胡說」單雄飛道「師祖要健在我會告你一狀讓你挨菸袋鍋子。」 「可惜常林不在了……」蔣二道「他要在怎麼著我也得找個活給他乾乾。」 「他到底是怎麼死的」我問。 「怎麼死的」蔣二道「喝了一瓶子‘百草枯’」 「‘百草枯’也能毒死人」我驚訝地問。 「一百種草都能毒枯還毒不死個人」蔣二道「嗨那罪真是遭大了。但他臨死不忘幽默我去看他罵他他竟然說師弟他確實也可算作我爺爺的徒弟他說師弟我不是自殺我想用這‘百草枯’治治我那放臭屁的毛病」蔣二眼圈紅紅地說「奶奶的這屈人他是早熟的品種上了歲數就傻了既然連喝‘百草枯’的勇氣都有還怕什麼呢」 「他怕什麼他遇到什麼事了」我問。 單雄飛摸出手機看了一下道「師弟賢弟你們穩坐我該去後臺準備了。」 「他到底怕什麼」我追著剛才那話頭問。 蔣二道「怕什麼怕吃魚卡住嗓子怕關門擠著鼻子怕睡覺扭了脖子。」 「他可不是個膽小的人啊你想想當年獨立營教導員桌子上的鋼筆都被他偷了」我說「如果教導員枕頭下有手槍他也敢偷。」 「有的人小時膽小後來膽越來越大」蔣二道「有的人少時膽大長大後膽越來越小這就是早熟和晩熟的區別。」 我還要問就看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單舒拉出現在擂臺上。 擂臺是用原木和木板搭起來的離地約有一米半高臺下的空隙裡有幾隻野貓在轉圈子還發出淒厲的叫聲。擂臺的木板上鋪敷了一層鮮豔的化纖紅地毯擂臺後的立壁正中掛著一個巨大的「武」字「武」字兩旁掛著一副行草對聯上聯是「拳打南山猛虎」下聯是「腳踢北海蛟龍」臺前兩側的立柱上端繃著一條橫幅橫幅上寫著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在擂臺的後方的天空中飄著四個紅色的氫氣球氣球下懸掛著長長的飄帶湛藍的天空潔白的絮狀雲。有一縷雲彩的形狀很像一條龍。坐在我們周圍的觀眾中有人舉起手機拍照。蔣二興奮地拍了幾張道「太好了飛龍在天利見大人地龍登臺好運全來。」 各位領導各位嘉賓各位觀眾大家下午好單舒拉穿著一條紅色的曳地長裙用一口令我感到很親切的「青普」響亮地說。擂臺前端的一排音箱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怎麼搞的蔣二喊音響師高密東北鄉首屆滾地龍拳國際擂臺賽現在開幕首先請允許我介紹前來參加開幕式的嘉賓擂臺下的兩隻貓不合時宜地撕咬在一起併發出尖叫。媽的明天弄點耗子藥送它們上天堂蔣二恨恨地低聲說。專程從北京趕來的我們親愛的老鄉小說《黃玉米》作者著名作家莫言老師。在熱烈的掌聲中人們把目光投過來幾十部手機對準了我我不得不站起來對大家揮手致意。我聽到有人說嗨老成這個樣子了。還有專程從日本飛來的著名作家也是我們莫言老師的好友鶴田澤慶先生。我捅了一下鶴田他愣愣怔怔地站起來對大家深深鞠躬。下邊有請莫言老師上臺致辭搞什麼鬼名堂我用腳踢了一下蔣二的腿低聲說你應該提前告訴我。他嘿嘿地笑著道鄉親們都想念你哪。有請莫言老師單舒拉在擂臺上朗聲高叫她的聲音被擴音機放大後震耳欲聾請大家鼓掌歡迎。在眾人的掌聲裡我繞到擂臺側後方在幾個身穿黃色練功服的年輕人扶持下沿著木臺階上了擂臺。擂臺坐北朝南偏西的陽光很強烈刺得我睜不開眼睛。單舒拉把話筒遞給我我說鄉親們久久不見久久想見在這秋高氣爽、晴空萬里的好日子裡在蔣天下先生的盛情邀請下我榮幸地參加這個在高密東北鄉歷史上具有重要意義的國際擂臺邀請賽。吾鄉人民勤勞勇敢、修文尚武創造出燦爛的文化滾地龍拳就是這燦爛文化的一部分……這次擂臺賽既是武術的盛會也是文化的盛會……我衷心祝願擂臺賽圓滿成功並長期舉辦下去…… 我剛剛坐定蔣二就說「哥親哥我見過有才的但沒見過像你這樣有才的毫無準備上臺就講既有高度又有深度佩服佩服你也是晩熟品種的傑出代表。」 「混蛋」我低聲說「我很不高興但還是幫你把這臺戲演下來了。」 「這就是你」蔣二道「我要是摸不準你的脈我也不敢做這樣的安排。」 「下不為例否則斷交。」我說。 「哥放心我虧待不了你出場費二十萬我先替你入股了將來你就等著分紅吧。我們晚熟的人要用一年的時間幹出那些早熟者十年的業績。看老單出場了」 單雄飛穿著一身寬大飄逸的白色練功服往擂臺上一站真有幾分仙風道骨。在他的旁邊有一個小夥子打扮成一隻綠色螳螂模樣另一個小夥子穿著一身紫紅色蚯蚓服打扮成一條蚯蚓。我們滾地龍拳的祖師爺蔣啟善先生單雄飛扮演。在場院裡習武時發現一隻螳螂正與一條蚯蚓在搏鬥單舒拉在幕後講解著只見那螳螂揮舞著兩把大刀上下左右又砍又刺又剁又抓又拿發動著密集的持續不斷的進攻螳螂演員按照解說詞的提示向蚯蚓演員發起攻擊但那蚯蚓以守為攻躲閃避讓搖頭擺尾前仰後合左右翻滾摺疊並不失時機地用尾巴掃、捆、絞、纏、套、擰將螳螂的所有進攻化解無形最後那蚯蚓一記尾鞭橫掃在螳螂頸上扮演蚯蚓的演員左臂左肩著地飛起右腿橫掃在扮演螳螂演員的脖子上我們的祖師爺受此啟發創造發明了獨具特色的滾地龍神拳。單雄飛和扮演螳螂與蚯蚓的演員向臺下觀眾鞠躬致意掌聲響成一片下邊請滾地龍拳傳人單雄飛先生為大家演練滾地龍拳二十四招單雄飛一個人在擂臺上翻滾騰躍動作連貫身形優美確實是英雄身手。我努力鼓掌為這些晚熟的人喝彩因為被鄉情綁架上臺而產生的不快漸漸消散。下邊比賽正式開始滾地龍拳第四代傳人方江出場挑戰者即墨螳螂拳第八代傳人青島市第六屆武術比賽優勝獎獲得者範仝上臺。方江這個有點兒駝背的小夥子身穿黃色練功服腰扎黃色鑲紅邊兒絲線寬腰帶。他應該是我小學同學方金侯——方金猴的孫子蔣二道這小子腿功不錯但意志力不行打得了勝打不了敗擔任裁判的是市體校武術教練張坤範仝用螳螂捕蟬的招式伸出右臂試圖去鎖方江的脖子但方江左手握住範仝的右手腕右手抓住他的右臂用力朝外側一翻同時雙腿夾住了範仝的右腿。範仝左手搾住方江脖子方江身體猛地往右翻滾解脫了自己的脖子同時右腿外側猛擊範仝左腿內側範仝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迅速地往左翻身想把方江壓在地上但方江的雙手早已按著範仝的雙肩右膝頂住他的肚腹將他放平在擂臺上。裁判吹一聲短哨示意運動員脫離。我使勁鼓掌知道第一局是滾地龍拳的方江勝了。他這一招叫啥名我問。一小招「如花剪」蔣二道。第二個回合螳螂拳範仝贏一比一。第三局滾地龍拳方江用了一招「小圓堂」緊接著一招「美女照鏡」將對手掀翻三局兩勝螳螂拳選手服輸下臺。好好好旗開得勝蔣二撫掌大樂。方江在臺上轉著圈子對臺下鼓掌的觀眾行拱手禮。下面上場挑戰的是來自河南南陽的馬氏太極拳第十六代傳人馬鳴川。幾個回合後馬鳴川認輸下臺方江再勝。這小子今天狀態很好看樣子也是個晚熟品種有培養前途蔣二道。下一個上臺的是來自泰安的猴拳第十八代傳人侯上樹——真是好名字這侯上樹按說應該長得猴精古怪瘦骨嶙峋才與他的名字配套但他卻是黑眉虎眼、五大三粗亞賽一座黑鐵塔。也可能那方江有點兒累了也許是他確實技不如人只一個回合便被侯上樹一記直來直去的王八拳捅到了臺下幸虧臺下早有防備的幾個保安接託才沒摔慘。狗屎還是扶不上牆啊蔣二嘆道。也不能全是你們滾地龍拳勝啊否則還有什麼意思啊我說。侯上樹打的根本不是猴拳依我看他就是一個學過一點兒搏擊的莽漢仗著他那一身蠻力欺人果然他很快就被滾地龍拳的第二個上場選手匡四平打下臺去而接下來上臺挑戰的是來自日本國的選手渡邊一郎。這位渡邊一郎是個坦率的人他說他的爺爺渡邊陵是第一批侵華日軍參加過很多次戰鬥立過很多戰功這也就是說他的手上沾滿了中國人的鮮血這個殺人惡魔1938年8月就在我們高密東北鄉的青殺口小石橋上被我們滾地龍拳師祖蔣啟善大師一腳踢到橋下腦袋撞在石頭上死了。親愛的觀眾朋友們昨天上午渡邊一郎在翻譯陪同下參觀了我們剛剛建成的「青殺口戰役紀念館」他從我們剛從民間收集來的那次戰役的戰利品中發現了他爺爺穿過的上衣那上衣的裡子上寫著「渡邊陵」三個字。觀眾們、朋友們這個日本拳手心裡是怎麼想的我們不知道但我們知道我們滾地龍拳的優秀選手匡四平有壓倒一切敵人而決不被敵人所屈服的勇氣這已經不是一場單純的武術比賽而是關係著國恨家仇請觀眾朋友們為我們滾地龍拳的拳師加油單舒拉在臺後用她的富有感染力的「青普」盡情地煽動著觀眾的情緒。這不太好吧我說武術就是武術別跟政治捆綁哥這又是你不對了世界上的一切都跟政治關連著文化如此體育如此武術更是如此。蔣二不無得意地說這就是堂堂正正的正能量哥你要繼續晚熟我看了一眼鶴田幸好他的中文詞不超過五十個但他的臉上似乎顯出了尷尬。我說你們應該稍微含蓄點。蔣二低聲道哥跟那些早熟的傻×不能含蓄啊越直接越狗血他們越瘋狂那渡邊一郎身材不高腿短臂長肌肉發達面相凶惡身穿雖不是和服但明顯具有日本服飾風格的黑色武士服頭上纏著一根白布條白布條上有一紅色圓圈。他在擂臺上走圈示威好似一頭猛獸在留臊圈佔領地。匡四平與他行賽前拱手禮裁判一聲哨響二人便打在一起。渡邊一郎應該是散打搏擊一路他出拳如風踢腿似電根本不給匡四平近身的機會。我雖沒跟蔣二的爺爺學拳但知道這滾地龍的長項就是近身糾纏搏鬥似這般又蹦又跳躲躲閃閃的對手滾地龍拳選手根本無法發揮特長所以也只剩下招架之勢無還手之力。眼見著匡四平的步伐越來越亂頭臉上中拳肚腹上中腿敗象盡現。渡邊打得性起一記直拳猛捅到匡四平鼻子上匡四平往後便倒直挺挺地躺在紅地毯上一動也不動了。我的心早就揪起對這凶猛的日本選手生出恨意。這哪裡還是比賽分明是行凶我看周圍觀眾知道他們之心與我相通再看鶴田竟痛苦地手捂雙眼而晚熟者蔣二面帶微笑似乎很享受這個過程。裁判數數匡四平不動。我的心揪著可別出人命上來幾個人把匡四平抬下去。渡邊囂張地將手指噙在嘴裡吹出一聲尖厲的呼哨。然後邁著猩猩步在擂臺上走圈。觀眾朋友我們很抱歉事先不知道渡邊的爹是被我們祖師爺打死的日本鬼子他顯然是到我們高密東北鄉報仇來了看看他那囂張勁兒我想大家都恨不得上臺痛打他一頓煞煞他的威風讓他知道我們東北鄉人是不好欺負的同胞們有血性的鄉親們上臺啊煞煞小日本的威風一個精壯青年從觀眾席上站起來幾個躥跳步蹦上了擂臺。只見他身穿緊身褲褂腳蹬一雙白色球鞋剃著雞心頭顯然也是練家子。請這位好漢報上姓名但這位好漢根本不理睬單舒拉的詢問一上臺便連翻兩個空心跟頭然後左手按地身體橫躺一個側翻便把那條右腿橫掃到渡邊腳踝上。按說這一招近乎偷襲違背了比賽規則但觀眾一片歡呼。其實這已經不是比賽接近胡鬧了這是預先的安排還是突發的情況我這顆晚熟程度不夠的腦袋一時也想不明白。渡邊很快從狼狽狀態中跳脫出來他蹦跳著躲閃著滿地翻滾的雞心頭好漢幾分鐘後雞心頭翻滾的速度放緩這渡邊像一隻肥大的蛤蟆一樣猛然蹦起正正地落到正翻滾到仰面朝天角度的雞心頭身上這動作醜陋滑稽突破了武術比賽的底線連酒鬼打爛仗也比這雅觀我聽到後邊有人說這哪裡是比武這是癩蛤蟆打架觀眾席上一片笑聲但大家很快笑不出來了只見那渡邊雙手拤著雞心頭的脖子可不是做戲的樣子是打著狠狠往死裡拤啊裁判員吹哨制止無用便下手拉扯拉扯不開正無奈時臺上跑上來幾個人把渡邊拉起來然後又把雞心頭抬下去。裁判對渡邊提出警告渡邊似乎聽懂了又似乎沒聽懂只是從嘴裡噴出一些亂語呦西呦西yesyes你的大大的好然後又吹口哨又轉圈氣焰囂張不可一世。坐在我身邊的鶴田悄悄地對我說老師他不是的不是日本人。我陡然間又晚熟了一個量級明白了這一切不過是一場戲編劇和導演都是坐在我身邊這位晚熟透了的蔣天下蔣總。接下來就是看戲了我拍了一下鶴田的膝蓋輕聲對他說歌舞伎kabuki。他興奮地噢了一聲然後說呦西呦西呦西…… 最後的結局是高密東北鄉滾地龍拳的正宗傳承人單雄飛老爺子上場與前來尋仇報復的小日本渡邊一郎展開了生死大戰老爺子在開場時雖然中了渡邊幾拳但最終在單大師的小圓堂、大圓堂、鴛鴦腿、中鋒剪、行者出世、怒馬飛蹄、翻天奪印、高鞭封目、蒼龍探海等招數的輪番打擊下不可一世的日本拳師渡邊一郎趴在地上彷彿成了一條死狗。 在上述激烈的搏擊過程中單舒拉大呼小叫煽風點火把觀眾情緒和場上氣氛推向階級仇民族恨的高潮觀眾狂歡有的人甚至熱淚盈眶最後音響放起了用粵語演唱的電視連續劇《霍元甲》的插曲《萬里長城永不倒》 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睜開眼吧小心看吧哪個願臣虜自認……開口叫吧高聲叫吧……萬里長城永不倒千里黃河水滔滔……衝開血路揮手上吧要致力國家中興…… 在眾人的合唱聲中幾個人把渡邊一郎像拖死狗一樣拖下臺去。 「知道他是誰嗎」蔣二問我。 「誰」 「常林的兒子外號‘五毒’的那個。" 六 昨天凌晨在兩片「思諾思」作用下我剛剛矇矓入睡座機電話在客廳裡突然響起這是誰呀我嘟噥著搖搖晃晃地去接了電話。 「哥啊大事不好了」蔣二哭哭啼啼地說「兩臺推土機正在推毀我們的擂臺和滾地龍拳展覽館……」 「為什麼」我迷迷糊糊地問。 「說是‘非法用地’」他惱怒地說「可是我建設的時候他們……」 「是不是真的非法用地」我問。 「這事怎麼說呢」他吭吭哧哧地說「說非法就非法說合法也合法……這地方是上世紀六十年代劃出的‘滯洪區’可河水斷流已經三十多年了……」 「繼續晩熟吧。"我撂下電話摸回床去睡覺。【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鬥士 一 我到鄉下去看父親。父親熱情地泡茶給我喝。多年的父子成兄弟其實我覺得多年的父子更像朋友。 父親對我說方明德去世了。我有些吃驚因為上個月我回來這位曾經擔任過我們村黨支部書記的老人還來看過我。提起當年人民公社時期的盛事他神采飛揚說到眼下的種種弊端他痛心疾首。他曾經逼問我「大侄子你說是毛澤東偉大還是鄧小平偉大」 我含含糊糊地說「這怎麼說呢……應該……都偉大吧……」 父親給我解圍說「老方老方喝茶喝茶毛澤東偉大鄧小平偉大你也很偉大。」 他說「老哥我知道你這是諷刺我但我就是不服氣。」我父親說「你也八十多歲的人了還生這些閒氣幹什麼能吃就吃點能喝就喝點聽說你的榮軍補助金又長了每年一萬多元了吧」 他說「錢是夠花的但心裡不舒坦。」 我父親說「你每天吃喝玩耍國家還發給你那麼多錢有什麼不舒坦的」 「老哥你不懂」他轉臉對我說「大侄子你懂你懂我的心思你爹一輩子不懂政治是個愚民。」 我父親笑著說「不是愚民是順民無論誰當官我也是種莊稼的。」 他說「悲劇啊但又有什麼法子呢我是共產黨員你不是你可以當順民我不能我要戰鬥」 「好好好」我父親說「生命不息戰鬥不止小車不倒只管推這些都是你當年掛在嘴邊上的話兒。」 「虎老了不咬人了」他沮喪地說「秋後的螞蚱蹦躍不了幾天了」接著他有些神祕地對我父親說「大哥我昨天夜裡夢到毛主席了……」 我父親笑道「毛主席請你吃飯了吧」 他說「毛主席對我說小方你要戰鬥」 我問父親方明德是什麼時候死的父親說不太清楚。我有些納悶。在我們這樣一個小村裡別說死一個人就是死條狗很快就會家喻戶曉何況這方明德是當了幾十年支書的頭面人物。父親說老方這個人幹了不少壞事但性子還是比較直的。我們爺倆正說著話一個人像影子似的飄了進來。 來人是我的一位遠房堂兄名叫武功。他的哥名叫文治。據說為他們兄弟倆命名的是我們家族中的一位飽讀詩書的老人。 我站起來迎接這位老兄。許多年不見他已經白髮蒼蒼儼然一個老者了。「大弟你回來了」他問候我聲音扁扁的。還是當年那腔調聽上去有些不男不女。我對這位堂兄沒有好感多半是因為他這腔調。 「你也老了」他在一張方凳上落座呷了一口父親為他倒的茶看了我一眼說「你也快六十歲了吧」 潛意識裡我總覺得自己沒有這麼大但心裡一算可不就是嗎我回答他「五十六了。」 他提高了嗓門吵架似的說「不對你是屬羊的正月二十五生日你已經五十八了」 「對對對」我有些不快地說「你說得對我五十八了一轉眼就六十了。你呢快七十了吧」 他說「不是六十八就是六十九俺娘糊塗不記得我的生日也不記得我的歲數。」 父親說「你是1944年7月生帶虛歲六十九了。」 「六十九跟七十也差不多了」他說「我跟方明德這個王八蛋鬥爭了一輩子終於把他鬥倒了」 父親說「他也沒怎麼整你吧」 他說「大叔你不知道1970年8月二隊裡讓人偷去了兩個小推車軲轆他懷疑是我偷的就讓他的侄子民兵連長方保山把我弄到大隊部裡吊到樑頭上整整吊了一夜。」 父親說「那時代搞階級鬥爭人都變得不像人了。」 他說「他是藉機報復我呢這個王八蛋知道我有一副象牙棋子兒非要我賣給他。我說我寧願扔到河裡也不賣給他。我是在河堤上與黃耗子下棋時說這話的。他激將我說武功你是條漢子你就把棋子扔到河裡。我用那張塑料布棋盤兜著棋子就撇到河裡了落下了一個藍象我撿起來又扔到河裡。那副象牙棋子賭裡啪啦地落到河水裡。在場的人都愣住了。大叔您當時一定也聽說了吧」 父親點點頭說「聽說過幾十年前的事兒。」 「這可是壯舉啊大叔」武功激昂地說「當時那年頭兒方明德一跺腳全村都哆嗦敢跟他叫板的也就是我了」 「你那副棋子要是留到現在值不少錢了。」我說。 「那是」他說「後來黃耗子他們下河洗澡扎著猛子摸上了十幾個棋子。前些天電視臺《鑑寶》欄目的人下來黃耗子的兒子拿著那些棋子去鑑定專家說那是皇宮裡的東西如果一個子兒不缺能換一輛奔馳」 「真是可惜」我說「你為了一口閒氣把一輛奔馳扔到河裡。」 「話可不能這麼說」他說「大弟人活一輩子爭得就是一口氣」 「你一點兒也不後悔嗎」 「我後悔什麼」他說「我一點兒也不後悔。我窩囊了一輩子就這件事兒乾的還帶著幾分英雄氣概。」 「我可以想象當時的情景」我說「老方一定給你鎮住了。」 「大弟」他說「你是寫小說的應該把這件事兒寫一寫。當時在場的有十幾個人方明德那張大餅子臉那是白了又黃黃了又青。他跺著腳說‘武功算你有種咱們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我說‘走著瞧就走著瞧老子犯法的事兒不做你能把我怎麼著’但事實證明在那個暗無天日的時代裡即便你遵紀守法照樣會災禍臨頭。」 「算了」我父親見他說得激昂便勸他「方明德人都死了你還提這些事兒幹什麼呢」 「大叔」他說「你不知道他有多狠啊他讓他侄子反綁著我的胳膊把我吊到房樑上——這些強盜私設公堂在房樑上安裝了一個定滑輪輕輕一拉就讓我離地三尺。他說‘武功你小子終於落到我手裡了說吧你把車粘轆藏到什麼地方啦’我說我不服我冤枉他說你是咱們村嘴巴最硬的不給你點顏色瞧瞧你不知道無產階級專政的厲害。大叔你不知道你們無法想象啊他讓他侄子把我拉上去一鬆手我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鬆手啪唧跌在地上再拉上去又一鬆手啪唧跌在地上……即便是這樣我也不屈服我說方明德你不就是為了那副象棋嗎你有種把我弄死但如果你讓我活著我就跟你沒完。後來他大概也怕弄出人命來就把我放了。」 回憶悲慘往事使他臉上表情悲憤交加。我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好便遞給他一支菸。 他說道「在遭受那次酷刑之前我是抽菸的。他們捉我的唯一證據就是在現場發現了一個煙荷包那個煙荷包確是我的。究竟是誰偷了我的煙荷包陷害我我當然清楚我已經讓這個人付出了代價從那之後我就不抽菸了。」 「老方後來還是有反思的」父親說「改革開放後讓我給你帶話要請你吃飯你還記得吧」 「大叔」武功道「那是他被上邊把支書撤了之後的事。」 「不是撤」父親說「他是退休。」 「反正是不當官了」武功說「他要是當官怎麼會向我道歉」 「武功啊」父親笑著說「你也不是個善主兒老方這輩子沒少吃你的虧啊」 「這倒也是」他笑著說「這老混蛋最怕的也是我。死了我也沒饒他。」 二 我經常回憶起武功與村裡最有力氣的王魁打架的那個夏天。那天中午我與母親坐在我們院子裡那棵杏樹下挑揀麥秸草裡夾帶著的麥穗忽然聽到大街上有人吵嚷。母親說「又是武功他怎麼這麼喜歡與人打架呢」 我說「他名叫武功但是個慫包。每次都被人家打得鼻青臉腫。」 「他是天生的賤骨頭三天不捱打皮肉就發癢。」母親瞪我一眼說「他是啄木鳥死在樹洞裡吃虧就在嘴上。你也要注意」母親說「少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 外邊的吵嚷叫罵聲越來越大還伴隨著喊裡咔嚓的聲響。我是個愛看熱鬧的孩子用目光央求著母親母親默許了。 我飛奔到大街上看到很多人都往打麥場那邊跑。我跟著跑。打麥場上圍著很多人我擠進去陽光耀眼目眩中看到只穿一條短褲的王魁裸露著肌肉發達的臂膀正在用腳踢著躺在地上的武功。 武功雙手抱著頭趴在地上高亢的叫罵聲從地面直衝上來顯得十分悲壯。 「罵讓你罵讓你罵」王魁雙腳輪番踢著武功的屁股嘴裡還聲嘶力竭地喊叫著。 有一位老人勸解道「王魁啊你就放過他吧。」 王魁喘息著說「你讓他閉住他那張臭嘴」 老人大聲對武功說「武功你就閉嘴吧」 但武功的罵聲更高了罵出的詞兒令聽者都感到羞恥。 王魁轉到前邊對著武功的腦袋踢了一腳武功慘叫一聲但還是罵。王魁又對著他的腦袋踢了一腳他不出聲了。接著一股臭氣瀰漫開來。 當時眾人都以為武功死了但他沒有死。 幾天後的一箇中午武功拄著柺棍出現在王魁家的門口。他破口大罵王魁提著鐵鍬衝了出來。 武功叫罵不止聲音尖厲全村的人都能聽到。 王魁舉著鐵鍬說「你閉嘴」 武功罵道「王魁你這個雜種你今天要是不鏟死我你就不是你爹你娘做出來的。」 王魁渾身抖著將鐵鍬的刃兒逼近武功的咽喉。 武功反倒平靜了他竟然笑嘻嘻地說「鏟吧你今天必須鏟死我你今天要是不鏟死我雜種你們家就要倒黴了。你力大無窮我打不過你但是雜種你女兒今年三歲她打不過我你兒子今年兩歲更打不過我你老婆肚子裡懷著孩子也打不過我。你除非天天守在門口要不你就等著給你老婆孩子收屍吧」 王魁色厲內荏地說「你敢」 武功道「我有什麼不敢的我光棍一條家裡只有一個八十歲的老孃我已經給她準備了一包耗子藥。我一命換你們家四條命有什麼不敢的。」 「我先毀了你這雜種吧」王魁吼叫著。 「歡迎歡迎」武功道「你鏟死我公安局捉走你判你死刑咱一命換一命。" 這時我父親來了。我父親當時還擔任著大隊裡的會計也算有面子的人物。我父親先訓武功「閉嘴回家去」然後我父親對王魁說「王魁你是好漢不要跟他一般見識。」 王魁收了鐵鍬說「大叔你不知道他有多麼氣人他竟然說我兒子不是我的……」 武功高聲道「你的兒子確實不是你的是方明德的」 我父親扇了武功一個耳光厲聲道「閉上你的臭嘴」 「大叔你是尊長你可以打我但你不能不讓我說話。」武功指了指王魁家的後窗說「他家的後窗就在我家院子裡。有些醜事我不想看到但是碰巧被我聽到了。王魁你把你兒子叫出來讓大家夥兒看看你這個兒子到底是誰的兒子」 我父親又扇了武功一個耳光。武功的鼻孔流出血但他的聲音更高了「王魁你老婆肚子裡這個孩子也不一定是你的」 王魁將手中的鐵鍬猛地鏟在地上然後蹲在地上捂著臉哭起來。 三 父親後來告訴我像武功這樣的人還真是不好對付惹上了他一輩子都糾纏不清。那王魁從此就再也不敢惹他。倒是他經常站在自家院子裡對著王魁家後窗指桑罵槐。後來王魁將後窗用磚頭堵上六月天也不捅開。改革開放之後人口流動自由了王魁索性帶著老婆孩子走了。走了之後再也沒回來過去了哪裡誰也不知道。院子裡的蒿草長得比房簷還高那房子眼見著就要塌了房子一塌就成了廢墟。你說他有多厲害 就說方明德1948年入黨參加抗美援朝三等殘廢軍人家裡有三個兒子還有十幾個虎狼般的近支侄子在村子裡誰人敢惹但他最終也沒能制服武功。因為武功不把自己當人他知道自己命賤家庭出身不好連個老婆都討不上相貌也是招人惡這倒成了他的法寶誰也不願意拿自己的命就換他這條賤命。 父親說方明德死後他的兒子們祕不發喪夜裡悄悄地抬出去埋了為的是繼續領取那每年一萬多元的榮軍補助。但這一切都沒瞞過武功是武功到縣裡舉報了方明德那三個兒子。他們恨透了武功但對這樣一個人又能怎麼著他呢 四 我第一次看武功跟人打架是讀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時我八歲武功按照父親的算法應該是十九歲。 那時候冬天很冷夏天很熱。那時候夏天的中午村子裡的男人不論老少都泡到河裡。河裡的水也是熱的。只有河邊的幾株大柳樹下的水是涼的。大家都擠在這一片涼水裡。突然武功跳了起來破口大罵那個外號「黃耗子」的小個兒青年。然後那個黃耗子就衝上去打他。武功個子高黃耗子個子矮在水裡打兩個人不分勝負。黃耗子跳上岸武功也跳上岸。兩個人就在岸上打。都光著屁股。他們的身體都發育了看上去很醜陋。 在岸上黃耗子明顯佔了上風。他將武功打翻在地然後將一泡焦黃的尿撒在他的身上。 我記得武功從高高的河堤上猛地跳到了河裡砸起了一片浪花。好久他從水裡露出頭罵道「黃耗子這輩子我跟你沒完」 五 那天我又回家去在車裡看到一個老人拄著一根棍子在大街上蹣跚著。我乘坐的車從他身邊經過時透過車窗玻璃我看到了武功蒼老而浮腫的臉。聽父親說武功已經被批准為村子裡的「五保戶」即保吃、保穿、保住、保醫、保葬。也就是說他剩下的日子裡已經有了最基本的生存保障。他那顆被仇恨和屈辱浸泡了半輩子的心該當平和點了吧但好像沒有就在我乘坐的車從他身邊經過時他竟然將一口痰吐到了車頂上。我相信他沒有看到車裡坐著的是我。司機惱怒極了要下車收拾他。我說「趕緊走不要惹他這是我們村子裡一個誰也惹不起的人物。」 我想起了母親生前悄悄地跟我說過的話「這個武功真不是個東西啊。誰要得罪了他這輩子就別想過好日子了。」 母親說武功親口對她說過某年某月某日他用農藥浸泡過的饅頭毒死了方明德大兒子家豬圈裡那頭三百多斤重的大肥豬。某年某月某夜他手持鐮刀將黃耗子家那一畝長勢喜人的玉米統統地攔腰砍斷。某年某月某夜王登科家那一大垛玉米秸稈突然燃起了沖天大火也是武功乾的。連續十幾年的大年夜裡我們村和兩個鄰村總會有草垛起火這也都是武功乾的。我說難道鄰村也有人得罪過武功嗎母親說他這人脾氣怪誕你對著他打個噴嚏很可能就把他得罪了。他還會裝神弄鬼呢母親說你還記得十幾年前修鞋的顧明義在橋頭遇到鬼被嚇出神經病的事嗎那也是武功乾的。母親嘆息著說他這樣胡作總有一天會作死的。但事實證明武功沒有作死而且他還順利地獲得了「五保」他放了那麼多次火幹過那麼多的壞事竟然沒被人捉住過這也真是一個奇蹟。母親說他乾的這些壞事總會受到報應的但你一定要給他保密因為他只對我一個人說過連你爹都沒告訴。 我似乎明白武功的心理但我希望他從今往後不要再幹這樣的事了。他的仇人們死的死走的走病的病似乎他是一個笑到最後的勝利者一個睚眥必報的凶殘的弱者。【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賊指花 一 我第一次坐船是1987年6月在松花江上。那是一條豪華的小型遊船據說是專供當地要員和上邊來的要人用的。駕船者是一個赤紅臉膛的大漢。他身上帶著一股子宰相家人的傲氣對我們這夥所謂的作家、詩人充滿了鄙視。雖是六月但江風凜冽我披著外套還略感寒意但這位爺卻只穿一條大褲衩子一襲圓領衫。衫上印著一個黑色的虎頭凶氣逼人。開船之後他一手把舵一手提著啤酒瓶子灌一口啤酒打一個嗝對我們說「你們都是北京來的北京人不行大大的不行全是井底之蛙有條長安街有什麼了不起有座天安門有什麼了不起你們有松花江嗎有興安嶺嗎」灌一口酒打一個嗝又說「你們也敢自稱作家、詩人我看都是臭杞果子擺碟——湊數你寫過什麼寫過《水滸傳》你寫過什麼寫過‘床前明月光’你更不靈」他用酒瓶子指點著那位名叫尤金的青年作家說「我看你最大的本領是向女人獻殷勤見了女人你就犯賤我們市領導真是昏了頭竟然花大錢請你們來採風採個×有這些閒錢幫助幾個失學兒童多好」尤金被當眾羞辱臉上有些掛不住便運用他一貫的戰術低頭哈腰地說「韓師傅兄弟從娘肚子裡鑽出來就是個壞蛋剛會爬時就到鄰居家欺負小女孩。我爹本來想把我用木棒子敲死但被我奶奶攔住了。天生的壞蛋長大了也好不了。如果不是怕汙染了這條松花江我就一頭紮下去死了算了。只要您老人家允許我跳下去我立馬就跳下去。」大漢見尤金能這樣自輕自賤立馬就說「兄弟就憑你這番話我就看出來了你是個作家你是個大作家這群人裡能成大氣候的我看就是你他們一個個人模狗樣的其實都不行。幸虧現在不是梁山泊那個時代否則我讓他們一個個都吃板刀麵」他揮著空酒瓶做了一個砍殺的動作。這時本次筆會的組織者之一《松花江》月刊的詩歌編輯武英傑悄沒聲地走到大漢身後猛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大漢打了一個激靈回頭道「你他媽的嚇死我了」 「我又不是你們科長你怕什麼」武英傑道。 「你就是我們科長老子也不怕」 「漢子真漢子」武英傑伸出拇指猛誇幾句又喊「小范範蘭妮拿酒來」 那位一直坐在船艙裡讀書的範蘭妮提著一瓶子當地產的白酒走過來。她頭戴白色遮陽帽眼上遮著紅框大墨鏡身穿白裙子腳蹬白色高跟涼鞋鞋面上晶光閃爍腳指甲上塗著紅色。濃密的金黃色頭髮披散在肩頭。據武英傑說她有俄羅斯血統現住黑河家裡有一條打魚船世代漁民祖上曾因捕撈到一條三千多斤重的鯉魚進貢朝廷而獲七品頂戴的嘉獎這是大清嘉慶年間的故事。 武英傑擰開瓶蓋奪過大漢手中那個空啤酒瓶將白酒一分為二一瓶自持一瓶給大漢道「別給咱東北人丟臉啊來幹了」 「幹了就幹了誰怕誰呀」大漢道「不過老子剛喝了一瓶啤酒」 「拿啤酒去」武英傑指使範蘭妮。 不及範蘭妮動身一直待在船艙裡與幾個女記者吹牛的胡東年便提著兩瓶啤酒跑出來。胡東年是公安系統的小說作者寫過幾部偵探小說自稱「中國的柯南道爾」。 武英傑從胡東年手裡接過一瓶啤酒一歪頭用牙齒咬開瓶蓋然後仰起臉張大口高舉啤酒瓶讓啤酒幾乎不沾嘴脣地直接倒入喉嚨。眾人一片歡呼我心澎湃見過喝啤酒的但沒見過這樣喝啤酒的。武英傑將那啤酒瓶蓋又壓到瓶口上看似漫不經心但卻非常準確地將瓶子扔進三米開外的垃圾筐裡。他舉起白酒瓶對大漢道「怎麼樣現在公平了吧」然後碰一下大漢手中酒瓶道「我先喝為敬了」 大漢吭吭哧哧地說「不是我不喝東北大老爺們哪個不是酒精泡出來的我是考慮你們的安全雖說是船也不能酒駕吧」 「小人不才在部隊開過登陸艇這種玩具船應該是閉著眼也能開」尤金說著擠到大漢面前搶過了舵輪。 武英傑仰起頭噙住瓶口咕嘟咕嘟像喝涼水一樣把那半瓶白酒乾了然後又將瓶子準確無誤地投進垃圾筐。 大漢支支吾吾還想尋找託詞武英傑雙目圓睜怒喝一聲「喝」 武英傑雙目圓睜濃眉豎起的樣子我是初次見到我想這才是東北真漢子這才是真英雄而這身穿虎頭衫的大漢不過是個外強中乾的爛仔。 大漢這次是真的打了個激靈但他依然很豪氣地說「喝就喝老子這輩子還沒醉過呢」他也想學武英傑的樣子一口氣灌完但中間還是停頓了兩次最終幹了舉起瓶子讓瓶口朝下道「怎麼樣滴酒罰三杯」 「再去拿一瓶」武英傑道。 身軀肥大的胡東年邁著企鵝步一溜小跑進船艙又提著一瓶白酒一溜小跑回來嘴裡吆喝著某部電影裡的臺詞「來嘍——樓上請——樓上清靜——」 武英傑擰開了白酒瓶蓋那大漢急道「你開了……你自己喝……老子重任在肩……不喝了……」他的舌根子分明硬了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一屁股坐在甲板上背靠著欄杆頭一歪嘟噥幾句後便不出聲了。 眾人一齊對著武英傑鼓掌。武英傑微笑著低聲說「這種狗仗人勢的東西就得這樣治他」 此時船在中流江面寬闊江水澎湃離黃昏還有個把小時陽光金紅照耀著暈染著使江水流光溢彩使岸邊的山巒與層林如同風景畫般濃淡有致光影迷幻。尤金站在駕駛位上手把舵輪滿面肅穆目不斜視派頭十足。在他的左邊站著來自廣東的美女散文作家邱勝男在他的右邊站著來自廣西的美女小說作家孫六一。這兩個美女同住一室不知道她們之前是否認識但在筆會期間她們形影不離而且她們共同地表現出對尤金的好感邱勝男稱他為「尤尤」孫六一稱他為「金金」。邱勝男普通話很好一聲「尤尤」雖略感肉麻但尚可聽但那孫六一鄉音濃重直接把個「金金」叫成了「雞雞」。於是在筆會一週時間裡尤金便成了「雞雞」用胡東年的話說這叫作「眾口鑠雞」了。「尤尤」說「抽菸」左邊那位美女便從自己煙盒裡抽出一支白盒萬寶路插進他的嘴巴「金金」說「火」右邊那位美女便劃火為他點菸。尤金幸福得有點兒忘形無法表示便手按汽笛讓低沉的牛叫般的聲音長時間地在江面上迴盪。那些在江中打魚的小船上的漁民都停下手中的活兒好奇地或者是惱恨地看著這條代表著權勢與腐敗的船。許多年後我還在想中國當代的作家們以及其他行當的知識分子們絕大多數都不敢說自己身上沒沾染過腐敗之油水。 幾位當地報社的記者趁著這柔和的光線為駕船的尤金和身邊兩位副駕拍照。那兩位美女好像故意要毀掉尤金的一世清名似的從左右兩側「叭叭」地吻著他的腮幫子於是滿船歡笑。胡東年不甘寂寞想替尤金駕船但遭到兩位美女的強烈反對。他便哭喪著臉說「二位前妻你們太無情了吧」——在整個筆會期間胡東年把所有的女作家、女詩人都呼為「前妻」唯獨對範蘭妮不敢放肆他是碰過她的釘子呢還是有所忌憚我不得而知但他給範蘭妮起了個外號「法拉利」卻像尤金的「雞雞」一樣在筆會期間差不多替代了他們的真名。 「老兄別在這兒討人嫌了走回艙喝酒去」武英傑拍了拍胡東年的肩膀說「同志們朋友們今天的晚飯就在船上吃了一小時後船靠青山碼頭我們上岸去參加青山鎮組織的篝火晚會。」 眾人鬧哄哄地進了船艙。矮桌上早已擺好酒餚有魚罐頭、肉罐頭、香腸、燒雞以及當地小吃還有白酒、紅酒、啤酒以及可樂、雪碧等飲料。 胡吃海喝一陣胡東年突然問「‘法拉利’呢」 美麗的據說有俄羅斯族血統的範蘭妮獨自一人站在船尾面對著落日看著船尾的浪花和向兩岸擴展開的層層波浪——當然這都是我的合理想象她的高鼻樑——那時還不流行整容她的深眼窩——深眼窩是無論多麼高明的整容師也整不出來的。都雄辯地證明著她的血統但她的一嘴東北話又是地道的大碴子味兒她的金黃頭髮肯定不是染的前天上午爬鳳凰嶺時胡東年曾不知好歹地問過她「哎‘法拉利’你這頭髮是在哪兒染的」她斜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理他。這時從後邊爬上來的武英傑道「老胡你以為錦雞的羽毛是染的嗎」方才我們上山時在狹窄山路旁的灌木叢中飛起了兩隻錦雞一隻灰禿禿的一隻羽毛豔麗輝煌。我們這一行人大都沒見過錦雞便不由得感嘆歡呼。胡東年賣弄知識就動物雄性美麗雌性樸素的原因引申到人類最後因無人理睬而訕訕作罷。「你的意思是說‘法拉利’的頭髮是天生的不是染的對不對」胡東年道「你又不是‘法拉利’如何能知道」武英傑笑著說「她是我表妹我當然知道了。」「‘法拉利’你真是他表妹嗎」胡東年說「現在表妹是情人的同義詞喲。」範蘭妮就像沒聽到他的話一樣突然指著山路邊一棵山桃樹上那根被上下山的人抓摸得光滑如蠟的枝杈問我「它痛嗎」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這個問題便轉過頭指著光滑的桃樹枝杈問武英傑和胡東年「它痛嗎」「它不痛我痛」武英傑道。胡東年道「這個枝杈可以砍下來做彈弓」範蘭妮白了胡東年一眼問我「它痛嗎」我支支吾吾地說「也許……痛吧……」她的眼睛裡突然盈滿了淚水將臉伏到那桃樹枝杈上。武英傑對我使了一個眼色示意我們先走。我逃命般地向山上衝去…… 武英傑到船尾把範蘭妮叫進來。 大家選擇了各自要喝的舉起杯七嘴八舌地說「幹」 我發現範蘭妮是女士當中唯一喝白酒的而且她只喝酒不吃東西。 「兄弟姐妹們明天還有一天後天我們就分別了有照顧不周的地方還請多多包涵」武英傑舉杯一飲而盡。 「謝謝謝謝」我們說。 「各位前妻」胡東年道「我這次回京就跟現妻離婚各位前妻如有想破鏡重圓者請速來找我。」 艙裡有點兒暗了有人開了燈。幾隻蒼蠅被驚起在明亮的燈光中飛舞。 「討厭」那位來自上海據說一直單身的女作家羅素素說「上帝怎麼能造出這種討厭的東西。」 「少一般不成世界麼」當地文聯的編輯老樑說「蚊子、臭蟲、跳蚤、老鼠都有存在的價值。而且人類的幸福是建立在痛苦基礎上的美好的事物之所以美好是因為醜陋事物的存在。」 「深刻」我發自內心地說。 蒼蠅的飛舞並沒有因為老樑的一番說辭而顯得可愛羅素素皺著拔得細如一線的眉毛用一本刊物驅趕著蒼蠅。 「大家別動」武英傑道「看我的」武英傑把雙手舉到空中手掌呈弧形彷彿兩個等待捕食的小獸。幾隻蒼蠅從他面前飛過只見他的雙手同時揮舞了幾下然後攥成兩個拳頭用力地攥著。 「抓住了嗎」羅素素興奮地問。 武英傑鬆開拳頭將兩隻死蒼蠅抖到一塊餐巾紙上。隨即他又反覆地表演了抓蒼蠅的絕技。我們也都跟著抓但根本抓不著。剩下的幾隻蒼蠅大概感受到了危險飛到艙外去了。我們為武英傑鼓掌。 武英傑將包著蒼蠅的餐巾紙團緊扔到垃圾桶裡然後他端著一杯啤酒到船舷邊用啤酒衝了手。 「你是怎麼抓到的」我問「我看你出手的動作並不太快啊。」 「蒼蠅有在飛行中迅速改變方向的能力」武英傑道「而且它的複眼能看到360度所以你必須用假動作騙它。」他又說「捉趴伏的蒼蠅相對容易你看準它的頭的方向然後從它的頭的前上方快速掃過去一般都能捕到。當然關鍵是熟能生巧。」 「太棒了」羅素素拍手道「我回去就寫一篇小說題目就叫《捉蒼蠅的人》」 「那你要先學會捉蒼蠅。」武英傑笑著說。 「我小腦不發達反應超慢」羅素素說「只怕永遠學不會。」 「要學會先跟師傅睡」胡東年道「不跟師傅睡永遠學不會」 「行啊」羅素素道「你不就是想讓我跟你睡嗎你甚至想讓這筆會上所有的女人都跟你睡對不對」 「我想了嗎」胡東年道「對天發誓我沒想」 「想也沒關係啊老兄」武英傑道「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睡女人的男人不是男人嘛」 「我確實沒想尤其是沒想跟‘大表姐’你。」胡東年道。 他給羅素素起了個外號叫「大表姐」還編了兩句順口溜「大表姐」的嘴「法拉利」的腿邱前妻的桃花眼孫前妻的柳葉眉。 「‘大表姐’小說寫好後一定給我們《松花江》稿費從優」武英傑道。 二 篝火晩會在青山鎮學校的操場上進行。學校背靠青山面對大江左依繁華街市右望遼闊田疇。我想起童年時跟隨堂叔去給人家看風水時學到的知識不由得感嘆這學校可真是好風水呀 操場中央有一堆篝火在熊熊燃燒燒的是最好的松木柈子火旺煙小散發著濃濃的香氣。操場兩邊用幾十張課桌拼成兩條長案案上擺著核桃、松子、橡子、花生等當地特產。參加筆會的人與鎮上的官員和當地的文學愛好者花插而坐。我左邊坐著胡東年右邊坐著青山鎮的一位女副鎮長對面坐著當地報社的一位女記者她的左腮上有一條長長的傷疤嚴重地影響了她的容貌。鎮長站在篝火前大聲地朗讀一篇歡迎稿。鎮長讀稿時女副鎮長熱情地向我們推薦當地生產的一種越橘飲料。她留著齊肩短髮雙鬢各別著一個蝴蝶樣式的夾子顯得精幹爽朗很有風度讓我聯想到十幾年前看過的樣板戲《杜鵑山》裡那個女英雄柯湘。當我把這感覺和聯想對她說時她笑著說好多人都這樣說呢。於是我也就明白當她知道自己像柯湘時就開始了扮演柯湘的生涯。她說「我們這是純野生、純天然沒加任何添加劑的喝了對身體絕對有好處」 「有什麼好處」胡東年問。 「越橘含有大量維生素能調節內分泌養顏美容益壽延年。」女鎮長說。 「治禿頭嗎」胡東年拍著自己微禿的頭頂說。 「治但要多喝」女鎮長幽默地說。 「壯陽不」胡東平又問。 「肯定壯」女鎮長微笑著說「不但壯陽而且滋陰但要多喝。」 我品嚐著酸酸甜甜的飲料果然很好。 「希望各位老師回北京後能替我們宣傳一下。」 「我寫篇散文一定會提到這種飲料。」我說。 「我表哥是商業部市場司的走的時候我帶回幾瓶讓他嚐嚐如果他喜歡我就讓他幫你們推銷。」胡東年說。 「太好了胡老師」女鎮長興奮得身體往上一躥然後說「胡老師能給我一張名片嗎」 「好像分光了。」胡東年說著從褲兜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鼓鼓囊囊的錢包打開從夾層中摸出一張名片遞給女鎮長。女鎮長也把自己的名片給了胡東年。 「黃紅」胡東年念著名片上的名字說「好名字說你黃吧你還紅說你紅吧你還黃」 「胡老師能不能也給我一張名片」那女記者問。 「我看看還有沒有了」胡東年翻看著錢包的每個夾層道「沒有了真的沒有了。你跟武英傑要吧他有我的地址、電話。」 「胡老師真有錢」女記者看著那鼓脹脹的錢包道。 「這話我愛聽」胡東年道「哥窮得只剩下錢了」他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美元」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是港幣。」又把一沓子錢抽出來說「這才是人民幣。」 剛剛講完了答謝詞的武英傑走過來說「老胡你這是幹什麼」 「老胡在炫富呢」我說「美元、港幣、人民幣還有什麼幣」 「想要什麼幣就有什麼幣哥的前妻們遍佈世界各地只要一個電話她們就會把錢寄過來。」胡東年說。 「可我聽說前妻都是跟前夫要錢的呀」我說。 「這你就不懂了老弟」胡東年道「我正在寫一本書肯定是大暢銷書書名就叫《我的前妻們》到時候你看一下就明白她們為什麼願意寄錢給我花了。」 「長這麼大還沒見過美元和港幣是什麼樣呢」我說。 女記者說她也沒見過。 胡東年掏出一張綠色的美元一張紅色的港幣遞給我。我翻來覆去看了幾眼便遞給女記者。女記者看罷遞給女鎮長女鎮長笑著擺擺手。 「老胡財富不露白露白必招賊」武英傑道。 胡東年把美元和港幣裝進錢包說「一個前妻一臺提款機」他將厚厚的錢包在桌子上拍拍道「這錢包也是名牌BOSS」 「也是前妻給買的」我問。 「那是」胡東年得意洋洋地說。 「收起你的臭錢吧」武英傑道「跳舞去」 音箱裡放出了震耳的音樂胡東年和女鎮長下了場。武英傑讓我邀請女記者跳舞我說不會真的不會。武英傑說你會不會走路會走路就會跳舞。我說我真的不會跳。女記者說武老師您跳去吧我正好借這個機會採訪一下莫老師呢。武英傑說那好你們聊吧。 我看到胡東年雖然肥胖但舞姿輕盈他左手握著女鎮長的手右手扶著女鎮長的腰身體聳動著團團旋轉著一會兒離篝火近一會兒離篝火遠。離篝火近時他們的臉閃閃發光離篝火遠時他們的臉模糊不清但無論離篝火遠近我都能看到他褲兜裡那個鼓鼓囊囊的錢包。女記者側身而坐半面對著我半面對著舞場。她腮上那條長長的疤痕顯得更加刺目我很想問一下這疤痕的由來但話到脣邊又咽了下去。 「這個胡老師可真有意思啊」她意味深長地說。 「他雖然滿口跑火車但其實是個好人。」我說。 「你們在北京經常在一起嗎」 「沒有」我說「北京太大了我與他統共見過兩次面還都是在外地。」 「你覺得誰跳得最好呢」她觀察著舞場上的人問我。 我看到尤金一個人與邱勝男和孫六一共舞他們手拉著手隨著音樂的節奏轉圈子與其說他們是在跳舞還不如說他們是在學幼兒園的小朋友玩遊戲。我看到部隊的男作家王進步與部隊的女詩人孟繁紫在颯爽英姿地兜圈子。我看到鎮長與上海來的「大表姐」羅素素很抒情地貼在一起交頭接耳。我看到武英傑與身著一襲白裙的「法拉利」熱情奔放、不拘小節地跳著他們的腿、臂、腰、頭、頸都顯得與眾不同尤其在轉彎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會飄揚起來尤其是在篝火近邊時「法拉利」那一頭金髮便像真的金絲一樣閃爍跳躍著令人目眩的光芒。 我說「當然是武英傑和‘法拉利’ 「武大哥真是太瀟灑了」女記者感嘆地說。 「‘法拉利’真是他的表妹嗎」我問。 「他們倆好我心裡舒暢」她說"但如果武大哥跟別人好我不舒暢。」 「武大哥跟你好你會更舒暢。」我微諷她一句。 「我自慚形穢」她說「但我比你們那些女的懂事。」 「你說哪位不懂事」我問。 她抬了一下下巴應該是指向了「大表姐」說「太事兒媽了安排她跟我一個宿舍她提著包就走讓武大哥送她去機場。武大哥問她因為什麼不高興她說‘老孃走遍天下什麼樣的豪華飯店沒住過但從來都是一人住一個房間’武大哥對她解釋說刊物經費不足她說‘經費不足你們別請我來啊既然請我來了那你們就得滿足我的要求。’武大哥無奈只得自掏腰包給她訂了個套間——標間沒有了你看她那副小市民的嘴臉我真想抽她」 「你還挺威武的」我看著她怒衝衝的樣子調侃道「女響馬」 「我原先真威武」她說「從小學到中學再到大學男生都怕我。那時我心直口快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但出了那事之後我收斂多了。」 「出了什麼事」 「這事。」她摸摸臉上的傷疤說。 「我一直想問但不好意思問。」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她說「這是我的光榮。」 她說「有一次在公共汽車上我看到一個小偷將兩根手指伸進了一個婦女的提包便對著那婦女咳嗽了一聲並使了一個眼神。那婦女警覺了挪了一個地方。下車時那小偷緊跟在我的身後趁著亂勁兒伸手往我腮上一抹我只感到腮上熱辣辣一陣刺痛伸手摸了一手血才知道被報復了。」 她說「武英傑那時已在刊物工作聽到我受傷的消息便來探望。武大哥詳細地問了那小偷的身材面貌一邊問一邊用筆在紙上畫問完了也畫完了然後給我看我一看起碼有八分相似。武大哥說小柳你好好養傷三天之內我一定把這小子捉到你面前。」 「武英傑以前是幹什麼的」我問。 「他是我們市公安局刑警隊的有名的反扒能手這市裡的小偷都認識他只要他在那輛車上這車上的小偷都不敢出手。」 「那他為什麼要一家小刊物來呢」 「武大哥有自己的邏輯」她說「武大哥說就像應該讓蒼蠅蚊子存在一樣也應該讓小偷存在就像無論動用多少人力物力也永遠不能讓蒼蠅蚊子滅絕一樣無論有多少反扒高手也不能讓小偷滅絕。他還說小偷的存在有一定的積極意義。」 「後來呢那傷害你的小偷捉到了嗎」 「第二天武大哥就來見我說小偷抓到了。我說我要見他我要報仇。武大哥從口袋裡摸出一個血汙泅出的牛皮紙信封說這是他右手的食指你想看嗎我猶豫著他說我建議你別看了。按說我應該把他送到局裡去如果我還是警察我只能把他送到局裡去但現在我是一個刊物編輯是一個老百姓。我讓他自己想一個贖罪的辦法他走到一個賣西瓜的攤上以高手小偷特有的速度和準確沒等那賣西瓜的攤販反應過來他已經用西瓜刀把自己的手指剁下來了。然後他轉身就走了。我包好他的食指追上他想送他去醫院把手指接上他說接上食指就只能把中指剁下來了這是規矩老大。武大哥講述到這裡眼裡溼漉漉的彷彿被那小偷的言行感動了似的。」 「盜亦有道啊」我感嘆道「怪不得他能空手捉蒼蠅。」 我本想把那根食指 送給你 但又怕這分離的殘忍 傷了你的心 我夢到那斷指如同接穗 嫁接在你的腮 萌芽抽條並開出 詭異的花朵仿 彷彿貓的笑臉 賊指開花 賊指花 有無可替代之美…… 她充滿情感地背誦完然後說「這是武大哥寫給我的詩‘賊指花’。」 「好詩"我說。 三 松花江筆會後三十年的春天我從重慶朝天門碼頭登上了總統八號豪華遊輪。這是我第二次坐船遊長江第一次是1992年那時三峽大壩尚未動工。我之所以又一次坐船遊長江是因為我做了一個夢。我夢到在長江的一艘遊輪上動筆寫了一部小說小說的題目叫《賊指花》。在夢中我才思泉湧妙言雋句層出不窮書寫不迭。醒來後夢中情景歷歷在目。尤其是那小說的題目竟猛然讓我憶起了三十多年前在松花江筆會的篝火晚會上那個報刊記者對我朗誦的詩句。 這艘總統八號遊輪豪華程度超出了我的想象。船上有寬敞的入住接待大廳有雙層的鋪著紅地毯的餐廳有裝潢得富麗堂皇的多功能廳有游泳池、影院、兒童樂園、酒吧、咖啡屋、雪茄吧……可謂應有盡有與我當年乘坐那艘遊輪不可同日而語了。 我包了一個標間在小桌上鋪開稿紙寫下「賊指花」三個大字。我期待著如夢中那種文思泉湧的情形出現但坐了幾個小時也不知該寫什麼於是我長嘆一聲擰上筆帽出房間在船上轉悠。我想起二十多年前坐過的那艘當時最豪華的東方紅二號與這總統八號相比可是太寒酸了。多功能大廳里正在舉辦服裝秀舞臺上那些由服務員兼任的模特面孔淳樸而喜感與那些名模的冷臉相比倒也別有一番風味。我看到廳裡觀眾多半是六十歲以上的老年人這些人都應該是退休的公職人員因為這個年紀的農民他們不旅遊他們在這個季節裡需要在田地裡勞作需要鑽進塑料大棚侍弄蔬菜……沒有他們村莊會成為死村土地將成為荒漠。 我沿著旋轉樓梯逐層觀看甲板上幾乎全是搔首弄姿的拍照人南糯北侍各逞鄉音。在第五層我看到有一個「紅酒雪茄吧」便走了進去。 身穿紫紅色天鵝絨長裙的服務小姐優雅的歡迎讓我受寵若驚也讓我自慚形穢。我看看自己身穿的肥大汗衫、邋遢短褲、一次性拖鞋再看看紫紅色的柔軟地毯、咖啡色的真皮沙發、枝形水晶吊燈、擺滿了名貴美酒的吧檯以及坐在正面沙發上口叼雪茄煙、身穿純棉休閒服、面前擺著一隻高腳水晶杯、杯中盛著寶石紅色葡萄酒、半眯著眼睛、手指隨著背景音樂的節奏輕輕敲擊沙發扶手的男子——不是權貴就是富豪——我知道自己誤闖了不該進入的空間。就在我連聲道著歉退出時那位先生睜圓了眼睛左手猛一拍沙發扶手把雪茄煙扔到巨大的水晶菸灰缸裡猛地站起來喊「老莫」 只見他肚皮微腆腰板筆直臉有些浮腫但沒有眼袋頭髮稀疏但染得妖黑一副典型的有身份男人的樣貌了。 「老莫難道你不認識我了」他有些失望地說。 「是我不認識你了」我說「你不就是那個‘雞雞’尤金嗎發了大財的尤金美籍或是澳籍或是什麼籍的華人尤金剝了你的皮我也認識你的骨頭」 我之所以用如此刻薄的話來損一個老朋友是因為二十多年前的一個深夜他給我打了一個電話。他說「老莫我是尤金……請原諒我我剛從美國回來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我隨即就把電話掛了心裡想你他媽的也太能裝了吧那些老華僑在海外待了大半輩子一口鄉音不改你才出去混了幾天而且也多半是在唐人街上混竟然就說‘自己的中國話說得還不太流利’見過不要臉的沒見過如此不要臉的。 「還不錯認識我說明你還沒忘本」 「認識你說明我正在忘本」 「喲你啥時也變得能言善辯了」他指了沙發讓我「坐坐坐請坐」 「我坐在這裡不合適。」 「有屁的不合適」他說「不過也好走到我房間去咱倆好好聊聊幸會太幸會了」 他的房間在六層豪華行政套房。 坐定之後我環顧四周深感在商品社會裡錢能買來的尊榮與享受。我說「你應該住總統套房啊」 「訂晚了一點兒沒了。」他感慨地說「現在中國有錢的人太多了」 一位身著白裙滿頭金髮的美女敲門進來給我倒了一杯茶然後嫣然一笑悄然退去。 「此次來華有何貴幹」 「投資建了一個稀土礦。」 「你果然是在做稀土生意」我說「早就聽說中國的大部分稀土都被你倒騰到美國去了。」 「純屬謠言」他說「我不過是在人家分完蛋糕後撿一點兒渣渣吃罷了。」 「太謙虛了老兄」我說「放心我不會找你借錢。」 「你當然可以向我借錢不要獅子大開口就行」他坦然地說「你呢還寫小說」 「除了寫小說我還能幹什麼」 「其實人的潛能是無限的」他說「我如果不是出了國待在國內也跟你一樣。」 「你待在國內也不會跟我一樣」我說「沒準兒你早就是高級領導幹部了。」 「這種可能性也不是不存在」他說「連胡東年那樣的貨都混到了副部級我怎麼著也比他強吧」 「那是」我說「你比他強多了。」 「你還記得那次在松花江筆會上他丟了錢包的事嗎」 「當然記得」我說。 「你知道誰是最被懷疑的對象嗎」 「不會是你吧」我說「我記得你和胡東年住一個房間。」 「是的我當然也是被懷疑的對象但他們最懷疑的對象是你」 「懷疑我」我惱怒地說「他媽的老子當時是現役軍人堂堂的解放軍軍官。」 「胡東年親口對我說看過他錢包的只有你那位臉上有疤的女記者青山鎮的女鎮長還有武英傑。女鎮長可以排除人家跳完舞就走了。女記者不跟我們住一棟樓也可以排除。武英傑原是公安局的反扒英雄又是筆會的組織者因此也可以排除。那剩下的就是你了。胡東年說他忘不了你看美元和港幣時眼睛射出的貪婪的光芒。而且我們又住隔壁你到我們房間裡來串過門打過撲克。」 「他奶奶的」我惱怒地說「怪不得胡東年原說要把我引薦給中組部某局副局長說那是他姐夫我到北京與他聯繫他一聽是我就把電話掛了他奶奶的原來是這樣」 「你知道嗎」尤金說「我們第二天上午去參觀人蔘種植園武英傑和胡東年沒去他們倆與當地派出所的警察搜查了所有的房間重點搜查了你連你的箱子都用萬能鑰匙捅開檢查了。」 「奶奶的」我說「當時我要知道非跟他們拼命不可」 「後來」他說「被胡東年那張臭嘴吆喝的參加筆會的人都懷疑你是小偷」 「他奶奶的真是跳進松花江不跳進長江也洗不清了。」我說「不行回京後我要去找胡東年讓他給我平反。」 「他給你平不了反你也找不到他。他已經進去了。」他笑著說「能給你平反的只有我」 「胡東年進去了」我驚訝地問「前幾天我還在電視上看見過他。」 「不去說他了」尤金道「我一直想把那次松花江筆會上的事寫成一篇小說但動了好幾次筆也寫不下去真是錢越多人越蠢啊今天是天賜機緣也是你小子的好運氣我把這個故事賣給你了」 四 你們都看到我跟邱勝男、孫六一黏黏糊糊了吧我知道你們是怎麼想的。其實我跟她們啥事也沒有那兩個都是閱人無數的老油條沾到身上只怕要油膩一輩子。她們倆當時有求於我求我什麼就不說了。 你還記得那個「法拉利」吧對據說有俄羅斯血統的範蘭妮客觀地說她是那次筆會之花但她身上有一股高傲的勁兒連胡東年這種老流氓都不敢對她放肆。坦率地說我也豔羨她的美色剛開始那天我也向她獻過殷勤但她一句話就把我給頂了回來。後來那幾天裡我之所以和邱勝男、孫六一裝瘋賣傻、打情罵俏也是故意地表演給她看的。 是啊一場筆會短短一週時間一群萍水相逢的人有的心懷鬼胎有的逢場作戲有的分手之後此生再不相見有的卻因緣巧合種下情仇恨債有一些事情你可以想象得到有一些事情打死你也想象不到。 簡短截說吧我們一起坐飛機回北京後我沒有回家而是直接去購票廳買了一張飛哈爾濱的機票。你猜我要去見誰對一點兒不錯我要去見範蘭妮。這事情有點兒莫名其妙坐在飛機上我感到像做夢。筆會結束各奔東西那早晨我在餐廳門口遇到她她說伸手我伸出手她將一張紙條拍到我手裡然後飄然而去。那紙條上寫著她家的地址、電話還寫著敢來找我嗎我那時年輕氣盛力比多充沛荷爾蒙旺盛哪有不敢的事 當時可沒有手機連BP機都沒有。我在哈爾濱太平機場下飛機後轉乘大巴去了火車站買了一張凌晨三點去黑河的火車票此時夜色已深沉候車室裡臊臭撲鼻我便在車站廣場上溜達溜達累了就躺在一張破爛不堪的木條椅上仰望天上的星斗。雖是夏天但哈爾濱的夜很冷我不停地打噴嚏生怕凍病了如果凍病了這一場浪漫的約會也許就會成為悲慘的遭遇。又餓又冷但是不困我處在興奮之中回憶著在筆會期間「法拉利」留給我的印象尤其是反覆回憶她把那張神祕的紙條拍到我的手裡的情景她的那一瞬間的表情。我猜測著她的心為什麼為什麼剛開始她刺了我卻又在分手時對我發出邀請這個神祕的女人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但我的心中還是充滿了期冀和興奮為了這次浪漫之旅為了即將到來的浪漫之事。 我到達黑河已是第二天下午三點多那時候車速緩慢且經常臨時停車。我提著箱子走出車站站在空曠的廣場上突然感到自己像個無家可歸的流浪漢。我後悔沒在北京機場出發前給她拍個電報如果我拍了電報也許一出車站就能看到她的笑臉。我想找個公用電話亭給她打電話但那時的黑河街上沒有電話亭。我進了車站郵局費盡周折要通了她留下的電話接電話的是一個蒼老的聲音我的心怦怦跳著問請問請問範蘭妮在嗎不在那邊隨即掛了。我再次把電話要通這次先說請問這是範蘭妮的家嗎我是她的朋友我有急事找她還是那個蒼老的聲音這是群眾藝術館範蘭妮出差還沒回來。我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響心中叫苦不迭老天爺我也太積極了太莽撞了。但既然來了我再次要通電話一開始就連說了好幾個對不起然後請問範蘭妮何時回來。那邊說不知道 我在車站廣場僱了一輛「倒騎驢」三輪車讓他把我送到群眾藝術館。我向門房的老漢問範蘭妮的歸程老漢說他只管看門收發報紙別的一概不知道。我在鐵柵門外觀察著這棟長方形的、四層的破舊的樓房想象著範蘭妮辦公室的情景。 天色昏黃範蘭妮不可能出現了。我找了一家離群眾藝術館比較近的賓館入住。賓館內設施很舊但竟然有充足的熱水這讓我很是滿意。我痛痛快快地洗了一個熱水澡坐在破爛的沙發上抽著煙感到十分愜意。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一覺醒來已是早晨七點匆匆去餐廳吃了一點兒東西回來颳了鬍子刷了牙便一路小跑到群眾藝術館等候。街上人不多車輛很少。我在群眾藝術館對面的街邊來回踱步盼望著那個美麗的身影出現。大約是八點半的時候門房的老漢出來拉開了鐵柵門我心中熱烘烘的知道上班的時間到了。我索性就站在了鐵柵門旁等待著她。我的心中冒出了一些現在回想起來很膚淺很肉麻但當時卻把我自己都感動得熱淚盈眶的詩句。果然是痛苦出詩人憤怒出詩人戀愛出詩人啊。一直等到九點多鐘才有幾個人來上班都是上了年紀的老同志有的徒步有的騎著自行車。他們進大門時有的根本不看我有的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我。我的心一直激動著一直焦慮著。我不時地抬腕看錶不時地抬頭看太陽。時針在快速旋轉太陽在緩慢爬升一小時過去又一小時過去了中午下班的時間到了她沒有出現。我也顧不上臉面攔住一位提著包匆匆外出的中年婦女問老師麻煩您我打聽一下範蘭妮回來了嗎範蘭妮她打量了我幾眼說你是她什麼人找她幹什麼我是北京一個刊物的編輯我找她約稿。她又警惕地看了我幾眼說範蘭妮好久沒見到她了。這時一位駝背的老同志走出來中年婦女問他哎館長範蘭妮去哪兒了這位北京來的同志在等她。我急忙上前鞠了一躬說館長我是北京《×××》月刊的編輯。我撒了謊說了胡東年工作的那家刊物的名字。我來找範蘭妮約稿……老館長想了想說範蘭妮好像請假去參加筆會了應該回來了吧我說請問她家的地址……館長問那中年婦女你知道她家地址嗎中年婦女搖搖頭說她好像就在辦公室住吧她老家在三江口前年剛從佳木斯師專畢業分配過來的。那你下午再過來看看吧館長把我從頭看到腳然後匆匆走了。 我到路邊一家餃子館要了一盤魚肉餃子一瓶松花江牌啤酒慢吞吞地吃著、喝著目光卻透過汙濁的玻璃盯著群眾藝術館的大門口。吃完了餃子我就回到大門口站著等候來上下午班的人們都盯著我看他們的目光令我心中發毛。我不斷地安慰自己我雖有女朋友但還沒登記因此我是合情合法光明正大的。想是這樣想但在人們的目光審視下總是感到不自在彷彿我幹了什麼壞事一樣。 第二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第三天我又來等了一天。 我在那家餃子館已經吃了六頓餃子老闆娘看我的目光越來越警惕。 我在群眾藝術館大門兩側已經站了三十多個小時。第三天傍晚時有一位中年男人從樓裡出來走到我面前詳細地盤問了我很多問題最後他說同志我是群眾藝術館保衛股股長能把你的身份證和工作證給我看一下嗎 我說身份證和工作證都放在賓館了明天我拿給你看。 我回到賓館寫了一封簡單的信封好晚飯後送到群眾藝術館交給門衛老頭請他見到範蘭妮來上班時一定轉交。為了加大保險係數我把一盒人蔘煙放在門房的桌子上。 我在信中說「法拉利」你騙得我好苦啊……我已訂好了明天下午兩點去哈爾濱的車票如果你明天上午看到這封信請到璦琿賓館309房間來找我如果看不到那就永別了。 第二天上午我的心情是絕望的但卻又莫名其妙地充滿著希望。有好幾次我按捺不住地想去群眾藝術館大門口做最後的等待但又怕拿不出《×××》雜誌的工作證而露了餡。當然我也希望房門突然被敲響是用力地敲響呢還是輕輕地敲響呢我猜不出然後我拉開門便會看到她的秀髮她的隆鼻她的美目她的芳脣…… 門果然被敲響了我豹子撲食般衝上去喘息著拉開房門看到的卻是收拾房間的服務員冷漠的臉。我說我馬上退房不用收拾了。 過了一會兒又響起敲門聲還是那個服務員她善意地提醒我如果過了中午十二點退房就要按一天的價格收費了。 我看了一下表十一點了。我知道她不會來了我雖然不願意相信但也知道那「法拉利」是在戲耍我。我想恨她但一想到她的眼神便生出許多憂傷的情緒。走吧我對自己說。我提起行李—— 你應該猜到了這時門被猛烈地敲響我拉開門上帝她來了。 我猛地摟住了她她靜靜地伏在我懷裡當我試圖去尋找她的嘴脣時她冷冷地說不 我眼裡含著淚花對她訴說了這幾天的經歷她靜靜地聽著一副很受感動的神情。但她只允許我擁抱她我所有過分的動作都被她一個冷冰冰的「不」字擋住了。 「你何不‘霸王硬上弓’」我突然插了一句。 「怎麼可能」尤金道「那時我是一個多麼純潔的人啊」 「你太純潔了」我嘲諷道「你就賣一個這樣的故事給我我告訴你一文不值」 「你以為故事已經講完了」他說「精彩的還在後面呢」 我當然退了火車票而且她還十分坦然地帶著我去她的辦公室轉了一圈。在走廊裡我們碰到了那位中年婦女。範蘭妮說這是我們劉副館長。我對著劉副館長點點頭。劉副館長意味深長地說小范啊你要再不回來這位同志就變成我們大門口的一尊雕像了 第二天她請了假說是要帶我去三江口採風。我感到從她的領導的態度和眼神上都已經把我當成她的戀人了而且我的確考慮過回京後與女友分手的問題。因為在三天的等待裡我似乎感受到了真正的愛情滋味。 她帶我乘坐龍江一號輪順流東下。正是盛水期微黑的江水洶湧激盪在那個小小的二等艙房裡我給她講了我從闖關東的爺爺口裡聽來的黑龍江裡的白龍和黑龍打架的故事她也給我講了她們家為清宮進貢鯉魚的故事。 她突然問我你為什麼不問我為什麼要邀你來我說那麼現在我問了。她說因為我嫉妒嫉妒你跟那兩個女人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那你請我來是要耍我這三天你故意躲著不出來是的。那你為什麼又出來了呢因為我被你感動了。我突然有點兒鼻酸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受到撫慰一樣。本來……我應該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但是我不能夠。為什麼也不是我故意躲你她說我偷偷地回到老家做了一個人流。什麼人流昨天前天我沉默了一時找不到要說的話。她起身走出房間扶著船欄看著江水。我也跟了出去。 你不想知道是誰的嗎她不看我彷彿在自言自語。 是我認識的人嗎我小心翼翼地問。 她點點頭。 我感到心裡像被塞進一團亂草美麗的江景頓時變得骯髒猙獰。但我還是說沒有關係的我不在乎。 她的臉變得慘白苦笑著搖搖頭。然後她說不能讓你白跑一趟送你個禮物做紀念吧。 她從外套口袋裡摸出一個棕色的錢包遞給我。我說謝謝我不需要。 她說你可以不要但必須看一下。 我接過錢包打開看到曾經被錢撐得鬆鬆垮垮的夾層翻了一下又看到了胡東年的身份證和工作證。 我的頭彷彿被人悶了一棍雙耳嗡嗡作響一會兒才緩過勁兒來。 怎麼可能……我說。 一切皆有可能她說是不是可以請你把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還給他按說這是規矩盜亦有道啊 我想了想說不必了吧也許他的身份證和工作證已經換新的了。 那就算了。她說著便把那個棕色的錢包投進了江水。 尤金停止了講述用期待的眼光看著我。 「講啊然後呢」我說。 「沒有然後了」他說「當你嘔心瀝血地愛著一個人一個美麗的女人卻發現這個女人是個小偷……」他好像突然傷感了說「這故事免費送你了但請你注意一定要用化名。」 我想了想用平靜但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說「老兄你冤枉她了」 五 1989年初冬我在一個文學培訓班裡學習。有一天傍晩我去培訓班旁邊的招待所看一位老鄉。我那幾天有點兒感冒氣短腿軟一步步地艱難上挪。突然有一個戴著口罩、墨鏡身穿灰色風衣的高個男人像幽靈一樣從樓梯上輕捷無聲地簡直是滑了下來。我急忙避閃一旁那人從我身邊一閃而過。我突然感覺到這人的身影好生熟悉但又一時想不起是誰。 在老鄉的房間裡我剛待了十幾分鍾就聽到樓道里一陣喧譁接著又聽到一個男人粗重的哭聲。我們出門探看才知道哭泣者是一個內蒙古的羊絨商人他說他去上了一趟廁所虛掩著門一一招待所條件較差房間裡沒有廁所。當他從廁所回來後提包裡的三萬元人民幣便沒了蹤影。 1989年的三萬元還真是一筆鉅款呢。 附近派出所的警察馬上來了詢問、筆錄連我和我的老鄉都被盤問了半天。 當天晚上在我們培訓班的食堂裡我看著武英傑與幾個詩人有男有女正圍坐一桌談笑風生地飲酒吃飯一件灰色的風衣搭在椅子背上。 他看見我立刻跑上來搗了我一拳然後拉著我的手說「老莫混好了不認識我了」 我說「我認識一個能空手捉蒼蠅的高手但不認識你。」 這個故事我沒講給尤金聽。 與尤金告別回到自己的房間我用手機百度出武英傑的照片、詩、訪談和視頻我看到他雖然老了胖了但他的臉依然正氣凜然他的詩充滿了柔情他的講話慷慨激昂從任何角度看他都像個堂堂正正的男子漢看不出一絲一毫的小偷模樣。 那麼我想尤金講述的他和範蘭妮的故事也許是他編的而偷了胡東年錢包的人也許是尤金或者真的就像他們懷疑的那樣那個賊就是我。【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等待摩西 一 柳彼得是我們東北鄉資格最老的基督教徒他孫子柳衛東是我小學同學。我們倆不但同班而且同桌雖然也打過幾次架但總體上關係還不錯。 柳衛東原名柳摩西「文革」初起時改成了現名。當時他不但自己改了名還建議他爺爺改名為柳愛東。他的建議換來了他爺爺兩個大耳刮子。學校裡的紅衛兵頭頭也反對因為他爺爺是批鬥的對象批鬥假洋鬼子柳彼得感覺上很對路但如果批鬥一個名叫柳愛東的人就覺得不對勁兒。 批鬥柳彼得時柳衛東特別賣力。他帶頭喊口號「打倒洋奴柳彼得打倒帝國主義走狗柳彼得」他還跳上土臺子扇柳彼得的耳光揪柳彼得的頭髮往柳彼得臉上吐唾沫。柳衛東扇柳彼得耳光時柳彼得並沒有遵循上帝的教導把另一邊腮幫子送上去而是張嘴咬斷了他一根手指。柳彼得為此差點被紅衛兵揍死柳衛東也因此贏得了信任成了大義滅親的英雄。 1975年我當兵離開家鄉臨行之前見過柳衛東一面。他很羨慕我因為對當時的農村青年來說當兵是一條光明的出路。他也報過名但最終還是因為他爺爺柳彼得的基督教徒身份受了牽連。我記得他當時悲憤地說「我這輩子就毀在柳彼得這個老王八蛋手裡了。」我很虛偽地勸他說了一些諸如「農村是一個廣闊的天地在那裡也可以大有作為」之類的話。他苦笑著說「是啊是夠廣闊的出了村就是白茫茫的鹽鹼地一眼望不到邊兒。」 我到部隊不久柳衛東就給我寫了一封信說他馬上要跟馬德寶的閨女馬秀美結婚希望我能送他一頂軍帽結婚時戴上神氣一下。我回信告訴他新兵只有一頂軍帽確實不能送他。他沒回信從此我們就沒聯繫了。 得到他將與馬秀美結婚的消息時我感到很意外。因為馬秀美比柳衛東大五歲馬秀美的爺爺的妹妹是柳衛東的父親的爺爺的弟弟的妻子論輩分柳衛東該叫她姑姑。所以這場戀愛多多少少還有點兒亂倫的意思。早就聽說馬秀美跟一個東北的林業工人訂了婚。她竟然解除婚約嫁給柳衛東這背後的故事令我浮想聯翩。 二 我當兵第二年得到了一次出差順路回家探親的機會。不用專門打聽柳衛東和馬秀美的戀愛故事撲面灌耳而來。大家都說柳衛東其貌不揚家境也一般但他勾引女人確有高招。詳細問下去也沒有精彩情節但事實就是本來已經連去東北與那林業工人結婚的車票都買好了的馬秀美突然反悔了任那保媒的於大嘴威脅利誘任她的父母尋死覓活她是鐵了心不回頭。那林業工人見煮熟的鴨子竟然飛了惱怒至極便開列了詳細的賬單向馬家索賠連某年某月某日為馬秀美買過一根冰棍的錢都算上。這一算讓馬家幾乎傾家蕩產。馬秀美的三個哥都是出了名的混賬角色。老大娶了媳婦還稍微安分一點兒。老二老三兩個光棍子本來就是提著拳頭找架打的主兒這下可算逮著個理直氣壯的打人機會。他們把柳衛東弄到村東老墓田裡拳打腳踢逼他與妹妹斷絕關係。柳衛東寧死不屈表現得很像條漢子。據說二馬毒打柳衛東時村裡很多人圍著看熱鬧。剛開始人們都認為柳衛東該打不少人添油加醋、煽風點火二馬儼然成了正義的化身、為民除害的英雄。但看到柳衛東被打得頭破血流癱倒在地時人們的同情心被激發出來。有人譴責二馬下手太狠有人說柳衛東談戀愛不犯法但打死人要償命。尤其是當馬秀美大哭著跑來將奄奄一息的柳衛東抱在懷裡時許多眼窩淺的人竟然流下了同情抑或是感動的淚水。 我本來是想去柳衛東家看看的但父親勸我不要去。父親說柳衛東結婚後就被他父母攆了出來兩口子在村頭搭了個棚子暫住日子過得很悽慘。我回部隊那天在村後公路邊等公共汽車的時候遇到了他們夫婦。 兩年沒見柳衛東頭上竟然有了很多白髮。他的左腿瘸了背也駝了嘴裡還缺了兩顆門牙。他穿一件掉光鈕釦的破褂子腰上捆著一根紅色的膠皮電線。馬秀美原本是我們村裡最漂亮的姑娘現在已經不像樣子。她已經懷了孕看樣子快生了。她穿著一件油漬麻花的男式夾克衫肚子挺著臉上有一道道的灰和一片片蝴蝶斑眼角夾著睦目光悲涼頭髮蓬亂身上散發著爛菜葉子的氣味。看樣子為了這場戀愛兩個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 三 等我再次回家探親時已是八十年代初期改革開放了農村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農民的生活也有了巨大的改善。這時候柳衛東已經成了我們東北鄉的首富成了一位據說經常與縣裡領導在一起喝酒的頭面人物。 王超是村裡開小賣部的消息靈通人士我聽說過的有關柳衛東夫婦的傳聞多半都出自他。 我去小賣部打醬油時他告訴我柳總昨天去深圳了我感到他把柳衛東稱為「柳總」帶著明顯的諷刺意味。猜猜看柳總如何去深圳坐飛機八十年代初農民坐飛機還是一件新鮮事兒。柳總坐飛機可不是第一次了聽說過些天柳總還要去日本呢也是坐飛機去。 我去小賣部買菸時他對我說別看你是小軍官但你抽這種爛煙柳總連看都不看柳總抽英國的「555」美國的「良友」。柳總抽菸那派頭不亞於電影明星——王超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一支粉筆模仿著柳總抽菸的姿勢。 我去小賣部買酒時主動問他柳總肯定不會喝這種爛酒柳總喝什麼酒呢他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來。然後神祕地對我說聽說柳總要跟他老婆離婚呢我說這不可能吧他們可是真正的自由戀愛真正的患難夫妻啊他說此一時彼一時也柳總現在身份變了馬秀美帶不出門去嘛 四 我去鄉政府東邊那條街上的理髮鋪裡理髮時遇到了柳衛東。我進去時理髮的姑娘正在給他吹頭。只有一張椅子理髮姑娘讓我坐在牆邊的凳子上等候。我看到鏡子裡柳衛東容光煥發的臉。他的頭髮烏黑茂盛。我進去時他大概睡著了等我坐下時他才睜開眼。我說 「柳總」 他猛地站起來接著又坐下大聲說 你這傢伙」 「柳總」 「呸」他說「罵我你這傢伙太不夠意思了吧回來也不來看我。」 「你是大忙人一會兒深圳一會兒海南的」我說「我到哪去找你」 「少找藉口」他說「我如果欠你一萬元躲到耗子窩裡你也能找到我。說說吧回來幹什麼噢對聽說弟妹生孩子啦你是回來伺候月子的吧請了多少日子假」 「是。」我說「一個月。」 「官差不自由。」 「我索性轉業回來跟你幹吧。」 「諷刺我吧」他說「你是軍官現在是排長過兩年是連長再過些年是營長、團長、師長一級一級升上去榮華富貴一輩子。我算什麼倒騰點物資賺點小錢現在高興說你是企業家過幾天一翻臉就是投機倒把分子。」 「應該不會再折騰了」我說「你就放開手腳幹吧。」 「但願如此。」 理髮姑娘放下電吹風搬起一面鏡子照著他的後腦勺問「滿意嗎柳總」 他抬起手輕輕按按蓬鬆的頭髮說「還行吧。」 「滿頭秀髮。」我說。 「又罵我」他說「染的嘛在外邊混不拾掇得體面點兒還真不行。沒聽人說過我一出村頭就滿口普通話 「這個沒聽說」我笑著道「但聽說你要跟嫂子離婚。」 「誰說的」他站起來抖抖衣襟說「一定是王超那張臭嘴胡咧咧這小子望風捕影他的小賣部就是一個謠言發表中心。」 「不是他說的。」我說「你千萬別去找他 「其實」他說「背後糟蹋我的也不是王超一個。你只要混得比他們好一點兒他們就巴不得你倒黴。紅眼病嘛老子是賺了錢但老子也沒捆著你們的手不讓你們賺啊」 「也不光他們這樣」我說「天下人皆如此吧。」 「就是可以理解所以隨他們說什麼不嫌累他們就說去吧老子就這樣越說壞話我幹勁越大」他指了指供銷社門前空場上那一堆綠油油的竹竿說「那就是我剛從江西弄來的正宗的井岡翠竹蓋房子當檁一百年不爛這批貨出了手」他舉起左手食指對我晃了晃我馬上想到了他那根被咬掉的右手食指。 「一千」我問。 他沒回答我從衣兜裡摸出厚厚一沓錢抽出一張放在鏡子前對理髮姑娘說「甭找了連他的。」 「這怎麼能行」我說。 「你跟我客氣什麼」他說「改天我請你吃飯。」 他的門牙補上了銀光閃閃看著提神。 五 兩天之後有一個小丫頭出現在我家院子裡。 「你找誰呀小姑娘」我洗著尿布問。 「是柳衛東的大女兒叫柳眉。」我老婆把臉貼到窗櫺上說「柳眉來啊嬸嬸問你話。」 「俺爸爸讓你快去。」柳眉不理睬我老婆大眼睛盯著我說。 「好吧你先回去吧叔叔待會兒就去。」 「俺爸爸說讓我領你去。」她執拗地說。她的眼睛像馬秀美嘴巴像柳衛東。 我跟隨著柳眉翻過河堤到了柳衛東家的新居。這是五間新蓋的大瓦房東西兩廂圈了一個很大的院子黑漆大鐵門上用紅漆寫著對聯「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進門是一道用瓷磚鑲了邊的影壁影壁正中是一個斗大的紅「福」。院子裡拴著一隻狼狗對著我凶猛地叫喚。 馬秀美迎出來手上沾著麵粉喜笑顏開地說「快來快來貴客登門衛東這幾天老唸叨你呢」 我看著她挺出來的肚子問「什麼時候生」 她憂心忡忡地說「主保佑這一次但願是個帶把兒的。」 我看著他們家牆壁上掛著的耶穌基督像知道她已經成了信徒。 「快來你這傢伙」柳衛東叼著菸捲從裡屋出來說「咱倆先喝幾杯待會兒公社孫書記也來。」 我們坐在沙發上欣賞著他的十四英寸彩色電視機四喇叭立體聲收錄機這是當時鄉村富豪家的標配。他按了一下錄音機按鈕喇叭裡放出了他粗啞的歌聲。他說「聽聽著名男高音歌唱家柳衛東」 馬秀美進來給我倒茶撇著嘴說「還好意思放給別人聽驢叫似的。」 「你懂什麼」他說「這叫美聲唱法從肚子裡發音」 「從肚子裡發出的音是屁」馬秀美說。 「你這臭娘們怎麼這麼煩人呢」柳衛東揮著手說「滾滾滾別破壞我們的雅興。」 「柳總」我說「能不能換盤磁帶」 「想聽誰的」他說「鄧麗君的、費翔的我這裡都有。」 「不聽靡靡之音」我說「有茂腔嗎」 「有啊」他說「《羅衫記》行嗎」 「行。」 六 回家後我對老婆說「王超說柳衛東要與馬秀美離婚瞎說嘛我看他們兩口子關係很好嘛。」 「可我聽別人說他在溫州還有一個家那個女的比馬秀美年輕多了。」老婆說「男人有了錢必定會變壞。」 「可男人沒有錢老婆就嫌他沒本事。」我說。 七 1983年春天我回鄉探親聽很多人跟我講柳衛東失蹤的事。正月裡我帶著孩子去供銷社買東西看到那堆竹竿還放在那兒。數年的風吹日晒竹竿上的綠色消失殆盡。我在集市上遇到了馬秀美她擓著一個竹籃裡邊盛著十幾個雞蛋。從她灰白的頭髮和破爛的衣服上我知道她的日子又過得很艱難了。 她眼裡噙著淚花問我「兄弟你說這個王八羔子怎麼這麼狠呢難道就因為我第二胎又生了個女兒他就撇下我們不管了嗎」 我說「大嫂衛東不是那樣的人。」 「那你說他能跑到哪裡去了呢是死是活總要給我們個信兒吧」 「也許他在外邊做上了大買賣……也許他很快就會回來……」 八 現在是2012年柳衛東失蹤整整三十年了。如果他還活著已經是六十歲的老人了。三十年來他的老婆一直等待著他。剛開始那幾年村裡人多數認為柳衛東在外邊又找了女人成了家但隨著時間的推移大家都認為這個人早已不在人世。有人認為他其實就是在縣城裡被人害死的。早已進城開超市的王超偶然與我在縣城洗浴中心相遇時在桑拿房裡汗流浹背的他對汗流浹背的我神祕地說「三哥你那個老同學三十年前就被縣城的四大公子合夥謀害了……」但馬秀美一直堅信他還活著。據說柳衛東失蹤之前已經欠下了鉅額的債務柳失蹤後討債的人把他家值錢的東西都給拿走了只給這孃兒三個留下了一口燒飯的鍋。馬秀美靠撿破爛收廢品把兩個女兒撫養成人。大女兒柳眉初中畢業後到帆布廠做工在那裡與一個黃島來的青工談戀愛後來結婚隨丈夫去了黃島現在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小女兒柳葉學習很好考上了山東師範大學畢業後留在濟南工作。這兩個女兒都要將母親接去養老但她堅決不去。她守著那個曾經很氣派現在已經破敗不堪的房子等待著丈夫的歸來。在她家前邊十年前就建了一座加油站來往的汽車都在這兒加油。馬秀美每天都會夾上一摞尋人啟事提上一小桶糖糊往那些大貨車上貼尋人啟事。說是尋人啟事其實是她請人寫給丈夫的一封信衛東孩子他爹你在哪裡見到這封信你就回來吧一轉眼你走了快三十年了咱的外孫盼盼都上小學三年級了可他連姥爺的面還沒見過呢。衛東回來吧即便你真的在外邊又成了家我也不恨你這個家永遠是你的……我把家裡的電話和女兒的手機都寫在這裡你不願理我就跟女兒聯繫吧…… 很多司機都聽說過這個女人的故事所以他們都不制止她往自己的車上貼尋人啟事。 九 現在是2017年8月1日我在蓬萊八仙賓館801房間。剛從酒宴上歸來匆匆打開電腦找出2012年5月寫於陝西戶縣的這篇一直沒有發表的小說說是小說其實基本上是紀實。我之所以一直沒有發表這篇作品是因為我總感覺到這個故事沒有結束。一個大活人怎麼能說沒有了就沒有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合常理。我總覺得白髮蒼蒼的馬秀美這樣苦苦堅持著往貨車上貼尋人啟事總有一天會有個結果。中國戲曲的大團圓結局模式符合我們的心理需求。當然從理論上說柳衛東被人害死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他跑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自殺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失足掉進河裡被魚吃了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掉進山澗粉身碎骨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他的失蹤成為一個死謎的可能性也是存在的但我和馬秀美一樣期待著奇蹟的發生。也許當馬秀美提著一棵大白菜、拄著柺棍從集市上回到家門時會看到門檻上坐著一個人他雙手捂著臉雙肘支在膝蓋上只能看到他滿頭的白髮。當他聽到馬秀美的問詢抬起低垂的頭時馬秀美一下子就猜到了而不是認出了他是誰。馬秀美手中提著的大白菜會掉在地上嗎不會的對一個過慣了苦日子的女人來說即便她跌倒在地她手中提著的東西也不會放開的。馬秀美會暈倒在地嗎不會的如果暈倒就不是馬秀美了。那她會怎麼樣呢我回憶著讀過的文學作品裡的類似情節回憶著那些當事人的表現似乎都安不到馬秀美身上。但我必須解決這個問題必須給出一連串的描寫來展示這個苦難深重、苦苦期盼的女大突然看到失蹤三十多年的男人坐在自家門檻上時內心的感受和外部的表現似乎怎麼寫都不過分似乎怎麼寫都不能令人滿意似乎怎麼寫都會落入俗套。 如果不是在酒宴上遇到了柳衛東的弟弟我不會打開電腦來續寫這部作品。我早就知道柳衛東的弟弟柳向陽生意做得很大我們村集資修建村後那座大橋時出資最多的就是他。東北鄉的基督教徒修建教堂時捐款最多的還是他。他的爺爺柳彼得是我們東北鄉最早的教徒活了一百多歲無疾而終。教徒們常以柳彼得的健康長壽為榜樣勸說群眾信教。有人皈依也有人反脣相譏說柳彼得在集市上吃爐包喝酒他的孫媳婦馬秀美帶著孩子在集市上撿菜葉子那孩子看他吃爐包饞得流口水他卻視而不見只管自個兒吃。旁邊的人看不過去說老柳看看你那重孫女饞成什麼樣子了你少吃一個給她一個吃嘛。柳彼得卻說我不能夠她們正在承受該她們承受的苦難然後才能享平安。 一個人只要能對自己違背常理的行為給出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別人還真不好說什麼何況是藉著上帝的名義。由此我也想到馬秀美之所以能夠忍受著巨大的痛苦堅持到最後是不是也是因為她的信仰儘管她的文化水平很低無法自己閱讀《聖經》但對教義的理解有時候並不需要藉助文字有很多心靈感應的東西是很難用常理解釋的。我聽我的一個信仰基督教的外甥說東北鄉所有的教徒中沒有比馬秀美更虔誠的了。每次做禮拜她都熱淚橫流失聲痛哭。她跪在耶穌基督畫像前往胸口畫著十字嘴脣翕動著嘴裡唸叨著主啊保佑他吧保佑這個迷途的羔羊吧……而我這個外甥每次對我說起馬秀美的虔誠時也是眼含著熱淚。 1975年我應徵入伍成了原內長山要塞區蓬萊守備區三十四團新兵連的一個新兵。四十二年後舊地重遊與幾位老戰友見面設宴敘舊宴席擺在八仙酒樓喝的是「醉八仙」酒。最親不過戰友情四十多年不見當初血氣方剛的小夥子如今都成了齒搖眼花的老人撫今憶昔感慨萬千「何以解憂唯有杜康」。酒酣耳熱之際一服務小姐對我說「先生有您一個老鄉想見您。」我說「讓他進來。」一會兒只見一個彪形大漢挺著肚子搖搖擺擺地進來對我說「三哥你一定不認識我了。」我上下打量著他說「看著面熟但的確想不起來你是誰了。」他說「我是柳衛東的弟弟柳向陽小名叫馬太。我娘說我沒出生時就捱了你一磚頭。」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來往事歷歷如到眼前。我說「馬太怎麼會是你呀我當兵時你才是個小瘦孩呀」柳向陽說「三哥你也不想想你當兵走了多少年了」是啊當兵離家四十二年柳向陽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我很感慨忙對我的戰友們介紹他。在座的戰友們竟然多半都認識他不認識的也知道他。他是本地最大的房地產開發商我的好幾個戰友就住在他開發的樓盤裡當面誇他的樓盤質量不錯。幾個有意買房的戰友趕緊著跟他掃微信。我說向陽這都是我的親戰友一個新兵連訓出來的你可要給他們優惠。他說三哥你就放心吧我老丈人就是原守備區的副政委我對軍人有感情。我說太好了快坐下喝兩杯。我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喝酒。他說三哥您這張臉太有個性了您一進酒店我就知道了。我說你就直接說我醜不就得了還文縐縐地轉啥呀。他說三哥您不醜您是咱高密東北鄉的美男子我們單位有幾個小夥子想整成您這模樣呢。我說馬太你這是跟誰學的呀罵人不帶髒字兒。他說三哥我說的句句都是真話。好了我說坐下罰你三杯。我還有話問你。我的一個戰友問柳總沒出生就挨一磚頭是咋回事兒他說你問我三哥。我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啦。 我小時淘氣在我們東北鄉是有名的。看了《水滸傳》系列連環畫中沒羽箭張清那本後不禁心迷手癢幻想著練出飛石神功橫行天下於是見物即投擲竟然練出了一點兒準頭。一日放學回家見一烏鴉蹲在路邊槐樹上叫喚即從書包裡摸出一塊石子揚手飛石烏鴉應聲墜地。正逢村裡人散工回家有目共睹眾人齊聲喝彩令我膨脹不已。又一日放學躥出校門大街上正嘻嘻哈哈走著一群下工的婦女其中就有挺著大肚子的「摩西他娘」。那大肚子裡孕著的就是這個柳總。摩西他娘口大舌長愛說愛笑大老遠兒就聽到她的笑聲。我與摩西他娘無仇無恨怎會無端飛磚打她事情的原委是摩西他娘從東而來時正好有一條與我有仇的黑狗從西而來它對著我齜牙狂叫我書包裡沒有現成的石子只好彎腰從地上撿起一塊碎磚頭對著那黑狗撇了過去。因磚頭較大形狀又不規則所以就偏離了我預設的軌道斜著飛到摩西他娘肚子上。這也實在是太巧了為什麼數十個婦女走在一起偏偏擊中摩西他娘而摩西他娘身高馬大為什麼偏偏擊中她的肚子這就叫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與其說是摩西他娘命中該當有這一劫不如說她肚子裡的孩子該當有這一劫與其說這腹中嬰兒該當有這一劫不如說我命中該當有這一劫。當時摩西他娘慘叫了一聲就捂著肚子坐在了地上。眾婦女愣了一下緊接著就圍了上去。立即有人飛跑著去摩西家報信那時摩西的父親在村子裡擔任著大隊長的職務是頭面人物。立即有人飛跑著到我家去報信說我闖下了塌天大禍。立即有人飛跑著去衛生所叫醫生。很快摩西的父親氣勢洶洶地跑來了。很快我的父親臉色蠟黃地跑來了。很快衛生所的醫生揹著藥箱子跑來了。我眼前一陣黑一陣白一陣紅一陣黃我沒有害怕只是感到有一股冰冷的氣體在身體內鑽來鑽去。我後來聽人說我父親一腳將我踢出了三米多遠。摩西的父親嚴肅地對我父親說老管我想不會是你指使的吧我父親說兄弟如果摩西他娘有個三長兩短我讓這小兔崽子償命正在我最危急的關頭彷彿是從地下冒出來的柳衛東那時他還沒改名字站在我的面前像個大人一樣對我父親說大伯我跟你兒子是結拜兄弟我們雖不是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我們發誓要同年同月同日死眾人都被柳衛東這番話給鎮住了。後來我父親說這個摩西人小口氣大長大了必定是個大人物。摩西他娘站起來摸摸肚子說我試著沒有什麼事管大哥不許你打孩子了這是碰巧了的事兒。好了沒事兒了。摩西他娘臨走時還拍了一下我的頭說今後別手賤嘴賤討人嫌手賤惹禍端。世界上很多金玉良言我都忘記了但摩西他娘這兩句話我刻在腦海裡。不久後摩西他娘順利產下一個大胖小子這個大胖小子就是眼前的柳總。我沒對我的戰友們詳說往事我只是說柳總啊聽到你順利出生、身體健康的消息這個世界上最高興的人是我。 從回憶的噩夢中解脫出來心有餘悸我端起一杯酒說「戰友們弟兄們我們能坐在這裡喝酒就說明我們都是有福的人。來為了過去的一切為了現在的一切為了未來的一切乾杯」 柳向陽說「大哥你出來一下我有幾句話對你說。」 「在座的都是兄弟有什麼話你就說吧搞那麼神祕幹什麼」話是這麼說但我還是站起來跟他到了門外聽他說「我哥回來了 我愣了一下興奮地說「我就知道他沒死這傢伙三十多年了跑到哪裡去了」 「問他他支支吾吾雲山霧罩的一會兒說在黑龍江一會兒說在海南一會兒說在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一會兒說在深山老林裡總之沒有一句話可信」柳向陽無奈地說「連手機也不會用信用卡也沒見過思維還停留在八十年代。」 我問「他現在在哪裡我要見他。」 「前天還在我這裡要我投資他的‘討還民族財富’計劃我沒搭理他昨天氣哄哄地走了說是要到黃島他女兒 「什麼叫‘討還國家財富’計劃」我問。 「換湯不換藥的騙局唄什麼末代皇帝在美國花旗銀行存有三億美元的鉅款加上利息超過三百億但需要一筆資金啟動啦國家出面不方便委託民間辦理……老一套連傻瓜都不信但他信。」 「我要見見他你把柳眉的手機號給我這幾天我正好要到黃島去。」 「你見他幹什麼我覺得他的腦子出了問題。」柳向陽說著從手機裡翻出了他侄女的手機號碼報給了我。 「我就是想知道他這三十五年到底躲在什麼地方」 「你自己問去吧問明白後別忘了告訴我一聲」柳向陽略帶嘲諷地說「但是我要提醒你三哥你可千萬別讓他給忽悠了我已經給柳眉和柳葉打了電話讓她們提高警惕。他手裡那些文件製作精美凹凸紋水印嵌著金屬線簡直比真的還像真的。而且你不知道他的口才有多麼好。」 十 黃島還叫膠南、膠南還歸昌濰地區管轄時我曾經來過一次。那時我與柳衛東都剛學會騎自行車我們跟著村子裡的能人方明濤去趕王臺集買紅薯幹。王臺鎮北有一道土嶺一條公路翻嶺而過坡很陡。如果從嶺頂上騎車下來即便腳閘手閘一起制動車速也快得驚人。那天我的自行車前後閘都壞了又不願意推著自行車下大坡於是斗膽騎車下嶺。車速起初還不太快幾分鐘後便如風馳電掣。耳邊只聽到呼呼風響路邊的樹木齊刷刷地往後倒去路上的行人、車輛都被我甩到了後邊。為了不發生碰撞事故我殺豬般地吆喝著讓開啊讓開啊我的車閘壞了那些馬車、牛車、自行車、行人都大老遠兒給我讓路。我目不斜視緊緊地攥著車把一衝到底。最快時我感到車子載著我騰空而起風穿透我的身體發出尖厲的嘯聲。等巨大的慣性消耗殆盡我連人帶車倒在路邊。過了一會兒柳衛東和方明濤也到了。他們跳下車子把我扶起來。柳衛東對我伸出大拇指說「好樣的我一向瞧不起你把你看成一個懦夫想不到你還有這樣的膽略」方明濤也說「真是薦人出豹子想不到你還有這膽量。」柳衛東說「下次再來趕集我也要撒開閘過把癮。」方明濤說「那你就回不去了。」 柳眉和丈夫在自己開的「漁人碼頭」酒店的最豪華包間接待我。包間裝修得金碧輝煌土豪氣十足。雖然我不喜歡這樣的房間但對他們夫婦在能容十幾個人的大包間裡招待我一個人還是十分感動。我說柳眉啊耽誤你們做生意了其實有一個安靜的小房間我們說說話就行了。她說叔您是稀客如果不是我孃的面子我們用八人大轎去抬您也不會來的。柳眉的丈夫剃著光頭下巴上蓄著一撮山羊鬍子胳膊上刺著一條青龍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鍊子很像影視劇裡的黑社會人物。柳眉對我解釋道叔知道您看著不順眼其實他是個大老實人開飯店混碼頭不容易留鬍子刺青龍是自我保護。我說我明白。儘管我說我只要一碗海鮮麵就行了但他們還是上了螃蟹、大蝦、海蔘、鮑魚、海膽……滿桌子海鮮二十個人也吃不完。我說太浪費了太浪費了。柳眉說叔你好不容易來一次般般樣樣的都嚐嚐吃不了也浪費不了待會兒給服務員吃。聽說浪費不了我心裡稍微安寧了點。我與他們夫婦碰了一下杯說柳眉不說你也知道我來這裡主要是想見見你父親。柳眉說他根本就沒到這裡來。他怎麼有臉到我這裡來他來了我也不會認他。他把我們孃兒三個扔下三十多年我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委屈我記得我妹妹三歲那年發高燒我娘也發高燒沒錢去醫院在家裡等死。我去求我老爺爺給我錢老爺爺就說主啊饒恕他們吧。我去求我爺爺奶奶爺爺奶奶關著大門不見我。我在大街上哭喊好心的大爺大娘們大叔大嬸們我娘病了我妹妹也病了可憐可憐我們吧借給我幾個錢讓我去買點藥給我娘和我妹妹治病我娘和我妹妹要是死了我也就沒有活路了……柳眉抹著眼淚說村子裡的人怕得罪我爺爺——我爺爺一直認為是俺娘勾結人把俺爹。只有您家俺嬸嬸把我領回家給我喝了一碗白糖水送給我五塊錢讓我趕緊給俺娘和俺妹妹買藥。那年我才六歲我六歲就擔起了重擔我去了鄉醫院在那兒哭暈了醫生護士都哭了院長也被感動了派人將我娘和我妹妹接到醫院治好了她們的病…… 柳眉的丈夫拍了一下桌子紅著眼圈說行了叔好不容易來一趟你嘮叨這些陳穀子爛芝麻幹什麼叔我敬您一杯今後您要是來黃島無論如何要進來坐坐。我說好一定。我說柳眉看到你們生活得很好我感到很欣慰。我跟你父親是好朋友聽到他還活著我發自內心地高興。當年他悄然蒸發定有難言之隱所以我希望你和你妹妹還是要接受他。 柳眉說叔走著看吧感情的事勉強不得。讓我叫一個我恨之入骨的人為「爹」我做不到。我說但他的確是你的爹呀。她說叔您的好意我明白我會把您的意思跟我妹妹說說。不過我妹妹比我的態度更堅決她說只要這個男人到她家她會立即報警。 那你母親是什麼態度呢我小心翼翼地問。 柳眉嘆一口氣道叔還用我說嗎您自己想想吧。 十一 我能想象出馬秀美對拋棄了她和孩子三十五年後又突然出現的柳衛東的態度嗎我想象不出來。想象不出來又很想知道那怎麼辦很簡單去問。 馬秀美家的不應該是柳衛東家的房子和院落並沒有我想象得那樣破敗。我看到房頂上的太陽能感光板和牆壁上懸掛著的空調機知道馬秀美在柳衛東回來之前在兩個日子過得很好的女兒幫助下生活水平是與村子裡最富裕的人家同等的。這讓我多少感到了欣慰。 我一進大門馬秀美就搖搖擺擺地迎了出來。我想象中她應該腰背佝僂、骨瘦如柴像祥林嫂那樣木訥但眼前的這個人身體發福、面色紅潤新染過的頭髮黑得有點兒妖氣眼睛裡閃爍著的是幸福女人的光芒。我知道我什麼都不要問了。 「主啊您又顯靈了……」她往胸口畫了一個十字嘴裡嘟噥著又說「大兄弟啊還真被摩西說中了他說這兩天必有貴客上門果不其然您就來了……」 我問她「衛東呢」 她悄聲說「他已經不叫衛東了他叫摩西。」 我問「那麼摩西呢在家嗎」 「在正在跟幾個教友談話你稍微等會兒我給你通報一下 我站在她家院子裡看著這個虔誠的教徒、忠誠的女人掀開門口懸掛的花花綠綠的塑料擋蠅繩閃身進了屋。我看到院子裡影壁牆後那一叢翠竹枝繁葉茂我看到壓水井旁那棵石榴樹上碩果累累我看到房簷下燕子窩裡有燕子飛進飛出我看到湛藍的天上有白雲飄過……一切都很正常只有我不正常。於是我轉身走出了摩西的家門。【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詩人 金希普 一 每年春節前我們縣的領導便會帶上家鄉的土特產——前幾年是大蜜棗這幾年是大饅頭來北京設宴招待在北京工作的老鄉。這活動已經成為慣例參加招待會的人數也由十幾年前的七八十人逐年增加到現在的四百多人。想不到我們一個小縣竟有這麼多人在京工作。負責召集聯絡的我縣駐京辦—現在不叫駐京辦了叫會館負責人老呂告訴我這還僅僅是地方處以上、部隊團以上級別的如果把所有在京工作的老鄉都請來少說也有一千人。說心裡話我對每年都這樣大張旗鼓的聚會不以為然每次都是這些人每年都說著同樣的話已經沒有新鮮感。但我還是每年都去參加因為那潔白的大饅頭那用老面引子不是用酵母粉發起來的大饅頭那形狀如同一個大西瓜攔腰一分為二的大饅頭那散發著甜絲絲的氣味的大饅頭那家鄉土地上生長出的小麥磨粉後蒸出來的大饅頭總是能引發我的鄉情……為了那兩個大饅頭我也要去參加。 去年的聚會在宏都大飯店的隆運廳舉行。大廳裡排開了四十多張桌子熙熙攘攘歡聲笑語握手寒暄合影留念十分熱鬧。 在入口登記處我同村的一個小夥子因為級別不夠被攔住不讓進。他一見我來了馬上迎上來央我說情。負責登記的幾個人是縣委辦公室的工作人員都認識我。我指著小夥子說他是我一個村的讓他進去吧。一個工作人員說進去當然可以但十分抱歉饅頭不夠分了。我說把我那份給他吧。小夥子說我不要我不要我剛回老家拉回了一麻袋饅頭呢。 他們將我引導進貴賓休息室我看到縣裡胡書記正與幾位退休的將軍與幾位官至副部級的老鄉談話便悄悄地坐在一邊。因為我的進來而被打斷的談話又熱烈地進行下去。正在此時本文的主人公我們東北鄉著名詩人金希普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 金希普原名金學軍是我們鄰村屠戶金生水的小兒子他比我小十幾歲與我的表弟是中學同學。我這表弟起初學習還不錯後來參加了金希普的女神詩社學習便一落千丈。高考落榜後打工怕苦幹農活怕累整日遊手好閒成了村裡的怪物。為此姑父經常當著我的面罵這金希普我對這人的印象也很差。 他一進門挾帶著刺鼻的煙味和酒氣就直奔胡書記而去與他握手送他名片然後又與幾位將軍和副部級老鄉握手送他們名片。與領導們握手時他一遍遍地重複著「對不起我來晩了剛從北大那邊趕過來北京堵車實在令人頭疼……」 他在我身邊落座抓起茶几上的中華牌香菸點燃香香地抽了一口兩股白煙從他的鼻孔裡洶湧地噴出來。 「三哥好久不見」他伸出手與我相握然後遞給我一張名片。我感到他的手黏黏的很涼。 「詩人最近忙什麼」胡書記問他同時向身邊的幾位退休將軍介紹「這是我們的詩人金希普俄國有個普希金中國有個金希普。」 在眾人的笑聲中他站起來弓著腰說「今年一年我在全國一百所大學做了巡迴演講出版了五本詩集並舉辦了三場詩歌朗誦會。我要掀起一個詩歌復興高潮讓中國的詩歌走向世界。」 我看到他送我的名片上赫然印著普希金之後最偉大的詩人金希普。下面還有一些嚇人的頭銜。 在眾人的鬨笑聲中金希普跑到門口對外拍了拍巴掌。 他指著一位扎著馬尾辮端著照相機面容清秀的姑娘說「這是我的專職攝影師小吳中央新聞學院的碩士。」 「這是我的專職錄像師小顧中國電影學院畢業曾在美國好萊塢工作過。」他指著一位留著披肩長髮扛著攝像機的小夥子說。 二 招待會按照多年不變的程序進行先是縣裡領導講話然後是在京工作的老鄉代表講話。在這個冗長的過程中金希普帶著他的專職攝影師和專職錄像師換桌轉握手寒暄交換名片吸引了眾多的目光。 坐在我身邊的一位退休將軍悄悄地問我「這是個什麼人呀」 我笑而不答。 講話終於結束酒宴開始。 舞臺上蹦上去幾個身穿皮毛的姑娘敲打著鐵皮鼓。主持人說她們是中國最好的鼓樂隊剛從歐洲演出歸來從機場那邊直接過來的時差未倒旅途勞頓。但我看她們一個個生龍活虎活蹦亂跳沒有絲毫疲憊相。 當主持人宣佈演出結束請大家開懷暢飲時金希普弓著腰上了臺從主持人手裡要過話筒說「各位領導各位老鄉我即席創作了一首詩歌獻給你們」 有些煩但還是為他鼓掌。 「各位領導各位老鄉請允許我先做個簡要的自我介紹。我叫金希普1971年出生。從小就熱愛詩歌五歲時即能背誦三百首唐詩宋詞。小學時即開始寫詩我小學三年級時寫的一首詩被編進新加坡國立大學教材新加坡一位內閣部長親口對我說正是讀了我這首詩才發奮立志走上了從政的道路。初中時我發起成立的女神詩社成為全中國最有名的學生詩社。截至目前我已出版詩集五十八部榮獲國際國內重要文學獎項一百零八個我現在是國內外三十八所著名學府的客座教授去年我去美國訪問時曾與美國前總統克林頓在林肯中心同臺演講受到了一萬一千多名聽眾的熱烈歡迎……儘管我取得了一些成績但離家鄉父老對我的期望還相差甚遠。我深知一個詩人離不開家鄉這塊熱土離不開縣委縣政府的正確領導更離不開在座各位鄉親的提攜幫助……」 將軍悄悄地說「咱們縣竟然出了這麼偉大的人物」 「各位領導各位老鄉我知道有很多人以為我在吹牛我不辯解。喜馬拉雅山有8844.43米高有人不相信但喜馬拉雅山從不辯解它屹立在那裡悄悄地繼續長高。有人勸我低調些不要張揚但大海浩瀚的大海從不低調它卷著巨浪呼嘯而來……」 宴會廳裡響起了一陣掌聲。 「有人要我修改我的詩歌我說閃電是不能修改的」 「有意思」我對將軍說「這幾句像詩人的語言。」 「領導們老鄉們」他激昂地說「現在我把即席創作的詩歌獻給你們」 他清清喉嚨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張紙猛地揮舞了一下手中的話筒甩了甩長髮念道 「大饅頭大饅頭潔白的大饅頭芬芳的大饅頭用老面引子發起來的大饅頭家鄉土地生長出來的大饅頭俄羅斯總統一次吃兩個的大饅頭作為國禮贈送給美國總統的大饅頭擬結著愛情的大饅頭象徵著純潔的大饅頭形狀像十二斤重的西瓜攔腰切開的大饅頭遠離家鄉的遊子啊一見饅頭淚雙流……」 縣委宣傳部馬副部長站起來大喊「各位鄉親現在請品嚐家鄉的大饅頭」 四十多個身穿紅衣的服務小姐用金色的盤子每人託著一個白生生的、暄騰騰的散發著熱氣的大饅頭魚貫而入分散到各桌前歡聲笑語一片為詩人的朗誦畫了一個圓滿的句號。 三 大年初一我去姑父家拜年。一進門就看到詩人正與我的表弟坐在一起喝酒。詩人的旁邊坐著一個漂亮的姑娘。不是那位專職攝影師。見到我進去他們慌忙站起來。 「三哥過年好」詩人很謙虛地問候我然後指著身邊的姑娘向我介紹「這是我的女朋友小賈。」 我退了出去看到姑父和表弟的妻子正在廂房的鍋灶旁為他們炒菜。 姑父送我到大門口神情有些尷尬。姑姑春節前剛去世姑父面容枯槁人彷彿老了許多。 「怎麼又跟他混在一起了」我不高興地說「吃他的虧難道還不夠嗎」 姑父用圍裙搓著手說「他來了也不好把他攆出去……」 「難道說他是在這裡過的年」我問。 「他來了也不好攆他走」姑父說「他也算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 「連他的親爹都不讓他進門了你們竟然還把他待若上賓」我生氣地對姑父說「這個人沾上誰誰倒黴」 「他還是有些本事的」姑父說「他說跟縣裡胡書記是幹兄弟跟省裡的領導也很熟。」 「胡書記怎麼可能跟他這種人拜幹兄弟」我說「完全是忽悠。」 「他給我看了與胡書記的合影還有跟北京的很多大將軍、大幹部的合影他們都握著他的手笑。」 「合影能說明什麼」我說「姑父你不明白。」 「他還說春節前在北京開老鄉會是他介紹你跟胡書記認識的。」 「真是無恥」我說「我認識胡書記時他還不知道在哪呢。」 「老三」姑父說「你對他有偏見吧這個人第一有才第二社交能力很強他不僅有跟胡書記的合影還有和中央領導祕書的合影還有跟周總理身邊工作人員的合影這些難道都是假的」 「即便都是真的也說明不了什麼問題」我說「姑父你想想他如果真有那麼大能耐為什麼大年夜裡跑到咱們家裡來」 「電視上剛放了」姑父說「黨和國家領導人也都下去跟老百姓過年呢。」 我還能說什麼呢 四 半年之後二哥出差進京順便到我家裡來坐了一會兒。二哥對我說「咱姑父到底還是被普希金給騙了 「金希普」我說「別糟蹋那個光輝的名字。」 「他帶著那個女的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在咱姑父家裡一直住到正月初八天天好酒好煙好飯伺候把咱姑父家吃了個底朝天。」 「咱姑父真是糊塗」我說「我提醒他別上當他還替那個傢伙辯解。」 「吃點喝點也就罷了」二哥說「關鍵是錢」 「什麼錢咱姑父借錢給他了」 「他說跟縣裡省裡的領導都是拜把子兄弟說要幫助秋生表弟的乳名在市裡謀個事兒。咱姑父一聽就動了心了。」 「謀個什麼事兒」 「說是可以安排到電視臺當副臺長。」 「這不是說胡話嗎」 「咱姑父說他當場拿出手機撥通了胡書記的電話胡書記在那邊也答應了說放完了假就辦。關鍵是他對咱姑父說胡書記罵他給他添亂說不可能一下子就安排當副臺長起碼要跟著扛半年機子增加點業務知識才可以就職。起初咱姑父還半信半疑聽他這麼一說就徹底相信了。」 「接下來就該要錢了。」 「要錢就不是金希普了」二哥說「是咱姑父主動的。他說叔我和寧賽葉秋生的筆名是割頭不換的兄弟他如今落了難我不能不管。我這次來你們家就是為了考驗你們以我這樣的身份地位還用得著跑到一個農民家裡來過年只要我願意去中國所有的五星級飯店都會熱情接待我但我哪兒都不去跑到這裡來睡土炕吃農家飯為的就是看看你們家的人能不能容人。叔你把熱炕頭讓給我自己去廂房裡睡破床弟妹把家裡下蛋的老母雞都殺了燉給我吃了我還有小賈深深地受了感動我一定要報答你們一定要把我的兄弟寧賽葉從農村解救出來。叔他說你大概也知道現在辦事的規矩沒有這個他捻了一下手指那是萬萬不行的別說安排一個電視臺副臺長即便是安排一個普通編導沒有這個數他伸出三根手指絕對辦不成。」 「嗨」我說「騙術高明啊」 「他說叔、寧賽葉、弟妹你們不用愁這事包在我身上了你們千萬別跟我提錢的事一提錢咱就遠了。年前於化龍提著半蛇皮袋子錢來找我要我幫他在電視臺當了七年編導的兒子謀這個副臺長的位子我很客氣地謝絕了。這個位置是寧賽葉的我剛才跟胡書記說了如果他還想再上一個臺階那就必須把這個位置給我留著。叔他說當著你們也不必隱瞞了小賈是咱省委組織部常務副部長的親外甥女胡書記要想到市裡任職這一關必須過的。」 「後來呢」我問。 「咱姑父七借八湊弄了兩萬元悄悄地塞到金希普的提包裡。」二哥說「秋生和咱姑父過了年就在家等信兒至今也沒等著。」 「去找金希普呀」 「秋生打過兩次電話第一次還能通第二次就沒這個電話號碼了。」 「現在覺悟了吧「 「秋生還是不死心」二哥說「昨天咱姑父找到父親黃著臉說八成讓普希金這個王八蛋給騙了。」 「金希普」我說。 五 這篇小說初稿寫於2012年春天五年過去了那一年一屆的老鄉會已經成了歷史記憶。大饅頭已經成了家鄉的品牌產品上午在手機上訂購晚上便能送到家門。金希普許給我表弟的「電視臺副臺長」自然是個騙局為此我姑父曾到派出所報過案最終也沒有什麼結果。我不能說姑父是被金希普氣死的但這件事毫無疑問是姑父心臟病發作的誘因之一。我去參加姑父的葬禮看到秋生表弟跪在墳墓前放聲大哭心裡感到他還是個心地比較善良的人希望他能吸取教訓踏踏實實過日子老老實實做人。 前不久我去濟南觀看根據我的小說改編的歌劇《檀香刑》入場時遇到了金希普。他胖了不少嘴巴里被煙茶燻黑的牙齒貼上了晶瑩潔白的烤瓷面。他熱情地與我握手一口一個三哥叫得十分親熱一時竟讓我感到那些往事似乎都是虛幻。他拿出手機要跟我掃微信。我猶豫著他說「三哥我有很多話要跟你說我要告訴你許多事情的真相。」於是我們建立了微信聯繫。 他在微信中毫不避諱地談到了那兩萬元的問題他說如果不是反腐敗這個問題根本不是問題。他說他是真心實意地想幫寧賽葉辦點事但誰知道碰上這樣一塊形勢。他說那兩萬元儘管他沒花一分但他遲早會還給寧賽葉不還上這筆錢他對不起死去的老人。他對我說 「三哥寫到這裡時我的眼睛裡已經盈滿了淚水……我知道您對我有很深的成見您也許認為我就是一個騙子、混子、油子……我不解釋就像高山從不解釋就像大海從不解釋。但是我要說我是個心軟得要命的人我見到農人打牛都會痛苦我看到母親打孩子都會流淚我看到即將乾涸的池塘中那些不知死之將至的蝌蚪心中都會糾結良久我看到我父親屠殺那些豬羊時心中充滿了悲涼……我同情弱者我有一顆善良敏感的心。我必須實事求是地對您說我是有才華的我是會寫詩的我不僅能寫新詩我還能寫古詩貼上一首我特意寫給您的古風以證我言不虛 當年賣唱長街行為求憐憫扮盲童。竹竿探路步踉蹌一曲悲歌淚千行。乞來百家剩飯千家衣夜避寒霜橋下棲高天如海深難測星斗璀璨如寶石。時來運轉登高臺萬家歡樂系一身。名利雙收喜開懷香車寶馬載美人。地下金磚鋪豪宅天上銀鷹播彩雲。師傅從來不差錢財大氣粗放狂言。一朝豹變龍落灘千人唾罵萬人嫌。昨日尚嫌珍饈美味難入口今日一塊大餅分外甜。物極必反今又見期望否極泰還來。細思前因與後果君子行事須謹慎。得意切莫忘形骸失意卻要抖精神。繁華一時迷人眼東風吹雨葬花魂。生如鮮花之燦爛去如迅雷靜無痕。人生觀念千萬種似是而非多矛盾。學佛看破人間夢修道卻期千年身。春夏秋冬四時轉富貴榮華過眼雲。明知世事皆虛幻還將假戲做成真。人過六十土埋頸依然為名煞費心。諸般牽掛難放下到底還是一俗人。【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表弟 寧賽葉 三哥你不要自鳴得意更不要沾沾自喜你不要妄自尊大也不要以為咱東北鄉里只有你有文學才能我的表弟秋生筆名寧賽葉外號怪物藉著幾分酒力怒衝衝地對我說。我知道你瞧不起金希普你這是犯了文人相輕的臭毛病我認為金希普的才華遠遠超過你他之所以沒你名氣大是他沒趕上好時候他如果逢上八十年代那文學的黃金時代哪裡輪得上你猖狂不說金希普就說我三哥你說良心話我的才華在你之下嗎表弟將酒杯往桌上一頓嚴肅地說。 你的才華確實不在我之下我說金希普更是天才俄國有個普希金中國有個金希普嘛 你這是西北風颳蒺藜連風諷帶刺三哥我沒醉我聽得出好話壞話金希普是我的兄弟他騙誰也不會騙我那兩萬元錢算什麼他遲早會還的。那個什麼狗屁電視臺的狗屁副臺長我根本沒看在眼裡更沒放在心上。我們我們生不逢時啊憶往昔崢嶸歲月稠恰同學少年書生意氣指點江山糞土你們這些達官貴人我們哥倆當年創辦女神詩社時心比天高氣勢如虹恨不得將小小地球玩弄於股掌之間那是什麼樣的胸襟抱負可是這個年代容不下黃鐘大呂只能讓狐狸社鼠得意橫行。三哥你放下你的臭架子拍著胸脯想一想你說當年我讓你看的我的小說《黑白驢》是不是一篇傑作 我的《黃玉米》發表那年我的表弟不寧賽葉和金希普合辦了一份小報在上邊刊登了即將連載《黑白驢》的廣告。我清楚地記著他們的廣告詞本報即將連載著名作家莫言的表弟寧賽葉的小說《黑白驢》這是一部超越了《黃玉米》一千多米的曠世傑作每份五元歡迎訂閱我記得當時我還在家裡休假姑父來找我說秋生和他的文友讓你去一下。我去了在姑姑家的那三間空屋裡我第一次見到了金希普還有幾個我忘了名字的詩人。當時他們都是中學的學生。屋子裡烏煙瘴氣遍地菸頭。桌子上杯盤狼藉桌子下一堆空酒瓶子。我一進門寧賽葉就說莫言同志你有什麼了不起我連忙說我沒什麼了不起但我沒得罪你們啊他說你寫出了《黃玉米》驕傲了吧目中無人了吧尾巴翹到天上去了吧但是我們根本瞧不起你我們要超過你我們要讓你黯然失色。他遞給我一張鉛印的小報我從小報上讀到了前面已寫出的廣告。我不高興地說我抗議你們沒經我同意為什麼把我的名字印在了你們報上他說把你名字印在我們報上是我們瞧得起你我們沒跟你要廣告費已經讓你賺了便宜…… 我那篇《黑白驢》的原稿你是看過的你說良心話是不是一篇傑作那頭驢不白不黑亦白亦黑不陰不陽亦陰亦陽。在白驢面前它是黑驢在黑驢面前它是白驢。在公驢面前它是母驢在母驢面前它是公驢。你說在世界文學史上出現過這樣的驢的形象嗎你以為我寫的真是一頭驢嗎不我寫的是人。在我們的前後左右每時每刻都有一些像黑白驢一樣的陰陽人他們察言觀色他們趨炎附勢他們唯利是圖他們見利忘義。他們沒有良心卻揮舞著良心的大棒打人他們沒有道德卻始終佔據著道德高地。他們在驢和人之間頻繁轉換驢臉上擠著人的微笑人身上長著驢的皮毛。生活在這樣的世界上你說我們怎麼能服氣 他點燃一支菸倒上一杯酒一仰脖幹了又倒上一杯酒一仰脖幹了姑父嘴哆嗦著試圖去奪他的酒杯他猛地格開姑父的手雙眼通紅凶相畢露說從生理上論你是我的父親;但從心理上論你是我的仇敵。你聽聽你聽聽姑父可憐巴巴地對我說。你聽聽這些話還是人說的嗎這些話當然是人說的如果我不是人那豈不是侮辱你是的你們教育我要感謝父母的養育之恩但你們值得我感謝嗎你們把我弄到這個黑暗的世界上讓我痛苦而悲憤…… 我說老弟別裝瘋賣傻了。我也喝醉過但醉了皮肉醉不了心。這家庭沒有虧待你。你從小到大嬌生慣養我放牛的年齡裡你在小學裡搗亂破壞砸玻璃揭瓦我在水利工地上汗流決背的年齡裡你在中學裡抽菸喝酒寫歪詩。你已經三十多歲遊手好閒不務正業想入非非眼高手低大事幹不了小事又不做古言道三十而立村裡像你這般大的人早就當家過日子了可你還要父母養著你不但要養著你還要養著你的老婆孩子你還有什麼臉面在這裡怨天尤人你還有什麼理由在這裡借酒裝瘋 我不服氣他捶打著胸膛高聲喊叫著為什麼為什麼那些笨蛋可以飛黃騰達為什麼那些騙子可以錦衣玉食為什麼才華平平者可以揚名立萬為什麼我滿腹才華卻要老死在這破敗的村莊你現在是名人聽說最近還當上了什麼副主席但騙子最怕老鄉親草包最怕親兄弟。別人誇你是天才在我心目中你是驢屎你那些破小說全部加起來也抵不上我那《黑白驢》的一行字。你浪得虛名你欺世盜名。世無英雄遂使豎子成名可悲嗎不可悲真正可悲的是遍地英雄卻使豎子成名 我站起來想走。但他堵住門說你不是歡迎別人對你提出批評嗎為什麼我只批評了你幾句就要躲開你可以反批評啊你可以與我辯論啊你經常要別人有點兒雅量為什麼自己沒有一點兒雅量呢是的我是一個無業遊民或者可以說是一個二流子你聽聽一個二流子對你的批評不是更顯出你的雅量嗎你是成名作家我是文學青年連文學青年也不是我是一個文學瘋子許多人以為有你這樣一個表哥我會跟著佔便宜想當初我也對你心存幻想以為你能提攜我幫我發表作品但你武大郎開店你生怕我超過你你不但不幫我反而壓制我、打擊我、諷刺我、挖苦我、貶低我、嘲笑我你不敢面對真理不敢承認我的才華不敢面對我的《黑白驢》我的《黑白驢》在你那兒壓了很久你說是找《××文學》《××月刊》還有什麼驢屁文學的編輯看過當初我還以為是真的但後來我明白你騙我我的《黑白驢》你沒給別人看你不敢給別人看你明白那是傑作你明白一旦我的《黑白驢》面世你們這一茬作家通通都要退下舞臺你嫉妒我的才華但你不敢承認你的嫉妒你是個小肚雞腸的小人你生怕別人超過你我之所以落到今天這步田地你是要負責任的 我喝了一杯酒我已經好久沒喝酒了我怒衝衝地說寧賽葉先生做人要有良心說話要有根據你的《黑白驢》我確實看過對我承認我確實沒把你的這頭驢寄給任何刊物因為我覺得這頭驢是頭非常一般的驢它沒有個性充其量是一條雜種驢 雜種出好漢他說真正的好作品都是雜種你自己也承認你是受了西方文學影響又繼承中國文學的傳統然後又從民間文學裡汲取了營養你的文學也是雜種 好好好算我說錯了但是我把《黑白驢》還給你之後你完全可以自己往外投寄啊郵局是國家開的只要你付足郵費他們敢不給你郵寄嗎中國這麼多文學刊物你可以投稿啊即便有不識貨的但總會有識貨的是金子總會發光的。 我知道你會這樣說但問題是這麼多刊物全都被你們的同夥把持著他們當中多數有眼無珠即便有幾個識貨的但他們能發表一個無名小輩的作品嗎我沒錢去給他們送禮我更不是文二代文三代所以我恨你你本來是有能力幫我發表的也只有你可以提攜我但你嫉妒我你生怕我露出頭角壓住你的名聲。 你可以把你的大作貼到網上啊 網絡就是淨土嗎網絡也早就被那些網霸們分疆裂土一個個的團伙一個個的圈子吹捧的是他們自己的一夥真實的社會一團漆黑虛擬的網絡暗無天日我對這一切都看透了。我真想變成一頭天驢把日吞了把月吞了把地球吞了把一切吞了。 你成不了天驢充其量是頭黑白驢連黑白驢都成不了你是頭瘋驢六親不認的瘋驢你有什麼資格攻擊我就因為你的母親是我的姑姑就因為這麼一點兒血緣關係二十多年前你就可以像召喚一個小夥計一樣把我叫到你們那一夥小文痞的酒桌前羞辱我你們既然要用我的名聲為你們的垃圾小報造勢又當面把我的作品和我的人格貶得一錢不值。你高考落榜之後不是讓我為你找工作嗎 你幫我找了個什麼工作你讓我去酒廠裡涮酒瓶子我站在水池邊像一架機器重複著同樣的動作面對著一堆玻璃瓶子我一刻不停地涮啊、涮啊我把一個個骯髒的瓶子涮得一清二白但我的心裡越來越髒我怨、我恨、我悲、我憤我恨不得變成一把火熊熊燃燒把這骯髒的世界燒成一片廢墟…… 是的我說你感到涮酒瓶子委屈了你是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了。但接下來我把你介紹到供銷社讓你去站櫃檯賣貨這事兒比較體面吧你知道我當年的最大理想是當一個供銷社售貨員風吹不到雨淋不著可是你幹了兩天就讓賬面虧空了一百元你當然不會承認是你貪汙了一百元供銷社裡我的那些朋友也沒有明說是你貪汙但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你知道嗎我批評了你幾句你一腳將人家的門踢破然後不辭而別。你連自己的鋪蓋都不要了那可是姑姑為你新絮的裡表三新的被褥他們在家裡蓋什麼一條千瘡百孔的破毯子人家供銷社讓你去拿被褥你說什麼你說讓他們蓋著我的被褥去死吧人家將你的被褥扔到大街上狗在上邊撒尿雞在上邊拉屎周圍的人在旁邊議論你讓我替你蒙受了恥辱啊 他們根本不是人是一群奸商他們往酒裡摻水往化肥裡摻鹽他們大秤進小秤出他們製假販假坑蒙拐騙我怎麼可能跟這樣一群敗類共事那一百元錢是他們製造的一樁冤案。他們看出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他們怕我壞他們的事所以用那樣卑鄙的手段擠走了我。你不是一直標榜良心嗎你不是一直用你的文學揭露黑暗嗎為什麼還站在他們的立場上批評我文人無行你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樣板 就算供銷社那些人陷害了你但我後來把你介紹到鍛壓設備廠知道你是有文化的人讓你在政工科寫材料、守電話這一次你是給了我面子幹了一年可這一年裡你幹了什麼你談了兩場戀愛第一次跟油漆工小宋把人家肚子弄大瞭然後把人家踹了第二次跟保管員小於把人家搞得哭哭啼啼尋死覓活。鍛壓設備廠廠長、我的朋友老姚如果不是看著我的面子早把你送到派出所裡去了。老姚對我說你那個表弟是個大才咱這小小鄉鎮企業水太淺了養不住這條真龍是不是讓他另謀高就我的臉像捱了一串耳光火辣辣的。你確是天才但我覺得你最大的才華是騙女孩子你是這一行當的高手啊你相貌平平自己沒錢家境貧窮但能讓那麼多女孩子為你獻身不但獻身還獻錢那一年你衣著光鮮出手闊綽花的都是小宋和小於的錢吧 你沒權對我的私生活說三道四你們文藝圈裡有一個乾淨的嗎但我要說老姚是個混蛋他的鍛壓設備廠生產的基本都是廢品為了把這些廢品賣出去他賄賂採購人員手段卑劣無所不用其極…… 好了天下沒有一個好人只有你一個好人。後來你想參軍姑父找到我我只好厚著臉皮幫你找人你如願以償當了兵。原本希望你能在部隊好好鍛鍊好好學習爭取考上軍校提成軍官也算一條光明大道。可你到了部隊又幹了些什麼你大概又去勾引地方的女青年了吧 是她們勾引了我他眼睛通紅彷彿要與我拼命是她們設局陷害了我 行了老弟復員回鄉之後你又幹了些什麼你跟金希普到濟南辦報鬼知道是傢什麼樣的野雞報你半夜三更打電話讓我給你們寫「名人寄語」我當然不寫。我也幸虧沒寫我看過你們那張貴報報上登載著「大力丸」廣告家傳祕方包治百病金希普自封社長兼總編封你為副總編兼首席記者。你不是還拿著記者證回家炫耀嗎連姑父姑姑都被你矇住了以為你走上了正路。你拿著假記者證在家鄉坑蒙拐騙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你可好專門在本縣地盤上打轉轉你跑到陶陽鎮去訛詐人家被人家當場扣下大概皮肉吃了點苦吧捱揍之後你又把我供出來了說是我表弟縣委宣傳部張副部長打電話問我我只好承認確有此人人家看在我的面子上放了你一馬否則完全可以以詐騙罪把你送進去 誣衊這完全不是事實他們為了建那座高度汙染的化工廠強佔農民的良田農民聯名寫血書上訪都被他們扣下。官辦的報紙不敢揭露真相我們民辦的報紙為民申冤又到他們誣衊暗無天日啊他用手揪著自己的頭髮哀號著。 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說只要你們贊助十萬元我們就把消息壓住。否則就立即見報就算他們建化工廠不對但你利用這種方法詐錢又能比他們好到哪裡 誣衊完全是誣衊 就算他們是誣衊接下來你又幹了些什麼你要幹實業生產什麼高科技電子滅蚊器。讓我投資我明知你這種人靠不住但還是希望你能浪子回頭於是借了三萬元給你。那可是九十年代的三萬元。你在縣城租房子買了一輛二手麵包車放鞭炮開張接下來天天請客、吃飯甚至充大款給小學捐錢買電腦不到兩個月錢造光了關門大吉。 你那點臭錢我遲早會還的生不逢時時運不濟蒼天啊大地啊。 辦企業失敗之後你在濟南跟著你哥們流浪可能你那哥們也容不下你了你只好回家來繼續啃爹孃。你抽菸、喝酒都要姑父供給。為了你姑父退休之後又給人看大門姑姑七十多歲了還每天去冷庫扛活。清早出發晚上回中午啃口窩窩頭。你看看他們二老面如黃土啊你還有一點兒人味嗎 我有了錢會加倍報答他們的 不錯從前年開始你良心發現放下天才架子拋棄幻想開始到鋼窗廠打工每月可掙兩千元。幹活期間又談戀愛這次不錯跟人家結了婚。不久又生了孩子。看到你的變化我們發自內心的高興合夥為你裝修了房子你媳婦也去打工姑父姑姑在家看著孩子加上姑父的退休金每月可收入五千元電視換了冰箱買了太陽能熱水器裝上了可以說基本上小康了。但好景不長金希普又來了。金希普一來你就瘋了。我對你已經仁至義盡從今後起我不會再說你半個「不」字你也不要再來找我。 中國人民有志氣他說我寧願討飯也不會進你的家門。 太好了我說太好了 先生請不要隔著門縫看人更不要得意忘形。文學是人民的文學誰也不能壟斷。我幾十年顛沛流離走南闖北住過五星級賓館也在街上露宿過吃過海蔘鮑魚也曾從垃圾堆裡找食吃。我睡過青春少女也曾嫖過路邊野雞……我辦過企業也打過工我打過別人也捱過別人打我看透了這個世界我對人有了深刻的理解現在到了我拿起筆來寫作的時候了先生們你們的時代結束了輪到我上場了 他將酒瓶摔到地上伸出右手食指指著姑父痛苦地質問道你憑什麼偷拆我的信件你以為你是我的父親就有權利偷拆我的信件嗎他號叫著眼睛裡流出渾濁的淚水然後身體突然前傾伏在桌子上又號了幾聲便呼呼地睡著了。【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地主的 眼神 一 去年麥收時我在老家看到了老地主孫敬賢的葬禮。 現在的麥收與我記憶中的麥收已經大不一樣。那時候我們在鐘聲的催促下雞叫頭遍時便匆匆起身。滿天星斗寒氣逼人。我們披著破棉襖提著鐮刀拖著沉重的步伐打著哈欠在隊長率領下往田野走。我們隊裡的土地離村莊有八里趕到地頭時東邊天際才剛剛顯露出魚肚白。會抽菸的男人蹲在地頭上抽了一鍋煙。麥田已經顯示出比較清晰的輪廓沒有風田野很靜。老頭們抽菸的「吧嗒」聲顯得很響偶爾有鳥叫似是夢中的吃語。隊長說多歇無多力幹吧隊長排在第一位第二位是村裡的貧協主任。那時我是個半勞動力與婦女老頭們混在一起。我的後邊便是孫敬賢他當時五十歲左右正當壯年按說應該排在壯勞力的行列裡努力勞動改造才是但他說自己有病便與我這樣的半勞力和婦女們混在一起。 生產隊的勞動磨洋工者居多但唯有割麥子時大家都賣力幹。因為每人兩壟誰割到頭誰休息這樣的勞動方式帶有承包和競賽的性質。大家都奮勇爭先唯恐被人落下。 鐮刀都是頭天夜裡就磨好了的。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當時覺得這句古語指的就是磨鐮刀與割麥子的關係。磨鐮刀是技術活兒磨輕了不利磨重了不耐用分寸很難把握。我姐夫是磨鐮的高手他之所以能成為我姐夫與他幫我姐姐磨鐮有直接關係。當然光有磨鐮技術還不行還要鐮的鋼火好。鐮好磨得也好還要使得好。像我這種初學割麥的雛兒一柄剛磨出的鐮使上半個時辰刀口便鈍了接下來要麼重新磨鐮要麼憑著蠻力氣死扯硬拽。但同樣一把鐮刀放在高手那兒割一上午鋒刃還是利的。我特別迷戀揮舞著新磨出的鐮刀剛剛割麥那時的感覺左手翻腕攬過麥秸右手將鐮揮出去用力往回一拉感覺如同割著空氣毫無窒礙但這樣的好感覺用不了多久便喪失了。接下來就是半拔半拽、拖泥帶水了。 我彎著腰忍著腰痠腿麻奮力往前割原以為可以將老地主遠遠地甩在身後但一回頭卻發現他就在我身後保持著一米的距離。我更加奮勇地往前割心想這會兒總能甩開他了吧。但一回頭他依然在我身後保持著一米的距離。他在我身後不時地直起腰來不停地呻吟、打呃彷彿忍受著病痛。每當我回頭看他時他總是顯出無限痛苦的樣子呻吟著但他的那兩隻黃色的眼珠子裡同時也會射出陰沉沉的光芒。我在小學三年級時曾寫過一篇轟動全縣的作文題目叫做《地主的眼神》內容寫的就是這個老地主。文章中有這樣的句子「這老地主看似低眉順眼但只要偶爾一抬頭就有兩道陰森森的光芒從他的黃眼珠子裡射出。」我寫這篇作文時使用了他的真實姓名孫敬賢但我的班主任老師幫我改成了「周半頃」老師的改動剛開始我還很不樂意但後來當老師把我的作文抄到學校門前的黑板報上村裡的人都來觀看時我才明白老師改得高明。從此之後我就明白了寫作文可以虛構而且也明白了作文中的人物與現實生活中人物的關係。 我的作文抄到黑板報上被縣裡下來巡視的一個領導發現他在學校的辦公室裡召見了我問了我的家庭出身、社會關係說了一下鼓勵的話。過了幾天我的作文就被縣廣播站採用我們全村的人和學校的老師都集中在高音喇叭下聽喇叭裡朗讀我的作文。朗讀我的作文之前先朗讀了縣革委會副主任焦森寫的按語我至今還記得那按語裡的句子「……同志們眼睛是心靈的窗戶讓我們睜大眼睛去看一看我們身邊的那些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右派分子們的眼睛看一看他們的眼神……」 這篇作文廣播後我一下子成了村裡的名人但我從人們的眼神裡看出了一些難以言傳的東西。我父親也警告我再也不許寫這樣的作文。有一天孫敬賢的二兒子孫雙亮在河邊攔住我提著我的乳名說你寫作文糟蹋我爹真是喪了良心。我爹說我們家那半頃地是偏遠荒地三畝也頂不上你們家一畝值錢。但我們家劃成地主你們家劃成中農。我爹勞動改造你爹當上會計。我們是地主子女連學都不讓上你們可以上學還寫作文糟蹋我們……我辯解道你爹叫孫敬賢我寫的是「周半頃」他說傻瓜也能看出來你寫的就是我爹他一拳把我打到河裡。 當我們終於割到地頭時太陽已經爬出了地平線田野裡一片血紅。送飯的人還沒到眾人都在抓緊時間磨鐮。貧協主任挨個兒檢查割麥的質量。他訓斥我留下的麥茬太高割下的麥捆子太亂落下的麥穗太多。老地主割下的麥捆麥穗整齊麥茬兒緊貼地面地下幾乎沒有落下的麥穗。他簡直就是出我的醜。我看到他的黃眼珠子裡露出一閃而過的得意。儘管他的活幹得好但貧協主任並沒誇獎他。貧協主任三十多歲精明強悍村裡的地主富農見了他都點頭哈腰。孫敬賢你割得不錯但這也說明你的病是裝的你不要跟婦女兒童混在一起你要幹壯勞力的活兒孫敬賢哈著腰臉色灰黃低聲說「主任我真的有病。」「什麼病」「胃潰瘍我有醫院的證明。」「呸胃潰瘍也能算病」貧協主任怒道「十人九胃病你不用再裝了。」「主任我真的有病前些天還吐過血」「吐血」貧協主任冷笑著說「吐血那是因為你過去喝我們貧下中農的血太多了」「主任您總要講理吧」「哈你竟然敢說我不講理」貧農主任一個箭步跳上去對準孫敬賢的胸膛捅了一拳。我聽到孫敬賢怪叫一聲看到他捂著胸膛蹲在地上。他臉色灰白呻吟不止。「老老實實接受改造少耍花招」貧農主任憤憤地說著然後又瞅我一眼「你好好看看他是怎麼割的」 我看著貧協主任噴射著黃色火苗的眼睛看看老地主噴射著藍色火苗的眼睛心中彷彿塞進一團亂麻。我承認我對這個具有高超割麥技藝的老地主沒有絲毫好感但我對他無端捱打又充滿同情我對專橫跋扈的貧協主任充滿反感但又對他懲治老地主感到幾分快意。 我本能地感到老地主是在裝病。我父親說「他是五分病五分裝吧。」 我那篇作文裡當然沒寫我這種複雜的心情。在我的作文裡那個老地主周半頃就是一個陰險的壞蛋他裝病逃避改造他偽裝可憐但心裡充滿仇恨時刻夢想變天他的眼神洩露了他內心的祕密。我至今也認為孫敬賢不是個心地良善的人但我那篇以他為原型的作文確實也寫得過分尤其是因為我那篇作文讓他受了很多苦這是我至今內疚的。 我父親說孫敬賢被劃成地主確有幾分冤。吃虧就吃在他的好勝上。他置地不求質量只求數量。這一點我爺爺遠比他聰明。我爺爺置買的都是靠村靠水近便的地。既方便耕作又能灌溉我家的地雖然畝數不如孫家多但糧食產量不比孫家少。我父親還說孫敬賢割麥技術全村無人可比。他用鐮分三段兒所以他的鐮一天磨一次就夠了。我當初竟想與他比賽割麥確實讓跟在我身後的他見笑了。 二 去年麥收時我坐在孫敬賢的孫子孫來雨的金牛牌收割機的駕駛室裡體驗生活。這是個身體高大、濃眉大眼的中年人。我望著眼前滾滾的麥浪問他「這片麥田有多少畝」 「一百二十來畝吧。」 西南風熱烘烘地刮過來陽光燦爛麥芒上閃爍著刺眼的光芒。收割機轟轟地前進著絞刀在前邊飛快旋轉將麥穗吞進肚腹麥草從機器後吐出褐色的麥粒嘩嘩地流進麥倉裡。我用衣袖沾著臉上的汗水感慨地說「太棒了人民公社時期天天盼望機械化但總是盼不來想不到分田單幹後反倒實現了。」 「地塊還是太小了」他說「來回調頭如果土地都能整成上千畝的大塊那效率就更高了。」 「你現在種了多少畝地」 「二百多畝。」 「咱們村的土地你一個人種了差不多五分之一。」 「叔你離家這麼多年了還記得咱村裡有多少畝地」 「別的忘了這個忘不了。」我說「再說我不是每年都回來好幾次嗎」 「叔你能不能跟縣裡的領導說說蛟河農場那閒置的八百畝土地能不能讓我種」 「年輕人都往城裡擠現在各村種地的都是老頭婦女」我說「你怎麼這麼愛種地啊」 「我爺爺就是地主外號孫半頃嘛。」 他的話引起了我的回憶使我心中略感內疚我決定一定要幫助這個年輕人。 「農場那八百畝地是怎麼回事」 「聽說是被市裡一個領導的小舅子十年前用每畝四百元的價格買走了。原說是要建什麼電子工廠但一直荒著現在野草都長得半人高了裡邊有很多野兔子還有狐狸。」 「你要那八百畝地幹什麼」 「種莊稼啊閒著多可惜」他說「叔你跟縣裡領導說一聲你的話他們肯定聽。我接手那片地一年種兩季春天小麥秋天玉米每年最少可以生產一百六十萬斤糧食。」 不時有云雀被收割機驚起它們衝上雲天在空中鳴囀。 收割機拐了一個彎迎著陽光前行他摘下墨鏡遞給我說「叔戴上墨鏡。」 我說「你自己戴你在工作。」 「沒事我習慣了。」 「你對自己的將來對這個社會對農村有什麼想法」我問。 「叔你是不是想把我寫進小說裡去」他笑著說「俺爹說讓我跟你少說話說萬一被你寫進小說裡可就倒了黴了。」 「別聽你爹瞎說」我說「即便我把你寫到小說裡你也未必會倒黴也許還會走運呢。」 「俺爹說你當年把俺爺爺寫進了作文結果讓他天天挨批挨鬥差點把命搭上。」 「這是個歷史的誤會。」我說「如果我早知道能惹出那麼多事來打死我也不會寫那篇作文。」 「我很想學學那篇作文呢」他說「我上小學時作文挺好。老師們號召我們向你學習。」 「你們老師是在誤導你們」我說「你看你現在多豪邁將來你把村裡的土地都集中起來你就成了農場主了 「什麼農場主」他說「我好搗弄機器喜歡一眼望不到邊的土地俺爺爺就愛土地這大概也是遺傳吧。」他又說「俺娘也經常說你光著脊樑拾棉花的事兒說你特別抗凍別人穿著夾襖都打哆嗦可你卻光著脊樑唱歌。」 「我為什麼光著脊樑拾棉花那是為了節約衣裳」我說「我為什麼唱歌那是凍的唱歌可以禦寒。」 三 我十六歲時村子裡的長舌婦就造謠說我跟孫來雨的娘於紅霞有不正當關係。這樣的謠言是可以殺人的。剛開始我只是感到那些老孃們看我的眼神不大對頭鬼鬼祟祟、閃閃爍爍後來我聽說了她們的謠言只感到血液嗡的一聲都集中到腦袋上去了。說實話我連死的念頭都有了。幸虧我母親在確認我清白之後勸我說不要怕幹屎抹不到人身上。這才使我渡過了這一劫。 這樣的謠言之所以能造到我頭上是因為那一年我承包了一個份額的採摘棉花的任務。本來採摘棉花是婦女的事但那年我們生產隊種棉花特別多棉花的長勢又特別好隊長就讓我這樣的不滿十八週歲的半勞力每人也承包了一個份額的棉花。 從中秋節後第一茬棉花開放一直到初冬霜雪遍地幾乎每天都在棉花地裡彎著腰採摘。為了提高效率節約時間早晨下地時就帶一個玉米麵餅子一塊鹹菜中午飯都不回家吃。面對著白茫茫的棉花我真是發愁。一個人一整天彎著腰重複著最單調的勞動我感到絕望而痛苦。我承包的份額與於紅霞緊挨著。她採摘棉花時左右開弓速度很快。我只會用一隻手採摘。她嘲笑我「青年這是老孃們乾的活兒你來幹什麼真是胡屈鬧」她的話讓我臉上發燒她嘻嘻笑著說「喲還臉紅了」 於紅霞的兒子孫來雨那時還不滿週歲剛開始時每天上午十點多鐘和下午三點多鐘她的婆婆會抱著孩子來餵奶後來聽說孫敬賢把於紅霞兩口子給攆了出來他們只好借住在生產隊的場院屋子裡她婆婆也不給她看孩子了。從此於紅霞來摘棉花時就只好揹著孩子。這一下她摘棉花的速度慢多了。我看她可憐有時候就幫她一些忙。有一天她坐在棉花包上一邊奶著孩子一邊哭。我心裡很難過就勸她「嫂子別哭了。」其實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勸她。她哭著說「兄弟我真是命苦竟然嫁給這樣一戶人家。我孃家是貧農俺爹還是老黨員。我真是鮮花栽到豬圈裡……」我多少知道一點兒她與孫敬賢的大兒子孫雙庫的戀愛史。孫雙庫盲流到長白山林場當伐木工於紅霞的姐夫也是這個林場的工人。於紅霞到她姐姐家去探親認識了孫雙庫。孫雙庫一表人才能說會道一來二去兩人就成了。當然問起家庭出身時孫雙庫撒了謊說自家是僱農。後來林場清理外來人口就把孫雙庫連同於紅霞給清理回來了。回來後才知道自己嫁給了地主的兒子於紅霞又哭又鬧但最後也只好認了。 孫紅霞問我「兄弟聽說你寫過一篇《地主的眼神》怎麼寫的你能不能背給我聽聽」我說「那還是上三年級的時候記不清了。」她說「自己寫的文章一百年也忘不了快背。」 於是我就大概地把這篇文章背了一遍。她感慨地說「你寫得太好了。孫敬賢這個惡霸地主眼珠子閃著綠光那根本不是人的眼睛而是狼的眼睛你知道他為什麼把我們攆出來嗎這個老畜生竟然打我的主意。我的奶水多孩子吃不完他竟然讓我把奶水擠給他喝說能治好他的胃病。你說世界上有這樣的公公嗎他還是個人嗎惡霸地主劉文彩才喝人奶呢他竟然也想喝劉文彩喝的是奶媽的奶他竟然要喝兒媳婦的奶喝我的奶白日做夢我的尿也不給他喝……」 自從於紅霞把家裡的事說給我之後我感到與她的關係親近了一些。她喂孩子吃奶時根本不避諱我這在農村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在小說《白狗鞦韆架》裡就引用過農村的俗語「沒結婚是金奶子結了婚是銀奶子生了孩子是狗奶子」這意思不用解釋大家都懂。她對我說過好幾次「我這人也真是奇了怪了吃的是地瓜蘿蔔但奶水足得哎我上輩子一定是頭奶牛……」後來她跟我商量「兄弟你看我後邊揹著個孩子前邊還要幹活真是不方便你呢天生也不是個幹這活的材料咱倆能不能合作一下你幫我抱著孩子我騰出雙手摘棉花我連你那份也摘了你看怎麼樣」我猶豫著她又說「好兄弟唉求求你了你幫嫂子這個忙等嫂子回孃家時把俺妹妹說給你……」就這樣我抱著於紅霞的孩子於紅霞幫我拾棉花。就這樣關於我跟於紅霞關係不正常的謠言產生了。 四 葬禮隊伍的最前面是四個手裡端著銀槍的開路先鋒。他們身上都穿著部隊淘汰下來的軍裝腰裡扎著皮帶腳上穿著皮靴。在他們後邊又有八個保安也都是制服整齊手提著棍棒訓練有素的樣子。再往後是十二個禮兵——當然也是山寨的——抬著一具紅色的棺材。棺材裡只盛著一個骨灰盒骨灰盒裡盛著孫敬賢的骨灰。因為棺材不重所以禮兵們都走得很瀟灑。再往後是抬著紙紮的轎車、電視、洗衣機、空調機等家用電器的人們。再往後是山寨的軍樂隊也是樂器閃光服裝燦爛看上去很像那麼回事兒。再往後就是孫敬賢的後代和親戚朋友們。我從這支隊伍裡認出了孫雙庫和孫雙亮。這哥倆雖然披麻戴孝但臉上非但沒有痛苦的表情反而有些洋洋得意。我早就聽父親說過孫雙庫揚言要給他爹辦一個高密東北鄉最豪華的葬禮要用這種方式狠狠地打那些當年曾經欺負過他父親的人的臉。送葬的隊伍裡沒有於紅霞這讓我感到了稍稍的安慰。我知道很多地主不是壞人但我也知道這個孫敬賢的確不是一個好人。這其實跟他的地主身份沒有關係。 在雄壯的軍樂聲中老地主孫敬賢的葬禮儀仗緩慢向前退回去幾十年這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村子裡的人都出來觀看。因為年輕人多數不在村裡所以看客們基本上都是老人其中就有那位揍過孫敬賢的貧協主任。他張著嘴嘴裡已經沒有牙流著哈喇子臉上掛著傻傻的笑。老人們看著這個地主的耀武揚威的葬禮心裡怎麼想其實沒人去關心這件事的政治意味大家只是感到很熱鬧很荒誕很好玩。而不惜重金為他爹出大殯的孫雙庫也感到了揚眉吐氣的幸福。但孫來雨認為自己的父親很糊塗花這麼多錢辦一場類似戲說歷史的葬禮就像對著仇人的墳墓揮舞拳頭一樣其實毫無意義。他對我說 「叔我爹與我爺爺一樣就喜歡打腫臉充胖子。」 澡堂 與紅床 一、澡堂 我將衣物櫃鎖好鑰匙套在左腕上。 有人猛拍了一下我的右肩。 夥計你一定不認識我了 禿頂渾濁的目光紅鼻頭兩顆磨損嚴重的假牙脖子上的皮耷拉著將軍肚垂頭喪氣的生殖器細而羅圈的雙腿。 你一定不認識我了夥計混好了嘛 我想盯著他的臉但目光總是下移。 用浴巾遮著點我說否則我認不出來。 他笑了旁邊陪我來洗澡的小廖也笑了。 他用浴巾遮住下邊笑道現在認識了吧 我盯著他的臉一個三十多年前的年輕人的面孔從老臉深處浮現出來。 董家晉 老夥計三十八年沒見面了 董家晉是我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時的工友。當時他是正式工人我是臨時工身份懸殊但他不以貴欺賤放下身架與我結交。他與一李姓女工在棉花垛裡幽會被我無意看到。他送我一盒香菸。我明白他的意思從沒對人提這事。我當兵離開棉花加工廠時他又送我一盒煙並祝我前程萬里。 大浴巾脫落他用左手拖著浴巾一角右手緊攥著我的手腕向蒸汽升騰的大水池走去。 夥計們看看誰來了 水池子的面積有些駭人。池子中央水花翻騰著。我想到濟南的趵突泉。又想起圓明園裡的大水法。噴水的大水法與大清朝一起滅亡了。古羅馬氣勢宏大的浴池廢墟讓人想象當年的盛況。池子的邊沿露出十幾顆頭顱這會兒都抬起來。 作家啊 夥計們 下來下來 我站在池水中。水溫略高燙得皮痛。忍著。看過我的散文《洗熱水澡》的朋友們一定還記得我對三十多年前縣城澡堂的描寫一定還記得我們是如何能夠忍耐熱水的燙泡。 我輪流與他們握手在水池中攪得呼隆隆水響一個個呼喚著他們的名字。竟然一個都沒叫錯。都是棉花加工廠的工友。基本上都胖了一圈基本上都是大肚皮。我忍不住笑他們當然不知道我為什麼笑。 這麼多年沒見了還記得我們 而且一個都沒記錯 天才就是天才 狗屁我說。 然後都坐在水池子臺階上用毛巾往身上撩著水說話。 想不到咱這小縣城裡竟然也有如此豪華的澡堂。我說。 還有一家更好的呢 「在水一方氣 「羅馬溫泉」也不錯。 但那地方不正經聽說剛被封了。 我們不去不正經的地方。 我想去但沒錢。 我們都到這裡來洗。 家家都有太陽能熱水器嗎我問。 那玩意兒洗著不過癮洗澡還得在大池子裡泡。 夥計們真會享受。我說。 都退休了董家晉說該享受享受了。 差不多半個月來一次老董用短信約。 洗完澡吃頓飯喝點兒酒敘敘舊。老董說聚一次少一次啦。 老董是我們的領導。 領導著你們洗澡。 夥計你怎麼這麼白呢細皮嫩肉的像個娘兒們。花白鬍子羅仁貴說。 他原來就白。 要不小蔡也不會看上他。 但我聽說你先追侯波兒讓小蔡傳送情書結果侯波兒沒追上倒把送信的給拾掇了。 純屬胡說。我說。 上個月我還碰到侯波兒推著外孫在南湖公園。 還是那樣子嗎我問。 腰都弓了腿也瘸了。 她後來嫁給誰了 蔣莊供銷社一個副主任腿有點兒跛。現在也退休進城了。 聽說她男的不是個東西侯波兒的腿就是他打瘸的。 怎麼有這樣的男人我說真可惜。 那天她還說呢命苦啊當初只看到劉跛子是個正式職工大小還是個幹部竟把塊大肥肉讓給小蔡吃了。 夥計們別胡說了大肥肉誰吃啊。 可那時候都愛吃大肥肉你給他瘦肉他還不高興呢。當時在食堂當炊事員的蔣大田說老孫和老郭這兩個當頭的來了我淨往他們碗裡盛肥肉。 你一直會舔腚當時負責軋花車間的花建說。 放你姥姥的臊氣 舔領導的腚正大光明嘛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閉嘴當心我把你按到水裡灌死 你敢如果你動手那屁眼朝天的一定是你。 兩個人都站了起來眼睛瞪著。先是蔣大田用手掌撩起一股熱水濺到花建臉上。 你還真敢啊花建說著用雙手撩水往蔣大田臉上潑。 兩個人閉著眼歪著頭撩著水。然後便摟抱在一起。勢均力敵一會兒花把蔣按到水裡一會兒蔣把花按到水裡。 眾人先是笑後來不笑了。 我欲上前拉開他們。 別理他們董家晉說這是保留節目。 都這把年紀了。我說。有些人是永遠長不大的。 赤身裸體打水仗是男孩子的把戲兩個大男人打水仗總是不像話。 他們是表演給你看呢董家晉說把他們寫到小說裡去。 我說好寫進去。 一個只穿短褲的小夥子跑過來喊大叔別打了。 快把他們拉開我說。 大叔別鬧了被經理看到要扣我們獎金的 花建拤著蔣大田的脖子將他的頭按到水裡。我讓你舔腚讓你舔蔣大田的頭猛地從水裡衝上來胡亂揮手連聲咳嗽。花建笑問這烏雞蘑菇湯味道如何蔣大田揮臂掄拳打到花建鼻子上。花建鬆開手捂住鼻子血從指縫中流出滴到池水中。 大叔你們將一池子水汙染了。小夥子對衣帽間的服務生喊快去叫經理 眾人紛紛從池水中站起來。 兩人又要開打我衝到他倆中間說二位兄弟多年不見給我個面子晚上我請客 花建道不是看在小關的面子上我讓你命喪黃泉 蔣大田道怎麼說來著兩滴狗血壞了一池鮮湯 行了吧演出到此結束董家晉說。 一位手持對講機穿制服的中年男人帶著兩位手持警棍的保安匆匆跑進來。 怎麼回事 沒事鬧著玩兒的 如果再鬧我要宣佈你們為不受歡迎的客人 什麼話董家晉說睜開眼睛瞧瞧我們是誰 無論是誰也不能在水池裡打架啊要是灌死、嗆死、跌斷胳膊跌破頭責任算誰的 你這個年輕人怎能這樣說話董家晉惱怒地說論年紀你該叫我們大爺有這麼對著大爺說話的嗎你們的老闆石連成想當年我當廠長時他才是個機修工。他值夜班時違章抽菸差點把棉花加工廠一把火燒了本該判他的刑是他娘跑到我家下了跪我心一軟才瞞了真情放了他一馬他姥孃家是我們村他娘也姓董算我一個出了五服的姐姐吧。你不信不信去把他叫來他要是敢不叫我舅我用大耳刮子抽他 經理帶著保安悄悄地溜了。 現在這時代董家晉站在水池子邊上揮舞著胳膊說整個兒是小人得志君子受氣。你們說石連成算個什麼東西讓他看柴油機他往柴油機油箱裡撒尿弄得柴油機噴煙放炮他還說是要為國家節約燃料。讓他去打包他將一隻貓打進棉花件裡擠得血水橫流嚇得女工們鬼哭狼嚎。我一看那情景現在也顧不上羞恥了就嚇尿了褲子這是有過先例的第二棉花加工廠一個打包工在箱裡睡著了來接班的不知道一按電閘機器隆隆地轉血水從箱縫裡流出來。我尿了褲子老於於明亮你認識的他給我做副廠長他口吐白沫牙關緊咬犯了羊角風了。但石連成這小子在一旁捂著嘴笑。我知道真相後基本上氣瘋了我蹦著高罵石連成我操你親孃他說什麼他說舅舅俺娘是你姐媽的這小子做的壞事那可真叫罄竹難書就這麼個熊玩意兒改革開放之後辭職下了海先是承包了城關供銷社後來又開飯店開歌舞廳折騰了幾年就成了億萬富翁現在全市的超市、洗浴中心、歌舞廳都是他的南湖公園旁邊那家新開業的雲都國際大酒店也是他的五星級聽說裡邊有兩個總統包間衛生間的水龍頭都是鍍金的。我二嫚的女婿在那裡當大廚專管鮑翅席。 弄了半天你沒執行獨生子女政策啊 我們都沒你那麼傻董家晉說生出來先藏在親戚家養著形勢一緩就名正言順了。我兩個嫚老蔣一嫚一小老花最膽大兩嫚一小超生兩個 別說我花建鼻孔裡堵上一塊紙甕聲甕氣地說。 小廖提醒我該去桑拿了。 我連日寫作肩頸痠麻頭暈眼花腳跟痛疼在縣城為官的老友讓他的祕書小廖帶我洗澡、桑拿。 我鑽進桑拿室董家晉帶著當年的工友們也跟著進來。 小廖往灼熱的石頭上澆水。在滋啦啦的響聲中水變成蒸汽。 董家晉看了一下木牆上的溫度計說才四十二度。不夠加水 蒸汽瀰漫呼吸有點兒困難。 汗從毛孔裡滲出來 花建捂著鼻子躥出去。 一定要出透汗……董家晉說把體內的廢物排出來……石連成這小子還是敬我三分的畢竟我是他舅畢竟我當過他的廠長畢竟我對他有恩。他對我說舅棉花加工廠是我的傷心之地我要把這個廠子買下來。我說你買下來幹什麼他說準備在這兒建個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媽的聽著像夢話一樣但一眨眼就變成了現實。 也未必是世界上最大的澡堂子。 你才見了多大一點兒世面是不是世界第一董家晉說這要問小關。 其實我說我也不知道。我在北京早先是去單位的澡堂裡洗澡現在是在家裡洗這麼富麗堂皇的澡堂真還是第一次進。 謙虛吧董家晉說如此謙虛你一定還能進步我也很謙虛但一直進不了步。當時在棉花加工廠保衛科當過警衛的吳科說。 快了快青雲直上了你從這裡往西走十里路之外有一個高聳入雲的大煙囪你就從那裡爬上去然後就步步登高了董家晉說。 眾笑。 讓我去火葬場吳科笑道那也得您先啊。 你先我先那要看老天爺的安排董家晉說想當年我們盛名遠揚的第一棉花加工廠竟然成了一個大澡堂子作為廠長我是百感交集啊 老董你就裝吧 我沒裝我是真難過當年我們廠每年加工皮棉十萬擔朝鮮需要棉花國務院把任務下達給我們廠我們日夜加班圓滿完成任務受到周恩來總理表揚。 這件事我已經寫進小說裡去了。 你那篇破小說《白棉花》基本上是胡編亂造芝麻粒兒大小的事被你寫得比瓜還大不過你畢竟還是手下留了情。 可他把我寫成了一個流氓吳科道如果不是老董攔著我要告你誹謗呢。 他們都對你有意見呢董家晉說你的筆下除了你自己基本上沒一個好人。 各位兄弟實在抱歉我拱手道那是小說大家不要對號入座自尋煩惱。 不是我們對號入座你連我下巴上這撮毛都寫了進去。 沒把你的小腸疝氣寫進去就不錯了。 女的寫得還不錯尤其是侯波兒簡直是賽貂蟬 晚上請大家吃飯我衝出桑拿室腳下一滑一屁股墩在地上。 他們追出來關切地問訊著。 走吧去三樓那裡有自助餐。天上飛的水裡遊的地下跑的應有盡有董家晉說。 好我請客。 哪裡用你請我有鑽石卡董家晉說石連成給了我這麼一點兒照顧。 豈止是這麼一點兒照顧蔣大田道這裡有你的股份吧 他讓我去他公司收發室工作一個月給三千元我一口回絕。我再怎麼沒出息也是個正科級退休老幹部給他去當看門狗呸我說石連成你小子把我堂堂第一棉花加工廠弄成了澡堂子你這德缺大了他說老舅我沒把這兒改成個養豬場就不錯了。我送你一張鑽石卡所有消費一律三折你想帶幾個人來就帶幾個人來 怪不得呢我看著眾人說。 都跟著老董沾光呢。 其實也沒沾他的光我們原本就是這廠裡的人王八蛋把廠子賣了。花建嘟囔著。 在三樓自助大餐廳裡我與董家晉坐著抽菸我昔日的工友們一趟一趟地將形形色色的食物運載到我們面前。大家放開肚皮狂吃直吃得肚大如鼓飽嗝連連。 二、紅床 我右腳後跟痛。痛了有一年多了。去醫院拍片子。我只想拍右腳但拍片人說拍一隻和拍兩隻錢一樣於是兩隻都拍。醫生判讀片子輕描淡寫地說骨質增生。我問在哪兒增生醫生用筆桿指點著增生的部位。我說哪隻是右腳醫生指了指。我問左腳也有增生嗎醫生說有而且比右腳還嚴重。我問為什麼右腳痛左腳一點兒也不痛醫生說這種病沒有什麼道理可講。我說有什麼辦法治醫生說有但沒用。我說那怎麼辦醫生說多用熱水泡泡滿大街都是洗腳房讓她們給捏捏。我問捏捏就會好嗎醫生說不捏也會好。 我跟著小廖沿著一條鋪著紅色化纖地毯的甬道拐了好幾個彎進入洗腳、按摩的大廳。大廳裡有兩個胖子躺著抽菸有兩個穿短裙的女子為他們洗腳。有一位黑臉胖子下巴上生著一個痕子大聲叫喚輕點兒你想捏死我話剛說完就放了一個響亮的屁。 小廖皺皺眉問引領我們前來的小姐有沒有包間 有吧小姐充滿歉意地說但我們的包間不許關門。 小廖道你什麼意思 包間裡有兩張床一臺電視機。洗腳的小姐還沒到我坐在床邊揉腳跟。小廖用遙控器折騰那臺電視機。有圖像時沒有聲音有聲音時沒圖像。小廖說要換房間我說算了。 洗腳的小姐稱呼她們小姐似乎不妥當洗腳的女孩姑娘女人都莫名奇那個妙也就隨其自那個然吧。在成語裡邊摻雜上一個「那個」在我故鄉官場人群裡大行其那個道。如此能產生幽默效果。但語言學教授聽了會被氣死翻譯家聽了會被愁死。 給小廖洗腳那個小姐個頭很高臉龐紅彤彤的牙慘白一看就知是本地人。本地水含氟牙都是黃的。黃牙漂白後就是這般慘白。她問小廖要不要先鬆鬆肩 問什麼小廖道怕我們沒錢嗎 哪裡敢那白牙姑娘道您一看就像個老闆。 小廖瘦得可憐我實在看不出他哪兒像個老闆。 這麼硬白牙姑娘拿捏著小廖肩膀說。 該硬的地方不硬不該硬的地方倒硬。小廖道。 一進洗腳房小廖就像變了個人似的閒言碎語很多。 放心白牙道我會讓你該硬的地方硬起來不該硬的地方軟起來。 你呢老闆為我洗腳的這位小姐頭髮蓬鬆皮膚白皙牙齒整齊閃著瓷光。 我說一樣。 她的小手很有力量地捏著我肩膀上的肌肉說領導長期伏案肩周發炎吧 怎麼又成了領導了 老闆油嘴滑舌領導沉默寡言。 一股奶腥味吃奶嬰兒身上的氣味非常好聞。 她給我洗腳時我看到她烏黑茂密的頭髮中有一撮暗紅色的。眼神很熱烈。 水夠不夠熱 不夠。 現在呢她往洗腳盆裡倒了些熱水問。 可以了。 你們每月多少工資小廖問那白牙姑娘。 我們沒有工資。 做一個提成多少 三十吧。 一天能做多少個 那要看季節。 現在是旺季嗎 現在不旺還有什麼時候旺呢要過年了。 今天做了幾個 你是第九個。 那你今天已經掙了二百七十元了。小廖道這樣算下來一個月能掙七八千。 也就是過年這個月平常日子連三千都掙不到的。 你今天已經做了幾個我問面前的小姐。 你是第八個。 《第八個是銅像》。 什麼銅像噢她笑道想起來了我還真看過這部老電影阿爾巴尼亞的。 你你才多大啊 你甭管我多大反正我看過。 在什麼地方看的 北戴河。她報了一所療養院的名字。 我去過那療養院。 你 是啊那我該叫你首長了。 我算什麼首長。 不是首長怎能去那兒 我是放電影的給首長放電影。 真的嗎怪不得你一進來我就感到面熟呢。 你就順杆爬吧我去那兒放電影時你大概還沒出生吧。 我可不小嘍。 你在那兒幹什麼護士 我要在那兒當過護士還用跑這兒來給你洗腳 那你幹什麼 服務員打掃衛生端茶倒水。 能在那兒端茶倒水也不簡單。 那倒也是俺們全縣一百多報名的就選了我們兩個。 百里挑二。 她開始捏我的腳。 我右腳後跟痛。 是這兒嗎 內側。 這兒 是哎喲輕點兒 裡面有個珠兒似的滾動呢 怎麼回事 筋膜炎。 你怎麼知道 好多客人腳後跟痛。 不是骨刺 筋膜炎我看過書。 呦你也看過書。 我是高中畢業呢。 能捏好嗎 待會兒可以在這個地方刮痧拔罐把裡邊的瘀血拔出來就好了。 那太感謝你了。我現在就給你刮。 哎喲好痛 忍著點兒虧你還當過兵 你怎麼知道我當過兵 你自己說的嘛 你怎麼能跑到我們這裡 犯錯誤了唄 什麼錯誤 作風錯誤 噢這可是個嚴重的錯誤。 小人物是作風錯誤大首長是聯繫群眾。 你還挺幽默 我還表演過相聲呢 女相聲 沒聽過吧我是文藝骨幹要不是犯了錯誤早就被文工團招走了。 可惜。 我也覺得可惜你知道我的嗓門有多高嗎我能唱《青藏高原》。 那是夠高的。 你到底犯了什麼樣的作風錯誤能講具體點兒嗎小廖問。 我們這邊說話你在那邊不許插嘴 我們是學法律的沒準兒能幫你平反冤假錯案呢。 我這也算不上冤假錯案都是我自找的。 嘿還挺豁達的。 那是俺們可是礦工的女兒骨頭硬。 你怎麼會到高密這個小縣呢又偏僻又落後。 首長您這話不對高密東靠青島西靠濰坊交通便利。一點兒都不落後。 你老公是幹什麼的 沒事幹在家看孩子。 你有孩子了 有了一歲半了。 你們怎麼認識的 他在那兒當兵。 我明白了你們是違規戀愛。 對她說戰士不準與駐地女青年戀愛。 你老公在那兒幹什麼 炊事員。 給首長做飯的。 他沒那麼高手藝給我們這些工作人員做飯的炒大鍋菜。 勺子有眼是不是淨把肉往你碗裡盛 哪兒啊現在誰還喜歡吃肉 那你怎麼會看上一個小當兵的呢 長得帥唄 有多帥 有點兒像張國榮。 噢跳樓那個。 我老公心理很健康。 你長得那麼漂亮又能歌善舞沒被首長看上小廖問。 你怎麼又插話呢 隨便問問嘛。哎喲你想捏死我 白牙姑娘道誰讓你吃著碗裡看著碗外。 哎喲還吃醋呢。終於被女人吃了一次醋也不枉了為男人一生。但我還是想知道難道就沒個首長看上你。 他們看上我我還看不上他們呢。 想不到你還挺有氣節。 不是跟你說了嗎俺們是礦工的女兒。 礦工的女兒也有巴結權貴的。 我真看過《第八個是銅像》那年夏天那位首長她點了一個我很熟悉的名字不知哪根筋抽了點著名看老電影什麼《多瑙河之波》《地下游擊隊》……瞧瞧瘀血出來了。 你的手很有勁。 靠手掙飯吃沒勁不行。要不要我再給你拔上一個罐 要吧。是不是可以用針紮上幾個眼拔罐時可以將瘀血拔出來。 不用下次你來我給你用鹽水泡腳鹽消炎。 「鹽是屬於人民的。」 「因為海是屬於人民的。」 「消滅法西斯」 「自由屬於人民」 你們說什麼呢白牙姑娘問。 我們對暗號呢她笑著回答。在之後的一個月裡我先後七次找她洗腳。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年齡、籍貫。我還見到了她的丈夫果然是個很帥氣的小夥子兩隻憂鬱的眼睛高高的鼻樑自來卷的頭髮有點兒像《第八個是銅像》裡的主人公易卜拉欣。尤其是當她給孩子餵奶他站在一旁抽菸的時候更像。他抽那種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易卜拉欣抽的也是不帶過濾嘴的香菸。易卜拉欣猛吸一口煙將煙霧從口裡噴出來接著又將噴出來的煙霧吸進去就像一條蛇從洞裡伸出頭又縮回頭一樣他也這樣。她的兒子非常漂亮非常健康身上散發著酸甜的奶味兒。每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她都不接活兒這段時間是屬於兒子的。她說這是我兒子的下午茶時間。我說你老公跟張國榮毫無相似之處。她說不像嗎我看著像。她的老公姓汪名叫海洋。我說你這個名字裡水可真多汪洋大海啊他說那又有什麼用我現在是吃軟飯的靠老婆養活。我說你太貶低自己了在家看孩子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嘛他苦笑著說您說話的口吻挺像個政委。她在一旁說他就是政委甚至比政委還大。我說小汪你妻子真能幹你們將來會過上好日子的。他將菸蒂扔到樹叢中有氣無力地說將來將來在哪裡 我第二次來找她洗腳時給小廖洗腳的那位沒來換了一位瘦長臉兒的。 我問她白牙呢 她說到紅床那邊去了。 為什麼 你說為什麼那邊掙錢多唄。 這邊掙得也不少啊。 比那邊少多了。 紅床是幹什麼用的小廖問。 你就裝純潔吧。 我沒裝我是真純潔。 待會兒你們自己看看去。從這裡出門沿著紅地毯走拐兩個彎就到了。 你為什麼不到「紅床」那邊去 我去了誰給你治腳 對別去千萬別去。 天下太平 一 小奧大名馬迎奧但除了學校裡的老師叫他的大名村子裡的人都叫他小奧。 星期天上午因為下雨沒法放羊爺爺讓小奧在家學習。他趴在炕沿上翻了幾頁課本心中感到厭煩。又看了一遍那幾本看過很多遍的兒童繪本更煩。他的目光盯著牆上一隻壁虎看看……突然那壁虎向一隻蚊子撲去。蚊子到嘴時壁虎的尾巴一聲微響斷裂了。另一隻壁虎從黑暗中躥出來把那條在炕蓆上跳動著的小尾巴吞了下去。小奧大吃一驚蹦了起來。他很想把奇蹟告訴爺爺卻聽到了爺爺響亮的鼾聲。原本坐在灶旁用柳條編筐的爺爺手裡攥著柳條睡著了。他悄悄地從爺爺身邊繞過去順手從門後抓起一個破斗笠扣在頭上然後輕輕地穿過院子躥出大門。兩隻拴在柿子樹下的山羊咩咩地叫著他沒理睬它們。 雨下得不大不小頭上的破斗笠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新用水泥鋪成的大街上汪著明晃晃的雨水。他一邊跳踩著水汪聽著咕嘰咕嘰的水聲一邊唸叨著同學們篡改過的詩句「小鱉他老姐最愛把氣生。哭了一整夜天明不住聲。圈裡母豬黑窗上玻璃明。養豬發大財全家進了城。」 大街上沒有人一條狗夾著尾巴匆匆地跑過。一隻麻雀叼著一隻知了從很高的空中飛過。那知了尖厲地鳴叫拼命地掙扎。小奧聽出了知了的憤怒和不服氣這麼大的知了被小麻雀兒擒住它怎麼能夠服氣果然那知了掙脫了麻雀的嘴尖叫著鑽到天上去了。小奧從來沒有想到知了能飛得這樣高。那隻失去了獵物的麻雀筋疲力盡地落在張二昆家的門樓上半天才發出了一聲叫彷彿老人嘆氣。 張二昆家的大門是村子裡最氣派的大門。在張二昆家大門兩側白色的牆上右邊寫著「改建新式廁所」左邊寫著「享受文明生活」。張二昆是村子裡最大的官。村裡人都不樂意把改建廁所的宣傳口號寫到自家牆上二昆說那就寫到我家上。張二昆當官兩年就把這個亂得出名的村子治理得服服帖帖。張二昆讓村子裡的人都坐上了馬桶。張二昆說農民坐著拉屎是小康社會的重要標誌。小奧想到剛開始爺爺蹲到馬桶上罵二昆過了幾天爺爺坐到馬桶上誇二昆。張二昆當官前是村子裡最大的刺兒頭。他曾經將他的前任拖到村西頭那個大灣裡。小奧記得那天的場面真像過節一樣。那個官不會游泳在灣裡掙扎喝灣水把肚子都喝大了。那個官剛爬到灣沿上就被張二昆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爬上來又踢下去。後來那個官哭著說「二昆爺爺我承認了還不行」張二昆說「你大點聲說讓大傢伙都聽到你承認了什麼」那個官說「鄉親們我承認我將黑青鐵路佔咱們村的公留地的賠償款挪用了一點點。」張二昆說「大家夥兒都把手機拿出來錄視頻你大點聲當著大家的面說清說你貪汙了多少怎麼貪汙的。說不說不說你今天就在灣裡泡著吧……」小奧記得那是前年二月裡的事兒灣裡的冰剛剛融化水很涼小北風一吹站在灣邊的人都忍不住打哆嗦。大家都開了手機錄視頻那個官站在灣沿渾身流著水嘴脣發青哆嗦著交代罪行。小奧爺爺不會用手機錄像急得跳腳。小奧把爺爺的手機奪過來點了幾下。爺爺說「小東西你跟誰學的」張二昆說「鄉親們把證據保存好千萬別刪了。我去投案了。」鄉親們說「二昆我們聯名保你。」 小奧路過張二昆家大門口時看到路邊停著一輛黑色的奧迪車後粘著一個銀色大壁虎。他畏畏縮縮地靠近那壁虎想用手指戳戳它。就在他剛剛伸出手指時一扇大門嘎嘎響著打開了。張二昆跟隨著一個五大三粗的黑漢子走出來。那黑漢子腆著肚子腰帶紮在肚臍下邊。張二昆與那黑漢子握手臉上掛著笑嘴裡連聲說「您儘管放心袁武的工作我去做。」小奧不認識黑漢子但他知道袁武是他的同學袁小鱉的爹。袁小鱉大名叫袁曉傑小鱉是他的外號。黑漢子距離奧迪車還有七八步時司機從車裡猛然鑽出來把小奧嚇了一跳。司機小快步繞到車右拉開後邊的車門。黑漢子對著張二昆雙手抱拳晃了晃彎腰鑽進車裡車體猛地落下去一截車輪也癟了一些。司機不輕不重地推上車門然後疾步回到駕駛座上。車輕快地往前跑去排氣管裡冒出白色的霧氣。張二昆對著車招手目送著車沿著灣邊的公路右拐北去。這時他才像突然發現了似的驚訝地問「小奧你在這裡幹什麼」小奧指一指門樓上的麻雀悄悄地說「知了飛了。」張二昆冷笑一聲道「什麼知了飛了回家寫作業去。」 小奧站得筆直盯著張二昆看。他看到張二昆穿著一件壁虎牌T恤衫胳膊上剌著一條青色的壁虎與T恤衫上那條壁虎上下呼應。張二昆虎著臉說「看什麼鱉羔子回家讓你爺爺給你爹孃打電話讓他們趕快滾回來我們太平村要幹大事不用出去打工了。」張二昆轉身進門大門唯噹一聲關上。這時小奧發現那隻麻雀大概是死了因為它蹲在瓦楞上一動不動。它一定是氣死的小奧想麻雀氣性真大。 二 溜達到村西大灣他看到灣邊有兩個男人在打魚。兩個男人一高一矮高的年輕矮的年老。他聽到那個高的叫了一聲爹才知道這是爺兒倆。現在的兒子都比爹高他記得張二昆站在大街上說兒子為什麼都比爹高是人種進化了嗎非也非也是生活水平提高了他們身上都披著那種帶連帽的紅色塑料雨衣手裡都提著一張旋網。灣水灰白疏密不定的雨點兒將水面敲打得千瘡百孔細密的乳白色霧氣升起來。紅色的打魚人站在水邊顯得格外醒目。灣邊有十幾棵粗大的垂柳樹幹因雨溼而發黑柔軟的綠色枝條直探到水裡。有幾隻燕子貼著水面飛翔。最北邊那棵柳樹下倒扣著一條鏽得發紅的鐵皮船這是前任村官購置的。他異想天開想吸引城裡人到灣裡來划船。小奧不記得有人坐過這條船從他記事起這條船就這樣倒扣在柳樹下。那兩個打魚人赤著腳挽著褲子裸露著小腿。老打魚人枯樹幹一樣的小腿上沾著褐色的泥。年輕打魚人的小腿很白豐滿的腿肚子上沾著黑泥。他們的面目模糊不清但口中不時呲出的白牙齒讓小奧感到他們是在按捺不住地竊笑。他們手中提著的旋網底下拴著鉛製的沉重的網腳散開口比碾盤還大。他們在撒網前總是先站穩腳跟鉚足了勁兒掂掂量量刪的一聲就撒出去了。網在空中短暫飛行接觸到水面的那一剎那網腳已經散開像一張圓形的大嘴帶著吞噬水中萬物的霸氣把一片水域罩住。稍停片刻打魚的人開始往上拉網緩緩地試探著小心翼翼。網的上端是細的越往下越粗大。拖上來的部分淅淅瀝瀝地滴著水一環一環地挽在臂彎裡。水底的淤泥被網腳拖動灣裡的水渾濁起來漾起了怪臭的氣味。到了最後整個的網脫離了水面打魚人將身體彎下去用胳膊挽著網猛地提起來。這時的網分明重了許多。可以看到網裡糾纏著黑色的水草還有活的東西在水草裡掙扎。打魚人把網提到灣邊較為平坦的地方散開將網中兜住的東西抖出來有水草有淤泥有漚爛了的雞毛撣子有破塑料盆有磚頭瓦塊還有各種顏色的塑料袋子。但每一網總有幾條魚大都是鯽魚明晃晃的像犁鏵一樣好大的鯽魚啊。小奧興奮地想著看著。黑色的蛤蟆在那些被網拖上來的淤泥和水草中笨拙地爬動著。打魚的人把蹦跳著的鯽魚按住抓起來塞進腰間的蒲草包子裡。與那些大鯽魚相比蒲包的口兒似乎小了。有幾網除了鯽魚還有黃鱔還有泥鰍。 最為奇特的一網是兒子撒出的。兒子比老子高出半個頭胳膊也長出一截力氣也顯然比老子大得多。小奧看到那兒子在水邊站成一個馬步有條不紊地將網理好挽在胳膊上然後身體前探猛地撒了出去嘴巴里發出「哎嗨」一聲那網直飛到大灣深水處無一折疊地打開成一個優美大圓。這一網連小奧也覺得精彩嘴巴里發出讚歎之聲。老頭子更是欣賞眼睛裡放射出光彩。網沉水中稍候片刻兒子便慢慢收網。一截一截地挽到胳膊上。下邊越來越粗網眼兒越來越大網眼上形成的水膜兒嘩嘩響著破裂。網猛烈地抖動了一下灣水中泛起灰綠的浪花。似乎網住了大傢伙。小奧看過很多次打魚知道網住大魚一定不能急如果拉急了大魚暴躁起來一挺身子那鋒利的鰭尾就把網給豁了。兒子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老頭子也不再撒網看兒子收網低聲提醒著「穩著點穩住……」那網收到五分之四的樣子網裡又有一次大動兒子和老子的臉色都成了鐵。老子將自己手中的漁網放下低聲說「不要拉了穩住。」老子小心翼翼地下了水。兒子說「爹你來攏著網我下去。」老子不回答慢慢往水中走。水淹到了他的肚子。他彎下腰摸著網口的鉛墜慢慢往裡攏。小奧雖然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網口已經在水下合攏。老子給兒子使了一個眼色兒子手上又使了勁兒。老子在水裡幾乎把網攬在懷裡慢慢地往前推終於靠近了水邊。爺兩個配合默契將臭烘烘的網抬出水面沿著傾斜而滑溜的灣涯水淋淋地到了灣邊的水泥路上。 他們竟然網上來一隻鱉。一隻淺黃色的大鱉比芭蕉扇子還要大一圈兒。那鱉一出網就飛快地往灣裡爬兒子用雙手按著鱉蓋子才制止了它的爬行。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根白色的尼龍繩子拴住大鱉的後腿。他看看兒子的腰間又看看自己的身上。爺兒倆腰間的蒲包都塞得鼓鼓脹脹。小奧知道他是想把這隻大鱉掛在兒子或是自己腰間然後繼續打魚。但這隻鱉實在是太大了無法掛。這時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 小奧忽然意識到這個大灣子是屬於自己村的灣裡的魚應該是村子裡的財產這兩個不知哪裡來的打魚人打走了這麼多魚還有一隻價值不菲的大鱉這是明目張膽的偷盜。他正猶豫著是不是應該去向張二昆報告時聽到那個年輕的打魚人說 「爹啊這個大鱉足有十斤重蒲包子也滿了我們該回去了吧」 「急什麼」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今日該咱們爺倆發利市了……」 「沒地方盛魚了啊」年輕的打魚人大聲說。 「小點聲音怕村子裡人不出來是不是」老打魚人不滿地責備著兒子然後說「把褲子脫下來。」 「幹什麼」兒子疑問著但還是摘下腰間的蒲包將褲子脫了下來。 老打魚人看了小奧一眼將拴鱉的繩子遞給兒子自己也彎腰脫下褲子。老打魚人的內褲破了一個窟窿幸虧有塑料雨衣遮蓋著。老打魚人先將自己的褲子兩條腿紮起來撐開褲腰讓兒子用腳踩住拴鱉的繩子騰出手把蒲包裡的魚撲稜撲稜地倒了進去。然後他又將兒子的褲子腿兒紮起來將自己蒲包裡的魚倒進去。他從褲腰上抽出發黑的牛皮腰帶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顯得很是精幹。兒子學著老子的樣子把棕色的人造皮腰帶抽下來紮在紅色塑料雨衣外顯得很是利落。最後老打魚人折了幾根柔軟的柳條將褲腰紮起來。老打魚人黑色的褲子和他兒子的灰色的褲子就像兩條分岔的口袋鼓鼓囊囊地躺在路上。雨點兒落到褲子上魚在褲子裡撲稜著。小奧知道如果是鰱魚離水片刻就死但鯽魚命大離水許久還能撲稜。 老打魚人扯著拴鱉的繩子看看小奧笑著說「小夥計你好啊」 小奧點點頭沒有搭腔。但老打魚人臉上的微笑消解了他心中的敵意。老打魚人將那兩褲子魚放在那棵裸根如龍的大柳樹下又把那隻大鱉拴在了柳樹凸出地面的根上。他做好了這些低聲對小奧說「小夥計幫我們看著別吭聲我們走時會送給你兩條魚兩條最大的魚。」 小奧看著那兩褲子魚和那隻大鱉依然沒有吭氣。 那隻大鱉錯以為得到了解放急匆匆地往灣裡爬但拴住它後腿的細繩很快就拽住了它它一掙扎就被繩子捕住一條後腿被長長地拉出來。再一用力它翻了跟斗肚皮朝天四條腿蹬歪著好不容易翻過身來繼續往前爬隨即又被捕翻肚皮朝了天再翻過來再掙扎。折騰了幾次它不動了似乎在生悶氣兩隻綠豆小眼裡放射出陰森森的光芒。 小打魚人蹲下身臉上流露出孩子般的頑皮神情伸出一根手指去戳鱉甲。他得意地說「爹其實咱有這隻老鱉就夠了野生大鱉賤賣也要給咱們兩千……」 老打魚人瞪了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閉嘴吧你」 小打魚人繼續用手指戳鱉甲甚至去戳鱉頭臉上的喜色掩蓋不住地洋溢出來。 「你找死啊」老打魚人訓斥道「被這樣的野生老鱉咬住手指它是死活不會鬆口的。」 「說得怪嚇人的……」小打魚人不屑地嘟噥著但那根剛觸到鱉頭的食指機敏地縮了回來。 「不被鱉咬你就不知道鱉的厲害」老打魚人說著突然打了幾個噴嚏低聲嘟噥了幾句什麼後對小奧說「小夥計怎麼樣今天算你好運氣既看了熱鬧又白得兩條大魚。」 「我不要魚」小奧盯著老打魚人的眼睛低聲說「我不要魚。」 「你不要魚」老打魚人皺了皺眉頭問「你竟然不要魚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這隻鱉。」 「你要這隻鱉」老打魚人冷笑一聲說「你可真敢開牙」 「我不要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堅定地說。 「你知道這隻鱉值多少錢嗎」小打魚人提高了嗓門說「這兩褲子魚也賣不過這隻鱉。」 「我不管你們如果要讓我看魚我就要這隻鱉。」小奧說。 「我們憑什麼要給你這隻鱉」小打魚人頂了小奧一句看著他的爹不滿地說「我們為什麼要他看魚裝在褲子裡鱉拴在樹根上跑不了的。」 小奧傲慢地說「我根本就沒要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讓我給你們看魚是你們要給我兩條大魚。」 「那麼」小打魚人說「我們現在不要你給我們看魚了我們也不要送你魚了。」 雨不大不小地下著魚在灣裡翻著花兒發出豁朗豁朗的聲音灣裡散發著腥臭的氣味。老打魚人看了一眼灣裡的水說「小夥計你先幫我們看著至於這隻鱉等我們要走的時候再跟你商量也許我們高了興還真的把它送給你但如果你搗蛋惹我們不高興了那我們不但不會送你鱉我們連一片魚鱗也不會送給你。」 「你們去打魚吧反正我要這隻鱉。」 「反正你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輕蔑地說「反正個屁我們什麼也不會給你你能怎麼樣」 「我能怎麼樣」小奧冷冷地說「我能跑到村子裡去到張二昆家告訴他來了兩個打魚的把灣子裡的魚快要打光了還打了一隻鱉一隻大鱉。他們已經打了滿滿兩褲子魚他們還在打。」 「這魚是野生的鱉也是野生的我們為什麼不能打」小打魚人說。 「這個大灣子是我們村子裡的」小奧說「這灣子裡的魚自然也是我們村子裡的。」 「屁你們村子裡的你叫它們它們答應嗎如果你叫它們它們答應那就算是你們的。」小打魚人說。 「我叫它們它們不會答應」小奧毫不示弱地說「但張二昆叫它們它們就會答應。張二昆家裡養著一條狼狗像小牛一樣高大每次可以吃五斤肉。張二昆家還有一面大銅鑼他一敲鑼全村的人都會跑來把你們圍起來沒收你們的魚沒收你們的鱉沒收你們的網。如果你們不老實就把你們扔到灣子裡去哼」 「嚇唬誰啊我們是吃著糧食長大的不是被人嚇唬著長大的。」小打魚人說。 「你這個小夥計年紀不大口氣不小啊」老打魚人看看灣子裡被雨點打得麻麻皴皴的水面和大魚不斷翻起的浪花抬手擦了一把臉上的水珠說「小夥計你也不用嚇唬我們我和張二昆早就認識我們兩家還是瓜蔓子親戚論道起來他該叫我表叔。你叫來他他就會請我們去他家喝酒。我不願意驚動他是怕給他添麻煩呢。」 小奧冷笑著不說話。 「其實不就是一隻鱉嗎」老打魚人說「等我們把這兩個蒲包打滿我們就把這隻鱉送給你。但你必須幫我們看著這些魚。」 「好吧我幫你們看著魚。」小奧說。 「爹你真是慷慨」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我們憑什麼給他」 「行了你就少說兩句吧。趕快趁著雨天魚兒往上翻騰多打幾網。」老打魚人對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轉回頭對小奧說「小夥計你可千萬別戳弄它被它咬住就麻煩了。」 兩個打魚人急匆匆地沿著斜坡下到水邊他們不時地回頭看樹下顯然是對小奧不放心。他們對著灣中大魚翻花的地方將網撒下去豐盛的收穫使他們暫時忘記了往這邊張望。 小奧看看空無一人的街道和寂靜的村子心中又感到無聊。他看到有幾戶人家的煙筒裡冒出了白色的炊煙知道做午飯的時候到了。他有點兒記掛爺爺了但既然答應了給人看魚而且那個老打魚人已經答應了會將這隻大鱉給自己他不能離開。他想這隻老鱉到手後是拎到集市上賣了呢還是燉湯給爺爺補身體自從去年奶奶去世後他發現爺爺的身體越來越不好了。爺爺過去編筐時從不睏覺現在爺爺編筐時經常打呼嚕。爺爺是編筐的高手張二昆說要幫爺爺把筐賣給外國人。 褲子裡的魚漸漸地安靜下來那隻大鱉也認了命似的一動不動。小奧仔細地觀察著這隻鱉只見它背甲綠裡泛黃甲殼上佈滿花紋。甲邊的肉裙又肥又厚。脖子周圍臃著黑色的疙瘩皮頭是黑的但鼻子是白的。小奧知道這是隻上了歲數的老鱉心中生出幾絲敬畏。小奧看到鱉頭上那兩隻晶亮的綠豆眼兒放射著仇恨的光芒忽然感到身上發冷很多從爺爺和奶奶嘴裡聽過的鱉精故事湧上心頭。小奧覺得眼前這隻被拴住後腿的鱉就是一隻鱉精只要它一施展法術就會水勢滔天決堤毀岸。只要它搖身一變就會變成一個白鬍子老頭站在自己面前講述前朝舊事。那老鱉似乎看出了他的膽怯猜到了他的心思兩隻小眼的光芒愈發地明亮凶狠起來。 一時間小奧不敢與鱉眼對視他用求助的目光去尋找打魚人卻發現他們已經轉到大灣的對面去了。他們的面目已經模糊不清身上的紅色雨衣在雨中海化成兩大團顏色他們的旋網像一道道明亮的閃電不時地在水面上顫抖著展開。他想喊叫他們但突然感到他們行跡詭異也許他們也是鱉洞裡的老鱉幻化成人形來考驗他的意志和忠誠。於是就努力地回憶他們的模樣越想越覺得他們的容貌怪異彷彿帶著假面的妖精。他抬頭往遠處看正好看到那條從大灣南面斜著穿過的黑青鐵路上有一列綠色的只有四節車廂的火車無聲地滑過。車上似乎也沒有乘客一閃而過的車窗上似乎都掛著潔白的窗簾。他記起村裡人關於這條鐵路和這列神祕列車的議論。人們實在想不明白為什麼要佔數萬畝的良田花數十億的資金修這樣一條斜劣霸道的鐵路每天只有這樣一列似乎什麼也沒拉的火車從這裡滑過去列車時刻表上查不到這列火車的任何信息。他於是感到這條鐵路、這列火車都與這個大灣裡的老鱉有關係。鱉洞是不是像那些繪本上所畫的那樣連通著另外一個世界而另外那個世界裡的人長得是否跟老鱉一樣 越想越怕低頭看老鱉似乎覺醒了似的又開始了掙扎重複著向前爬行、繩扽後腿、四肢朝天、困難翻轉、再爬再翻的遊戲。小奧下定決心要放了這個老鱉。他想既然兩個打魚人也是老鱉變的那放了同類不正是它們期待著的嗎也許這就是應對它們考驗的最好的舉動。放了老鱉讓鱉精知道我的善良然後它們就會保佑我的爹孃多掙錢保佑我的爺爺身體好保佑我考試得高分。……於是小奧解開了樹根上的繩子低聲說「你走吧。」但那老鱉竟然一動不動了剛才還瘋狂掙扎呢。小奧看著老鱉老鱉也瞪著兩隻小眼看小奧。老鱉尖尖的嘴巴晶亮陰森的小眼讓小奧感到似曾相識似乎是在什麼地方見過的一個男人的臉。小奧又重複了一聲說「你走吧。」但老鱉依然不動。小奧終於明白老鱉是不願意拖著一根尼龍繩子下灣的那將給它帶來諸多的不便也會讓水族們嗤笑。小奧說「老鱉老鱉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幫你把繩子解開就是。」小奧彎下腰試圖去解拴在鱉後腿上的繩子時那老鱉卻以閃電般的速度咬住了他的右手食指。 三 小奧慘叫一聲。與其說是因痛苦而喊叫不如說是因恐懼而喊叫。他猛地站起來但不得不隨即蹲了下去。因為老鱉咬住了他二分之一的食指他的站起只是把老鱉的脖子抻出腔殼它的四個爪子牢牢地扒著地面身體沒有動彈。深刻到骨頭裡的痛疼讓小奧不得不乖乖地蹲在了老鱉面前。他感到老鱉的咬勁很大似乎尖利的牙齒已經刺進了自己的指骨只要掙扎半截食指就會斷在老鱉的嘴巴里。小奧一屁股坐在地上大聲哭喊起來。 小奧喊叫那兩個打魚人但他們已經轉到了大灣的南邊那兩團紅色的漶影更加模糊而那一道道閃電般的網影也更加明亮而夢幻。小奧又往外掙了幾下手指但似乎每掙一下老鱉嘴巴上的力道就越足。他哭著訴說「老鱉啊老鱉我是想放你的生啊我是善良的孩子我奶奶信佛不殺生。我剛才想把你殺了給我爺爺燉湯喝是我錯了我一時糊塗了我只記得行孝忘了我奶奶對我的教導老鱉老鱉你饒了我吧……」 「小奧小奧」絕望中他聽到了爺爺的喊聲同時也看到了爺爺的身影。他不敢大聲迴應生怕因此惹老鱉生氣而加大咬勁兒。他低聲哭泣著說"爺爺……爺爺……快來救我……」 爺爺終於看到了小奧並盡著一個老人的最大的力量跌跌撞撞地來到大柳樹下。氣喘吁吁地看清楚了孫子和老鱉的關係後爺爺抬起柺棍就在鱉殼上搗了一下子。小奧隨即發出一聲哀號彷彿那柺棍不是搗在鱉殼上而是搗在了他的背上。爺爺不明就裡抬起柺棍又要搗小奧哭著哀求「爺爺別搗了您越搗它咬得越緊……」 爺爺焦急地轉著圈子叨叨著「這是咋整的我還以為你在學習呢你怎麼跑到這裡來了這是咋回事誰的鱉怎麼能咬著你呢真是的這是咋回事呢……」爺爺前言不搭後語地念叨著圍著老鱉和小奧轉著圈時刻想抬起腳踢那老鱉的樣子小奧哀求著「爺爺爺爺您千萬別踢它您踢它它就把我的指頭咬斷了……」 「這怎麼辦」爺爺望著灣對面那兩個打魚人吼道「這是你們的鱉嗎你們的鱉把我孫子的手指咬了你們要負責……」 兩個打魚人沒聽到爺爺的喊叫只顧一網接一網地打魚。不斷有銀光閃閃的大魚被他們從網中抓起塞到腰間懸掛的蒲包裡。 「爺爺您快去叫我星雲姑姑吧她一定會有辦法救我。」 星雲是小奧姑奶奶家的女兒是村子裡的醫生。小奧相信星雲姑姑一定有辦法讓這老鱉鬆口。 爺爺拄著柺棍一瘸一顛地走後那兩個打魚人過來了。他們腰間懸掛的蒲包已經塞滿了幾條大魚的半截身子露在蒲包外擺動著隨時都可能蹦出來。他們託著沉重的、散發著臭氣、滴瀝著汙水的旋網雖然看上去步履踉蹌、筋疲力盡但臉上洋溢著喜氣。小奧哭著喊「救救我……」老打魚人是大為吃驚的樣子小打魚人卻是滿不在乎甚至幸災樂禍的表情。 「你這小夥計我不是跟你說了不要戳弄它嗎」老打魚人懊惱地抱怨著放下漁網摘下蒲包蹲下觀察情況。 「小子」小打魚人輕佻地問「被鱉咬著什麼滋味」 老打魚人白了兒子一眼道「趕快想辦法讓老鱉鬆開口。」 「那還不簡單嗎我一隻腳踏在它的背上還怕它不鬆口嗎」小打魚人說著就要將泥濘的大腳踏到鱉背上。 小奧用哀號制止了他。 老打魚人也說「不行鱉這東西邪性你越踩它它越用勁那這小夥計的指頭就要斷在鱉嘴裡了。」 小打魚人說「斷了就斷了唄不就是根指頭嘛」 老打魚人看看從村街上匆匆跑過來的幾個人低聲道「他的指頭斷了我們還走得了嗎」 「怎麼就走不了了」小打魚人嘟噥著「又不是我把他的指頭咬了下來。」 老打魚人壓低了嗓門說「你就閉嘴吧。」小奧看到了爺爺和揹著藥箱子的星雲姑姑還有一個大個子是星雲姑姑的丈夫縣畜牧獸醫局的侯科長。他激動得鼻子發酸眼淚溢出了眼眶。 「怎麼回事」星雲姑姑彎下腰觀察著情況。 侯科長嚴肅地質問打魚人「這是你們的鱉嗎」 老打魚人搶著回答「這鱉確實是我們從灣裡打上來的但我們已經把它送給了這個小夥計。」 侯科長搖搖頭說「這麼貴的東西你們怎麼會送給他」 「是這樣領導」老打魚人看出了戴著眼鏡、鑲著烤瓷牙的侯科長的官員身份謙恭地說「我們讓這個小夥計幫著看魚我們把這隻大鱉送給他。」 「剛開始我們只是要送給他兩條魚但他一定要這隻鱉」小打魚人說「我沒有答應但我爹答應了。我們打到的魚加起來也不值這隻老鱉的錢。」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老打魚人說「從我答應了那一霎起這隻大鱉就是這個小夥計的了。」 「是這樣的嗎」侯科長問小奧。 小奧點點頭。 侯科長道「你們真夠大方的。」 星雲姑姑打開藥箱拿出一把鑲子戳了戳鱉頭。那鱉的頭猛地往後搐了一下小奧發出一聲哀號。 侯科長急忙道「你不要亂動鱉這東西是有性格的。」 「什麼性格」星雲道「不就是一隻鱉嗎低級動物。」 「別這麼說別這麼說」爺爺目光哀怨地看看眾人然後低頭對老鱉祈告「大帥大帥原諒他小孩子無知您鬆口吧……」 小奧不明白爺爺為什麼將老鱉稱為大帥他知道這名稱後定有好聽的故事但他現在顧不上了。 星雲姑姑試試小奧的額頭又摸摸他的脈搏。抬頭問侯科長「要不要給他輸點液」 「不用吧」侯科長想了一下又說「不過輸點也沒有壞處加點抗生素防止傷口感染。」 星雲姑姑說「那我回去取藥。」 侯科長道「你順便喊一下二昆。」 老打魚人跟兒子使了一個眼色說「領導那我們走了。」 他彎腰抓著一褲子魚將褲襠叉在脖子上兩條盛滿魚的褲腿順到胸前腥臭的汙水也順著褲腳流下來。侯科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說「您別急著走這個村的書記馬上就到了等他來了說清楚了你們再走也不晩。」 「憑什麼不讓我們走」小打魚人怒氣衝衝地說「這隻老鱉值好幾千塊呢我們不要了還不讓走你們限制我們的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年輕人火氣別這麼大。」侯科長笑著說「看我們的村官來了。」 二昆叼著菸捲打著飽嗝懶洋洋地走過來。 「怎麼回事爺們」他低頭看了一下撲哧一聲笑了「太好玩了爺們你真是會玩我活了大半輩子還是第一次看到鱉咬人。什麼感覺」 小奧咧咧嘴哭著說「大叔救救我吧……」 「哭什麼」二昆道「這還不好辦看我的。」他將菸頭放在嘴邊吹了吹將火頭猛地按在鱉頭上。 小奧又是一聲哀鳴。一股暗褐色的腥臭液體從鱉尾巴下躥出來。 「不能這樣」侯科長道「你這傢伙實在魯莽」 「奶奶的這問題還真有點兒嚴重了。」二昆摸出手機撥打了110他安慰小奧「爺們不要急110馬上就到他們有辦法。」 侯科長道「你這傢伙虧你想的出。」 上下打量著兩個打魚人二昆指指老鱉問「這個鱉玩意兒是你們弄上來的」 老打魚人從腰裡摸出一個塑料紙包揭開顯出一盒皺巴巴的香菸用溼漉漉的手笨拙地抽出一支遞給二昆道「書記請抽菸。」 二昆道「老爺子少來這一套我不抽你的煙。」 老打魚人尷尬地笑笑說「您是嫌咱的煙不好呢窮打魚的能抽上這個就不錯了。」 「別說這些沒用的我問你話呢。」二昆道。 「要說這鱉確實是我們打上來的不過這小夥計要我們就送給他了。」老打魚人道。 「這麼慷慨」二昆道「這鱉玩意兒最少也有十斤我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鱉大叔」他轉臉問小奧的爺爺「大叔您經多見廣您見過這麼大的鱉嗎」 小奧的爺爺搖搖頭。 「你呢畜牧局的專家」二昆問侯科長「您見過這麼大個的鱉嗎」 「前幾年龜鱉協會在市裡搞過一次評比魚灘養鱉場參展的一隻鱉跟這隻個頭差不多。」侯科長說「不過那是人工養殖的用配方飼料和激素催起來的。」 「我們這大灣也被袁武這個狗日的給汙染了滿灣激素。」二昆恨恨地說「所以這也是一隻激素鱉變態鱉」 「這次市裡下了大決心整頓不合格畜禽養殖場」侯科長說「袁武這個場問題很多必須關閉。」 「你們這次可要狠起來不能虎頭蛇尾」二昆道「你老婆一家也是受害者呢。」 「壯士斷腕毫不留情」侯科長斬釘截鐵地說。 星雲姑姑拿著鹽水瓶子和掛吊瓶的器械來了。村子裡很多人也跟著來了。 不知何時雨停了東南天上出現了一道彩虹。小奧看到彩虹馬上想到去年奶奶死時天上也出現過彩虹。想到奶奶他感到悲從中來便抽抽搭搭地哭起來。 「哭什麼啊爺們」二昆大大咧咧地說「男子漢大丈夫挺起來就算把這根指頭餵了老鱉那又怎麼樣閉嘴不許哭」他摸出手機看看時間道「110這些傢伙怎麼還不到呢」 星雲姑姑將吊瓶支架豎起來柔聲說「小奧沒事啊姑姑給你輸上液咱們跟老鱉較上勁兒看看誰能熬過誰。」 星雲在小奧的左手背上紮上了針頭可能是被鱉咬處的疼痛分散了注意力往常打針都會吱哇亂叫的小奧竟然一點兒都沒感到針頭扎進血管的痛楚。 老打魚人對小打魚人使了一個眼色說「二昆書記還有各位鄉鄰這隻價值三千元的大鱉自然是這個小夥計的。除了鱉之外我們再奉獻出一褲子魚給各位嚐嚐新鮮。」老打魚人將自己褲子裡的魚倒在柳樹下說「如果沒有事我們就走了。」 那些生命力頑強的鯽魚在柳樹下蹦跳著一片銀光閃爍。二昆飛起一腳將一隻蹦到他腳邊的肥大鯽魚踢到大灣裡。小奧似乎聽到那鯽魚落到水面時發出了一聲慘叫很像小孩子的哭聲。他聽到二昆冷笑著說「怎麼會沒有事呢事多著呢。等110來了後如果他們讓你們走——這些傢伙怎麼還不來呢」 「來了」一個清脆的童音喊叫「我聽到警車的聲音了。」 喊叫者是小奧的同學袁曉傑這個外號「小鱉」的男孩濃眉大眼脣紅齒白十分英俊。 「這才是真正的小鮮肉呢。」二昆看了一眼星雲彷彿要讓星雲同意自己的說法但星雲低著頭觀察小奧被鱉咬住的手指沒理他。他又說「小鱉——小鱉誰給咱這俊孩子起了這麼一個外號——小鱉去把你爹叫來就說我找他。」 「我叫曉傑袁曉傑」小鱉怒衝衝地說「你的外號我也知道的。」 二昆笑道「曉傑曉傑袁曉傑去把你父親袁武叫來就說我張二棍子或者是張二混子有要事找他。」 一輛警車鳴著警笛呼嘯而至。車蓋子上泥漿斑駁彷彿從一萬里外趕來。車門打開跳下兩個警察。一個是瘦高個面孔黑黢黢的鷹鉤鼻目光犀利。另一個體態壯碩紅臉膛蒜頭鼻眼睛發紅。還有一位白淨面皮的手把著方向盤穩坐在駕駛座上。壯碩的警察掏出一塊紙巾沾沾流淚的眼睛問「什麼事兒」瘦警察則麻利地分撥開眾人站在小奧與老鱉的旁邊彎下腰仔細地觀察著。壯碩警察也走近前來看了一眼渾身立刻鬆弛了打了一個個哈欠問「誰報的警」 「我。」二昆道。 「你是什麼人」 「中華人民共和國公民啊。」 「我問你的職務」 「報警還要有職務」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故意的是不是」壯碩警察煩躁地說「驢踢著鱉咬著都報警接下來是不是連老母雞不下蛋、圈裡的豬不吃食都要報警把我們當成什麼了」他清清嗓子吐了一口痰低聲嘟噥著「奶奶的……」 「你罵誰」二昆冷冷地問。 「咦」壯碩警察道「我罵人了你聽到我罵人了」 「我不但聽到了而且還錄了下來。」二昆晃晃手機說。 「我是罵你嗎我怎麼敢罵你」壯碩警察道「我是罵我自己罵我的嗓子罵我不爭氣的身體昨天夜裡也不過出了三次警就咳嗽、發燒、流淚……」 「少來這一套」二昆道「驢踢著鱉咬著不能報警嗎人民警察為人民人民被鱉咬著鱉不鬆口醫生無計可施你說不找警察找誰」 瘦警察來到二昆身邊道「老鄉老鄉消消氣人民警察為人民別說被鱉咬著就是被蚊子咬著也可以找我們。」 「這話說得有水平您一定是隊長」二昆道「本來我是想給你們個出頭露面的機會。」二昆晃晃手機說「我們村子裡的人在我的培訓下都有強烈的新聞意識都能熟練地使用手機的錄像功能上到百歲老人下到五歲兒童。」二昆指指舉著手機的村民繼續說「你們想人民警察頂風冒雨前來解救一個被鱉咬住手指的留守兒童。這樣的視頻在網上發佈後你們馬上就是網紅。你們成了正能量滿滿的網紅你們領導也會高興你們領導一高興等待你們的不是立功就是提升可是你們竟然發牢騷、罵人這個視頻要是在網上一發布那是什麼後果你們自己想想吧」 瘦警察掏出煙遞給二昆。二昆不接瘦警察再送。二昆接了煙瘦警察給他點上火。瘦警察自己也點上煙低聲說「我是副隊長您一定是這個村子的書記一把手。」二昆點點頭。瘦警察說「我們這個同志帶病堅持工作心情不好請多多諒解。」二昆道「您這樣說咱們自然理解。警察也是人嘛。」「謝謝謝謝」瘦警察道「那段錄像……千萬……他也不容易老婆剛跟他離了自己帶著個三歲的孩子……」「兄弟人民群眾是通情達理的」二昆高聲道「大家夥兒注薑今兒個的視頻誰都不許發都給我刪了待會兒我發一個正能量滿滿的版本你們死勁兒給我轉。」 瘦警察抓住二昆的手使勁兒握了握。 壯碩警察大聲地吆喝著「讓開點讓開點大家保持安靜請相信我們我們一定能儘快地把這個孩子的手指從老鱉的嘴巴里解放出來」 四 瘦警察抽著煙皺著眉頭思索著。壯碩警察像一頭大熊轉來轉去。他拍拍槍套說「陳隊乾脆我對準這王八蓋子上放一槍然後讓醫生慢慢收拾。」 小奧帶著哭音喊叫「不要開槍……不要打死它……」 「那就用電棍搞它一傢伙」壯碩警察提著警棍比劃著說。 「不要……」小奧哭著說。 「你是醫生」痩警察問星雲。 星雲點點頭。 「能將老鱉麻醉嗎」瘦警察說「讓它喪失意識肌肉完全鬆弛。」 星雲搖搖頭。 「要叫救護車嗎陳隊」壯碩警察問。 瘦警察搖搖頭又蹲下身先看小奧再看老鱉。看小奧時他面帶微笑看老鱉時他滿面嚴肅。小奧感到老鱉也斜著眼睛盯著警察眼神裡充滿了仇視與不屑。小奧甚至猜到了老鱉的心思我就是不鬆口看你有什麼辦法。警察的表情突然轉換了看小奧時嚴肅看老鱉時微笑。彷彿成竹在胸似的他站起來問二昆「能找到豬鬃嗎」 「豬鬃太能找到了」二昆道「你看我們的作惡多端的太平養豬場的場長來了。」 袁武在兒子的引領下來到眾人面前。他是個大個子背有點兒駝瘦長臉大眼頭髮花白鬍茬子很硬下巴上有道血口子看樣子是刮鬍子刮破的。他看到了警車和警察眼神裡似乎有幾分不安。他問「書記您找我」 「你趕快回去弄幾根豬鬃來。」二昆道。 「豬都殺光了哪裡還有豬鬃」袁武道。 「你少給我裝蒜」二昆道「不是還有兩頭老母豬一頭大公豬嗎」 「老百姓總還是要吃肉的嘛。」袁武嘟噥著。 「袁曉傑你腿快你去拔」二昆又對村子裡的文書說「孫奎你跟曉傑去拔那大公豬的小心別讓豬咬著。」 「找我就這點事」袁武問。 「找你的事多著呢。」二昆道「袁武你還記得咱們小時候這個大灣裡的水是什麼樣子的嗎」 袁武低聲嘟噥著聽不清他說了什麼。 「那時候水清見底灣裡生長著蘆葦和蒲草我們在這灣裡游泳洗澡那時候灣邊有口水井咱全村人都吃這口井裡的水。可自打你建了這個太平養豬場大灣漸漸地成了一個汙水坑井裡的水也散發著刺鼻的臭氣不能吃了。」二昆說「你自己倒是發了財聽說在青島、威海都買了房子隨時都準備遷走。你說說你缺德不缺德」 袁武道「二昆話不能這樣說我辦養豬場是得到了當時的領導支持的縣裡和鎮上獎給我的牌子都在家裡掛著呢。再說村子裡修路、建廟我是捐款最多的。村裡人遇到難處我也是慷慨相助的。何況十幾年來我為人民群眾提供了大量的優質豬肉這也是有功勞的。」 「呸你還好意思說你的豬肉你的豬是用十幾種藥物催起來的。過去我們養頭豬一年半才能長到一百五十斤可你的豬四個月長四百斤。你生產的豬肉是百分之百的毒藥。」 「大家都是這樣養這是科學的進步。」袁武辯解著看一眼侯科長說「我們用的配方飼料、添加劑都是從畜牧局下屬的公司購買的。侯科長您是專家您給評評理。」 侯科長不置可否地搖搖頭說「對任何事物的認識是需要一個過程的。」 「我想不明白不久前還給我披紅戴花一轉眼就成了罪人。」袁武道。 「你還挺委屈我問你你的養豬場裡是不是有一條暗道通到這個大灣裡你汙染了一灣清水還汙染了我們村的地下水源。」二昆道「省環保巡視組的人已經到了縣裡你看著辦吧。」 「你們看著辦吧」袁武說「大不了我把公豬和母豬也殺了養豬場徹底關門。如果還不行你們就把我抓進去唄。」 「嗨你還挺硬氣的。」二昆道「公豬和母豬你可以賣給符合環保條件的大養豬場。你這種往大灣裡排汙的養豬場關門那是必須的。但抓你是不行的。即便公安局來抓你我們也要把你留住等你把這個大灣的汙水變成清水把井裡的臭水變成甜水才能放你走。」 「二棍子」袁武怒衝衝地說「你不用跟我玩花樣了不就是有人看上了養豬場這塊地兒嗎要在這裡建什麼養老別墅吧我讓出來還不行嗎」 「你可以不讓你就在這裡挺著。但你害得全村人買水吃害得村裡三十多人得了怪病害得全村的年輕人都不敢回鄉這事你得負責。」二昆道。 「什麼都怪我年輕人不回鄉也怪我欺人太甚了吧」袁武說「灣裡有魚有鱉就說明水質很好。」 「不怪你你看看這些魚看看這隻鱉。」二昆指指柳樹下那些還在蹦躂的大鯽魚說「你看看這是魚嗎身上都是瘤子你看看」二昆用腳踢著魚說「連腿都長出來了你見過長腿的魚嗎」二昆指指那隻大鱉「還有這隻鱉你看看它的頭看看它的脖子看看它的眼神對著它的眼睛看你不感到害怕嗎世界上哪裡有這樣的鱉咬著人死不鬆口小奧咬著你有兩個小時了吧這都是你的養豬場汙水餵養出來的怪物」二昆看看兩個打魚人道「你們以為我們是想扣留你們的魚白給我們也不要。當然我們也不允許你們把這樣的魚拿到集市上去賣。」 老打魚人點頭哈腰地說「這些魚我們全部扔回灣裡去然後我們就可以走了吧」 「那不行這些魚多半死了扔到灣裡去不是讓灣水更臭嗎你們要將這些魚做無害化處理焚燒掩埋。」 「你這書記總要講理吧」小打魚人氣哄哄地說「魚本來就在你們灣裡我們扔回灣裡這叫物歸原主。」 「那你問問警察同志他們讓你們走你們就走。」 「不行」壯碩警察嚴肅地說「這個小孩被鱉咬的事還沒處理完呢。」 老打魚人垂頭喪氣地說「他孃的今日真是被鱉咬著了。」 五 在眾人鬧哄哄的說話聲中小奧似乎睡了一小覺。他睡著的證明是夢見了爹和娘。爹在一家小飯店裡當廚師孃給他打下手。他夢到爹在廚房裡剁下了一條眼鏡蛇的腦袋而那個落在地上的蛇頭又突然飛了起來咬住了爹的手指……他慘叫一聲渾身是汗。星雲捏著他的耳朵說「小奧小奧不要睡馬上就有辦法了警察同志想出好辦法了。」 小奧睜開眼看到周圍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怪怪的一股股濃重的腥味令人作嘔。他看到自己的同學袁曉傑右手舉著一撮閃閃發光的豬鬃跑過來後邊跟著跑的是村子裡的文書孫奎。而最讓他感興趣的是袁曉傑低垂的左手裡提著的一個貼著紅色商標的塑料瓶子他知道那是可口可樂。 當袁曉傑將可樂瓶口送到小奧嘴邊時小奧的眼睛裡流出了熱淚。他暗自發誓今後不再叫袁曉傑的外號也不再傳唱編派袁家是非的歌謠同學情誼高於一切。他咕嘟咕嘟地喝了半瓶可樂感到身上有了力氣精神也不恍惚了。他甚至試探著從老鱉的嘴巴里往外拽了拽食指但鑽心的痛疼讓他立即停止了動作。他不得不面對著嚴酷的現實老鱉咬人是下定了與被咬者同歸於盡的決心的。小奧甚至考慮到請星雲姑姑索性將自己的手指割斷就算自己送給老鱉一份禮物。他同時還在祈求祈求夢中所見的情景永遠不會變成現實。他也似乎明白了自己被鱉咬並不是無緣無故的因為他的父母打工的那家餐館是家野味餐館父親除了每天殺蛇外還要殺死很多鱉。 瘦警察跪在地上將豬鬃的尖兒小心翼翼地捅到老鱉的鼻孔裡。小奧發現這個鱉的鼻孔特別大特別圓小小的鼻尖亮晶晶的像鑽石一樣放射著光芒。瘦警察又將一根豬鬃插進老鱉的另一個鼻孔裡。眾人都屏住呼吸目不轉睛地盯著瘦警察的手指。十幾個手機盯著鱉頭拍攝。那個開車的白臉警察也下了車舉著一個小型錄像機錄像。他很專業的樣子既錄全景也錄局部。瘦警察那幾根被香菸薰黃了的手指靈巧地捻動著豬鬃。老鱉的眼睛似乎眨巴了一下眾人的心都提了起來。老鱉突然閉緊眼睛尖尖的鼻子裡打出了一個響亮的噴嚏與此同時瘦警察抓住小奧的手腕猛往後一扯在鱉口裡受苦多時的小奧的食指終於獲得瞭解放。 眾人齊聲叫好。 袁曉傑跳躍著歡呼。 爺爺淚流滿面。 星雲姑姑匆匆地用碘酊給小奧受傷的食指消毒。 「發視頻發視頻」二昆興奮地說「滿滿的正能量大家都發朋友圈」 「陳隊真有你的」壯碩警察大聲說「沒有我們人民警察解決不了的問題。」 瘦警察看看小奧的手問星雲「需要去醫院嗎」 「不需要吧」星雲問小奧「你感到有什麼不舒服嗎」 小奧搖搖頭。 星雲給小奧的手裹上紗布順便拔掉了他手背上的針頭。 此時那隻老鱉悄悄地向灣邊爬行。小奧看到了老鱉的行動但他不想吭聲。他期望著老鱉回到灣裡去回到那個深不可測的鱉的宮殿。就在老鱉猛然加速時縣畜牧局的侯科長一腳踩住了鱉後腿上拖著的繩子。老鱉往前掙扎著嘴巴里發出了憤怒而絕望的叫聲。聽到鱉的叫聲人們的臉都變了顏色。這是一種尖厲的聲音就像鐵皮哨子發出的聲音。世界上聽過蛤蟆叫的人比比皆是但聽過鱉叫的人寥寥無幾。 小奧祈求地望著侯科長低聲道「放了它吧。」 侯科長看看眾人眾人的眼色都很曖昧。 「二昆」侯科長神祕地說「你仔細看一下鰲蓋上有什麼」 二昆低頭看了一下抬頭說「沒有什麼呀」 「鱉蓋上有字。」侯科長指點著說。 「有字嗎我怎麼沒看出來呢」二昆道。 「你看」侯科長比劃著說「這是天這是下這是太這是平。天下太平。」 「太棒了」二昆道「咱們村叫太平村這個灣叫太平灣抓了個鱉叫太平鱉。」 十幾個手機近距離拍攝著鱉的背殼。 小奧眼含著淚水望著二昆低聲說「放了它吧。」 「這個老鱉是小奧的小奧要放了那就放了。」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但是不能讓‘天下太平’拖著一條尼龍繩子下灣吧是不是啊小奧」 小奧點點頭。 「解繩還需繫繩人。」二昆盯著老打魚人說「二位請吧。」 老打魚人抓住繩子猛地將老鱉提起來。小打魚人趁勢抓住了老鱉的那條沒拴繩子的後腿。老打魚人將繩子解了下來。小打魚人將老鱉放在灣邊。 老鱉靜靜地臥著彷彿死了一樣。眾人的手機盯著鱉拍。二昆跺著腳喊「走吧走吧‘天下太平’放你的生了。你看我們村子裡的人多麼善良」 老鱉將脖子從蓋裡慢慢伸出來腦袋轉動著似乎在探測周圍的環境。突然它的身體立起來像一個鍋蓋沿著斜坡向大灣滾去。眾人還沒反應過來大鱉已經消失在灣水中。 二昆鼓掌眾人和之。 「天下太平」二昆大聲喊。 眾人跟著喊 「天下太平」 紅嘴綠嘴 一 乙亥歲尾老父病重我由京返鄉陪護。一日下午忽聽窗外大街上傳來一女子的號啕眾人皆愕然。少頃號啕聲從衚衕裡轉過來逼近我家院子更加響亮駭人。我大姐驚道「‘高參’來了」 只見一個女人仰著紅彤彤的大臉張著大嘴哭嚎著進入我家院子「大舅啊……俺的個親舅啊……你怎麼狠心撇下俺走了啊……」 我大姐惱怒地衝出去。父親舉起一隻顫抖的手斷斷續續地說「別……別……別惹她啊……」 我大姐惱怒地說「‘高參’你這是唱的哪一齣」 「高參」滿臉的悲痛表情就像落在燒得通紅的爐蓋上的一滴水欻的一聲便消失了隨即換上了一副驚愕的表情說「不是說俺大舅‘老’了嗎」 「俺大好好的呢」我大姐說。 「您看看您看看這些該死的造謠分子」她一邊說著一邊闖進了我父親的居室看到我後她的臉上出現了喜洋洋的表情道「表哥您啥時回來的」然後伸出手來——其實我們老家人見面尤其是男女之間並無握手的習慣但把她的手晾在那兒也不妥當——我感到她的手又大又硬力氣很足心中便莫名地對她生出一絲敬意。然後她又與我堂弟等人一一握手這派頭既不像個女人也不像個農民倒很像一位市裡來的幹部。最後她俯身問躺在床上的我老父「大舅你還認識我嗎」我老父搖搖頭。她提高嗓門說「大舅我是覃家莊上的覃桂英啊」我父親還是搖頭。她又說「大舅我是二梅啊我姐姐叫大梅啊」我父親直著眼不吭聲。我姐姐大聲說「覃家莊俺姑的侄女‘高參’」 我父親笑了用微弱的聲音說「‘高參’……知道太有名了……了不起……」 父親的臉上好久沒見到笑容了也好久沒說這麼多話了我的心裡感到欣慰因「高參」號啕而來帶給我們的不快也隨之消散。 「俺大舅真幽默。」「高參」道。 「坐下吧。」我父親說。 坐在我對面的堂弟慌忙站起來把凳子讓給「高參」。我也恭恭敬敬地為她倒了一杯茶。她呷了一口茶摸出一盒細支中華煙問「不介意我抽菸吧」我大姐道「‘高參’你還是別抽了俺大咳嗽。」她將煙裝到口袋裡道「也是儘管抽菸是人權的一部分但我的人權要建立在不侵犯別人人權的基礎上才可以實施。」我詫異地看著這位出語不凡的胖大婦人一時找不到要說的話想說句「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又覺得不妥當便生生地嚥了下去。我姐姐看出了我的尷尬便道「你可不知道‘高參’有多厲害膠東半島都有名的人物。」 我堂弟道「豈止是膠東半島全中國都有名呢」 「姐弟你們就別諷刺我了。」「高參」嘴裡這樣說但她的神情卻是一副很享受的樣子「跟表哥這樣的大作家比我算什麼草民一枚」 「您老人家可不是‘草民一枚’」堂弟說「您是著名‘公知’策劃大師」 「什麼‘公雞’‘母雞’‘大師’‘小師’」她說「我不過是一個為弱小者爭利益為受迫害者鳴不平為創造和諧、公正、民主的鄉村社會而不計報酬、不遺餘力的鄉村知識分子。」 她的話讓我震驚。她是我小學的同班同學從一年級下學期到二年級上學期我與她共同使用一張桌子。因為她是我姑的侄女也算是沾親帶故所以我們倆相處得還算友好我記得她愛好畫小孩無論是上語文課還是算術課她都在偷偷地畫小孩。她的所有課本的空白處都畫著大大小小的小孩她畫的小孩都是大頭細脖招風耳看上去很有趣。她小學之後又混過兩年農業中學我之所以說「混」是因為那時的農業中學沒有什麼文化課基本上以幹活為主。這樣的學歷在當時也不算低但放在眼下那就跟文盲差不多了。最近幾年我有很多時間待在故鄉發現我當初那些小學同學一個個都變得妙語連珠分析起問題來頭頭是道其見識與境界都不遜於大學教授。而當年我所熟悉的那種見了公社幹部就嚇得不敢大聲說話的農民已經不存在了。在一次關於新農村文學的研討會上我說新農村之所以新當然包括新房子、新街道、新傢俱、新食品、新品種、新的耕作方式等等但更重要的是新人二十歲三十歲的農村青年是新人像我們這些「50後」經歷過人民公社大集體勞動的一代人實際上也與時俱進地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尤其是在互聯網時代大部分農民也都成了智能手機的使用者他們幾乎是無師自通地成了網絡大海里的游魚。他們使用著網絡也創造著網絡他們在網絡上扮演著與自己的身份大相徑庭的角色他們像魚蝦一樣在網絡海洋裡尋找著自己的食物有時候也能撲騰出大大小小的浪花…… 「高參」的手機響了一聲她迅速地將一款老舊的「華為」從寬大的黑色半大衣口袋裡摸出來點開手機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覃姐晚上有空嗎一起吃個飯平度有一個客戶想見你有空的話就去趙志餐館我訂個包間。」她按著手機留言罵道「去你孃的我正要找你算賬呢你說俺大舅‘老’了我現在就在俺大舅身邊俺大舅精神好著呢剛剛吃了半隻燒雞還喝了二兩茅臺你這個造謠分子我饒不了你」她將手機裝進口袋說「這個‘花脖子’睜著眼說瞎話他給我發微信說您大舅‘老’了你快去看看吧我一聽腦袋裡轟的一聲眼睛裡冒了一陣金花急急忙忙地就趕來了……」她探身問我父親「大舅你不生我的氣吧都是‘花脖子’這個雜種造謠」我父親閉著眼睛彷彿睡著了。 「誰是‘花脖子’」我問。 「‘花脖子’是你小說《黃玉米》裡的土匪啊表哥」她說「被‘別光腚’那小子註冊成了他的微信名。」 「誰是‘別光腚’」我又問。 「別叔寶的三兒子別廣庭。」我堂弟說。 「小名叫‘鐵柱’那個」我大姐道「你當兵那年六月生的他大哥叫金柱他二哥叫銀柱。」 我算了一下感嘆道「怪不得老了我當兵走那年生的小孩都四十五歲了。」 我堂弟道「‘別光腚’當爺爺都當了三年了。」 這時「高參」口袋裡的兩個手機同時響了。她摸出了剛才摸出過的那款舊「華為」又摸出一款新「蘋果」。她看了一眼蘋果手機嘟噥了一句又看華為手機撳響還是那位「花脖子」的聲音「覃姐你可別怨我我是聽‘九兒他爹’說的。他說你大舅可能‘老’了因為他從村委的監控器上看到莫言回來了……您看看您看看錶哥這年頭……」 我吃了一驚道「村子裡還有攝像頭太厲害了」 「高參」道「所以表哥得網絡者得天下失網絡者失天下得網絡者得民心失網絡者失民心。我們要做網絡的主人不做網絡的奴隸。所以網絡是天堂網絡也是地獄所以可以利用網絡伸張正義也可以利用網絡冤殺好人可以利用網絡消費也可以利用網絡賺錢……總之網絡能把人變成鬼也能把鬼變成人當然也可以把人變成神……叫喊了幾十年的‘縮小三大差別’通過互聯網實現了。剛興起互聯網時那句‘在網上沒人知道你是一條狗’這話現在基本上還適用。總之表哥自從有了互聯網我覺得自己才真正地過上了人的生活……」 「佩服覃桂英不‘高參’」我說「我枉在北京待著但實際上孤陋寡聞感謝你給我上了一課。」 「表哥我和我的網友們都是你的鐵桿粉絲你可以去你的‘吧’裡看看看看我們是怎樣挺著你、護著你為你與那些噴子們打架的。」 「謝謝老同學我真的落伍了謝謝你給我上了一課。」 「你與你朋友新近開那個‘兩塊磚’公號我已關注了。太保守了表哥你們根本不熟悉網絡的運作規律折騰了大半年才幾千個粉絲如果交給我給你們經營三個月我不給你順來一百萬粉我就不姓覃了。」 「你早就不姓覃了」我堂弟說「你姓高叫‘高參’。」 「姓高也沒什麼不好俺姥孃家不也姓高嗎」 「我很想知道你用什麼方法能給我們吸來一百萬粉絲。」我說。 「哎喲表哥這事可不是一句半句能說清的這麼著」她摸出兩塊手機道「加個微信過幾天咱們坐下來細聊。」 「你掃我吧。」我說。 「我把自己推給你好幾次請你加我你都不理我」她白了我一眼然後用兩塊手機先後掃了我的二維碼說「你得確認我‘高參’和‘豬大自肥’。」 「‘豬大自肥’這名字真好」我說。 「我還有三個名字呢一個是‘孩子哭了給他娘’一個是‘奶胖不算胖’還有一個是‘梅開二度’。」 「你有五個手機」我驚訝地問。 「平度的‘老丈人的青魚’有十二塊手機呢。」她說「我還有兩個公眾號一個叫‘紅脣’一個叫‘綠嘴’表哥你得空關注一下。」她俯身向我父親說「大舅我先走了過幾天再來看你。俗諺道‘一個謠言增壽十年’大舅你要樹立信心不要老覺得自己老了該死了沒那事這美好的生活大好的時光怎麼能捨得死現在咱們縣的平均壽命已經到了八十四歲百歲老人有一百多個就您這身板一定能活到一百二十歲六世同堂」 她走後我父親悄聲對我說「千萬小心她啊……」 我說「大您放心我心裡有數」 二 上世紀六十年代初每到夏末秋初高密東北鄉便陰雨連綿有時連續半個月不見太陽。我當年初讀拉美作家的作品感覺到他們小說中描寫的陰雨天氣與我記憶中的故鄉十分相似。那麼多的雨大雨、中雨、小雨、雷陣雨、夾帶冰雹的雨有時候還有夾帶著魚蝦的雨下個不停不停地下莊稼地裡積水數尺河道中洪水滔滔經常決堤危及人命和畜命。那時候我們每年只有一季收成那就是在深秋洪水消退時拿著木棍在淤滿黃泥的土地上點種小麥。牲畜下不了地犁耙都沒有用只能用這樣原始的方法點種。只要能夠點種上第二年初夏便會有小麥的豐收。可惜的是總有很多的土地在播種小麥的季節裡還汪著深深的水只能等待第二年開春後種高粱。高粱是高稈作物一般情況是澇不死的但在洪水最大的那幾年裡高粱也被混爛了。當時人們不知道氣候有周期以為這地方永遠就這樣了據說縣裡有人曾向上級報過提案希望能將高密東北鄉幾十個村莊的人移到高密西南部丘陵地帶。但人是奇怪的動物明知這地方無法生存也不願意離開還說什麼「生處不嫌地面苦窮死餓死不離鄉」。這時我們公社一位在江南當過兵的副書記突發奇想向公社書記提議地裡有這麼多水為什麼不種水稻呢如果種上了水稻水害不就變成水利了嗎公社書記也感到這是個好得不得了的建議便往縣裡彙報縣裡領導也覺得好於是就報到省裡然後由省裡有關部門協調從福建省調來了十幾個技術人員指導我們高密東北鄉人民種植水稻。要改變一個地區的耕作習慣幾乎就是一場革命年紀越大的越反對年紀越小的越贊同。那時候我與覃桂英正讀著三年級學校為配合這場旱田改水田的種植革命組織我們排演節目到集市上去表演宣傳。我們戴著班主任李聖潔老師為我們製作的莊稼面具我扮演地瓜王昌扮演玉米杜茂扮演高粱覃桂英扮演水稻。我們用地方戲茂腔調唱著沈慶豐老師為我們編的詞兒我唱我是一個大地瓜泡水變成豆腐渣。王昌唱我是一棵老玉米沱在水裡爛成泥。杜茂唱我是一棵紅高粱泡在水裡哭親孃。覃桂英唱我是一棵金水稻泡在水裡哈哈笑我在水裡笑我在水裡長我在水裡開花我在水裡結籽。我在水裡長成大米老人愛吃小孩更愛吃。我們一起唱最好吃的菜是白菜最好吃的肉是豬肉最好吃的米是大米…… 為了搶季節四月下旬我們小學停了課幫助農民去插秧。村裡給我們一方水田任我們鬧騰。幾位社員為我們運來秧苗並幫我們均勻地投擲到水田裡。南方的四月已經很暖和北方的四月其實還很冷。風刮過來水田裡泛起寒意大家都猶豫著不願脫鞋襪下水。我們的班主任李聖潔老師率先脫掉鞋襪挽起褲腿跳進水田。她扎著兩根長及臀尖的大辮子兩條腿白得刺眼這個細節雖然過去了半個多世紀我還記憶猶新。老師率先垂了範班幹部們也都不甘落後紛紛地脫鞋脫襪噗噗通通地跳下水田。儘管那個時代貧富差別不大但家境還是有別。家境好的同學已經換下棉褲穿上了夾褲和單褲。家境差的同學都還穿著棉褲。單褲挽到膝蓋處不費勁但棉褲挽不到這個高度。那時候三年級的小男孩沒有穿短褲的如果脫掉棉褲就直接光了屁股。那時的孩子受英雄主義教育都積極追求進步都幻想著能有表現自己英雄氣概的機會譬如我們班的勞動委員王順就曾先把生產隊的草垛點著火然後又奮不顧身去撲救結果燒成輕傷英雄沒當成還差點兒被開除了學籍。既然褲腿挽不到膝蓋之上脫了棉褲又傷風化於是我們這些穿棉褲的就只能把棉褲挽到什麼程度算什麼程度然後噗噗通通地跳下水田。最後田埂上只剩下扮演過水稻的覃桂英她上穿花棉襖下穿一條藍夾褲這說明她的家境還是比較好的。我聽姑姑說過覃桂英的父親也就是我姑姑的堂小叔子是一個神槍手他手持一杆土槍帶著一條獵狗每年冬天都能打到數百隻野兔當時每隻野兔能賣一塊錢數百隻野兔就是數百元這在當時可是一筆不小的收入。他除了打兔子還擅長用鐵夾剪他的鐵夾剪每年冬天能夾住數十隻黃鼠狼每張黃鼠狼的皮能賣好幾塊錢這又是一筆很大的收入她穿著一雙肥大的條絨布面的自家縫製的鞋子孤零零地站在田埂上。李聖潔老師喊道「覃桂英下來啊」覃桂英學習很好家庭出身也好她爹能夠在冬閒時節持槍打兔子就因為她家是僱農。地、富、反、壞、右分子和他們的後代如敢持槍打獵早被抓進班房了。她是少先隊中隊長學校裡掛號的好學生平時在各項活動中表現都是最積極的安地站在田埂上。「下來啊覃桂英」李聖潔老師大聲喊。李聖潔老師的大聲喊叫把我們的目光都集中到覃桂英身上更準確地說是集中到覃桂英腳上。我們第一次發現她的鞋子怎麼那麼寬大啊當時大多數孩子都穿著從供銷社買來的膠鞋因為母親們都要下地勞動根本無空一針一線地做鞋子於是我們就回憶起來覃桂英從來沒穿過膠鞋她一直穿著自家縫製的鞋子而且那鞋子的前端是那麼樣的肥大。她的黑條絨鞋面的前端還對稱地繡著兩個紅色的蝙蝠圖案。這圖案更誇張了那鞋子前端的肥大。在老師的催逼和全班同學的注視下她慢吞吞地將褲腿挽至膝蓋顯露出那兩條又細又長的土黃色的腿。褲腿挽起更顯出了鞋子的肥大。「脫下你那雙繡花鞋下來」李聖潔老師不無譏諷地說。在那年代裡「繡花鞋」可不是一個好詞這個詞幾乎是與地主資本家的小姐少奶奶聯繫在一起的。於是我們都不懷好意地笑起來。但最終覃桂英也沒脫下她的「繡花鞋」她哭著高高地挽著褲腿裸露著兩條土黃色的麻稈腿穿著肥大的繡花鞋跳進了水田。當時我的腦袋蒙了我相信我們班的年齡小的同學都蒙了也許那幾個年齡大的同學猜出了是怎麼一回事。我們的老師李聖潔這個當時在村民們眼裡如同天仙一樣的大辮子姑娘其實也沒猜出其中的原因而且她還以為這是覃桂英對她的反抗。她此前已跟福建來的技術員學會了插秧的技術現在她以身示範教我們這項陌生的勞動。 田裡的水冰涼徹骨淤泥大概有半尺深淹沒了我們這些穿著棉褲下水的褲腳於是我們在水田的行動就成了真正的拖泥帶水。李聖潔老師左手握著一把秧苗右手捏著兩棵秧苗彎下腰去。她一彎腰那兩條大辮子便垂到水裡彷彿溼漉漉的牛尾巴。她一甩頭那兩條大辮子飛起來落到她的背上但接著滑到了另一邊飛起的水星泥點落到我們身上臉上。那大辮子又從那邊滑下去像兩條黑蛇吸水。甩了幾個回合後她無奈地放下手中的秧苗用溼漉漉的手把溼漉漉的辮子挽盤在頭上這使得她的腦袋像一大坨腸胃健康的牛屙出的糞。她舉起右手的秧苗說每穴三至五棵用食指、中指和拇指捏住手指先入泥勿傷秧苗根部……其實她的動作也很笨拙。一群三年級的頑皮孩童在一個從沒插過秧的大辮子老師指導率領下的插秧很快便成了一場混亂的鬧劇水田裡泥水四濺。插下的秧苗大半漂浮在水面。有一個女同學大聲哭叫起來因為有一隻螞蟥鑽進了她的腿肚子。對這個哭叫的同學還是覃桂英。這種偶然性並不是敘事者的刻意安排而是歷史事實如此。「你又怎麼啦」李聖潔老師問。「螞蟥螞蟥鑽到腿裡去了。」覃桂英哭著說。我們圍上來看果然看到一隻螞蟥將半截身體鑽到覃桂英左邊腿肚子裡。李老師是城裡人沒見過螞蟥鑽人的事"她伸手欲扯那螞蟥我們班年齡最大的谷文雨大叫道「別拔一拔就斷拔斷後留在肉裡那半截就進了血管然後便鑽到腦子裡去了。」聽他這麼一吆喝覃桂英更像殺小豬般嚎叫起來。李老師急問「那怎麼辦」谷文雨道「最好的辦法是用熱尿滋或者用鞋底扇。」用熱尿滋顯然不妥用鞋底扇比較妥當。谷文雨幾步跳出水田從田埂上那一堆鞋子裡撈過一隻又下田來對準覃桂英的腿肚子扇了一鞋底。啪的二聲響嗷的一聲叫螞蟥沒出來。啪啪幾聲響嗷嗷幾聲叫螞蟥掉下來。覃桂英的腿肚子上出現了一個綠豆粒般大的洞一股黑紅的血湧出來。一見血覃桂英哭得更凶了好像小命即將報銷一樣。谷文雨跑到田埂上撕了一把刺兒菜放到手心裡揉爛然後糊到覃桂英腿上。刺兒菜又名小薊是止血良藥我們都知道但李聖潔老師不知道。她訓斥谷文雨「你弄了些什麼中了毒怎麼辦」谷文雨說「這是中藥《本草綱目》上都寫著的」谷文雨的爺爺是醫生他的話有根據李老師便不再吭聲。此時覃桂英也嚎累了腿上的血也止住了。李老師就說「行了你上去吧洗洗腳回家吧。」覃桂英掙扎著往田埂上走但剛走了兩步就又嚎起來李老師問她又嚎什麼她說鞋子被吸在泥裡了。李老師說你也是奇怪了為什麼要穿著鞋子下水田難道你的腳是三寸金蓮李老師這句譏諷之言我們這些野孩子似懂非懂但對覃桂英來說卻是字字穿心李老師將要為此付出沉重代價暫且不提。且說李老師發動谷文雨等人幫著覃桂英從淤泥中摳出鞋子又將覃桂英扶到田埂上這時覃桂英沾滿了黑泥的雙腳猶如兩隻胖頭大黑魚那兩隻斷了襻的鞋子像兩隻漚爛了的死貓。李老師說谷文雨你幫覃桂英到水渠那邊洗洗腳洗洗鞋子然後送她回家去。但覃桂英打死也不讓谷文雨陪她去水渠邊洗腳洗鞋她自己也不洗腳洗鞋她就那樣帶著兩腳泥提著兩隻沉重的大泥鞋哭哭啼啼地走了。走出幾百米後我們看到她坐在了水渠邊。李老師還不放心就吩咐谷文雨去看一下免得她滑到水渠中發生意外。谷文雨很不情願地走過去但我們隨即聽到了覃桂英的哭聲和罵聲是那樣激烈只有貓被踩了尾巴才可能發出那樣的聲音。我們看到覃桂英挖著泥巴投擲谷文雨我們看到谷文雨倒退著、躲閃著然後大步流星地跑回來。我們看到覃桂英趿拉著鞋子走遠我們看到谷文雨紅漲著臉回來我們聽到李聖潔老師責問谷文雨「你怎麼惹了她」我們聽到谷文雨大聲說 「她兩隻腳都是六趾」 三 我就不詳說水田插秧之後第二天喝得醉醺醺的覃桂英之父扛著土槍來學校找李聖潔老師算賬的事了。我也不打算細說幾年之後覃桂英當了紅衛兵的頭頭用一把鏽鈍的破剪刀釵下李老師的雙辮子然後擰成一條鞭子抽打李老師面頰的事了。但我永遠忘不了覃桂英之父覃老九對著我們學校院子裡那棵鑽天白楊樹開那一槍。覃老九與我姑父是堂兄弟大排行第九故人稱覃老九。他那一槍震動了我們學校校長嚇得臉色幹黃李老師嚇得臉色蒼白。覃老九彎腰撿起從白楊樹上掉下來的一隻血乎乎的麻雀扔到李聖潔老師面前高聲大嗓地喊道「你們到覃家莊訪訪我家上溯八輩子都是貧農沒有貧農就沒有革命欺負貧農女兒就是欺負革命」說完他便揚長而去。我儘管可以不說但我也永遠忘不了覃桂英抽打李老師時那凶狠的表情。當時她只有十一歲。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為什麼會那樣的毒辣這事兒至今我還是感到困惑。面對著谷文雨與覃桂英毒打李老師我們還跟著喊口號儘管我們都知道插秧那天李老師根本不知道覃桂英腳上有贅趾如果知道以她的知識和教養她絕不會讓覃桂英下水。儘管我們都知道在覃老九持槍鬧學校後的那個暑假裡李老師出錢出力帶覃桂英去縣人民醫院做了矯形手術——李老師的父母都是上海下放來的高級大夫——手術非常成功手術成功的標誌是覃桂英穿著當時女孩子都喜歡穿的那種白球鞋在操場上跳繩。按說李老師已經很好地彌補了她無意中帶給覃桂英的心理傷害甚至她都可以算作覃桂英的恩人但面對著暴行我們無人敢言不敢言也不完全是膽小怕事而是基於一種巨大的困惑。現在回想起來谷文雨從覃桂英手裡奪過那根辮子扭成的鞭子抽打著李老師翹起的屁股時有明顯的性侵意識是十足的流氓行為而當時學校裡那位眼珠泛黃的造反派總頭目周玄黃老師不但不制止反而領我們喊口號打倒反動學術權威的狗崽子李聖潔打倒資本家的臭小姐李聖潔許多年後當我質問谷文雨為什麼要那樣侮辱李老師時他紅著臉說都是周玄黃教唆的。許多事可以不寫但李聖潔老師之死必寫。就在那次剪辮批鬥後不久李聖潔老師跳進了學校伙房院中的水井。當人們幾天後將她從井中撈上來時她的屍身已泡得發了脹。面對著她的屍身學校的實際負責人周玄黃也手足無措。這些造反派大多數不具備處理複雜問題的能力他們的特徵是瘋狂他們的特長是破壞。最終還是被打倒的校長給周玄黃提了兩個建議一是建議他向上級報告請公安人員來檢驗屍體確定死亡性質二是建議他派人去通知死者的父母。但當時正是黨委政府和公檢法被砸爛、革命委員會又沒成立的混亂時期周玄黃派一個老師去公社彙報那老師回來說找不到人彙報。而去縣醫院找李聖潔父母的那位老師回來說李聖潔的父親死了母親瘋了。校長又向周玄黃建議跟村子裡協商一下把屍首埋了吧。當時村子裡的幹部也全被打倒村子裡的紅衛兵頭頭是周玄黃的小舅子姐夫給小舅子下令小舅子就安排了村子裡的地主、富農、反革命分子和被打倒的支部書記、大隊長等人用葦蓆將李聖潔老師的屍體捲起來抬到兩縣交界處的一塊荒地裡挖了一個坑埋掉了。這幫人按照習慣還給李聖潔老師堆了一個墳頭也許是有意也許是無意他們在墳頭前保留了一棵野生的杏樹苗十幾年後那棵杏樹已長得有四米多高由於無遮無攔枝杈便自由地向四處伸展生成了一個龐大的樹冠成了一道引人注目的風景。這棵杏樹從第三年便開始開花結杏子花開得十分美麗但杏子又澀又酸無法入口。我上到五年級便輟學回家務農當時中學已停止招生覃桂英、谷文雨等人上完六年級也都回了家。後來在小學校旁邊建了兩排瓦房成立了一個農業中學學制兩年穀文雨、覃桂英等人又回來上中學我也很想去上但當時學校已由貧下中農管理而管理中學的貧農代表就是覃桂英的父親覃老九。覃老九當時與他的堂哥也就是我姑父不知為了什麼原因鬧矛盾城門起火殃及池魚我上中學的權利就被剝奪了。剝奪我上中學的理由是我嬸嬸的孃家是富農而我父親和我叔叔還沒有分家。 覃老九雖然是個文盲但他卻成了管理學校的模範。他的階級覺悟高看問題能看到根本。縣革委曾請他給全縣的管理學校的貧農代表們講話。他說 「其實也沒什麼經驗就幾句話那就是決不能讓那些地、富、反、壞、右的後代們讀書識字不但不讓他們的兒子孫子讀他們的孫子的孫子也不讓讀這樣就能保證我們的江山不變顏色。」 當時我每天趕著牛羊從農業中學的窗戶外經過看到我那些昔日的同學在教室裡打鬧有時也會看到他們在操場上打籃球打排球心裡感到很失落。我姐姐安慰我說這樣的學上不上都一樣但我心裡還是難以排解失學的痛苦。有時候我會牽著牛久久地佇立在操場邊上看著他們追逐打鬧。我看到以學生身份被結合到學校革委會擔任副主任的覃桂英手拿著一沓稿子在操場邊上邊走邊背誦。很快她便成了名聞全縣的演說家她的高亢的嗓門豐富的面部表情變化多端的手勢和肢體動作贏得了無數的讚譽和掌聲也為她走上政壇鋪平了道路。 我牽著牛羊在操場邊上還看到谷文雨在籃球場上的傑出表演他在中學生裡邊依然是年齡最大個頭最高。我看過中學與鄰縣中學的一場比賽谷文雨是主要得分手他的帶球三步上籃瀟灑而漂亮引得女生們一陣歡呼。尤其他的鼻子被對方的後衛一掌扇破後他表現出的風度和輕傷不下火線的精神更讓觀眾贊掌四起。 後來覃桂英又到公社駐地的高中去上學中學畢業後就到公社革委會當了勤務員負責給公社的領導端茶倒水之類的工作公社成立宣傳隊後她又成了宣傳隊的報幕員谷文雨高中畢業後回了家。我知道他的理想是當兵但體檢時發現他的心臟長在右邊。儘管他又蹦又跳又喊又叫來證明他的身體很好而且比那滿院子參加體檢的青年都好但最終他還是被淘汰了。徵兵的名額太少而想當兵的身體合格政審合格青年太多心在左邊的已經足夠挑揀何必選一個心在右邊的呢據說這些都不是他落選的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負責徵兵工作的公社武裝部部長把這件事當做一件奇事向前來檢查徵兵工作的縣武裝部政委呂森彙報時那呂森竟然說心臟生在右邊這不天生是個右派嗎也許呂森政委只是開了一個玩笑但下邊的人聽了可就是如雷貫耳所以在許多年後谷文雨酒後還會大聲叫罵 「呂森啊你這個老王八蛋毀了我的前程。」 谷文雨沒當成兵心情十分低落這時大隊黨支部在黨組織的吐故納新運動中發展他入了黨並隨即讓他擔任了黨支部副書記這顯然是把他當成了支部書記的接班人來培養的當農村幹部雖然比不上當國家幹部風光但也比當社員要好很多。有一次在通往公社那條大路上我騎著一輛破自行車與騎著一輛嶄新的大金鹿自行車的谷文雨迎面相遇時我跳下車想與他敘敘同學之情他卻僅僅是含義不明地嗷叫了一聲便飛馳而去。這讓我的自尊心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以至於十多年後他為了女兒找工作的事求到我時儘管我礙於面子沒拒絕但心裡感到很彆扭。 我堂姐小學時與我同班後來上農中又與谷文雨、覃桂英同班。到公社駐地上高中時她又與覃桂英同班她瞭解這兩個人的所有情況。我堂姐說谷文雨回鄉當了支部副書記後曾向在公社當服務員的覃桂英求婚但遭到了拒絕。我堂姐說覃桂英對她說這事時十分鄙夷地說谷文雨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我說他們兩個在小學時就合夥把李聖潔老師欺負得跳了井他們應該算革命戰友啊。我堂姐說公社陳書記看好覃桂英了早晚會把她轉成吃國庫糧的幹部一旦轉成幹部就會讓她做自己的兒媳婦。你想想我堂姐說人家覃桂英有這麼好的前程怎麼能看上谷文雨 我當兵前最後一次見到覃桂英是在公社衛生院的病房裡。那是1975年的中秋節前此時我已經在縣第五棉花加工廠當合同工。我回家背口糧時見母親躺在炕上痛苦呻吟。我在自行車後座上綁了一根木棍把母親用繩子攬在木棍上防止她掉下來。我馱著母親到了公社衛生院正好遇到了在衛生院當副院長的我同學楊忠義的哥哥楊忠仁。楊忠仁替我母親診斷了一下說是急性膽囊炎需要住院。當時公社衛生院裡只有四間病房三間是普通病房。每個病房裡四張病床一個房間是幹部病房裡邊有三張病床。普通病房沒床位幹部病房暫時無人住。楊忠仁就把我母親安排在幹部病房裡他對我母親說 「大嬸子你先在這裡住著如果有幹部來住院再想辦法。」 我母親雖然病得沉重但還是對楊忠仁千恩萬謝並囑咐我永遠不要忘記楊大哥的恩德。 我工作的棉花加工廠距醫院只有一牆之隔我向廠裡請了假便過來照顧母親。一個名叫王寅之的男護士頗不耐煩地給我母親掛上吊針然後怒氣衝衝地問 「誰安排你們住進來的」 我恭恭敬敬地說是楊副院長。他蔑視地哼了一聲嚇得我心驚肉跳。 下午又有一個病號住進了這間病房生病的人是縣農業學大寨工作隊的隊員一個胖乎乎的知青聽口音是青島人侍候他的就是覃桂英這時我才知道她已經是學大寨工作隊的隊員。由縣一級組織向社村派駐學大寨工作隊是一個全國性的、持續了四年之久的運動。工作隊成員由機關幹部、工廠工人、知識青年和少數農村戶口的青年積極分子組成。他們的任務就是督促農民走社會主義道路割資本主義尾巴。那些人白天巡迴檢查有時也幫社員乾點農活晚上開會演講。演講的內容基本上是套話、假話、空話許多的豪言壯語許多的四六字排比句許多的順口溜。一個社會的敗壞總是與文風的敗壞相輔相成浮誇、暴戾的語言必定會演變成弄虛作假、好勇鬥狠的社會現實反過來說也成立。我沒有聽過覃桂英在學大寨工作隊時期的演講但她的鐵嘴大名在當時的高密縣流傳甚廣。她所在的那個工作隊駐紮在窩鋪村窩鋪村中有一位在棉花加工廠當合同工的張師傅與我很好。當他知道我與覃桂英的同學關係後說你這位同學絕對是個人才她講起話來高聲大嗓滔滔不絕一口氣講三個小時不重樣。演講時她嘴角上掛著泡沫一手叉著腰一手揮舞著剛一看感覺她有點兒裝模作樣聽一會兒就覺得她是自然形態。張師傅說盡管聽她講一晚上也記不住她講了什麼但大家都願意去聽不應該是去看她表演。 覃桂英陪同著那青島口音的工作隊員進入病房我有點兒自慚形穢。因為在棉花加工廠工作我身上沾滿了棉絨球兒頭髮糾結成團在原本的其貌不揚基礎上又加上了衣衫襤褸。她上下打量了我幾眼問 「你怎麼在這裡」 「俺娘病了。」我說。 她似乎是很不情願地看了我母親一眼然後問 「怎麼啦」 「急性膽囊炎。」我說。 我母親睜開眼問我 「誰" 「覃家莊俺姑的侄女。」 「大外甥女啊越長越俊了。」我母親說。 聽我母親誇她俊她顯然很高興便俯身對我母親說 「大妗子您好好養著打打吊針就好了。」 我坐在母親病床前那個搖搖晃晃的小方凳上看著那位紫紅麵皮、粗重眉毛的男護士王寅之用近乎諂媚的好態度為那工作隊員掛上了吊瓶然後指著那張空床對覃桂英說 「覃副組長晚上您可以睡這張床。」 這時我才知道覃桂英不但參加了學大寨工作隊而且還當上副組長。 這位男護士臨走時又惡狠狠地盯了我一眼我心中只有怕不敢恨。我怕他給我母親打針時使用沒消毒的針管我害怕他在我母親吊瓶的液體裡注入酒精我怕他把我母親趕出病房所以在他惡狠狠地瞪我時我慌忙地站起來就差為他下跪鞠躬了。 像我母親這種生了病多半是拖著熬著靠自身的免疫力而痊癒的人偶爾用一次抗生素那效果就格外地顯著只輸了兩瓶藥她就說好多了並說肚子有點兒餓了。我回到棉花加工廠拿著我那個破瓷碗想去食堂給我母親打點兒飯。我翻了一下口袋只有兩斤粗糧票和一毛五分錢菜票。我向同宿舍的人借細糧票他們都說沒有。他們是與我一樣從家裡背糧來換飯票的農民工沒有細糧票才是正常的有細糧票是不正常的。有細糧票的是那十幾個吃國庫糧的正式工人我實在不好意思去向他們借細糧票。無奈何我只好打了三個窩窩頭一毛錢的炒豆角。我往醫院走心中羞愧無比為我每月一次花兩毛錢去理髮為我與工友湊錢喝酒為我花兩塊多錢買一雙尼龍襪子總之我痛恨自己無能而奢侈讓重病的母親跟我一起啃窩頭。 等我進入病房時更大的尷尬和羞辱正在等著我。那位工作隊的男隊員與覃桂英正在吃飯。窗臺上擺著一盆雞湯床頭櫃上擺著一盤黃瓜拌燒肉一盤韭菜炒雞蛋一盤辣椒炒豬肝還有四個冒著熱氣的雪白的饅頭。覃桂英坐在床邊正在專注地給那男隊員餵雞湯。她目不斜視不看我們。我從內心感謝她這種漠視因為她的任何一個眼神都會讓端著三個冷窩頭的我無地自容。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男工作隊員是青島自行車廠供銷科長的兒子他父親幫我們公社黨委搞了六張大金鹿自行車票這在當時可是了不起的大事。所以他住院後醫院領導另眼相看安排食堂燉只老母雞、炒幾個菜是順理成章之事。據說他後來又給醫院的領導要了兩張自行車票他給沒給侍候他的覃桂英弄張自行車票不得而知。 我母親見我端來了這樣的飯嘆息一聲令我無地自容。母親看出了我的尷尬說 「你們廠裡這窩頭聞起來香噴噴的。」 這時在附近磚廠當炊事員的我舅家表哥一步闖進來他是醫院楊忠仁副院長的妹夫一看我母親手裡的窩頭他斥責我道 「表弟你怎麼能讓俺大姑吃這個大姑您先別吃等一會兒我回去給你弄點兒熱乎的。」 我把表弟送到門外看著他騎著自行車向磚廠飛馳而去。我回去安慰了幾句母親便走到醫院門口等表哥。大約半個小時表哥一手扶車把一手提著個飯盒疾馳而來。 吃完了表哥送來的一碗熱麵條和兩個荷包蛋母親滿臉都是滿足的表情。她提著我的乳名叮囑我這輩子千萬別忘了你表哥。我說 「永遠忘不了。」 這一夜月光很好病房裡沒有窗簾月光照耀得房子裡一片通明。母親時睡時醒我坐在凳子上趴伏在床邊裝睡。那男工作隊員原本就是個普通感冒打完吊針吃了那麼多美食月光照進屋時他已經精神抖擻躁動不安。我越是不想聽他說話他的話聲愈是往我耳朵裡鑽。開始時他還有所顧忌低聲地炫耀著他父親的權勢他諸多的在青島的要害部門掌握大權的親戚他還有一個姨夫是中國駐南美洲某國大使館的武官他的小姨從南美給他家寄來了龍舌蘭酒還有魔鬼辣椒他說那種辣椒之辣無法想象他說他曾把一根辣椒悄悄地扔進棧橋下的海水中第二天早晨海面上就浮起了一層肚皮朝天的魚人們把這些魚撈回去煎著吃吃一口鼻子就往外躥血……只是他一個人說覃桂英一聲不吭彷彿病房裡沒有她的存在彷彿病房裡只有一個滔滔不絕的、雲山霧罩的吹牛者。我儘量使自己閉目不見、充耳不聞但這青年的吹牛具有強烈的吸引力講到他用魔鬼辣椒抹了一下野狗的鼻子那野狗被辣得像野貓一樣爬上了十幾米高的大樹時我差點兒笑出聲來。後來那青年好像說累了聲音低了下來後來又發出了一些奇怪的聲音我實在抵禦不了那聲音的誘惑歪頭看了一眼發現他們倆已經摞在了一張床上…… 第二天上午王寅之橫眉立目地對我說 「上午公社領導的家屬要來住院你們馬上把病床騰出來」 「吊針不是還沒打完嗎」我問。 「那我不管反正你們必須馬上把床騰出來。」他說。我去辦公室找楊忠仁希望他能說說情容許我母親把吊針打完但楊忠仁低聲對我說 「兄弟我剛捱了書記一頓批嫌我違反規定把大嬸子安排進幹部病房。」 「真是對不起大哥了我們馬上走能把那些還沒用完的藥讓我們帶回去嗎」我說。 「我跟王護士求求情吧。」他說。 我從楊忠仁辦公室回到病房扶著我母親提著一個網兜兜裡裝著我的破瓷碗和半塊窩窩頭走出病房。我母親跟覃桂英說 「大外甥女再見了。」 覃桂英紅著臉嘴裡嗚嚕了一句我沒聽清內容的話。 二十多年後我在電視上看到過那位男工作隊員此時他已是某市的副市長正在某縣的辣椒地裡視察準確地說我是通過聲音辨認出了他因為他此時的堂堂威儀無法與那個病房尋歡的傢伙建立聯繫。 昨天我就農業學大寨工作隊的問題專門諮詢了一位當年擔任過工作隊員的老朋友他說那些從農村抽調上來的農業戶口的工作隊員絕大多數都轉成了吃國庫糧的幹部或者被推薦保送上了大學或中專而且這批人中還出了幾個高官他報出了幾個我熟悉的名字然後他又說你們公社那位覃桂英本來是要提拔她擔任共青團縣委副書記的但工作隊收到了一封檢舉信檢舉她在「文革」初期打死了一位女教師。縣委派人下去進行了調查儘管事實與那信上所說的有出入但她剪老師的辮子抽打老師的臉、辱罵老師都是事實老師之死與她的侮辱有直接關係。儘管她那時只是個小孩子但畢竟也是不光彩的歷史將這樣的人提拔成幹部顯然不妥於是她就灰溜溜地回了家。起初她不明就裡還來縣委鬧過幾次後來縣裡乾脆把這事對她挑明她哭著為自己辯解說自己那時是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縣裡領導就跟她說如果你不是小孩子就該進監獄了一聽這話她就乖乖地走了。 四 母親出院後四個多月我就當兵離開了家鄉。在部隊我吃苦耐勞勤學苦練表現突出引人注目雖然學歷偏低、年齡偏大但最終還是被破格提拔成軍官。我之所以能這樣努力與陪母親住院時所受歧視與侮辱有直接關係。每當我在訓練中勞動中學習時身感疲乏、遇到困難或障礙時我就想起王寅之護士那張冷酷的臉還有那男工作隊員滔滔不絕的吹牛話語以及蔑視的眼神當然也有覃桂英那種不想承認認識我們但又不得不承認認識我們的曖昧眼神。當然我也忘不了那三個乾巴裂紋的窩窩頭與香噴噴的雞湯和雪白的饅頭的對比。我一直懷疑王寅之所說有公社領導的家屬要來住院是句謊言根本的原因是那男工作隊員嫌我與母親住在病房裡讓他與覃桂英的麻扯之事不能盡興。儘管他基本上做到了肆無忌憚但事實上還是有所顧忌所以他悄悄地跟王寅之遞了話那王寅之正愁巴結不上這位貴公子編一個謊言驅逐我們就成了順理成章之事。許多年之後我向退休在家的楊忠仁提起此事時他說 「兄弟王寅之死了都快二十年了還提這事幹什麼」 我驚訝地問 「王寅之死了他那麼年輕怎麼會死了呢」 「兄弟黃泉路上無老少啊你想想看你在棉花加工廠時那些工友有多少人死了」他一連數出了二十幾個名字說「這些人都年紀輕輕的就走了。所以過去的事能忘了的就儘量忘了尤其是那些不愉快的事你說我說的對不對啊兄弟。」 「你說得太對了但有些事是忘不了的而忘不了的事之所以忘不了是因為它有被記住的價值所謂‘前事不忘後事之師’就是這個意思吧。"我說。 與楊忠仁見面後很長一段時間我都沉浸在對那段往事的回憶中不能自拔。王寅之死了棉花加工廠裡那些與我年齡相仿的工友竟然死了二十多名而且他們多是暴死以至於有一段時間人們謠傳棉花加工廠建立在當年的一個老墓田上而且棉花加工廠所有建築包括圍牆使用的都是墳磚。毗鄰棉花加工廠的醫院也是墳磚建成的而醫院的門窗所用木材竟是從墳墓裡扒出來的棺材板子。這說法其實並不可靠因為不可能有那麼多的墳磚更不可能有那麼多的棺材板子。我認真地回憶了當時的棉花加工廠、醫院包括附近的磚廠周圍的情況我覺得這麼多中年人暴病而死很可能與飲水有關那時沒有自來水地下水又因含氟量太高不能飲用所以這幾家工廠和醫院的飲用水都是從河中汲取。棉花收購加工旺季時棉花加工廠有四百多人為保證食堂用水和職工飲水廠裡特意安排了兩個人專司挑水之職。我曾經當過兩個月挑水員磨破了一件新褂子肩膀上也磨出了老繭。後來廠裡書記看我幹活賣力不偷懶磨滑便讓我當了司磅員。司磅員活兒輕鬆工資又高多少人求之不得但我還是懷念挑水時的飄逸與瀟灑。棉花加工廠與我一起挑水的那個小夥姓於名錚是我的啟蒙老師的兒子他的父親曾經擔任過國民黨軍隊的空軍機械師操膠東口音寫得一手好字。「文革」初期有牆必寫毛主席語錄學校的老師拿著尺子起上格子寫了塗塗了寫於錚的父親在紅衛兵的監督下提筆就寫一字不脫一筆不苟端莊穩重的顏體大字躍然牆上觀者無不欽佩。於錚的媽媽於老師從拼音字母開始教我一直教我到二年級我與於錚個頭差不多高模樣也長得有幾分相似我們挑著兩桶水從河堤上飛步而下時有飄飄欲飛之感。凡事熟能生巧挑水也不例外。剛開始我們挑水上下河堤時歪歪斜斜滿滿兩桶水從河中挑到廠裡一路顛簸潑灑到廠裡時只剩下大半桶。後來於錚發明了用高粱稈做成的防濺器與「之」字形上下提法使我們的工作效率大大提高。當時在磚廠挑水的是我那位只比我大半歲的表哥他們廠人少距河近所以他半天挑水就夠一天之用空餘時間還得在伙房裡洗菜燒火。醫院裡的挑水工是谷文雨他因為心臟右位當兵不成回村當了一年黨支部副書記感到無趣便想到公社找一個既能掙工分又能掙點兒零花錢的活兒幹。但這樣的位置早已滿員如無後門根本不行。谷文雨年紀又大長相又凶悍主要是無有後門可走最終他因為右心位認識了醫院的院長便謀得了這個挑水的差事。醫院每需水量二十擔從醫院到河堤距離五百米二十個來回二十里空載十里滿載十里。這點兒勞動量對當時的農民來說是很輕鬆的每天一元三角錢交生產隊一半自己剩十九元五角這在當時不是一筆小錢所以這是個美差。谷文雨很懂事他每月都會從這筆錢裡拿出一部分買菸買酒打點醫院的領導和村裡的書記。我們四個挑水人有時候坐在河堤上小憩抽一支菸身後是蛟河的汩汩清流面前是工廠、醫院、公社黨委機關的灰色建築以及建築牆壁上的紅色大字。於錚道 「造紅漆的真發了財了。」 谷文雨感慨道 「比前幾年‘文革’剛起時用量少多了那時候幾乎所有的牆上不管是磚牆還是泥巴牆都刷上了紅漆。不僅牆上刷紅漆還有紅旗、紅袖標睜眼是紅閉眼也是紅多喜慶多熱鬧天天過節月月過年……那時候真令人懷念啊……」 「老谷按說你也算是咱們公社最早的紅衛兵革命元老您第一個帶頭砸了娘娘廟第一個給校長戴上高帽子脖子上拴上繩子牽著他遊街像牽著一條狗煞了他的囂張氣焰。你又是第一個帶領我們去青島串聯讓我們不花錢坐了火車見了樓房。你牽頭成立了牛虻造反小隊出版了油印的《牛虻小報》。你們那些一起挑頭造反的都安排了好事有的上了大學有的招了工最不濟的如覃桂英也安排當了學大寨工作隊員轉成幹部也是早天晩天的事只有你委屈在這裡與我們一起挑水。」我表哥道。 谷文雨長嘆一聲道 「虎落平陽遭犬欺落水鳳凰不如雞這挑水的差事能讓我多幹幾年就磕頭不歇息了。」 「老谷你是‘勉從虎穴暫棲身’將來一有時機必將飛黃騰達平步青雲」我說。 谷文雨瞪著眼說 「想不到你小學沒畢業竟然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我們這初中高中都是白上了。」 我忙說 「哪裡哪裡我就是看了幾本閒書鸚鵡學舌罷了。」 谷文雨道 「你竟然還能使用‘鸚鵡學舌’這種複雜成語我真是小瞧你了」 「我們都好好混將來誰要當了大官就回來在這個地方修個亭子紀念我們這段青春歲月。」於錚道。 「好但亭子該有個名字啊。」我說。 「就叫‘挑水亭’。」表哥說。 「太土了那還不如叫‘看河亭’呢。」於錚道。 「可以叫‘磨肩亭’我這可不是隨便起的是從孟子的‘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那段話裡化來的。」我說。 「光磨肩嗎腳也磨啊。」表哥道。 「你這是抬槓嘛老谷你學歷最高年齡最大還當過支部副書記你說該叫什麼名」我說。 「如果有一天革命由低谷轉為高潮我不會像從前那樣溫良恭儉讓。如果我能成就我的宏圖大業我會在這裡修一座八角亭用松木做柱子用琉璃做瓦我要將這座亭子命名為‘四英亭’」谷文雨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把幾乎燒到嘴脣的菸頭吐到河堤下指點著我們三人然後又指了指自己說「我們四個人四個英雄‘四英亭’」 於錚鼓著掌說 「好好一個’四英亭’」 我表哥道 「你還不如干脆直接叫‘思英亭’得了。」 谷文雨直著眼說 「什麼‘思英亭’‘四英亭’」 「你這是玩花活兒你的本意就是‘思英亭’思念覃桂英的亭。」我表哥說。 「純屬放屁我思念她幹什麼有多少美女我不去思念我去思念她六趾兒」谷文雨道。 「你也彆嘴硬了你跟覃桂英的事兒我們都知道。你們倆小學時就建立了革命友誼上初中時就勾勾搭搭到了高中那簡直就是不加掩飾就差鑽高粱地了。」於錚道。 谷文雨漲紅了臉說道 「坦白地說……這個賤人見我回了農村就不理我了聽說攀上高枝了。呸她總有一天會後悔的到時她跪在我馬前我也會潑一桶水讓她收起來。」 我們一齊說 「對谷大哥我們都要奮鬥努力勤奮學習等待時機。一旦成功馬前潑水」 幾年後「文革」結束高考恢復於錚考人醫學院畢業後到市精神病院當了醫生。我表哥卻在三十歲那年毫無徵兆地一頭栽倒七竅流血而死他死的症狀跟我棉花加工廠的工友們很是相似。後來我分析原因就在河水上。我當兵走後河的上游建了一家化工廠生產一種劇毒染料生產時產生的汙水全部排入河中汙染了河水。上級部門經過調查研究確認了怪病是該企業導致即堅決關閉了該廠並將有關負責人繩之以法。我跟於錚在化工廠建設之前即離鄉遠走故躲過了這一劫。谷文雨也在該化工廠開工之前被醫院解僱因之也安然無恙。 真是可惜了我心地善良、一表入才的表哥。 五 1995年秋於錚到北京進修住處離我家甚近每逢週末我們便相聚喝酒聊天。他雖是醫生但醉心文學一直不安於位想辭職寫小說。我說 「師弟你別來搶我的飯碗把你那些素材講給我聽我寫出小說來稿費分你一半。」 「你需要什麼素材」他說。 「隨便你講。」我說。 他說當初谷文雨向覃桂英求愛遭拒絕但後來她卻嫁給了他你知道原因何在嗎我說當初覃桂英滿以為自己能轉成國家幹部或是被推薦上大學但後來卻被下放回家成了農民女農民嫁男農民這不順理成章嗎 於錚道非也。覃桂英回村後谷文雨又來求婚但覃桂英還是不答應。後來發生了一件事這要從在兩縣交界處李聖潔老師墳墓前那棵杏樹說起。那是一片無主荒地只有李老師一座孤墳墳前那棵杏樹十幾年後長得枝繁葉茂每到開花季節一樹繁花引得蜂飛蝶舞成為一處景觀。有人在墓前立了一塊石碑碑的正面刻著「人民教師李聖潔之墓」九個隸體大字碑陰刻著李老師生平事蹟。有人傳說李老師已經成了神能保佑學生考出佳績於是她墳前香火旺盛尤其是中考高考之前前來燒香拜祝的學生和家長絡繹不絕。這是後話先說前言。於錚道谷文雨是三縣屯人覃桂英是覃家莊人兩村相距三裡遠雞犬之聲相聞。說李老師墓前那棵杏樹春天繁花如綴秋後碩果累累但那杏子又酸又澀難以人口。熟後無人去摘墜落於地腐爛成泥彌散著一股酒糟氣味。後來谷文雨村子裡一個婦女谷玉珍聞酒香靈機一動每年杏熟後即採杏回家杏肉用來釀酒杏核砸開取仁賣給藥店一舉兩得眾人皆誇這谷玉珍是三縣屯第一聰明人。但有一天這聰明人突然神經錯亂又說又唱。她又說又唱地向覃家莊行進身後跟著一群看熱鬧的三縣屯的孩子到了覃家莊後又吸引來一群覃家莊的孩子還有一些婦女。她徑直地走到覃桂英的家這是覃桂英從學大寨工作隊被下放回家後幾個月的時候。谷玉珍聲音尖厲地哭著罵著她的罵是唱出來的……覃桂英啊……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小六趾……我爸爸親自為你做手術……我媽媽為你墊上醫療費……我親自陪床為你梳頭穿衣……還餵你吃了陽梨罐頭……你竟然剪我辮子打我臉……逼我跳井你如凶神……我蒙冤屈死十年整……今日報仇雪恨我讓你鬼纏身……小孩子不知往事跟著起鬨大人們知道往事膽戰心驚。那時覃老九已經得了腦血栓多年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後遺症他躺在炕上揮舞著那條能動的左臂嘴裡含混不清地吆喝著槍……槍……覃桂英的娘跪在院子裡磕頭作揖嘴裡叨叨著他姑啊……仙姑……開恩吧……孩子小……不懂事……冒犯了仙姑……仙姑高抬貴手啊……覃桂英躲在屋裡關著房門不敢露面。那谷玉珍在院子裡狂舞瘋唱長髮披散脫下衣服揮舞著彷彿揮舞著辮子局面混亂不可收拾村裡人唯恐不亂起鬨叫好那谷玉珍愈發瘋狂。此時就聽得院外大吼一聲打倒資產階級臭小姐李聖潔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萬歲就見一個威武的大漢上身穿一件草綠色的褂子頭戴一頂草綠色的帽子腰繫一條牛皮腰帶高挽著雙袖臂彎上戴一個紅袖標宛若天兵下凡。此乃何人當年的紅衛兵小將谷文雨也谷文雨口號一喊那谷玉珍如同受了電擊渾身顫抖起來。谷文雨雄赳赳上前掄圓了胳膊一巴掌響亮地抽到了谷玉珍臉上。那谷玉珍往後便倒口吐白沫昏死過去。俄頃谷玉珍醒來如夢中醒來一般問周圍的人我這是在哪兒旁人道你在覃家莊覃桂英家。她疑惑地問我怎麼會在這兒誰把我弄到這裡後來谷玉珍又來鬧過幾次每次都是谷文雨前來降服。覃桂英為什麼嫁給谷文雨於錚道現在你明白了吧 原來如此我說會不會是谷文雨導演的一場戲呢 不能肯定也不能否定於錚說反正結果就是谷文雨娶回了覃桂英而結婚第二年覃桂英就為谷文雨生了一個女兒為了逃避計劃生育他們跑到了中俄邊境一個荒涼的山村在那裡開荒種地。去年他們帶著三個女兒一個兒子回到了故鄉。這時人民公社早已解了體他們因為錯過了分配責任田的機會村子裡的公留地也就是叫行地也都被村幹部們瓜分完畢所以他們一家五口就成了無地的農民。為此他們兩口子在村裡鬧到鄉上鬧去縣裡上訪。最終縣裡給出的解決方法是補齊三個孩子計劃生育罰款六萬元落下戶口然後分配口糧田。1994年的六萬元對於一個農民家庭是一筆根本無法籌措的鉅款。那時我剛由精神病院調回縣醫院幹部保健科工作那天受院長派遣去縣政府為一個副縣長送藥在縣政府大門口看到了谷文雨一家六口。當時正是中午下班時間許多人圍成圓圈一個男人在圈裡悲悲慘慘地哭唱類似我們聽到過的沿街賣唱乞討的盲人。我生性好奇又心存著文學的夢想處處注意積累素材便擠進人群定睛一看老天原來是谷文雨一家。十幾年不見說實話我一時沒認出他們。谷文雨穿著一件破舊的軍大衣街上的人都穿著襯衣女人都穿起了裙子他穿著油漬黏膩的破大衣頭上還戴著一頂破棉帽看上去就熱得慌。覃桂英穿著一件分不清顏色的羽絨服頭上圍一條紫圍巾腰裡扎著一根寬布條子背後布兜裡兜著一個孩子。在他們面前依次排列著三個女孩大的十幾歲一頭亂髮目光呆滯顯然有智力上的障礙老二和老三看上去很機靈。三個女孩脖子上都插著一根穀草。天哪這是賣孩子的標誌啊這簡直是給社會主義丟臉啊幸虧小縣城裡沒有外國人的蹤影要是在北京被外國人拍了照去發到西方的報紙上豈不是中國的奇恥大辱他們悄悄地賣孩子也就罷了他們還大聲唱唱悲涼的腔調苦難深重的詞兒。谷文雨的嗓子想不到那樣好悲壯蒼涼聞之令人動容好心的大爺叔叔們大娘大嬸子們大兄弟大姐妹們……看看我這一家可憐的人……我們流落邊關十幾年……回鄉竟成了多餘的人……房屋倒塌院生草……責任田無我們一釐一分……欲想分到口糧地先交罰款六萬金……走投無路把兒賣……好心的人啊……可憐可憐這幾個快要餓死的孩兒……谷文雨唱到節點上覃桂英便悽慘地長嚎一聲好心人啊買了這幾個孩子去吧一萬一個不嫌多一百一個不嫌少買了去吧救救這幾個孩子吧……與此同時那兩個小女兒大聲哭起來大女兒看看父母和妹妹以及周圍的人害怕地鑽到谷文雨的破大衣裡。圍觀的很多人都流下了熱淚有人摸出錢放到他們面前的一個破瓷碗裡。我心裡十分難過於錚說畢竟是同學又有過共同挑水的生活早就聽說他們過得很慘但沒想到這樣慘。我想於錚說命運真的是存在的退回去十幾年誰能想到他們倆能成為這個樣子如果谷文雨不是右心位如果不是縣武裝部政委說了那樣一句話谷文雨也許早就成了軍隊的幹部肩上將星閃爍也是可能的。而覃桂英如果不是有人告狀很可能也成了高級幹部聽說他們學大寨工作隊的隊友們有一位已經當了市委書記。市政府大門口的信訪辦公室裡很快跑出了幾個人連拉帶拖地把他們一家拽進了屋裡幾輛警車也鳴笛開來驅散了圍觀的群眾。 後來於錚說他們分到了口糧地孩子的戶口也落下了那六萬罰款也不了了之我聽市政府的王祕書說如果不給他們解決他們就要去天安門廣場賣孩子。你這兩個同學真是太厲害了王祕書說別說是去天安門廣場就是去濟南泉城廣場省裡追查下來縣裡頭頭們都要吃不了兜著走 六 表哥的兒子要去新疆就職來京體檢順便來家看我。他就是我那位在磚廠當過挑水工、曾經在我最艱難的時候煮了一碗雞蛋麵給我母親吃、讓我終生難忘的表哥的兒子。他在我們東北鄉當了四年鄉長又當了四年書記一直提不起來。縣裡找他談話如要提職請到邊疆。他說只要讓我離開東北鄉天南海北都無妨。我問他為什麼對東北鄉這麼反感。他說表叔東北鄉自然是好地方東北鄉的人民大多數也是淳樸善良的但確實有那麼十幾位刁民潑婦實在是難鬥難纏。這十幾個刁民潑婦的領頭人表叔就是您那兩個好同學覃桂英和谷文雨。谷文雨近年來得了精神病已經掀不起大風浪了但那個覃桂英藉助網絡興風作浪詭計多端老奸巨猾。我在東北鄉工作這八年起碼有一半的精力浪費在她身上。這兩年她對網絡上的種種貓膩越來越精通一不小心就會跳進她給你挖好的坑裡。我如果不趕快走在這裡再幹兩年非被她禍害了不可。 咱們跟她也算是沾親帶故啊我說她怎麼能這樣 表叔您有所不知我剛到東北鄉當鄉長時她闖到我辦公室來找我進門就跟我套近乎說她是您的親表妹剛開始我信以為真回家問問老人才知道不是那麼回事但畢竟也算瓜蔓子親戚吧。她後來隔三岔五就來找我有時提著一筐子杏有時提著兩隻雞有一次還用扁擔前頭挑著一條金翅大鯉魚後頭挑著一隻黃蓋大鱉。進了院就咋呼連年有餘獨佔鰲頭機關裡的人都圍著她看熱鬧。我實在是煩她影響太壞就對她說表姑您不要這樣您這樣就把老侄我這個差事給廢了您說吧有什麼事要我辦。她說老侄你老姑夫1970年就入了黨還在村裡當過黨支部副書記後來我們去黑龍江那也是沒法子的事。你老姑父的黨員鄉上和村裡都不承認了我希望你能主持公道恢復你老姑父的黨籍他是個有大本事的人。恢復了他的黨籍你就安排他擔任村黨支部書記只要你老姑父上了任不出三年他保證能把三縣屯村建設成先進村。我說表姑這事我說了也不算但我可以瞭解一下如果不違反組織原則我一定幫忙如果違反組織原則那我也不敢違規辦事這點還請老姑諒解。 後來我去調查了一下谷文雨在「文革」後期確實被突擊發展入黨也確實回村當過一段支部副書記但後來他們為逃避計劃生育跑到黑龍江十幾年從沒參加過組織生活更沒繳納過黨費黨籍自然也就取消了如果他在村子裡威信很高確有能力重新考察發展他入黨也不是不可能但他們兩口子在村裡名聲太臭了。他們在村子中央辦了一個廢舊塑料收購點那些破塑料帶子、破塑料盆子等等堆積如山一到夏天臭氣熏天、汙水橫流、蒼蠅成群這還罷了群眾意見最大的是他們建了兩個爐子熔化廢舊塑料再澆鑄成塑料塊兒這兩個爐子裡熔化著塑料爐底燃燒著塑料黑煙滾滾怪味沖天。村子裡的人家都不敢在院子裡晾晒衣物離他家近的住戶受害尤深村子裡屢次出面禁止都被他們兩口子給罵走了你說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重新入黨即便是黨員也該開除了他。我把這道理講給覃桂英聽並希望她立即關閉塑料熔鑄爐否則縣裡環保部門就要來強行拆除並處以鉅額罰款。她竟然說老侄你混到這份上也不容易你父親生前我也認識他與你老姑父也一起挑過水你老姑父不能重新入黨那就算了但我呢我可不可以入黨如果你們發展我入黨並讓我擔任支部書記我保證立即拆爐子並停止收購廢舊塑料我還會捐出一筆錢修村子裡的路你看這事怎麼樣我說老姑您早年也是在外邊幹過工作的人您知道入黨是件嚴肅的事別說老侄只是個小鄉長老侄即便是縣長、省長也得按照組織程序來。她說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姑當年在農業學大寨工作隊時就寫過入黨申請書工作隊長代表組織跟我談過好幾次話如果不是壞人搗亂寫誣告信老姑也許早就當上市委書記了。我說老姑歷史上的事情我年輕不瞭解但眼下您有這種願望自然是好的您可以先把想法跟村子裡的支部書記談談您也可以寫入黨申請書但是老姑最重要的您必須先把塑料熔爐拆了否則別說入黨沒門進監獄都有可能如果你們的鄰居有個三長兩短…… 她可能怕進監獄也可能是以為拆了爐子就可能入黨於是她回去就把爐子拆了還拿錢買了幾百棵樹苗子栽在村後的河堤上。但她的入黨申請遭到了村裡黨員的一致反對人們還把她當年侮辱打罵李老師導致李老師投井自盡的舊事揭了出來村裡黨員們說如果她入黨我們就退黨。這事村裡的黨支部書記跟我談過我聽後唯有嘆息。我嘆息這個女人的心智怎麼能如此迷亂她的智商很高她的知識面很廣但她為什麼連一點兒自知之明都沒有呢我想真正可怕的壞人還不是那些知道自己壞的人而是那些不知道自己壞反而認為自己很正確很好的人。那些知道自己壞的壞人的心裡還存在著良知所以還知道自己的壞而那些不知道自己壞的壞人心裡只有自以為是他永遠都以為自己是正確的他永遠都認為別人欠他的他永遠都在恨別人、罵別人。表叔您這位同學基本上就是一個這樣的人。這樣的人不但我怕我估計連老天爺都怕。 她拆了爐子花錢買了樹但沒人上黨從此就成了一個意見領袖。她認為我騙了她從此我也成了她的仇人。她甚至要把那些栽到河堤上的樹拔出來村子裡的幹部理直氣壯地制止了她她說樹是老孃栽的老孃想拔就拔村裡幹部說你捐贈這些樹苗村子裡給你發了獎狀廣播裡對你進行了表揚村民們栽樹也付出了勞動因此這些樹已經是村裡的公產你如果敢拔就是破壞公產這可把她氣壞了這件事也成了她多年上訪的理由。她一上訪鄉上就得派人去領就得捱上級的訓後來我當了書記之後就跟鄉長商量了一下把那些樹苗以高於市價百分之五十的價格給了她一筆錢並與她簽了一個永不為此事上訪的協議。簽了協議後她老實了一段但很快又跟我們搗起亂來。 汪家屋子村有一個「文革」期間跑到東北的男子姓喬名智前幾年帶著一個痴呆女子與三個孩子回了鄉他這情況與谷文雨當年帶著覃桂英與四個孩子回來有點兒相似村裡給喬智調劑了一塊口糧地還幫他維修了破屋安了家但在為其辦理低保問題上有不同意見因之拖了下來。這時覃桂英出謀劃策領著這一家五口去縣政府大門前插草賣孩子老戲重演。但時代發生了變化。當年他們去縣政府賣孩子時沒有手機現在可不一樣了人手一機既能照相又能錄像而且點指之間便可網上傳播至萬里之外。他們一出現在縣政府門前就被門口的警衛發現立刻就有十幾個保安出來把喬智一家五口請到院內一直站在旁邊錄像的覃桂英的手機也被保安奪下。縣裡問明情況書記親自打電話把我叫去劈頭蓋臉一頓臭罵我知道辯解沒用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只能檢討。書記警告我如果東北鄉再發生這樣的事你自己辭職就行了。我們回去就為喬智家解決了低保問題。為了防止有人效仿—因為覃桂英利用網絡宣傳她的能力和功勞並揚言要為鄉里的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人出謀劃策她的外號「高參」就是那時得的—我們索性讓每個村莊把此類問題通通解決應該解決的必須立即解決可解決可不解決的也儘量解決。從這個意義上覃桂英這樣一個「高參」的存在逼著我們不得不認真地努力地工作但從內心深處我們對這個女人充滿了反感。後來我們終於找到了一個收拾她的機會。 表叔說實話自從你出名之後給我們鄉帶來了一些積極的效應也給我們帶來了許多麻煩尤其是你們那個村村民們都以為這個村裡的土地與房產必將升值而且有政府將要高價收購各家房屋建一個「文革」時期的紅色村莊吸引旅遊者的謠言於是人們開始私下買賣房前宅后土地也有的人在自家房前屋後的空地上搭建臨時建築期望著政府收購時討要高價。這些土地本來就是村子裡的公產在公共土地上私自搭建更是錯上加錯。但一人帶頭群起效尤村裡管不住報到鄉里來鄉里便派遣由鄉長、派出所所長、土地管理所所長等人組成的工作組到村裡開會曉之以理動之以情。並調查各家情況讓這些搭建了違章臨建的人家有在黨政機關工作或在部隊當兵、或在學校教書的兒女親友一起回來做工作最後連學生也發動了。我們發現小學生最管用當這些孩子在老師的指導下對家長提出批評後尤其是得知如頑固堅持錯誤會影響到孩子們的前途時便紛紛地打消了訛政府一筆錢的念頭拆掉了臨建。只有一個邪頭侯百利充當「釘子戶」軟硬不吃頑抗不拆。後來我們得知他之所以不配合是因為覃桂英在背後出謀劃策。我們請示了縣有關部門確鑿了各種證據在不違法理公理和各項政策的前提下帶著公安派出所的人法院的人建設局的人城管局的人開進村莊圍住侯百利的家再次動員他自己動手拆除違建否則即依法強行拆除。侯百利又罵又跳手持一把長柄大斧胡掄。在這種情況下幾位警察上前摟住他奪出了斧頭然後把他拖到一邊控制住負責拆除的工人一擁而上十幾分鐘的工夫便把這幾間違建推倒在地。在這個過程中我看到覃桂英手持手機遠遠地拍照、錄像。辦公室的祕書悄悄地問我要不要把她的手機沒收我說不用我們光明正大依法辦事歡迎她錄像監督祕書說就怕她胡亂剪輯我指了指我們扛著攝像機的人說我們有全程錄像怕什麼 但我還是低估了覃桂英第二天網上便流傳開一段視頻題目就是「暴力拆遷頭破血流」。表叔把您還牽扯上了說您的家鄉政府暴力拆遷農民房屋農民不服就被打得頭破血流。視頻中有工人拆房的畫面有拆後一片狼藉的畫面然後就是額頭破裂血流滿面的侯百利面對著鏡頭哭訴。那些煽動仇恨與博取同情的詞兒一聽就是覃桂英教的。縣網絡辦立即打電話詢問有關領導也來問我說完全是偽造的我們有全程錄像為證。 我們沒傷到侯百利一根毫毛可他那額上傷口與滿臉血汙是哪裡來的正在我們百思不得其解時你們村黨支部書記夏順生來了。這傢伙是個復員兵鬼點子多人也算正派說實話現在選個村黨支部書記比選個市長還難。老老實實一本正經是當不了村官的這話拿不到桌面上去但卻是到了家的實話。夏順生一見我就說書記請我喝茅臺吧。我說你把村子治理成這鬼樣子我請你喝茅臺請你喝貓尿夏順生嬉皮笑臉地說書記我發一段視頻給你看值不值兩瓶茅臺我點開他轉過來的視頻大喜過望。視頻中覃桂英罵侯百利笨蛋膽子不夠大反抗不激烈。侯百利說你站著說話不腰疼我還要怎麼反抗難道我還要真用斧頭砍人我要真砍死個人誰替我去吃槍子兒你去覃桂英道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你說吧想不想訛他們一筆錢侯百利道爹親孃親不如錢親想啊怎麼訛這時覃桂英彎腰摸起一塊磚頭猛地拍到了侯百利腦門上只聽得呱嘰一聲膩響侯百利慘叫一聲捂著臉蹲下鮮血從他的指縫裡流出來——這是前天晩上發生在侯百利家房子後邊那幾間被拆毀的違法臨建廢墟上的事——侯百利大罵老覃你這個臭娘們你要拍死我啊覃桂英道拿開手讓我錄像。侯百利哭咧咧地說你他孃的下手太狠了把我打成腦震盪了。你早說啊我殺個雞弄點兒雞血抹到臉上就行了。覃桂英道老弟還是那句話「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我馬上剪輯成一段視頻發到網上然後你就到北京去上訪馬上就要開「兩會」了你弄塊繃帶纏頭上我給你寫塊黃榜你揣到懷裡到了北京你去找我的聯繫人然後你就開口要個價讓我的聯繫人與鄉里聯繫他們要不乖乖地拿錢你就揚言要到天安門廣場去自焚我心裡想覃桂英你實在是太惡毒了但這次你無法得逞了鐵證如山握在我手裡。謝謝我說夏順生兔崽子真有你的。我欠你兩瓶茅臺還欠你兩條好煙。告訴我這視頻怎麼搞到的夏順生道書記你難道忘了我們村子裡的公共攝像頭幾乎全覆蓋除了攝不到老百姓炕頭上的事和院子裡的事其他的一覽無餘這是公開的村子裡人人知曉。覃桂英一直在玩網絡她竟然忘記了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我立即去縣裡向領導彙報建議公安局根據法律把這兩個人拘起來省得他們竄到北京去給地方也給國家添亂。表叔你可不知道為攔截一個在「兩會」期間進京上訪者我們要付出多少人力物力「一人牽動百人心」何止牽動百人心像覃桂英這樣的「高參」每年都跟我們鬥智鬥勇我們被她調動得團團轉。這一次她與侯百利演「苦肉計」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公安機關以「編造虛假信息在網絡傳播、擾亂公共秩序」等罪名拘留了他們最後法院以「妨害社會管理秩序罪」判處他們拘役三個月。最倒黴的是侯百利白捱了一磚頭一分錢沒訛到還出了三個月苦力多了一次犯罪前科。 這是前年發生的事。從看守所回來後我專門與覃桂英談了一次話。我說大表姑您也六十多歲的人了孩子也都成家立了業您陪著姑父在家過太平日子多好您這樣與政府作對摺騰得我們有節不能過有假不能休您於心何忍她說老侄你忘了毛主席的教導了嗎他老人家教導我們「與天鬥其樂無窮;與地鬥其樂無窮;與人鬥其樂無窮」。我懷才不遇蹉跎半生。與天鬥我鬥不過與地鬥我鬥不贏;與人鬥我得心應手其樂無窮。這就是我的晚年生活老年之福全在於此。 我說大表姑啊毛主席他老人家的話是在特定歷史時期講的有特定的含義現在已進入社會主義新時代舉國上下萬眾一心要建設和諧社會您還是滿腦袋鬥鬥鬥有點兒太不合時宜了啊。希望老姑能吸取教訓不要跟政府作對你不犯法政府拿你沒辦法但你要犯了法……這次是拘役下次很可能就是徒刑。她瞪著眼說老侄子別給我上普法課老姑闖蕩江湖五十年知道火比灰熱這次是老姑一時疏忽忘了頭上的攝像頭。你難道沒聽說過庖丁解牛的故事這個社會在合法與非法之間有寬闊的縫隙老姑在這縫隙裡豈止是遊刃有餘我是游泳都有餘 表叔你這位老同學的口才實在是太好了腦袋瓜子實在是太好使了。我有時候想這樣的人其實是能幹大事的人可惜當年農業學大寨工作隊沒把她轉成幹部如果那時把她轉成幹部現在很可能是位主政一方的幹才。 儘管我與她談話時經常被她駁得啞口無言但我最終還是制服了她。用什麼辦法以毒攻毒。我把苦惱對夏順生說了夏說書記這事我來安排。夏順生請侯百利喝了一次酒帶他去醫院開了一個腦震盪的證明然後又答應把翻修村委會二層樓的活包給了他兒子的建築隊。對侯百利的要求是每天去覃桂英家要醫藥費提著一臺老式錄音機去。為什麼要帶著錄音機去因為她的丈夫谷文雨前幾年得了一種怪病一聽到激烈亢奮的音樂便會發瘋。他瘋起來破壞性極強見人咬人見狗咬狗力氣大得不可思議要三五個身強力壯的青年才能把他制服。後來在你的師弟於錚的精心治療下病情基本得到了控制但如果突然大音量地放出激烈的音樂很可能還會使他發病。 在夏順生的指導下侯百利獅子大開口要覃桂英賠償他十萬元覃桂英說侯老四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小人你是不是窮瘋了到這兒來訛老孃你忘了老孃是幹什麼的老孃一天到晚想訛人還找不著個主呢侯百利和覃桂英吵鬧時谷文雨悶著頭在院子裡剝玉米。他滿頭白髮面孔烏紫雙眼渾濁下巴上長著一撮稀疏的白鬍子真的是一個很老很老的老頭了。侯百利說老覃你就說個痛快話給不給覃桂英搬起一個蒜臼子對著侯百利投過來侯百利一閃蒜臼子沉重地落下把水泥地面砸了一個坑。你不給錢還行凶打人侯百利說覃桂英老子今天跟你拼了。說著他按響了錄音機。錄音機突然放出了當年樣板戲裡一段激烈快速、令人血熱的音樂。他伴著音樂的節奏在谷文雨面前手舞足蹈。谷文雨嗷嚎一聲雙眼突然放出綠色的光芒看去猶如黑暗中的狼眼。他猛地跳了起來先是隨著音樂笨拙地蹦跳接著便抓起玉米棒子胡拋亂擲。覃桂英上前攔他被他一拳捅倒在地接著他抓起地上的蒜臼子猛地擲到院子裡的水缸中砰的一聲巨響水缸破裂缸中水奔流而出。接著他又抄起一把鐵鍬像揮舞馬鞭一樣掄起來有好幾次那鋒利的鍬尖貼著覃桂英的腦袋掄過去。覃桂英大叫著侯四侯四我答應你快把錄音機關了啊但這時錄音機已被谷文雨搶到手裡。他一手提著錄音機一手拖著鐵鍬在院子裡轉圈。侯百利撲上去奪過錄音機按了停止鍵。音樂一停谷文雨就像停了電的機器人一樣一下子僵住了。他眼中的光芒漸漸熄滅身體漸漸萎縮然後口吐白沫一頭栽倒在地上……此時夏順生帶著人走進來關切地問這是怎麼回事覃桂英哭著說書記沒法活了侯四把俺欺負死了……夏順生怒斥侯百利怎麼回事侯百利道書記你來評評理覃桂英攛掇著我跟政府作對說是能訛一大筆錢她沒經我同意一磚頭開了我的瓢從此我頭痛頭暈耳朵裡嗡嗡響夜裡睡不著覺這還不算還被捉了去判了三個月拘役您給評評理我該不該向她索賠夏順生道你們倆這事先前是狼狽為奸現在是反目成仇醜事拿不到桌面上。但覃桂英你這兩年也太猖狂了自古以來都是當官的欺負老百姓現在是你是老百姓欺負當官的。當官的欺負老百姓不對老百姓欺負當官的也不對。覃桂英看你是個婦道人家鄉上高書記又念你跟他家沾親帶故才沒對你下狠手否則早就收拾你了。還有你侯四你違章佔地蓋房居心不良挨一磚也是活該但覃桂英沒跟你商量就拍你一磚是她不對讓他賠你點兒錢也是應該的但你開口就要十萬這不是訛人嗎就你個雞巴頭還能值十萬元錢給你一千塊錢買兩瓶酒澆澆就好了。侯百利道書記我這是個頭不是個尿壺一千塊錢就想把我打發了沒門最少一萬。如若不給我天天來放樣板戲。夏順生瞪眼道你敢轉身他對覃桂英說大嬸子這樣吧你出一千塊我出一千塊兩千塊給侯四養傷。侯四你今後不許再來逗惹谷大爺。你如果再敢來我就讓派出所來抓你。大嬸你看怎麼樣覃桂英說還能怎麼樣就這樣吧。夏順生說那好你們倆跟我立刻去村委各簽一份保證書。覃桂英說我要照顧老頭子我不去。夏順生對村文書說你把谷大爺弄到炕上打電話把醫生叫來給谷大爺開點兒藥開發票我想法報銷。覃桂英說那我也不去。夏順生說好那我就不管了侯百利每天來放音樂我也不管了。你們就鬥下去吧…… 最終覃桂英簽了保證書有一條內容就是永不上訪。表叔你看夏順生這個村官多有本事當然他這些事都不能當正面成績表彰但對付覃桂英這樣的人的確沒有更好的法子了。 表叔我提醒你一定要對覃桂英保持警惕最近她把精力轉移到網絡上去了我暫時還不知道她想幹什麼但我知道她不會幹好事。 七 加了她兩個微信號後頭三天一點兒動靜沒有三天之後她便開始用她的「高參」與「豬大自肥」不斷地給我發微信。「高參」所發多半是她的生活照片譬如她包的包子她摘的黃瓜她用黃瓜拌的油條她蒸的饅頭甚至還有顯然是使用了美顏瘦臉功能的自拍照。對這些信息我基本不回實在不好意思了就發一個齜牙咧嘴的表情。「豬大自肥」基本上是語音偶爾有文字她給我的語音每次都是十幾條 「表哥我終於揪住了你的尾巴你插翅也跑不了了。別緊張表哥我害誰也不會害你。你是咱那班同學的驕傲我必須保護你我也有能力保護你。 「你獲獎後很多人去找你谷文雨也想去找你被我攔住了。我說咱不能去給他添亂咱要在背後默默地幫他。表哥你太老實了你身後缺一個‘高參’。 「我看到‘公知’罵你‘奴才’‘極左’罵你‘漢奸’你是老鼠鑽到風箱裡——兩頭受氣。這兩夥人其實是一夥的他們都是嫉妒你。我那個急啊恨不得赤膊上陣幫你去打架但後來我明白了在這個時代裡必須利用網絡這個道理我前幾天對你說過千言萬語一句話得網絡者得天下。 「表哥你要信任我我說過我有五部手機有兩個公眾號這就是我的武器和陣地。我還有數百個鐵桿水軍只要給他們一點兒甜頭讓他們咬誰他們就咬誰讓他們捧誰他們就捧誰生活中一萬個人也成不了大氣候但網絡上一百個人便可掀起滔天巨浪。 「表哥打死人要償命打殘人要坐牢打傷人要賠錢罵人也要負法律責任但在網絡上哪句狠就說哪句哪句髒就說哪句在網絡上不能講仁義道德越無恥越狠毒越好網絡真他孃的好啊 「利用網絡報仇雪恨這是初級階段進入高級階段那就要成大V吸粉絲賣私貨賺大錢。 「表哥聽說你得獎後才賺了幾千萬你太笨瞭如果我幫你經營一年我可以讓你賺一個億。你不用擔心我會向你借錢放心我生財有道。前幾年我賺錢賺得很低級現在想起來也覺得慚愧。去年我申請了兩個公眾號一個叫‘紅脣’一個叫‘綠嘴’我僱了幾個小年輕幫我經營現在粉絲都已過三萬我準備今年想幾個高招大舉引流爭取年底讓每個號的粉絲過十萬有了十萬的關注量就不愁招不來廣告賣不了貨。 「表哥你的書我的公眾號可以幫你賣賣一本書我提成五毛錢賣一萬本書我提成五千塊當然你賺得更多。 「表哥我還有奇貨可賣賣大錢。我給你十天時間讓你打著滾想如果你能想出我賣的奇貨是什麼我趴在地上學狗叫給你聽。 「告訴你吧表哥我賣謠言對賣謠言。價錢因人而異。我賣的謠言都是正能量滿滿上個月你那位表侄也就是我們的高書記就買了我一條看在與他沾親帶故又是多年的父母官分上只收了他三千塊。 「想知道是條什麼謠言嗎好告訴你他老婆收了為鄉政府建圍牆的包工頭三萬塊好處費被他一頓暴打打得他老婆下跪磕頭求饒後來他老婆瘸著腿去給包工頭退了錢。 「表哥我賣給你兩條謠言吧。這兩條謠言一字千金但咱是要緊的親戚又是青梅竹馬的同學所以只收成本價每條兩萬。你聽一下值不值。 「第一條某年某月某日有關部門領導與你談話讓你擔任一個副部級領導職務你說你當不了原因是當了領導就要開會而一開會你就打瞌睡。 「第二條俺大舅臨終前跟你商量說希望能夠不火化直接裝棺材成殮入土。俺大舅說火化本來是為了節約土地但現在流於形式火化回來依然要裝棺入殮依然要開穴堆墳頭一點兒不少佔地而且還多出了火化費與骨灰匣的費用。俺大舅講得很有道理。但你說不行堅決不行既然大家都火化你也必須火化咱不能帶這個頭俺大舅一口氣沒上來就這樣走了。所以俺大舅是被你活活氣死的。 「怎麼樣這兩條謠言好不好一條兩萬兩條四萬賤賣給你了。你把錢打到我手機上我明天就在公眾號上給發出來。‘紅脣’發第一條‘綠嘴’發第二條。」 我寫了一條微信表妹我也賣你兩條謠言吧。第一條有人說你在學大寨工作隊當隊員時到公社衛生院做過兩次人工流產。第二條谷文雨為了達到和你結婚的目的寫了一封信寄到縣委揭發你打罵侮辱李聖潔老師導致李老師跳井自殺。這封信毀了你的錦繡前程改變了你的命運…… 我猶豫了好久最後還是把這條微信刪去只簡單地回了她五個字謝謝我不買。【關注微信公眾號:書單嚴選,免費下載更多優質、精選電子書】 火把與 口哨 一 我三嬸姓顧名雙紅。她嫁到我們家那年村頭那座有著高高的尖頂、據說是意大利人設計修建的教堂失火燒燬。教堂裡有一幅壁畫畫著一隻健壯的母狼和兩個叼著母狼奶頭吃奶的男孩。當時那教堂是我們村小學的教室我們把上學說成「進狼窩」。我們村這所小學是初級不完全小學只有三個班分三個年級混在一起上課。老師也只有一個人算術、語文、體育、音樂、圖畫都是他來教。他姓宋名魁是村裡最有知識的人。宋魁老師有家有老婆有孩子但他不回家住他就住在教堂內那個沿著木板樓梯可以上去的、據說是意大利牧師呂鬼子曾經住過的房間。因為我們家與宋老師家是前後院宋老師的老婆我稱之為「二大娘」經常會敲著我們家的後窗說小光跟你們老師說一下家裡沒洋油了。或者是供銷社裡賣茶葉末子一毛錢半斤問他要不要…… 我實在搞不清楚宋老師家有孩子大女兒比我大三歲二女兒與我同歲兒子比我小一歲二大娘為什麼不安排自己的孩子去向丈夫傳信息而偏偏讓我去。我也搞不明白宋老師讓不到上學年齡的兒子小元上學卻不讓過了上學年齡的兩個女兒上學這好像是重男輕女的問題但又不完全是。因為我父母不讓天分很好的我姐姐上學後宋老師來過我家好幾次勸說我父母希望他們不要重男輕女。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宋老師批評我父母思想封建。宋老師說一個好女兒勝過一群沒出息的兒子。宋老師還拿宋氏三姐妹做例子來證明他的理論在當時說這樣的話是有很大政治風險的但宋老師說了好像他知道自己要在「文化大革命」前結束生命一樣。我也記得我父親說宋老師您講得對沒一個字不對但我們家人口多都上學誰幹活如果您能安排個人來幫我們家幹活我們就讓坤兒去上學我姐姐乳名坤村裡孩子自然不知道我姐姐這個文化含量很高的乳名的寫法與意義就順嘴把她叫成「困」還順便給她起了個外號「困不醒」我跟我姐姐打架時也經常喊她的外號。我姐姐只上了一年半學即輟學回家幹活但她十五歲後便天才迸發被抽調到公社毛澤東思想宣傳隊裡既能歌又善舞還會編快板成為聞名一時的才女。 還是說宋老師他那個小兒子名元爹名魁兒名元父子倆連起來是魁元這可是野心勃勃的命名。宋元還不到五歲就跟著我們讀一年級他又乖巧又聰明小模樣又可愛簡直就是個天使。他跟著宋老師在教堂裡睡讓他回家也不回。我曾經很多次踏著吱吱作響的木樓梯進入宋老師的辦公室兼臥室對裡邊的情況瞭如指掌且有美好的印象現在將近六十年過去了如果我有美術才能能把那個房間裡的一切都準確無誤地畫出來。最令我難忘的除了那幅狼壁畫就是房間裡的松木地板被意大利牧師和他的女人以及解放軍指揮官以及區幹部的腳掌摩擦多年而形成的凹陷裡那些顏色金黃的突出木絡那看上去養眼、摸上去光滑、聞起來芳香的木地板。能睡在木地板上或是行走在吱吱嘎嘎作響的木地板上該是多麼幸福啊怪不得宋元非要跟宋老師在教堂裡睡覺如果是我當然……如果我能在這個鋪了松木地板的房間裡睡一晚上該有多好啊但是我沒有這個福氣。這個房間當時我覺得很大現在一回想其實很小。房間呈長方形有一扇朝東開的窗戶有一扇朝南開的窗戶窗戶的玻璃花花綠綠的當時我覺得這花玻璃神奇後來知道這是教堂的標配。想當年意大利人費盡心力把這些彩色玻璃從他們國家運到我的故鄉這個偏僻的小村莊是多麼樣地執著和不易。那房間的東北角落裡安著一張床一張窄窄的單人床。我們那地方老百姓的口語裡雖然多用「床」這個名詞譬如說新媳婦過門要「坐床」但這個「床」是不存在的因為家家戶戶裡只有土坯壘成的炕「坐床」實際上就是坐炕但既然這樣說那就說明在歷史上我們這地方也是有過床的。有床的時代必定是社會比較安定、人民比較富裕的年代。現在我們那兒的年輕人多數都進城睡床去了那些沒進城的老人有的也拆了土炕買了「席夢思」過上了睡床的幸福生活了。但在宋老師睡床的年代裡只有公家的人才睡床。經過了改朝換代和革命的洗禮教堂裡與上帝有關的痕跡早已盪滌乾淨唯一保存下來的狼壁畫也差點被剷除之所以沒被剷除是宋老師從報紙上發現了一位解放軍高級將領的照片竟然是以這幅狼與男孩的壁畫為背景的據老人們回憶解放軍打高密時這座教堂是解放軍的指揮部於是這壁畫也就成了革命歷史的一部分。後來我經常想如果這教堂不被燒燬豈不是一個愛國主義教育基地狼與男孩的壁畫是在大堂的牆壁上宋老師臥室的牆壁上貼著發黃的報紙還有一張題目叫做「今天我餵雞」的年畫。這張年畫在教堂失火三年後可是大大地有名了一陣原因是有人從畫面上的衣紋及線條裡發現了「×××萬歲」五個字我三嬸家的牆壁上就有這樣一張畫我曾指證給我三嬸看希望能將此畫撕下來送到學校的紅衛兵頭頭那兒去表功但我三嬸很輕蔑地說了兩個字「放屁」 我至今還記著第一次去上學的情景。姐姐去送我此時她已經輟學。我揹著姐姐用過的藍布書包書包裡放著一塊石板兩根石筆。那時候物資缺乏買不到本子課本也是印在一種散發著臭氣的馬糞紙上。一進教堂我就感到脊樑溝裡冷颼颼的抬頭就看到對面牆上那幅狼壁畫。一縷從彩色玻璃窗上透進來的柔和光線斜照在狼歪著的腦袋上使它的眼睛閃閃發光。我感到那狼的眼睛是死盯著我的便匆忙躲到姐姐身後。姐姐說你躲什麼這是一匹善良的狼。它不但不吃小孩它還給小孩餵奶。這時我的好朋友宋老師的兒子小元跑到壁畫下用他父親的教鞭指點著靠近母狼後腿那個仰著頭吃奶的男孩說「這是羅慕路斯。」然後又指著靠近狼的前腿噙著奶頭的男孩說「這個是勒摩。」經小元這樣一說我感到狼的目光不似剛才那樣凶惡了而且我馬上就聯想到那母狼腹下的男孩一個是我一個是小元。 以上這些都不是我這篇文章的主要部分全部刪去也不足惜但這些閒筆營造的就是那樣一個時代的氛圍而沒有氛圍文章就沒有說服力您說對不對 經與我父親我姐姐以及村子裡的老人核實大家一致認為將教堂燒成一片廢墟的那個夜晚是公元1963年12月22日因為那天是冬至也就是農曆癸卯年的十一月初七日那場大火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燃起的。我是我們家最先發現教堂著火的因為幾天前宋老師給我們講語文課時突然講到天上的星宿他說最近一段時期在北斗七星附近每天凌晨時會看到一顆拖著長尾巴的掃帚星宋老師說掃帚星是民間的俗稱正確的叫法是彗星。因為我們那篇課文中有一個智慧的「慧」字老師給我們講這個生字時順便講到了彗星。他說同學們要從小培養起對天文地理的興趣人類的智慧就是從仰望星空開始的許多偉大的科學家也是在聽了老祖母講述的類似牛郎織女的神話故事後抬起頭來尋找天上的星座由此開始了他們的科學研究道路。所以那天晚上我特意多喝了兩碗水希望在黎明前被尿憋醒然後出去觀賞彗星。我在膀胱的壓力和我三叔家院子裡那幾只公雞的齊聲鳴叫下醒來披著棉襖趿拉著鞋子跑到院子裡一出房門就看到教堂那兒火光沖天照耀得整個村莊一片通明我大聲喊叫「起火了」 大人們都披著衣服跑了出來。村子裡響起了呼喊救火的聲音。父親提著兩個鐵皮水桶拖著一根扁擔跑了出去。村子裡一片嘈雜一會兒工夫就聽到我家後院裡響起了二大娘的哭叫緊接著她的兩個女兒也哭了起來。聽哭聲知道她們往教堂的方向奔去了。我掙脫了母親的拉扯往狼窩不向我們親愛的學校奔去。大街上有很多人男人們有的在大柳樹下那口水井邊上摸著黑打水有的站在街邊呆呆地望著火。有人啞著嗓子喊叫「救火啊救火啊……」但面對著這高達數十米的火苗子無人敢往前靠。我站在離教堂足有一百米的地方還能感覺到皮膚被烤得生痛。附近大槐樹上被驚擾得神經錯亂的烏鴉哇哇地怪叫著在火光裡亂飛有幾隻竟然撲進了火焰。我在回憶教堂裡不我們學校裡的木頭課桌木頭的板凳木頭的黑板以及那通往宋老師房間的木頭樓梯以及宋老師房間裡的木頭地板還有那張「今天我餵雞」的年畫那幅具有歷史意義的狼與男孩的壁畫……嗚呼這一切美好的記憶都化成了這燭照天地的火焰我坦率地承認我當時根本沒想到宋老師和他的兒子宋元我估計周圍的人們也沒有想到只有當二大娘跪在眾人面前喊叫著「救救我的男人吧救救我的兒子吧……」這時候大家才想起在那熊熊的火焰裡還有兩個人一個是村子裡最有文化的人一個是村子裡最可愛的孩子。村黨支部書記郭大發這個參加過抗美援朝、一條腿上留有殘疾的榮譽軍人從一個男人手裡接過一桶水提著一瘸一拐地試圖往火焰靠近那熾熱的火焰似乎把他照耀成了一個閃光的透明體我平日裡對這個滿嘴酒氣、動輒開口罵人的瘸人沒有好感但在這一刻突然感覺到他高大威猛像個英雄。我曾經認為村子裡傳說甚廣的他在朝鮮戰場上用步槍打下一架美國飛機的事純屬吹牛但在這一時刻我覺得那是千真萬確的事實。有人大喊郭支書危險但郭支書就像扭秧歌似的輕盈而飄忽地提著一桶水靠近了那大火然後一手提著鐵桶的鼻子一手把著桶底以那條健康的右腿為支撐以那條有殘的左腿為輔助猛地將身體旋轉了一百八十度一道明亮的水瀑飛向烈火烈火似乎略微地暗了一下顫抖了一下但隨即更猛烈地燃燒起來。後來當我學到「杯水車薪」這個詞時立即就回憶起了這個場面。村裡的老者也喊「支書閃開吧沒有救了」這時二大娘又哭起來。支書退後幾步對著他那位擔任民兵連長的侄子吼叫「還傻站著幹什麼快男人們排成隊從這兒到井邊隔兩米一個老吳、老聶、老陳你們三個負責從井裡往上打水其餘的人傳遞不要亂快」 儘管事後證明這點水對這樣的火勢幾乎沒發揮什麼作用但大家都不得不佩服郭書記在危急時刻的決策能力和身先士卒的英雄精神在那晩的情況下這樣的安排是最有條不紊、效率最高的而且他是那樣地知人善任老吳、老聶、老陳是村子裡的三個巧匠老吳是泥瓦匠老聶是木匠老陳是鐵匠這三個人都上了年紀腿腳不如年輕人利落但他們手上都有尺寸摸著從井裡往上打水村裡的人沒有比他們更合適的了。話說這條從大柳樹下到教堂的長達數百米的輸水線就立刻地運轉起來那位當過幾年坦克兵的民兵連長郭光星幾次要把叔叔換下來但都遭到了拒絕。於是他也就擔當起將桶裡水潑向火焰的最危險的工作表現出了他曾經有過的軍人的勇氣。大約有一個小時過去從井臺那邊傳來喊叫說井水已經幹了。是的桶裡的水早就變少了變渾了而人們的體力也消耗得差不多了幸好火焰漸漸變弱水潑進火堆裡爆發出的奇特的香味瀰漫在天地之間。被嚇昏了的狗開始叫了起來。河對岸那個名叫沙子口的小村裡的人也提著水桶拿著十字鎬下到河底砰砰啪啪地鑿開冰層從河中提水過來。領頭的那人穿一件扎著術線的棉襖腰裡扎著一根皮帶頭上戴著一頂栽絨帽一看就知是個復員兵。受他們的啟發郭支書下令讓村裡的人到河裡去取水。火勢雖然減弱了但還是可以把河道照耀得通明。站在高高的河堤上可以看到河面上的冰放射著銀白色的光芒也可以看到對岸的河堤上站著很多看熱鬧的人。村裡的人一窩蜂般撲向河底砰砰啪啪地砸冰。沙子口村一個青年一手提著一桶水爬河堤時不慎摔倒鐵桶滾下去桶裡水都潑灑在河堤的漫坡上這也為後邊的人提桶爬坡製造了困難人們只好從旁邊那些樹叢裡鑽上來。這時從東邊射來兩道明亮的光柱隨即傳來汽車的轟鳴人群中一陣歡呼蛟河農場的人來了他們是半軍事化的單位是部隊成建制地轉業成了農業工人他們跟新疆、北大荒、海南島的農墾工人是一個系統的縣裡都管不著他們。他們是有戰鬥力的生力軍。 簡短捷說吧在三夥人的共同努力下火熄滅了。我當時有一個很不正確的想法那火即使不救也會熄滅因為能夠燃燒的東西就那麼多燒光了自然會滅。但是我這個想法如果在當時說出來必會捱揍。因為第二天縣廣播站就播放了一篇通訊稿子很長把原本該放茂腔的時間都擠掉了寫稿的人是我們烽火人民公社的大筆桿子楊結巴這當然是外號用他的外號其實沒有一絲一毫的不敬因為他自己也習慣了這個外號如果有人稱呼他的原名楊連升他反而會愣一下。楊結巴是我們宋老師的好朋友兩個人都有文化可謂「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是高雅的說法低俗的說法是「魚找魚蝦找蝦烏龜找王八」楊結巴經常到教堂不狼窩不學校來找宋老師玩騎著一輛「國防牌」自行車那車子雖然破舊但也讓村裡的年輕人羨慕不已當時的農村人如果能擁有一輛「國防牌」自行車比現在的人擁有一輛豪華轎車要更引人注目。楊結巴這輛自行車是一輛有故事的自行車我們且放下這個話頭等有時間再另章詳述。咱先說正事。楊結巴原先是公社駐地那所完全小學的語文教師因為文筆好也因為口吃不適合講課被提拔到公社裡去專職寫文章號稱二祕書。一祕書就是那位可以列席公社黨委會議的黨委祕書陳正言。楊結巴歸陳祕書領導但他看不起陳祕書我好幾次聽到他喝得半醉時罵陳祕書狗屁不通。宋老師那間宿舍裡還有一個鐵皮焊接的煤油爐子一般不用只有來了楊結巴才會點燃燒一壺水沏茶。他那把燒水的壺是那種三毛錢一把的泥陶壺用時要格外小心。他們喝的茶葉就是二大娘買的那種一毛錢半斤的茶葉末子偶爾楊結巴也會從懷裡摸出一個白紙包小心翼翼地剝開不無炫耀地說「嚐嚐這個六安瓜片這次寫的稿子曲書記在縣三幹會上宣講後大受好評曲書記獎了我二兩」然後又摸出一包大前門牌香菸說「還有這個也是曲書記獎的。」 楊結巴每次進了我們教室都會對著那幅狼壁畫雙手合十拜祝兩下他說這是一隻神狼是我們學校的保護神。 楊結巴和我們宋老師在教堂裡那個鋪了松木地板的房間裡抽著大前門煙喝著六安瓜片茶的情景過了將近六十年還歷歷如在我的眼前。我想人的幸福感還真不完全是因物質的積累和職位的升遷或名譽的疊加所決定的就連我因為幫他們去河裡提了半桶最清澈的水而被獎賞了半杯茶水也幸福得不可言狀那種幸福啊現在即便把我泡在一個用最高級的茶水充盈的浴缸裡也是得不到的啊。他們說著投機的語言偶爾議論時政但大多數是在談論藝術談他們讀過的書談他們聽過的戲談他們看過的電影我聽得入迷如痴如醉併產生很多夢想。我記得最讓我入迷的是楊結巴講過的印度電影《流浪者》講到熱鬧處他站起手舞足蹈地唱。真是奇怪他講話結巴但唱起來一點兒也不結巴。許多年之後我在軍隊大院的操場上看了這部電影但感覺有點兒失望因為我看到的沒有楊結巴講述的精彩。還有宋老師床頭上掛著一把京胡楊結巴能唱老旦滿口嗓他們一拉一唱整個村子的人都能聽到。火災之後的第二天早晨楊結巴騎著自行車匆匆趕來到了廢墟前將車子一扔跪到地上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用巴掌拍打地面。他的悲慟絕對不是裝的跟他與宋老師講述過的諸葛亮哭周瑜有本質的區別。他的哭感染了還在那裡冒著餘燼的烘烤用鐵鍬、鐵鉤子往外扒拉破磚爛瓦試圖尋找宋老師和他的兒子的遺骸的人們大家一邊幹活一邊用襖袖子或手背擦拭眼淚而二大娘又一次昏了過去。有人上前試圖把楊結巴拉起來但死活拉不起來。他身上彷彿沒有骨頭軟不邋遢的一拖一套拉。鼻涕眼淚把他文質彬彬的臉弄得慘不忍睹。最後還是郭大發書記上前把他拉起來其實也不是郭書記的手把他拉起來而是郭書記的話把他拉起來。郭書記說「老楊你就別像個老孃們一樣嚎起來沒完了毛主席咋說來著‘要奮鬥就會有犧牲死人的事是經常發生的。’你現在立刻去採訪採訪完了趕快寫一篇稿子我告訴你說宋老師是為了搶救公共財產犧牲的為了搶救公共財產他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顧了」 聽到書記的話楊結巴幾乎是蹦了起來是的哭管什麼用呢哭也不能把死人哭活把宋老師的英雄事蹟報道出去才是對宋老師的最好紀念也是一個老朋友向死者表示友誼的最佳方式。必須承認楊結巴是大才只可惜他是結巴否則憑著那支生花妙筆到縣委宣傳部裡去當個副部長或者到省報裡去當個記者那是綽綽有餘的但老天偏偏讓他是個結巴於是他也只能在我們那個小小的公社裡作為一個名人而終其一生據說八十年代時他帶出來的幾個徒弟都轉了城鎮戶口吃商品糧拿工資只有他鬱鬱不平地、牢騷滿腹地在這個局裡或哪個鎮上幫人炮製點文章混碗飯吃。其實他也有過交鴻運的時候那就是全國普及革命樣板戲的時候他自告奮勇扮演《紅燈記》裡的李奶奶一炮打響全縣聞名。如果不是因他得意忘形犯了錯那也不至於落魄到後來那種程度。 楊結巴這篇通訊文采飛揚描寫生動。他寫宋老師冒著生命危險一次次衝進火海去把課桌和板凳拖出來而他的最親愛的兒子在火裡哭叫。他寫烈火熊熊如火炬照亮了大地與天空。他寫這是一曲集體主義與英雄主義的壯歌沙窩村生產大隊的貧下中農在黨支部書記郭大發的率領下救火救人不怕犧牲沙子口生產大隊的貧下中農也趕來助戰國營蛟河農場的工人老大哥們也從十里之外以急行軍的速度趕來——明明是坐汽車來的嘛。他再寫大火終於被救滅保住了生產大隊的糧倉和三萬斤戰備糧保住了生產大隊的三匹馬、三頭騾子和六十多頭耕牛保住了生產大隊養豬場裡的數百頭豬也保住了全村兩百多戶貧下中農的房屋和生命…… 這篇文章縮寫後在省報發表了一個簡短版讓楊結巴的才名又上了一個新的臺階。為宋老師評烈士的事因為有這篇文章助力只用了十天就得到了縣政府的批准。過了十幾年興起招收工農兵大學生時村裡竟然把連一天學都沒上過的宋老師的小女兒推薦去上了煙臺水產學校這自然是沾了他爹烈士英名的光準確地說是沾了楊結巴那篇文章的光更準確地說是沾了郭大發書記的光。雖說一天學沒上但她天生聰明先認魚蝦後認字很快就成了班裡的優等生畢業後分配到縣水產公司賣魚賣蝦賣海帶凡是海里產的東西就沒有她買不到的我們家跟著她沾了不少光。我母親曾幻想著讓她成為我媳婦但人家是吃國庫糧的自然看不上一個農民後來她嫁給了原烽火公社副書記羅金友的兒子羅衛民生活幸福而美滿這些都是後話了。 二 失火後第三天盛著宋老師和他兒子遺骨的兩具棺材從他們家院子裡抬出來時我們正在把我三嬸孃家陪送的一個櫃子兩個箱子還有洗臉盆、臉盆架、被子褥子還有一大包蠟燭等物品從牛車上卸下來。衚衕狹窄擋了他們的路。這確實是巧合但有的人卻認為這是我們家故意的設計棺材者「官」也「財」也攔住了棺材就等於攔住了官運和財運當然這些都是事情過後人們的演繹和解釋而在當時我們家裡的人都發自內心地感到晦氣娶媳婦碰上出殯的哪裡去找好幸好我們僅僅是在卸嫁妝再過十天才是婚期如果是花轎落地那一刻碰上棺材出門那才是晦氣呢我從家裡長輩的臉色上看出了他們的懊喪和對我與三叔的不滿但三叔好像沒事人似的匆匆忙忙先把牛車上的東西卸下來然後讓我在前頭扯著牛韁繩他在後邊用荊條子抽打著牛屁股用最快的速度把牛車趕出了衚衕為宋老師父子的棺材和送殯的隊伍讓開了道路。 我三嬸是城裡人家裡開著一個蠟燭店地點在東關神仙巷。店門口掛著一個油膩膩的木牌子上邊寫著四個暗紅色的字光明蠟燭。蠟燭店門面不大前面三間房子中間是店面有幾排貨架貨架上擺著各種蠟燭。兩側是兩間耳房有一個後門通往後院後院兩側擺著成捆的蘆葦和幾個大缸大缸裡盛著羊油和牛油這些都是做蠟燭的原料。東側兩間廂房是蘸蠟燭的作坊。北面三間正房是主人起居的地方。 這是我第一次進縣城時間是教堂起火後第二天。三叔讓我跟他趕著牛車去縣城拉三嬸的嫁妝。按說拉嫁妝的事三叔不能自己去但村裡人都忙著挖臺田防澇治鹼連婦女都下了地。三叔是龍山煤礦的工人請了一個月假回來結婚。他帶著我去找郭支書希望書記能派兩人去城裡幫他拉嫁妝。三叔遞給郭支書一支「大前門」香菸支書接了煙放在鼻尖下嗅嗅然後又放到指甲蓋上頓頓那時可沒帶過濾嘴的香菸將菸頭放指甲蓋上頓其目的是防止細煙屑被吸入口其實那就是老煙鬼的派頭兒。三叔趕緊劃火幫書記點上煙。吭吭哧哧地說請書記派人的事。書記說一個蘿蔔一個坑哪裡有閒人你閒著沒事自己去吧如果怕路上悶就帶上你這個話多的侄子我心裡想我什麼時候話多了呀三叔搔著脖梗子說書記您看哪有新郎自個兒去老丈人家拉嫁妝的只怕會讓人家笑話呢。支書噴吐著煙霧說新社會新風尚誰敢笑話你去吧沒準兒你那媳婦還挺高興的呢聽說你媳婦能寫一手好字她是什麼文化水平我三叔說好像是初小吧也許是高小吧等她來後我問問。支書笑道不是說你們是自由戀愛嗎怎麼連人家是什麼文化程度都不知道呢。我三叔嘿嘿地笑起來。這樣吧小光跟你一起去書記說我讓第二生產隊把那輛地排車借給你們用二隊裡那頭蒙古牛腿最快就派這頭牛去你去跟趙六說就說我說的。書記抬頭看了看太陽說時間還不晚你們這就出發無論如何今晩要趕回來帶足草料把牛照顧好這頭牛是寶貝我們還指望著它繁殖幾頭快腿牛呢。我三叔很感動把那盒煙塞到支書口袋裡支書說三怪我三叔外號三怪你想幹什麼腐蝕拉攏革命幹部三叔不好意思地搔脖子。支書摸出煙盒從中抽出兩支一支夾在耳朵上一支就著那個菸頭引燃把煙盒又還給我三叔說雷厲風行趕快明兒個宋老師出殯公社裡還要來人呢。對了你們路過百貨商店時順便幫我買兩節乾電池要大無畏牌的去吧。 我和三叔趕著地排車進城母親為我們包上了兩個玉米麵餅子、兩棵大蔥還有一團黑醬。那時候可沒有瓶裝的礦泉水之類的不過也絕對渴不著我們公路沿著河邊走我們隨時可以到河裡去喝水。那時代的河水清澈見底絕對沒有汙染。路剛剛修過所謂剛剛修過就是在路面上剛撒了一層破磚爛瓦還有鵝卵石然後讓國營蛟河農場的東方紅牌鏈軌拖拉機來鎮壓了兩遍。這條路也是蛟河農場通往縣城的唯一道路他們的嘎斯51大卡車和捷克斯洛伐克生產的膠輪拖拉機每天都要在這條路上跑。我們儘量讓蒙古牛沿著路邊比較平坦的地方走為了減少顛簸也為了保護它的蹄子。 三叔坐在牛屁股後的轅杆上我坐在車廂裡屁股下墊著一盤麻繩子。三叔心情很好嘴裡哼唱著小曲。小曲哼夠了就吹口哨。那時候的年輕人都喜歡吹口哨據說是跟著一部外國電影裡的男主角學的。就連剛剛去世的宋老師也擅長吹口哨他還是我三叔的啟蒙老師很多人都說吹口哨是流氓行為但參加過抗美援朝的郭支書不這樣看他說志願軍的偵察兵在樹林裡吹口哨學鳥叫引誘敵軍過來活捉回去立功受獎關鍵是要吹好三叔的口哨吹得好聽極了幾次讓他教我他也教過我但我口舌太笨怎麼也學不會。長大後我學習了一點兒音樂知識曾多次想起如果當時有個錄音機把我三叔吹過的口哨都錄下來交給音樂家必會給他們帶來很多靈感。三叔還送給我一塊金黃色的有半個拳頭我那時的拳頭那般大的透明的松脂一樣的東西里邊有一隻活靈活現的碧綠小蟲子三叔說這是他在坑道掌子面上抱著風鑽採煤時發現的。這應該是三叔對我的獎勵獎勵我陪他進城拉嫁妝。其實不用獎勵我也很高興。這是我平生頭一次進城進城可以看火車看樓房看許多在鄉下看不到的風景。現在回憶起來三叔送我的是一塊頂級的價值不菲的琥珀可惜我太好奇總感覺裡邊那隻小蟲子是活的於是就用錘子砸破。如果能留到現在……這是一個人老了後經常說的廢話這世界上什麼「果」都有就是沒有「如果」。 三叔當然也跟我說過他這門親事的緣由他說小光你三嬸那可是高密城裡有名的美人哪。「第一美女嶽海玲第二美女孔海蓉第三美女邵春萍三個美女加起來比不上蠟燭店裡的顧雙紅。」這是高密城裡人人都知道的順口溜三叔洋洋得意地說顧雙紅就是你三嬸你想知道我一個煤黑子是怎麼把高密城裡的大美女搞到手的嗎天意除了天意沒有別的解釋。我特別想聽三叔把這個「天意」的細節講給我聽但三叔似乎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一副心醉神迷的樣子那下意識吹出的口哨特別地婉轉抒情連天上的百靈鳥都盤旋鳴叫著跟隨我們前進。牛車從鐵路橋洞裡鑽出來就等於進入縣城了這時恰好有一輛從青島方向開過來的列車經過我不錯眼珠地盯著看那車頭噴出的強勁白煙看那些一閃而過的窗口聽那鏗鏘的車輪聲和震耳欲聾的汽笛聲心中萌生了強烈的嚮往我對三叔說三叔我這輩子要能坐一次火車死了也就不冤枉了。三叔笑道這還不簡單嗎過幾天我回煤礦上班時帶上你坐一次就是。你這輩子一定能坐上火車 三叔說一會兒到了三嬸家你切記要少說話要看我的眼色行事如果我那老丈母孃留我們吃飯你小孩家不要上桌在下面弄點吃的就行了吃完了就出去看車喂牛。我說三叔你放心我裝啞巴。三叔笑道也沒有必要裝啞巴你是很聰明的不用我多囑咐看我的眼色行事就行了。 我們趕著車到達三嬸家的光明蠟燭店時已經是正午時光了。三叔讓我看著車和牛他自己進了店。我看了店門旁邊那塊有了年份的老招牌為自己猜識了「蠟燭」的繁體字而得意。我看到三叔站在櫃檯前與一個女子說話我知道她就是我的三嬸顧雙紅儘管我看不清楚她的臉我也知道她很美。 一會兒工夫我看到三叔跟著三嬸到後院裡去了。有一個年齡跟我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像從地裡冒出來似的出現在我的身邊氣洶洶地問小孩你是從哪兒來的我說從烽火公社來的。他翻著白眼又問烽火公社在哪兒我指了指東北方向說在那兒。他又問我你來幹什麼我答道來拉嫁妝。他非常不明白的樣子又問什麼是嫁妝我立刻在心裡就把這個城裡的小孩子給蔑視了連嫁妝是什麼都不知道還城裡人呢。當然我沒把對他的蔑視說出來而是耐心地告訴他說這是我三嬸家我三嬸就是剛才站在店裡賣蠟燭的。那小孩立刻明白了說原來是蠟燭紅要出嫁了蠟燭紅要嫁給鄉下人啦。我糾正他說我三嬸的名叫顧雙紅。他說顧雙紅就是蠟燭紅蠟燭紅就是顧雙紅。蠟燭紅大破鞋兜裡揣著一副牌想跟誰來跟誰來蠟燭紅吹口哨青年聽了不憋尿。我知道這些話很壞怒道你胡說我讓俺三叔揍你他又低聲神祕地說蠟燭紅的爹當過國民黨呢你知道什麼是國民黨嗎我說我不知道。他說國民黨就是壞蛋。然後他又說蠟燭紅是個瘸子 我們倆正說著話就看到我三叔和一個繫著藍布圍裙、頭髮花白、身上散發著濃濃羶味的瘦高老頭出來了。後來我慢慢地知道了我三嬸家的蠟燭使用的主要原料是羊油和牛油所以他們家人身上都有一股羶味。三叔指著我對老頭說這是我侄子小光。我慌忙按照行前母親特意叮囑過的叫了一聲「姥爺」。那老頭和藹地對我點了點頭還誇了我一句聰明我心裡感到暖洋洋的對這老人充滿了好感。這時候那個城裡的孩子突然喊了一聲打倒國民黨然後便跑了。老頭嘆了一口氣低聲嘟噥了一句然後便說那就裝車吧。這時又有一個白頭髮的老太太出來了我趕緊叫了一聲「姥娘」老太太哼了一聲很不高興的樣子然後叨叨著我們陪送了這麼多貴重東西你們就來這麼一輛破牛車我三叔趕緊低頭哈腰地道歉說原本是想來輛大馬車的但大馬車輪胎壞了一天兩天的修不好。那老頭就對老太太說行了別叨叨啦快進屋去打點著往外抬吧。老太太道抬跟誰抬老頭指指我三叔說我們倆抬。老太太道你們倆能抬動那個楸木櫃那是我出嫁時俺老奶奶送給我的陪嫁二寸厚的板子四角包著銅只怕四個人都抬不動呢何況裡邊還裝滿了東西。老頭說把裡邊的東西先拿出來先抬空櫃子。老太太說那你們兩個人也抬不動。三叔道讓我侄子搭把手。老太太撇撇嘴就這麼個吃鼻涕的娃娃渾身是鐵能鍛幾根釘子我忙說姥娘我很有力氣的我能抬起一桶水呢三叔道是的他很有勁兒老頭上下打量了我幾眼說試試吧實在不行再想辦法。 我從路邊搬了兩塊石頭把車輪塞住把牛韁繩拴在路邊一棵楊樹上。我跟在三叔身後三叔跟在老頭身後老頭跟在老太太身後魚貫著進了店。我一眼就看到三嬸坐在櫃檯後戴著白套袖繫著白圍裙手持一支毛筆蘸著碗裡的金色往一根紅色的大蜡燭上寫字。這是我第一次看到女人用毛筆寫字兒心裡感到很驚奇。我三嬸身體側著我看不到她的整臉她的側面真好看腮不胖耳朵很白眉毛很黑睫毛真長我不知該不該叫她一聲三嬸但一看到她那副不理人的樣子就把到了脣邊的話咽回去了。她身後櫃檯上那些蠟燭我也是第一次看到粗的細的長的短的紅的白的擺滿了貨架。那兩根足有一米長的粗大蜡燭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後來我聽三嬸說這樣粗大的蠟燭是祠堂裡用的那時候有的村子裡的大姓家族還保留著祠堂每到春節合族的人要聚在一起祭祖那大蜡燭就是此時用的。那些紅蠟燭上都描著金字這些字都是我三嬸寫上去的當然她的父親也能寫。後來我才知道她的父親曾經在解放前的政府裡當過錄事。 儘管把櫃子裡的東西都拿了出來但那楸木櫃子實在太沉三叔與姥爺抬不動。而且只抬了一下姥爺就哎喲了一聲好像是把腰擰了。姥娘嘮叨不休就差破口大罵了。三叔滿頭是汗張口結舌。這時姥爺和姥娘吵了起來。三叔拉著我穿過院子和前店到了街上。穿過院子時我看到了東廂房裡有一長案案上擺滿了半成品的蠟燭當然我也嗅到了濃烈的羶味我從小嗅覺就比一般人靈敏當時我以為大家的嗅覺都跟我一樣後來發現很多人的嗅覺比我遲鈍許多。穿過前店時我看到三叔可憐巴巴地望了一眼三嬸似乎有求助的意思但三嬸沒有抬頭。 站在蠟燭店門口三叔點燃了一支菸憂愁地四處張望著他甚至低頭問我小光你說咱怎麼辦我說要不咱先回去明天多叫幾個人來。三叔說明天明天找誰來呢此時有三個青年騎著那種鄉下很少見到的永久牌自行車和小國防牌自行車追逐著過來。到了蠟燭店門口他們停住車子手扶著車把腳尖支著地都把食指噙在嘴裡吹出尖厲的、由高而低的口哨顯然是在對我三嬸耍妖——後來聽三叔說他們吹的是專門調戲婦女的「狼哨」。其中一個滿臉粉刺、留著大分頭的沙啞著嗓子喊蠟燭紅出來 聽說城裡有很多流氓我想這三個就是了。我三嬸一聲不吭。他們又吹起了口哨依然是由高而低充滿挑逗意味彷彿是從一個女人的頭看到一個女人的腳。這時我三叔把左手食指和拇指捏攏噙在嘴裡吹出了一聲由低而高、直衝雲天的呼哨——後來三叔告訴我這是「鷹哨」專門壓制「狼哨」的。這「鷹哨」的意思是這個女人是我的你們滾到一邊去。那三個城裡青年頓時愣了直著眼看我三叔。我三叔拿出手指嘬起脣吹出了電影《上甘嶺》的插曲《我的祖國》。吹奏時我三叔腮幫子上的肌肉不停地跳動著他的雙手還打著節拍他的眼睛裡滿是情感。吹到「朋友來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來了迎接它的有獵槍」時三叔加大了力度眼睛裡閃爍著光芒產生了一種凜然不可侵犯的感覺。那三個小夥子慌忙從車子上下來湊到三叔眼前說嘿夥計有兩下子幹什麼的搞音樂的吧我三叔道挖煤的那個面有粉刺的說挖煤的騙誰——我三叔的堂堂儀表我一直沒顧上描寫呢簡單寫兩句吧他身高一米七六這在當時屬於高個子了。他面色黧黑鼻樑挺直頭髮粗硬眉毛很濃眼睛不大但閃閃發光。我必須說明我三叔是我爺爺的三弟媳婦的兒子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我這位三爺爺年輕時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將近四十歲了還打光棍後來與一西北某省來討飯的女人結了婚那女人帶著一個男孩一個女孩男孩就是我三叔我這樣一說大家就應該明白我三叔為什麼長成那個樣子。儘管他不是我們老高家的血脈但我們都沒把他當外人。他理直氣壯地跟著我們姓高他的名字也被堂堂正正地寫進家譜。他的多才多藝尤其是在音樂方面的才能也一定與他的那個在西北某地的家族有關吧。 那滿臉粉刺的小夥子恍然大悟興奮地說你就是顧雙紅的那個吧另外一個白淨面皮、留著黑森森小鬍子的青年道我們想顧雙紅嫁給一個煤黑子不是鮮花插到牛糞上了嗎原來你是這樣的而且還吹得一口好哨 三叔摸出煙分給他們每人一支併為他們點燃。三個小夥子香甜地抽著。那個年齡看上去最大、臉上有很多黑痦子的小夥問夥計貴姓三叔道不貴姓高。黑痦子看看牛車看看我問這是……三叔道三位兄弟幫個忙怎麼樣三個小夥子齊聲道沒問題你說三叔道我今天是來拉嫁妝的但那櫃子太重抬不出來我老丈人把腰又扭了。三個小夥道小事一樁兄弟我們都是顧雙紅的朋友這點事小意思 於是三叔就帶著那三個小夥子進了店。長粉刺的那位對我三嬸打趣道顧雙紅悄沒聲地就要嫁啦喜糖喜煙可要準備好我三嬸冷冷一笑也沒說什麼。 三個小夥子加上我三叔四個人把那沉重的楸木櫃子抬到了牛車上。還有兩個箱都是用梧桐木板新做的沒多大分量他們兩人抬一個輕鬆地就弄到了牛車上。接下來他們七手八腳地把那些被子褥子枕頭毛巾等等雜物都塞進箱櫃那包沉重的蠟燭用舊報紙包著被放到箱子底下。然後用繩子把箱子固定好我三叔又敬了他們每人一支菸互報了姓名關係密切得像多年的朋友似的。 此時太陽已偏西估計是下午三點多了那是白晝最短的季節再有兩個多小時天就黑了。我三叔從他岳父家院子的那口水井裡提來一桶水飲了蒙古牛然後與岳父岳母告別。這時他岳母的臉色也好看了可能是聽到了三叔的口哨也看到了三叔的交際能力。她甚至熱情地說要不就住下吧趕明兒個天亮回去。三叔說不啦不啦我們緊著點走三個多小時也就到家了。 我原本以為三嬸會出來送我們但她一直沒出店門。姥爺姥娘站在店門口對我們招手。我三叔吹了一串口哨婉轉如畫眉鳴叫這是給我三嬸聽的三叔後來告訴我這叫「鴛鴦哨氣那三個青年聽到三叔吹給三嬸的這串口哨臉色紅紅白白都是很不自然的樣子。車裝得有點兒後沉三叔讓我爬上車坐在前邊那個箱子上平衡下車上的重量。他自己步行倚靠著車轅杆趕著牛走。那三個小夥子戀戀不捨地推車跟著我們。粉刺臉說兄弟我們護送你一程。三叔吹了一首電影插曲《九九豔陽天》自然又讓這仁青年如痴如醉。三叔說夥計們就此別過咱們後會有期。三個小夥子很遺憾地騎車走了他們是縣棉花加工廠的工人。三叔顯然很得意問我小光三叔還行吧我說太行了三叔你是天才。三叔道天才說不上不過在音樂方面我是有感覺的。無論多麼難唱的歌頂多聽兩遍我就能記住。你要相信小光三叔總有一天會從坑道里爬上來到礦山宣傳科裡去坐辦公室。 就這樣說著話我們到了東關鐵匠街。鐵匠街上有幾家鐵業生產合作社能製造鐮刀、鋤頭、鐵鍬等農具叮叮噹噹的打鐵聲震動人心。路上有很多煤渣子煤渣子裡混著鐵屑有一股嗅之令人興奮的鐵的氣味。出了鐵匠街往右拐我們就可以望見那個鐵路橋洞子了穿過鐵路橋洞子就等於出了城但就在此時我們的地排車輪胎被一塊廢鐵扎破了頃刻便洩了氣三叔長嘆一聲道這可壞了事了。我趕緊從車上爬下來看著那癟癟的車胎眼淚嘩嘩地流了出來。 三叔安慰我別哭小光沒有翻不過的山沒有過不去的河 我們將車靠到路邊把牛卸下來。三叔讓我看著牛和車他自己到路邊的鐵匠鋪裡借工具只借到一把鉗子一把鉗子根本不可能把車輪卸下來。三叔說小光今天夜裡咱們 可能回不去了。我說那怎麼辦我們會凍死的牛也會餓死的。三叔道不會我們凍不死牛也餓不死。你好好看著牛和車我找人去。我問去三嬸家嗎三叔道不不去她家。 太陽即將落山時三叔帶著那三個小夥子來了他們都穿著油膩的工作服帶著帆布工作袋袋子裡裝著鉗子、扳手、螺絲刀等工具。事後知道這三個小夥子都是棉花加工廠維修車間的工人都有技術。他們把車上的櫃子抬下來然後用磚頭把車的一側墊高把輪胎剝了下來。兩個小夥子騎著車去修車鋪幫我們補車胎那個臉上有痦子的留下陪我們看著牛和車。 車修好後已經滿天星光。我又餓又困蒙古牛也餓得哞哞叫。在三個青年的勸說和幫助下我們住進了離三嬸家很近的前進旅社。這旅社其實就是馬車店在那兒竟然巧遇了我們村的馬車伕老柳。他勻了一點兒乾草給我們喂牛那三個小夥子買了二十個爐包送給我們。爐包雖然涼了但味道很好。夥計你的口哨是跟誰學的那個面有粉刺的小夥興致勃勃地問。三叔道我的啟蒙老師是我們村學校的宋老師後來又拜了一個高人為師。我們村東八里有一個國營農場前幾年省直機關的所有「右派」都在那裡勞改其中有一個放羊的老喬曾經是全國口哨比賽冠軍還去羅馬尼亞參加過比賽我的口哨就是跟他學的。三個青年齊聲道怪不得果然名師出高徒這個老喬現在在哪兒我們也去拜他為師三叔道拜不成了1961年春他就死了。面有痦子那個青年問怎麼死的餓死的嗎三叔道據說是上吊。那太可惜了三個青年幾乎齊聲道那我們就拜你為師吧。三叔道你們廠裡允許吹嗎有的地方把吹口哨的當流氓抓呢青年們說我們廠的書記好文藝會吹口琴他說你們要吹就好好吹吹出水平昇華成藝術。那真不錯這樣的幹部不多三叔道我們礦山有一個口琴小組我想參加但他們不要我總有一天他們會要我的。顧雙紅也會吹口哨你知道嗎那位白臉小鬍子說她原來是我們廠的合同工。真的嗎三叔道這些我都不知道呢。粉刺臉小夥對小鬍子使了一個眼色說夥計今天暫時別過你們早點休息改天我們去找你專程拜師三叔像江湖上的人物一樣抱拳對那三個小夥子說兄弟們大恩不言謝但我牢記在心了。走到門口時那白麵小鬍子又回頭問三叔哥們能吹幾個八度三叔伸出四根手指笑著說不多四個 粉刺大分頭吐吐舌頭道天哪神人也 這一夜我睡得很沉。天麻麻亮時三叔把我拉起來我們套上牛匆匆上路穿過鐵路橋時一輪紅日升起我看到路邊的樹上結滿了冰霜。 三 還是先交代一下我三叔和三嬸是如何結成姻緣的吧按說我三嬸是一個雖然腿有小殘疾但不影響行走而且相貌壓全城的美女幾乎不可能看上一個家住偏僻鄉下職業危險勞累的挖煤者。這就是三叔講過的「天意」了何為「天意」其實就是我三叔的善意。話說I960年秋天我三叔從煤礦請假回來為他的父親也就是我的三爺爺辦理喪事在坊子火車站等車時遇到了一個昏倒在地的老人這個老人就是我三嬸的爹顧傳臚。顧傳臚當時五十剛出頭的年紀按現在的標準也就是一箇中年人但在當時就是標準的老人了。顧傳臚在舊政府當過文員最高職務是祕書科長雖沒有當漢奸殺革命者的罪惡但也參加過一些危害革命的活動解放後判了他十年徒刑我三叔在車站遇到他那天正是他從濰北勞改農場刑滿釋放的日子。他是站在三叔面前排隊買票時突然一頭栽倒的。那時候的人都餓得本命不顧沒人理倒地的顧傳臚。我三叔喘息著把他拖到一張木條子釘成的長椅上。他歪頭吐出一些綠水就像螞蚱吐出的綠水一樣的顏色一樣的味道。三叔說我知道他是餓的給他點吃的他就活了不給他吃他就死了。三叔說我的包裡有兩個黑麵饅頭那是我勒緊褲腰帶省出來想帶回家給俺娘吃的。我不敢看老頭那灰暗的眼神我猶豫著眼前晃動著老孃瘦得皮包骨的面孔。最後我還是悄悄地將手伸進包裡掐下了一半饅頭遞給那老人。三叔說那饅頭的香味突然地揮發出來把候車廳裡飢腸轆轆的人們的目光一下子吸引了過來。顧傳臚得到饅頭幾口就吞了下去。這時一個帶著兩個孩子的婦女撲通跪在了三叔的面前涕淚橫流地說同志同志給這倆孩子一口吃的吧他們已經三天沒吃東西了。三叔說那兩個孩子其狀之慘實在令人不敢正視。三叔把那半個饅頭摸出來分成兩半給了那兩個孩子。這時更多的人圍了上來。三叔慌忙站起來說對不起大家了我只有一個饅頭了這是我省出來回家孝敬俺孃的。一個滿頭亂髮的中年人猛地把三叔的書包奪過去轉身就跑一邊跑一邊把饅頭摸出來順手把書包扔在地上。三叔在後邊緊緊追趕那人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饅頭。三叔說等他從後邊抓住那人的肩膀時那人已經把饅頭全都塞到了嘴裡。他的口腔撐得合不攏他的眼睛噎得翻了白。三叔在他背後拍了一掌那人將饅頭咳出來但緊接著又抓起來往嘴裡塞。三叔嘆口氣便鬆了手。三叔回到候車室顧傳臚已經坐了起來。那女人將書包撿起來遞給三叔眼淚汪汪地說大兄弟你真是個善人哪 那天三叔與顧傳臚同車到了縣城。出了火車站顧傳臚說小高我不瞞你解放前我在舊政府裡幹過事判了十年勞改今日刑滿釋放我家住東關神仙巷離這兒不遠你要不嫌棄就把我送到家讓我老婆做頓飯給你吃我家開著一個賣蠟燭的鋪子勉強還能吃上飯吧。我三叔看老頭那隨時都可能倒斃的樣子心中不忍雖然掛記著老孃但還是幫他提著行李捲把他送回了家。顧傳臚力邀三叔進屋三叔以父親去世母親老病為由堅辭。最後顧傳臚說小夥子你先回去辦事但回程時一定要來家坐一坐你記住這個門兒。三叔允諾。 三叔回家後看到老父停屍堂上老母也病餓而逝。兩個老人並排躺著臉上都蒙著黃紙。那時候生活之艱難窮困不經歷者難以相信用不起棺材從炕上揭了一領破席捲了老父用一塊破氈片裹了老母然後找了本家幾個人抬出去埋了。 至於三叔和三嬸如何定下終身的詳細情節三叔未說我也不敢妄加猜測。三嬸為什麼能夠看上三叔這個三嬸也沒說我也無從知悉。我聽大姐說過說咱三嬸的爹孃原本是想招咱三叔去做養老女婿的但三嬸不同意。三嬸說將來這社會家庭出身高於一切如果三叔當了上門女婿那生下的後代受姥爺歷史問題的牽連就沒了前途。而咱們這邊是響噹噹的貧農孩子會有好前途。姐姐說你看咱三嬸多有頭腦有文化的人就是不一樣。姐姐說三嬸還說她孃家那個蠟燭店也開不了幾年了將來這社會必會向著越窮越光榮越富越可恥變化。果然幾年後興起了紅衛兵先是把羊油大蜡燭上那些「忠厚傳家久詩書繼世長」「年豐人增壽春來福滿門」等吉祥句子當成「四舊」不準再寫改成了革命詞兒後來又說這些寫在蠟燭上的革命詞兒被燃燒殆盡很不吉利索性把蠟燭店給封了。姥爺的歷史問題又被抖摟出來批鬥遊街抄家封門老兩口子看看生不如死於是把羊油牛油蠟燭棉絮搬到腳下點燃然後雙雙懸樑。蠟燭店裡失火那是沒有救的。左鄰右舍各自保護著自己的家眼睜睜地看著那烈火把蠟燭店燒成一片廢墟。這時候我們才意識到三嬸的英明。也有人風傳說三嬸是顧傳臚夫婦抱養的孤兒原本就沒有那種骨肉深情。此事也無法求證蠟燭店大火後三叔那三位朋友中的一位捎信來報告了噩耗此時城裡的革命正鬧得狼煙烈火三嬸流了眼淚但沒有號啕大哭。此時她已經生了女兒清靈。她將女兒交我母親幫看著帶上我搭乘上蛟河農場去縣城拉煤的拖拉機到她家的遺址上看了看。能搭乘上農場的拖拉機要感謝我姐她這時已經成了我們公社宣傳隊有名的小演員能唱歌能跳舞還能編快板書。最絕的是我姐姐也會吹口哨三叔教過她她也是這方面的天才一學就會。她平時就噘著嘴好像天生為吹口哨準備的。我姐還有個神技那就是夢裡吹口哨。第一次聽她夢裡吹口哨把全家人都嚇蒙了後來習慣了也就不怕了。雖然她的水平與三叔不是一個等級的但一個女孩吹口哨且能吹出完整的歌曲裡邊還夾著些小花活兒已經讓鄉下人大開眼界了。她在宣傳隊裡有個好朋友袁小鳳袁小鳳的爸爸就是農場的拖拉機手。 農場的拖拉機把我們放到鐵路橋邊約好了下午三點還在這個地方等。然後就開往火車站貨場去裝煤。我和三嬸走著去神仙巷。三嬸雖瘸但走路速度一點兒也不慢。我腦子裡不斷地浮現著三年前跟三叔出來拉嫁妝的情景許多細節歷歷在目。到了那裡一看只有幾堵被燒燎得烏黑的牆壁和滿地的瓦礫。雖然時間過去了好幾天但燃燒羊油牛油的羶味還沒散盡。三嬸臉色蒼白在廢墟里轉了幾圈找來一根木棍在姥爺姥娘自盡的那個房間撥拉出幾根骨殖。三嬸從頭上解下那條紫色的方圍巾將骨殖包起來。幾個女人站在不遠處往這邊張望著這些人都應該是三嬸的鄰居但她們都不敢靠前。看看天將正午三嬸掏出三毛錢半斤糧票讓我去買兩個饅頭充飢。我說俺娘給了我兩毛錢。三嬸說把你的錢收起來吧然後說順著街往西走路口有一家工農兵飯店裡邊有饅頭有燒餅。 我買饅頭回來時三嬸雙手捂著臉坐在那兒哭那幾個鄰居的老年婦女在旁邊勸說著。我看到三嬸手裡攥著一張紙後來我知道那紙是姥爺的遺書但這遺書不是寫給三嬸的而是寫給各級革命委員會的。遺書證明三嬸是他們夫婦收養的一個孤兒而這個孤兒的父母是被國民政府槍斃了的共產黨地下黨員。這證明如果能被承認那三嬸一下子就變成了革命烈士的後代即便不被承認也能夠發揮很好的作用起碼可以說明她血管流淌著革命烈士的血無論他的養父母用什麼樣的飯食餵養她的血型也不會變化。姥爺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我笨嘴拙舌不會勸解只好跟著三嬸哭。哭了一陣三嬸擦擦眼睛站起來對那幾個女人深深地鞠了躬感謝她們收藏了父親的遺書並轉給自己那幾個婦女也就藉機別過各自走了。我將兩個饅頭一塊鹹菜遞給三嬸三嬸說你吃吧我吃不下。 我是懂事的少年兩個饅頭我吃了一個剩下的一個連同大半塊鹹菜硬塞到三嬸手裡。三嬸吃著饅頭眼淚沿著腮往下流。我憤憤不平地說他們逼死姥爺姥娘應該去告他們。三嬸苦笑一聲竟然說死了也好活著也是受罪…… 這是1966年8月份的事那時候的事不能以常理論之如今回想如同噩夢但噩夢中似乎也有浪漫與狂歡的成分甚至還有藝術這是否是少年的錯覺還真不好說。 後來我聽楊結巴大叔說三叔曾私下裡去蠟燭店廢墟上祭奠過顧傳臚夫婦所謂祭奠其實是憑弔。因為三叔既不敢燒香燒紙也不敢擺祭品。他只是在那廢墟上眼含著熱淚即興吹了一會兒口哨。 三叔和三嬸的婚禮是必須講的但在講他們的婚禮之前應該把我們家與三叔家的關係交代一下。我爺爺兄弟三人大爺爺是中醫早就分家單過。我爺爺與我三爺爺一直沒分家三爺爺遊手好閒但他是小弟我爺爺只好容忍。三爺爺與那個西省的流亡女人成親後爺爺就把場園邊上那三間房子收拾了一下讓他們搬去住。看起來三爺爺是另起了爐灶但經濟上還是混在一起三爺爺家缺了什麼就到我家來取什麼。1960年三爺爺三奶奶雙雙去世三奶奶帶來那個女孩子我們叫她二姑遠嫁去了黑龍江。三叔在煤礦所以那房子就空著了。1963年是大澇之年那房子塌了。因此原因我父母就決定把我們家的東廂房拾掇出來作為我三叔和三嬸的婚房。這時我爺爺和奶奶都還健在但爺爺木喜歡走集體化道路發誓不給人民公社幹活家裡的事也一概不管不問。要問為什麼在最困難那年我三爺爺和三奶奶死了而我爺爺和奶奶卻活著這事我不想說又不得不說。其實我三爺爺是被棉籽餅脹死的他領了政府發放的救濟糧——三斤棉籽餅一邊吃一邊往家走走到家也吃完了。然後就口渴喝水棉籽餅在胃中膨脹起來……我三奶奶之死與飢餓有關係但主要原因還是生病。 情況大概如此大家看我這哪像是寫小說啊簡直是寫交代材料或是記流水賬。 因為我們沒能按郭書記規定的時間回來讓書記再將地排車借給我們當婚車把三嬸拉回來的可能性完全不存在了。我當時不過是個七八歲的小孩但三叔一直把我當成他的知心朋友把他的高興、擔憂、計劃都告訴我。他說小光即便老郭把地排子車借給我們我們也不用。你說我們用輛破牛車拉你三嬸這多丟人。我說是丟人三嬸是高密城裡有名的大美人呢。三叔我有個主意。三叔說什麼主意快說我說咱能不能到蛟河農場去借用他們的大汽車汽車不行拖拉機也可以。三叔道這絕無可能。不過我有一個很可能實現的計劃。 三叔去供銷社買了一包好煙帶上我去公社駐地找到二祕書楊結巴提出借他的大國防牌自行車楊結巴說高三你知道不知道我曾經對外宣稱過老婆可以借但車子不能借。按照與三叔預先商定好的計劃我雙腿一屈跪在了楊結巴面前。楊結巴滿臉通紅急不成句地說起……來起來你這是幹什麼你這不是折老子的陽壽嗎我說你不把車子借給俺三叔我就跪著不起來了。楊結巴說……起來……起來有話好商量。我看了一眼三叔三叔點點頭。我站了起來。楊結巴說你借我車子幹什麼三叔說實不相瞞楊祕書我元旦結婚。你大概也聽說了吧我那未婚妻名叫顧雙紅是高密城的頭號美女城裡多少小夥追她她都不嫁偏偏要嫁給我這個挖煤的而且不讓我去當養老女婿。你說楊祕書我要趕著個破牛車去拉她多丟人不僅僅是我沒面子也讓人家城裡人笑話咱們烽火人民公社是不是。楊結巴問那你想怎麼著借我的車自己去把媳婦載回來這也不合風俗啊哪有新郎官自己去載媳婦的。三叔道我上次去城裡拉嫁妝結交了三個朋友都在棉花加工廠工作他們三人都有自行車元旦他們放假我想借你的車去縣城找他們請他們元旦那天把我媳婦送來。楊結巴道那你走著去不就行了嗎三叔道楊祕書後天就是元旦了家裡還有很多事走著去太慢當然我跑著去也是可以的但您不知道我那丈母孃有多勢利她反對女兒嫁給我我騎車去儘管她知道車子不是我的但她的心情會好一點兒。關鍵是我如果能請動我那三個朋友我媳婦臉上也有光彩。所以楊祕書這個忙您一定要幫我。 楊結巴抽著三叔敬給他的煙臉通紅嘴脣哆嗦著好像要從他身上往下割肉似的。最後他抖著嘴脣眨巴著眼睛說好好好……吧高三看在你媳婦這個高密城第一一一……美人的面子上我借給你。 楊結巴推出車子支起來彎腰試了試前後輪胎的氣又手搖著腳踏子讓後輪高速旋轉。他心醉神迷地聽著車輪旋轉的呼呼聲說你聽聽我這車子一點兒毛病也沒有。他慢慢地將腳踏子往後輕按著剎住了旋轉的車輪說你剎車時不要太猛太猛會傷害裡邊的零件。然後他又拍了拍座子檢查了一下座底的彈簧叮囑道過溝過坎遇有顛簸一定要把腱翹起來否則會把彈簧弄斷總之我不多說了你千萬小心著騎下午五點前最晩五點必須把車子給我還回來。 三叔終於從楊結巴手裡接過了自行車推到了大街上。楊結巴緊跟著我們口裡還在嘮叨著重複了很多遍的話。就在三叔騙腿要上車時他又一把拉住了後貨架子說你是什麼時候學會的騎車技術行嗎先別急著走騎兩圈我看看我寧願把車子借給老手騎十次不願借給新手騎一次。三叔說好好好我騎給你看。 三叔在公社機關大院後邊的大街上熟練地表演了從後邊騙腿上車和從前邊提腿上車以及左拐彎右拐彎從前邊屈腿下車和從後邊甩腿下車的基本技術。然後將車停在楊結巴面前說怎麼樣放心了吧。楊結巴點點頭說還行那也得加小心。三叔說我還能大撒把呢楊結巴說你必須保證不大撒把否則我不借了三叔道好好好我一定兩手始終扶著把始終小心加小心回來你檢查如果車子少了一塊漆你就摳掉我一塊皮。楊結巴道如果我的車子真的掉了漆把你全身的皮都都都……剝下來又有什麼用處 在我是先坐在車後座上讓三叔從前邊屈膝提腿上車還是三叔先騙腿上車慢行著我從後面蹦到貨架上的問題上楊結巴又糾纏了半天最後定下讓我先穩穩地坐在後貨架上然後讓三叔從前邊提腿上車因為車在行進中我往上蹦會產生重力加速度讓自行車後輪胎承受太大的壓力。 我們終於騎行在通往縣城的道路上。車行數百米後我看到楊結巴慢慢地回到了大院。我知道他的身體在公社大院裡他的心已經跟著他的自行車來了。三叔問我楊祕書回去了沒有我說回去了。三叔大喊一聲我的個天老爺把我的嘴脣都磨起泡來了。我說磨起泡來會影響吹口哨嗎三叔說我這是用了一個比喻三叔接著就吹起了口哨。 四 1964年元旦上午三叔的三個朋友其實也是我的朋友面有粉刺的那位名叫鄭華波白臉小鬍子那位名叫鄧然臉上有痦子的那位名叫邱開平。是我發現了這三個人的姓都帶著——「阝」然後我馬上又想到三叔名字的高邦這四個人的名字裡竟然有四個右耳刀我不由得喊叫起來「三叔太巧了」這時正是三嬸在東廂房「坐床」三叔在我家北屋炕上招待這三位哥們和楊結巴的時候。聽我解釋了我的發現他們感到蹊蹺。三叔說「三位兄弟這是天意啊」邱開平說「我們應該結為兄弟是不是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咱們是這個村叫什麼來著對沙窩我們來一個沙窩四結義」其他三位也都拍手贊同。我必須補敘幾句當三輛車把上繫著紙紮的大紅花的自行車一路響著鈴鐺騎進我們村莊時1964年的元旦上午頓時變得喜氣洋洋。三個城裡青年的洋氣打扮和坐在中間那輛自行車後座上、身穿紅格褂子、外套栽絨領藍色華達呢半大衣、頭蒙紅色長圍巾的我三嬸的美貌讓村裡的人羨慕不已讚歎不止。大人小孩都擠到我家院子裡我母親和鄰居家幾個大娘嬸子引領著三嬸上了東廂房的炕。牆壁上貼著花紙窗戶也用紅紙封了屋子裡紅光盪漾喜氣洋洋。小孩嚷叫著要喜糖爭先恐後地往炕上爬。我姐姐抓了一把糖扔到院子裡那些小孩便一窩蜂地撲上去。在搶奪的過程中宋老師的小女兒被人碰破了鼻子血流如注坐在地上號啕大哭。我母親惱怒地低聲罵「真她孃的喪氣。」母親對二大娘很不滿說她家裡新遭了大喪竟然還放孩子出來搶喜糖。我姐姐也很不高興她與她那個宣傳隊的好朋友袁小鳳一人一隻胳膊將宋老師的小女兒拖出了院子。 三叔給我的任務是看守好那三輛自行車。村子裡的年輕人圍著那三輛自行車兩輛上海產永久一輛青島產小國防車子都有八成新車圈車把上的電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村裡那位最蠻橫的青年名叫平度的撇著從電影裡學來的日本軍官的說話方式按了一下鄭華波那輛永久的鈴鐺道「大大的好這匹小馬駒子大大的好讓太君騎出去遛一遛」聽到車鈴響三叔跑出來對平度等人作了一個揖好聲好嗓地說「兄弟們這是朋友的車子別給人家弄壞了。」平度伸手道「車子的可以不騎但是你的把喜煙的拿來」三叔摸出一包友誼牌香菸分發給眾人我知道這煙質量較差價格便宜而屋裡炕上那幾位貴賓抽的是大前門。 三叔散煙後將三輛自行車搬到牆角順手鎖了把鑰匙拔下來交我保管這樣就把我解放了。這時楊結巴推著車子進了大門。一進門他就喊「高邦你小子不不不……不夠意思吧借自行車時滿滿滿……滿嘴甜言蜜語用完了自行車就把我我我……我忘記了。」三叔忙道「我正想讓小光跑步去請您呢您是有文化有身份的人正好來給我陪客。」 一進屋楊結巴就對炕上三位年輕人拱手施禮並不太結巴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公社曲書記讓我給他準備講話稿剛剛弄完耽誤大家喝酒了。」 三叔也忙對他們介紹「這是我們烽火人民公社的二祕書大筆桿子他的文章在省報刊登過在省廣播電臺播送過至於縣廣播電臺如果沒我們楊祕書供稿那就只好倒臺了。」 楊結巴道「高邦你的話雖然有點兒誇張但基本上還是事實。咱要是不結巴小小的烽火人民公社哪能留得住我「 三叔忙道「對對對楊祕書你總有一天會高升楊祕書請吧上炕。」 楊結巴也說「好上炕站客難伺候」他脫了鞋不無炫耀地往上拉了拉他那雙新襪子的筒兒。 現在回想起來我們的炕其實很小炕中央擺一張長方形矮腿桌子每邊坐上兩人整鋪炕就滿了。三叔側著身子半個屁股坐在炕沿上。我負責為他們燙酒。那年月時興把白酒燙熱了喝說是喝涼酒寫字時手會顫抖其實是酒的質量差加熱後會讓酒裡的有害物質揮發一些。 母親端上了四個冷盤一個是白菜心拌蝦皮一個是鹽水花生米一個是松花蛋一個是蔥白拌豆腐。現在看這四個小菜有點兒寒酸但在當時已經相當不錯。父親過來站在炕前代表我們家的老人對三位城裡青年和楊結巴表示了感謝然後便以大隊裡有事找他為藉口走開了。 剛開始三個城裡青年還有點兒拘謹楊結巴見過場面很會調動氣氛幾句調皮話就讓大家鬆弛了心情自然了形體。就是在這時候我發現了四個「阝」的問題。到那四個人吵嚷著「沙窩四結義」時楊結巴道「還有我呢」 我說「楊祕書您的名字裡沒‘阝’啊。」 楊結巴說「小屁孩子你認識幾個字大叔名叫楊連升升字的繁體字裡恰好有一個‘阝’。」然後他便摸出鋼筆將繁體字的升字寫到手背舉著給大家看。 三叔撫掌道「那就更巧了來為了我們這五個耳朵乾一杯」 那時候生活困難酒盅子也小大家都小心翼翼地把杯子端起來幹了。三叔又趕緊給大家把酒倒上。 楊結巴道「各位小兄弟今日這個事還真是天意。原本我是不想來的曲書記讓我陪他到供銷社飯店吃包子當然菜也是有的酒也是有的。但我想高邦老弟大喜的日子雖然下煤窯這活兒又苦又累但畢竟也是工人階級工人老大哥娶媳婦咱能不來捧場再說了我跟這沙窩村的感情那是不一般的你們郭支書老英雄公社書記見了都要敬三分但他偏偏對我好知道他叫我什麼‘楊記者’‘記者’啊多響亮的名頭好了不說咱的光榮經歷咱就說五個耳朵這事。只要你們不嫌棄我結巴我願與你們結拜兄弟。桃園三結義那叫三俠咱們沙窩村結義五個人五義三俠五義看過《三俠五義》沒有著名小說也有評書魯迅先生都表揚過的。」 眾人都直著眼不言語顯然是沒看過這部小說。楊結巴便匆匆講述了書中情節講了兩齣戲《遇皇后》《打龍袍》這兩齣戲就是根據《三俠五義》改編的。說到了戲楊結巴頓時滿面生輝神采飛揚他端起一杯酒道「弟兄們其實我是個角是個大名角但可惜我生不逢時也生不逢地結果成了個丑角。來乾了這杯老哥給你們唱兩句龍車鳳輦進皇城御街上來了我討飯人——」 他高亢蒼涼的聲音震動得封窗的白紙嗦嗦作響三位城裡青年都目瞪口呆顯然是被鎮住了。 「眼不明觀不見花花美景看不見汴梁城文武公卿——」 正在東廂房裡鬧騰著的孩子們都跑出來聚攏在窗外戳破窗紙往裡觀望。 楊結巴卻突然剎住了唱腔結結巴巴地說"獻獻獻……獻醜今日到此為止過幾天到城裡去如果兄弟們愛聽老哥我給你們唱全本生旦淨末醜獅子老虎狗文武昆亂不擋當然我最拿手的還是老老老……老旦。」 三叔道「楊祕書我聽過您與宋老師在教堂裡一個拉一個唱但當時感到一般般今日當面聆聽感覺大不一樣太棒了」 楊結巴說「可惜了宋老師拉得一手好京胡嘎嚇利落脆不拖泥帶水他死了再也沒人能給我伴奏了高山流水知音難覓啦」 說著說著楊結巴的眼圈就紅了他用袖子擦擦眼笑道「看我真是丟人這大喜的日子扯到哪兒去了我還給你們講這《三俠五義》裡的‘五義’‘五義’者‘五鼠’也。何謂‘五鼠’鑽天鼠盧方徹地鼠韓彰穿山鼠徐慶翻江鼠蔣平還有那蓋世的英雄錦毛鼠白玉堂。知道白玉堂是哪裡人嗎平度與咱們一河之隔現在平度是縣那時平度是州白玉堂家土地萬頃家財億貫騎著快馬跑三天也跑不出他家的地盤這沙窩村也是他家的地盤關鍵是這人豪俠仗義揮金如土專好結交天下英雄那《三俠五義》的作者就是以他為原型塑造出了錦毛鼠這個英雄人物……」 大家都聽得愣愣的忘記了喝酒。母親又端上來熱菜第一個菜是白菜炒豆腐第二盤是蘑菇豬肉燉粉條第三盤是油煎蘿蔔丸子第四盤是芹菜炒肉絲。儘管盤裡只有寥寥的幾片肉但香味格外強烈母親對楊結巴說「大兄弟領著客人多喝酒啊」楊結巴道「大嫂放心少喝不了。各位兄弟什麼是老嫂比母這就是老三父母歸西一切都靠這老嫂子操持著你說對不對高邦」 三叔道「是楊祕書說得對沒有大哥大嫂張羅我現在連個家都沒有」 楊結巴道「人海茫茫也不過是父母妻子兄弟朋友看那《三國演義》《三俠五義》一個義字頂天立地。咱們今日五個耳朵聚合天巧地巧如果不弄出個名堂來豈不辜負了天地美意那鬧東京的五鼠是老五義咱們是新五義咱們結拜為異姓兄弟如何」 三叔道「太好了那我就高攀了。」 鄭華波激動得滿面赤紅那些粉刺都發了紫他說「太好了楊大哥您的一曲高腔氣衝霄漢英雄氣概我們雖居城裡其實是井底之蛙前些天結識了高兄他的出神入化的口哨讓我們佩服得五體投地楊大哥的氣魄、學問更令我們敬佩有加。我們三個同在一廠工作因為志趣相投雖沒結拜但也情同兄弟今日如能與楊兄、高兄結為兄弟真乃大快人心之事。」 鄧然和邱開平齊聲道「我們樂意」 鄭波道「盧方、白玉堂他們號稱五鼠我們叫什麼」 三叔道「我們叫五虎吧沙窩五虎。」 邱開平道「《三國演義》裡有五虎上將個個武藝高強可我們都不會武術叫五虎名不副實啊」 我插嘴道「那就叫沙窩五狼」 三叔道「胡說」 我又道「那就叫沙窩五狗」 三叔道「閉嘴吧你給我」 楊結巴道「什麼五狼五虎五狗五貓都不好我們就叫沙窩五耳這樣有個講說不是憑空捏造。」 「好」大家齊聲道「就叫‘沙窩五耳’」 大家不約而同地舉起杯豪氣地碰了酒濺到手上不去管了都幹了亮亮杯底。我把燙熱的酒遞給三叔三叔又給大家倒滿杯。 楊結巴道「我們就不搞磕頭燒香、就血為盟那一套了但年齒還是要排一下的。我1934年生屬狗三十週歲。」 三叔道「我1943年生屬羊二十一週歲。」 邱開平問三叔道「你是幾月份生日」 三叔道「正月初八 邱開平道「那我是老三了我也是1943年生的生日是10月7號陰曆不知道但肯定比你小。」 鄧然指指鄭華波道「我們倆同歲1944年但我的生日比他小十天。」 楊結巴伸出一根食指指點著說「我老大你老二你老三你老四你老五今後咱們就以兄弟相稱」 鄧然道「我最小小弟敬四位哥哥一杯」 三叔道「五弟慢來我們四個先共同敬大哥一杯吧」 五人舉杯都很激動猛碰之後一飲而盡。 楊結巴激動萬分道「四位賢弟現在是新社會咱不搞封建時代同生共死那一套但咱們今後有福同享有難同幫不是兄弟勝似兄弟」 三叔道「大哥說得對我們都是有志青年大哥能唱我們四個能吹。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 這時母親端上一盤煎青魚。 「魚上來了該吃飯了今天咱們就先喝到這兒吧過幾天到我辦公室裡咱們放開一喝」楊結巴道「不過在終席之前還得請二弟給我們吹奏一曲否則這宴席就不圓滿。」 「其實我早就嘴癢了」三叔道「我給大家吹奏印度電影《拉茲之歌》的插曲如何」 「太太太……好了……」楊結巴說「這部電影如果沒有這首插曲起碼要減色一半呢」 城裡的三個耳鼓起掌來。 三叔喝了一口茶眯眼凝神片刻嘬起口脣先吹出一套花樣繁多的過門然後便吹出那令人心神盪漾的旋律。我們都屏住呼吸沉浸在音樂所營造出的意境裡。我那時沒看過這部電影但我在「狼窩」裡聽楊結巴和宋老師繪聲繪色地講述過這個故事所以我的腦海裡浮現著許多光怪陸離的畫面。在這些畫面裡活動著的主人公拉茲就是我的三叔而那位貴族小姐麗達就是我的三嬸。後來我聽懂行的人說我三叔口哨演奏的過人之處除了吐氣和吸氣都能發聲之外還在於他能即興地在基本旋律之上進行變奏在於他對聲音的豐富的想象力讓我們聽著是那首歌但又不完全是那首歌。就像一個美麗的姑娘在花叢中忽隱忽現使她的美麗添加了神祕就像月亮在雲中時隱時現使它的光輝增添了含蓄。 三叔一曲吹罷拱手對大家說「獻醜了各位兄弟指教」 城裡的三個耳眼淚汪汪地鼓掌。他們是懂音樂的人我覺得懂音樂的人大多數都是感情豐富、心地善良的人所以即便後來我知道他們做過壞事也沒有改變對他們的良好印象。 「二弟還還還……還讓人活不活了」楊結巴拍了自己的腮幫子一巴掌說「大大大……大才絕對是大才你不但是口哨演奏家還是作曲家」 「大哥」三叔紅著臉說「我就是吹著玩兒。」 「二弟」楊結巴說「是金子總會發光的。三弟四弟五弟也是這樣大家都要堅持學習等待時機時機一到寶刀出鞘」 …… 一直鬧到紅日平西這四個人才走。都有了酒意有的臉紅有的臉黃但腿腳都有點兒不利索了。我看到母親如釋重負的神情聽到兩隻喜鵲在牆外槐樹梢上喳喳噪叫。我幫他們開了自行車鎖他們都將手扶在了自己的車把上站在院子裡似乎戀戀不捨的樣子。夕陽正照著東廂房的窗戶窗戶上新糊的紅紙被要糖吃的孩子戳得稀爛。一直陪著三嬸並擔當護衛任務的我姐姐把臉貼到窗根上喊「三叔你來一下」 「幹什麼」三叔問。 「俺三嬸找你」姐姐說。 「快去快去」楊結巴流暢地說「夫人下令焉敢不聽」 我說「楊大叔我發現你喝醉了就不結巴了」 母親訓斥道「沒大沒小的孩子」 「等一下」三叔道「我送走朋友。」 「趕快來」我姐敲著窗戶道。 那三個三嬸曾經的工友有叫她顧雙紅的有叫她蠟燭紅的嘈嘈雜雜地說再見再見你現在是我們嫂子啦…… 「俺三嬸讓你們都不許走」我姐道「俺三嬸有東西給你們三叔快來。」 「兄弟們稍候」三叔說著便進了廂房。 幾分鐘後三叔拿著四個用紅綢布縫製、用絲線繡著花鳥的荷包出來。荷包裡裝著煙糖。 「謝謝弟妹」楊結巴說。 「謝謝嫂子」三個城裡青年道。 五 1971年5月下旬的一天「沙窩五耳」中的四個耳站在三叔的墳前面色肅穆地看著跪在墳前的三嬸和她的女兒清靈與兒子清泉。 清靈當時是六歲半清泉一歲半。 三嬸一向寡言好像也寡哭當然這個「寡哭」是我的生造但我的確也想不出更恰當的詞來形容三嬸的這個特點。 那天是三叔遇難三十五天按風俗上「五七墳」。我蹲在墳前用四塊新磚擺出的所謂「鍋」前燒紙。墳墓坐落在一道丘嶺的高坡上這裡是村子的公葬地。三叔的墳墓旁邊就是他的父母親的合葬墓稍遠一點兒那個小小的墓裡埋著三嬸父母的骨殖。周圍還有數十座墳墓。多數墳墓上都長滿綠草、荊棘墓間的空地上凌亂生長著針刺銳利的酸棗樹。兩隻野兔子在墳墓間追逐著吸引了兩個孩子的目光。風從兩道嶺之間的深溝中刮上來吹得紙灰團團旋轉我不得不反覆地用一根樹杈子鎮壓著那些燃燒的紙片防止它們被刮到公墓外的那片松樹林子裡引發火災。 「鍋」前供著一碟餅乾一碟糖果四個橘子四個饅頭還有一碟子煎魚。 楊結巴——此時他已是縣樣板戲學唱團裡的著名演員他扮演的李奶奶雖然扮相有幾分粗鄙但嗓音洪亮寬厚且能唱出「雌音」實在是罕見開口就是滿堂彩。他高腔明亮低音婉轉真是一唱三嘆千迴百折連道白也是純粹的京腔結巴的痕跡一絲不存。這個樣板戲學唱團的老班底是原來的縣茂腔劇團那些人都是吃國庫糧拿工資的公職人員只有楊結巴是農村戶口。但聽說很快就會給他轉正而一旦轉了正就是烏雞變鳳凰了。他蹲下來長嘆一聲用筷子夾了一條魚扔到火裡悲悲切切地說「二弟呀吃吧。」又抓了幾塊糖捏了兩頁餅乾拿了一個橘子都扔到火裡。又掰了一半饅頭投到火裡再次高聲祝祭「二弟啊吃點吧……」他的富有感情色彩的祝禱聞之令人鼻酸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出來。清靈放聲大哭「爸爸呀……爸爸呀……爸爸……我想你了啊……」楊結巴撲通一聲跪了地大放悲聲先是哭漸漸變成唱「哭一聲二賢弟命運悽慘遇礦難喪青春命歸黃泉。可恨這閻王爺他不長眼二賢弟蓋世英才再難施展。原指望兄弟們同生共死不承想賢弟你先化青煙。眼看著五個耳缺了一耳撇下了眾弟兄好生孤寒——」在楊結巴跪下那一刻三個耳也跟著跪下了。鄧然號啕大哭鄭華波雙手掩面邱開平額頭觸地。這幾位結義兄弟的情誼深深地感動了我眼淚流多了頭痛欲裂。饅頭餅乾被燒焦香味瀰漫開來一群麻雀從墳墓上空旋風般飛過去。兩隻喜鵲在前方的一個墳頭上噪叫。那一歲半的小兒清泉咧著嘴哭了幾聲便蹣跚著去拿糖。他連同糖紙一起塞進嘴裡口水從嘴角上流出溼了胸前肚兜。也許是因為咂不出甜味他哭了。所有人都在哭只有三嬸不哭。三嬸一身重孝頭髮披散目光呆滯呆呆地跪著彷彿一尊石像。我嚇壞了我說「三嬸三嬸您哭吧您哭出來吧……」 我想起了一個多月前陪伴三嬸去龍山煤礦處理三叔後事的情景。母親與姐姐幫著照看兩個孩子父親陪爺爺在膠州醫院做膀胱結石手術奶奶已於兩年前去世家中再無他人陪同三嬸去煤礦的重任落在了我肩上。我們搭乘農場的拖拉機進了縣城到火車站買了兩張到坊子的慢車票。巨大的悲痛沖淡了我第一次坐火車的興奮但我還是回憶起了跟隨三叔來拉三嬸的嫁妝時曾對三叔表達過此生能坐一次火車便滿足的願望我也記得三叔給我的承諾我一定讓你坐上火車三叔我真的沾你的光坐上了火車但你沒了我寧願永遠不坐火車三叔您也不要沒了呀。想著想著我的眼淚就流下來了。三嬸臉色蒼白目光直直的讓我繆得慌我真怕三嬸瘋了。到了煤礦一個副礦長接待了我們簡單地說了三叔遇難的過程。瓦斯爆炸三叔工作的那個掌子面上有二十多個人一個也沒上來。大爆炸……副礦長說小高是個好同志是我們文藝骨幹口哨吹得出神入化口琴吹得也好還會吹笛子工會主任插嘴說我們正準備把他抽調到礦山毛澤東思想宣傳隊沒想到出了這事。礦長摸出手絹擦眼睛。我們很悲痛很惋惜……我想見見人三嬸道。……大爆炸幾百米巷道都塌了而且瓦斯濃度非常高……礦長為難地說。……我想見見人……三嬸道。工會主任說大嫂瓦斯爆炸後又引起大火所以……我想見見人三嬸道。……我們給您最高額撫卹金工會主任把一個信封遞過來。我想見見人三嬸又喃喃了一遍便一頭栽倒在地…… 眼前這座新墳裡埋葬著三叔的衣服鞋帽是我從煤礦揹回來的。我雖然只有十四歲但我表現得很勇敢三嬸昏倒後我抓起了一個爐鉤子指著副礦長「快救我三嬸我三嬸要是死了我就殺了你們我就把你們煤礦點火燒了我跟你們拼了……」他們找來了醫生給三嬸打了針。三嬸醒過來大叫一聲「他爸爸你疼死我了呀今後的日子你讓我們娘仁怎麼過呀……」三嬸乾號著沒有眼淚猛然又哽住咳幾聲吐出一口鮮血…… 楊結巴站起用手絹擦眼睛他已經混到不用衣袖或手背擦眼淚的階級了說「弟妹三位賢弟起來吧人死不能復生二弟走了可我們還得活下去尤其是弟妹還肩負著撫養兒女的重任哭壞了身體二弟在天之靈也不得安寧啊。」 「爸爸爸爸你回來吧我想你了……」清靈哭道。 「爸爸……」清泉也口齒不清地叫著。 兩個孩子的哭叫宛如鋼刀戳在我心上我跪在被紙燒得發燙的地面上放聲哀號。 楊結巴拉起鄭華波然後又拉起鄧然與邱開平。鄭華波抱起了清泉邱開平抱起了清靈。楊結巴似乎有點兒氣惱地對我說「行了小光快起來收拾一下勸你三嬸回家。」 楊結巴和鄧然一邊一個扯著三嬸的胳膊把她拉起來。三嬸掙扎著要跪。楊結巴說「弟妹為了孩子回去吧」 三嬸停止掙扎幽幽地說「你們先走讓我一個人在這裡坐一會兒就一會兒。」 楊結巴道「弟妹為了這兩個孩子你可要想開點……清靈、清泉來領媽媽回去。」 清靈拉著三嬸的手清泉扯著三嬸的衣襟哭叫著「娘回家吧……回家吧……」 三嬸對清靈說「好孩子你帶著弟弟跟著伯伯和叔叔先到前邊等我娘要跟爸爸說幾句話兒……」 我們站在公墓外的小路上等候三嬸為了讓孩子們不哭楊結巴給他們每人嘴裡塞了一塊糖還給他們每人一個橘子、一頁餅乾。三叔墳前的「鍋」裡那些燃燒未盡的紙片還在冒著細弱的白煙那兩隻喜鵲已經落在距三叔墳墓只有幾步遠的那棵酸棗樹上噪叫著跳躍。我突然想這一定是三爺爺和三奶奶在顯靈啊他們沒變烏鴉而變成了喜鵲這是個多麼好的兆頭啊但楊結巴側耳對鄭華波說的一句話解構了我的想象他說「喜鵲是等著吃‘鍋’裡的祭奠品呢。」三嬸跪著腰板挺得筆直她側面對著我們。楊結巴抬腕看了看手錶他升到戴手錶的等級了下午三點的太陽光照耀著三嬸使她的全身孝服煥發著刺眼的光芒。三嬸在對三叔說什麼呢我猜不到也不敢猜一猜就心疼。我放眼嶺下看到了我們的村莊看到了在教堂的遺址上建起的小學看到了我的家看到了在教堂東南方向那片高坡上三嬸家的四間房屋和小小的院落。那是村子的新址按照公社和大隊聯合制訂的規劃我們的村莊要在五年之內全部搬到這裡而舊村莊騰出來的土地據說要建設一所完全小學和一所農業中學。嶺下平疇上麥子將熟西風過處麥浪滾滾一群麻雀沖天而起然後便歸於寂靜這時突然從三叔的墳墓前傳來了口哨聲。 天哪這是三嬸吹口哨三嬸竟然會吹口哨三嬸果然會吹口哨。我們都屏住呼吸捕捉著每一個聲波。我無暇也沒想到去看一下三叔的四個結義兄弟的表情我只看著三嬸。只能看到三嬸的右側面頰而且也因強光而晃眼看不到三嬸的口型也看不清她腮上肌肉的跳動。三嬸吹出的哨聲起初無節無奏聽來彷彿是北風吹進空瓶發出的呼嘯又如冷風掠過電線時的叫囂也似深秋的蟲子悲涼的哀鳴但接下來便無比的婉轉與抒情讓人產生花前月下之聯想。坦率地說當時我並無花前月下之體驗只是感到心裡有那麼一種說不出來的想哭又很溫暖的感覺。然後又變調成急促的旋律彷彿一隻小鳥看到巢卵遇險時在低空的盤旋呼叫。後來又慢下來旋律很是耳熟很像芭蕾舞劇《白毛女》中那段「北風吹」「北風那個吹雪花那個飄雪花那個飄飄年來到……」 嶺下遠遠地傳來車輛的轟鳴我看到一輛草綠色的吉普車開進我們村莊。 三嬸停止了她的吹奏慢慢地站起來一瘸一拐地朝我們走來。我知道她瘸得沒這麼嚴重因為長時間的跪使她的腿血脈不通走一會兒就會恢復常態。我聽到楊結巴感嘆道「都是人才啊可惜了」那三位青年一定是深有同感我看到他們一齊點頭。我恍然記起他們中的誰提過三嬸也擅吹口哨的事但沒想到她吹得如此出色。由此我也就明白儘管三叔有恩於她的養父但讓她下定決心嫁給三叔的最主要的原因也許是共同的特長與愛好這看似簡單實則深奧實則變幻無窮的口哨。許多年後我認識了一個在國際比賽中屢獲大獎的口哨王與他談起我的三嬸、三叔和口哨以及二十世紀六十年代中期風靡一時的吹口哨熱潮。他是青島人距我老家不遠。他說他少年時聽老師說過高密有個吹口哨的不但吹氣能發聲而且呼氣也能發聲這就解決了口哨演奏中聲音不連貫的問題這個問題一解決口哨才真正上升到藝術的境界。青島的口哨王研究探索了許多年才找到吸氣發聲的訣竅但比我三叔晚了幾十年。我不知道三嬸是否也能吸氣發聲因為那時我根本不懂而且我聽三嬸吹口哨唯此一次回憶起來她的口哨聲那樣的流利婉轉一定也掌握了吸氣發聲的高難技巧。楊結巴懂嗎他是否跟我一樣只覺得好聽但不明白為什麼好聽。那三個高密城裡的青年都是口哨愛好者而且還跟三嬸同在棉花加工廠工作過儘管不是一個部門但三嬸這樣的人一定是引人注目的她的吹口哨的才能是否在廠裡的某次文藝晩會上展現過呢三嬸走到我們面前時我突然從她身上嗅到一股羶味就像我七年前在她孃家蠟燭店裡嗅到的一樣。現在想起來我那時也許是回憶起了蠟燭店的氣味而不是從三嬸身上嗅到了這種氣味。接下來發生的事情讓我終生難忘——三人當中那位一直少言寡語的邱開平突然跪在了三嬸面前流著淚說「二嫂顧雙紅我們對不起你……」鄧然與鄭華波也跟著跪下來道「二嫂原諒我們吧……」楊結巴——我不能再寫「結巴」這兩個字了——楊連升大叔有點兒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樣子「這是幹什麼三弟四弟五弟你們這是唱的哪一齣呢」 「我們……我們欺負過二嫂……」邱開平說。 「我們有罪請二嫂原諒我們吧。」鄧然說。 「從今後這兩個孩子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幫二嫂把他們撫養成人……」鄭華波說。 三嬸道「謝謝你們從今以後我跟你們沒任何關係了。」 六 給三叔上「五七」墳那天也是楊連升大叔倒黴的日子。在我們下嶺回村的路上我看到過的那輛吉普車迎著我們開來在距離我們十幾米時停住有兩個穿白上衣、藍褲子頭戴大蓋帽的警察鑽出來站在車旁等著我們。 我們都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那三位城裡青年臉上的顏色都發生了變化。他們小聲地甚至是可憐巴巴地求告著「二嫂原諒我們吧我們一時糊塗幹了錯事」楊連升大叔到底是過來人他應該猜到了這三個人與我三嬸之間發生過的事情他抖著嘴脣很結巴地說「年輕人……真是胡鬧……不過你們那時還小……二嫂一定會原諒你們的……」 「我說了我什麼都不記得了我跟你們沒有任何關係。」三嬸冷冷地說完一手抱起清泉一手拉著清靈對我說「小光我們走。」 他們四個跟隨在我們身後沿下坡路前行兩個警察迎上來。我看到三個城裡青年下意識地排成一隊跟隨在三嬸身後好像雞雛跟著母雞。只有楊連升大叔坦然地走到前頭並主動向兩個警察打招呼「同志下鄉檢查工作嗎」 那位矮個的警察問「你就是楊連升吧」 楊連升大叔道「你也認識我」 高個警察道「名角嘛誰不認識」 楊連升大叔道「什麼名角丑角。」 矮個警察突然出手抓住了楊連升大叔的腕子明光一閃咔嚓一聲一副亮晶晶的手銬就把他雙腕鎖在了一起。 那位高個警察摸出一張紙在楊連升大叔面前晃了晃說「對不起老楊麻煩您跟我們走一趟吧」 「憑……憑什麼」楊連升大叔急忙辯解著「我犯……犯了……什麼罪……」 兩個警察不由楊連升大叔分說便把他推進車關上車門並嚴厲地呵斥「坐好了不要反抗」 楊連升大叔吆喝著但吉普車已經藉著下坡的慣性一溜煙塵轉眼就沒了蹤影。 七 寫到這裡我真想就此結束因為接下來的事情我連回憶的勇氣都沒有總是偶爾想到便立刻迴避。但如果就此結束顯然又對不起聽我嘮叨了這許久的讀者。那就含悲忍淚往下講吧。 我訪問過村裡年齡最老的人也去縣裡查閱過有關資料我們這地方確實曾經有過狼。那應該是在民國元年之前那時這地方基本上沒有人煙丘嶺上佈滿荊榛。窪地裡長滿野草狼、狐狸、猞猁等野獸都曾在此繁衍生息後來隨著人口增多荒地被開墾各種野獸便漸漸地銷聲匿跡。人們偶爾還見到過狐狸的身影獾的身影有人還見過猞猁的身影但除了見過那隻畫在教堂牆壁上奶著孩子的母狼沒有任何人見過真狼於是狼也就成了一個遙遠的傳說一個兒童故事中的角色一個在關東客口裡的傳奇。 從1970年春天開始村子裡便開始流傳一個謠言說是有兩匹野狼一公一母從內蒙古草原遷移到我們這兒來了。有人曾經在丘嶺上的酸棗林裡見到過它們的身影也有人說曾經看到兩條毛色灰黃的狗在河邊喝水但靠近了看又覺得不像狗。也有人說某某人家的母豬下了八隻小豬每天少一隻每天少一隻後來主人埋伏在豬圈附近才發現小豬是被狼叼走的。那個年代「文革」進入中期國家大局基本穩定老百姓勉強能夠填飽肚皮各種帶著神話色彩的謠言各種帶著政治色彩的故事大行其道人們興致勃勃地傳播著、想象著、添油加醋著沒人太當真也沒人不當真就像聽評書時掉眼淚聽完了評書該幹啥還幹啥一樣。 但殘酷的事實在1971年秋天證明了有時候謠言的核心是事實就像某些故事有真實的原型一樣。 1971年國慶前也就是給我三叔上完「五七墳」四個多月後的一個下午三嬸與幾位婦女被隊長安排跟著生產隊的馬車去公社糧站繳「愛國糧」原以為太陽落山前就會回來但沒想到賣糧的車排成大隊糧站的工作人員在糧食檢驗的關口或嫌水分太大或嫌雜質太多於是就吵架、就調解總之大家辛辛苦苦把糧食拉來誰也不願再拉回去。所以那所謂的「愛國糧」對於當時的農民來說就是不得不完成的任務只要能矇混過關繳上去至於這潮溼的糧食入庫之後是不是會發黴腐爛那就與農民無關了。客觀地說當時的農民對城市、對幹部、對吃商品糧的人心中既充滿羨慕又充滿仇視。為什麼隊長偏要派三嬸帶幾個婦女去跟車賣糧因為我三嬸有文化會看磅秤會算賬處理事情有眼光讓她去生產隊不會吃虧。我扯遠了。等到三嬸他們把糧食賣完時已經紅日西沉暮色蒼茫。從公社糧站到我們村莊還有二十多里路又崎嶇拉車的那匹轅馬因為後腿一隻蹄子上蹄鐵脫落還沒來得及去掛新掌因此走起來一瘸一拐鞭打、咋呼也是那速度。婦女們都急著回家三嬸家中有兩個孩子心中更是牽掛萬端。而這時趕車的王五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甕聲甕氣地說「昨兒個匡家莊上俺外甥來說他們村杜六家一頭肥豬被一隻狼給叼走了。我問那麼大一頭豬一隻狼如何能叼得動俺外甥說舅這你就不懂了。狼有詭計不親眼見到都不會信。俺外甥說杜六親眼看到那隻狼用嘴咬著豬的耳朵用尾巴敲打著豬的屁股豬乖乖地跟著狼跑。杜六拖著一張鐵鍬去追趕追趕到路口就看到草窩裡綠光一閃再一細看發現一隻狼埋伏在那兒。杜六拖著鐵鍬倒退著回來。這時看到那條埋伏在草叢中的狼出來與那匹狼一起將他家的肥豬飛快地趕走了。」 此時天已黑天上繁星點點。路邊的草叢裡有秋蟲在悲涼地鳴叫。坐在車欄杆上的郭延福的老婆道「大叔您別說了怪瘮人的。」 王五道「好好好不說了我這是提醒你們小心著點。」 三嬸用一根挽起的繩子抽打了一下轅馬的屁股。 王五道「其實狼這種東西也有弱點它最怕火古代原始人夜裡點起一堆火狼就不敢來了。俺外甥在大興安嶺林業局抬過木頭他說那兒的人走夜路都舉著一支火把狼見了火就嚇跑了。」 三嬸又用繩子抽打馬臀並帶著哀聲道「大叔求您加鞭吧俺家裡還有兩個孩子呢」 世界上許多事有時候是想什麼就來什麼有時候是怕什麼就來什麼有時候是說什麼就來什麼。我小時特別怕蛇去割草放牛時總怕遇到蛇但總是會遇到蛇現已是老年每晚臨睡前總是禱告千萬別夢到蛇但還是經常夢到蛇。 當馬車到達村莊時就看到村子裡燈籠閃爍手電筒的光柱晃動接著聽到一個女孩尖厲的哭聲和嘈雜的人聲出大事了三嬸大叫一聲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用最快的速度揮舞著雙臂搖晃著身體往家的方向奔跑一邊跑一邊喊叫著「清靈——清泉——」 我們看到三嬸像一隻受傷的大鳥一樣撲過來在她家門前的空場上聚集了幾十個人十幾盞馬燈照出一大片光亮有人拿著手電往前面丘嶺上胡亂照著。清靈大聲哭著撲向三嬸三嬸也撲向清靈「你弟弟呢清泉呢」 「娘……弟弟被大黃狗叼走了……」 三嬸猛然變得無聲無息了真著像根朽木。清靈搖晃著她哭叫"娘……娘……」 三嬸一頭栽倒眾人慌忙把她扶起村裡的赤腳醫生吳紅梅坐在地上讓三嬸仰靠在她的腿上然後用拇指掐按三嬸的人中。清靈跪在三嬸面前哭叫著"娘……娘……娘……你可不要死啊你死了我就成了孤兒啊……」 我看到眾人的眼裡都流出了眼淚吳紅梅的淚珠滴在三嬸臉上。三嬸長舒一口氣醒過來立即掙扎著要起來並大聲哀叫著「清泉……清泉……我的兒啊……」 此時村裡的書記已由郭大發的侄子郭光星擔任他當過坦克兵有膽量。他招呼道「婦女們照顧好顧雙紅和清靈男人們都跟我上嶺去找。」下完命令他又低頭問清靈「好孩子別哭你說狼叼著弟弟往哪個方向跑了」 清靈指了一下嶺上茂密的酸棗樹林。 「有幾隻狼」 「兩隻……」 「走啊」郭光星振臂一呼眾人有舉著棍棒的有提著馬燈、握著鐮刀的有打著手電拖著鐵鍬的有敲打著破臉盆的都吆喝著往嶺上前進。三嬸奮力掙紮起來要跟隨眾人上嶺但被幾個婦女死死地抱住。 此事之後我們深悔當初同意三叔三嬸到這近嶺之地蓋房但當時三叔三嬸的態度很堅決他們認為蓋房子當然要選擇高處高處視野好光線充足而且即便河流決堤洪水氾濫也不會有危險這些理由當然正確但誰能知道我們這地方竟然會出現狼禍而這狼竟然選擇三嬸這樣一個寡婦下手。狼啊你吃豬吃羊吃雞吃兔子都可以為什麼要吃人呢狼啊你不是在教堂的牆壁上為嬰兒哺乳嗎你不是跟上帝居住在一起嗎意大利牧師將這樣一幅畫畫在牆壁上我們一直以為這是他在告訴我們狼是人類的尤其是孩子的朋友現在看來牧師畫這樣一幅畫其實另有深意。 轟轟烈烈地鬧騰了半夜連個狼的蹤影也沒見著。祥林嫂的孩子被狼叼走還留下一隻小鞋子還留下一個五臟被掏空了的屍身但清泉什麼都沒留下連一絲布條、一滴血跡都沒留下。於是大家都懷疑清靈所說是否是真話也許清泉是被那些專門拐賣兒童的花婆子拐走了郭光星把這事報告了公社公社派了那位破過很多案件的別公安員前來調查。別公安員手持匣子槍在村裡幾個民兵的協助下在我們村前那兩道丘嶺上拉網般地搜索身上的衣服被酸棗刺刮破多處臉上、手上也都受了傷但也沒發現任何蹤跡連一根狼毛都沒看見。於是別公安員和顏悅色地詢問清靈讓她講述當時情景。清靈哭著說「我坐在大門檻上看連環畫《白毛女》……清泉在那兒……」清靈指了指前邊的酸棗林邊那片草地「清泉在那捉螞蚱……我看到楊白勞被打死時正想哭就聽到清泉哭了……我抬頭一看一條大黃狗把清泉撲倒了……我撲上去救弟弟樹林裡又跳出一條……我想去救弟弟……它對著我齜牙……我害怕……它們就把弟弟拖到樹林子裡去了……」 別公安員對著村裡幹部和我三嬸悄悄地說「如果小姑娘所說屬實那這兩條大黃狗肯定就是兩頭狼。如果是狼拖走了孩子不可能不留下一點兒痕跡除非這兩頭狼特別狡猾消滅了所有的痕跡。如果小姑娘撒了謊不一定是故意撒謊譬如是一時神經錯亂出現幻覺或者是受到了什麼惡人恐嚇而不敢說實話那麼就存在著很多可能性譬如被人販子抱走或是自己走失。」 大家都認為別公安員的分析在理。他的分析也給我們留下了一線希望。別公安員說他回去後會向公社領導報告並向縣公安局報案請求縣公安局在車站、碼頭派便衣偵査暗訪他同時也建議村裡組織人擴大搜索範圍不要侷限於村前這兩道嶺周圍的村莊甚至臨縣的山嶺溝壑、灣裡井裡都要去搜尋査看。別公安員悄悄地對郭光星說「找不到活的找到死的也是對家屬的安慰。」 在那幾天裡我和姐姐伴隨著三嬸找遍了村前嶺上的每叢灌木每片樹林溝裡的每處凹陷和罅隙。在尋找的過程中三嬸不停地哭喊著「清泉……我的兒啊……你在哪兒……你是跟娘藏貓貓是嗎……出來吧好兒子……」我們好幾次路過了三叔的墳墓每次路過三嬸就會跪在墓前哀求著「他爸爸你顯靈吧……你顯靈讓咱兒子出來吧……」三叔的墳墓上已長滿野草墳後有一棵蔥麻長得有一人多高分出數十根枝杈枝杈上結滿一簇簇的帶刺的果實。我們在學校時曾經在老師的組織下采摘蓖麻籽去供銷社賣據說很貴。老師說賣蓖麻籽的錢都買了粉筆紙張和辦公用的燈油但年齡大的學生則認為老師從中吃私貪汙。我幫母親燒火做飯時曾用鐵絲串起蓖麻仁燒著玩。蓖麻籽含油非常豐富點燃之後火苗旺盛滋滋地往下滴油而且還有一股子香氣。我吃過幾粒燒蔥麻籽就讓它燃燒著扔到嘴裡立刻閉嘴嘴裡會發出「滋啦」一聲響我們在一起玩這種「滋啦」的遊戲最後大家都屙在褲子裡。我看到三叔墳後的野生蔥麻就這樣胡思亂想著。三嬸跪在墳前哭著求告著有時會把手深深地插到墳上的泥土裡。我知道這是無用的因為墳裡埋著的只是三叔的幾件舊衣服還有一隻舊口琴。即便三叔的屍骨真在墳裡難道就真的有靈嗎我聽老人說人死七天後靈魂就會或投胎轉世或下地獄受苦或上天堂享福墳中留下的只不過是一堆朽骨很快就會混同於泥土這麼說親屬每年的上墳磕頭燒紙豈不是一種自我安慰或自欺欺人我曾就這些疑問問長輩他們避而不答我曾就這些疑問問高僧高僧念一聲阿彌陀佛。 我寫上邊這些話是在延宕一個痛苦的細節那就是三嬸對清靈的拷問。因為我們這麼多人找遍了能想到的一切地方都沒找到一點點孩子的痕跡和狼的痕跡大家嘴裡不說心裡也都認為清靈這個小姑娘撒了謊那麼她為什麼要撒謊她試圖用謊言掩蓋一個什麼事實我好幾次聽到村裡的長舌婦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清靈的壞話「你看看她那眼睛白眼珠只有一線線幾乎全是黑眼球滴溜溜亂轉一看就不像個正經孩子……」謠言也立刻生長出來說是清靈吃了拐賣孩子的花婆子的一塊糖那糖裡是有蒙汗藥等她醒來時弟弟已經被花婆子拐走了。還有更惡毒的謠言但因為過度血腥失去了真實因之流傳不廣只有這個吃了花婆子蒙汗藥的流傳最廣。圍繞著這個謠言又次生出很多謠言。一個說花婆子已將清泉賣給了山西一對老夫婦老夫婦沒孩子視清泉如掌上明珠。還說這對夫婦買了一隻奶山羊天天擠羊奶喂孩子孩子長得白白胖胖。這條次生謠言是讓我們最感欣慰的了。還有一條次生謠言說那花婆子將清泉賣給了一個馬戲班子馬戲班主割掉了他的舌頭並用小刀在他身上劃出很多血口子然後殺一條狗剝下狗皮趁熱包在清泉身上這樣這張狗皮就永遠長在了清泉身上然後清泉就成為馬戲班子裡的「狗孩」為老闆賺錢。這故事太過離譜所以我們基本不信但一想到謠言所描畫出來的那個身披狗皮的孩子形象心臟便感到緊縮脊樑溝裡陣陣冰涼。 三嬸當然希望那個蒙汗藥糖的故事是真的當然更盼望著確有一對老夫婦在山西的一個偏僻的山村裡用羊奶餵養著自己的兒子。但這一切都需要清靈的證實。 我和姐姐目睹了這場拷問。 三嬸先是和顏悅色地問清靈「好孩子你想不想弟弟啊」 清靈點點頭嘴一癟哇的一聲哭起來。 三嬸撫著清靈的腦袋笑著說「好閨女娘知道你想弟弟你親弟弟你爸爸死了弟弟就是咱家的希望。那麼你告訴娘那天是不是有一個老太婆給你吃了一塊糖」 清靈收住哭聲怔怔地望著三嬸好像聽不明白問話的意思。 三嬸問「那個老太婆個頭高不高是一頭白髮嗎頭髮上是不是插著花她穿著什麼顏色的衣裳」 清靈搖搖頭又哇哇地哭起來。 三嬸火起來在清靈頭上拍了一巴掌厲喝「你說是不是有這樣一個老太婆」 清靈哭著說「娘沒有老太婆……」 「那你弟弟哪兒去啦你今天要不說出實話我就打死你」三嬸舉起一把笤帚威脅著。 「弟弟被兩隻大黃狗拖走了……」 「還大黃狗還撒謊」三嬸憤怒地用笤帚敲打清靈的腦袋。 「我沒撒謊……」清靈雙手捂著腦袋哀號著「是兩條大灰狼……」 我和姐姐慌忙撲上去。姐姐拉開了三嬸我抱住了清靈。 三嬸把笤帚扔在地上惱恨地罵「死丫頭還不說一會兒大黃狗一會兒大灰狼我把犄角旮旯都找遍了啊……」三嬸吼著但接著就轉了悲聲嗚嗚地哭起來。 清靈緊緊地摟著我的腰哭著說「哥我沒撒謊……" 第二天我陪三嬸去公社找別公安員詢問案件進展情況。一路上三嬸說「小光過兩天你陪三嬸去趟山西吧。」 我問三嬸「去山西幹什麼」 三嬸道「我昨天夜裡夢到你三叔了他讓我跟他走說是要帶我去找清泉。我跟他上了火車咣噹咣噹地經過了好多車站你三叔說到了下了車好多人擠在一起你三叔在前邊吹著口哨引著我吹的就是那首《拉茲之歌》可一轉眼口哨不響了你三叔也不見了那些擁擠的人也沒有了只有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月臺上抬頭一看站臺的站名牌上寫著‘昔陽’兩個大字。我醒來一想農業學大寨大寨就是昔陽縣的啊所以我想清靈一定是被人販子拐賣到昔陽去了。」 我雖然還是少年但心裡也明白三嬸這話沒有太多的可信性但我又怎麼忍心去打破她的夢想我滿口答應下來說我反正也撈不到上中學了閒著也沒有事我願意跟她去山西昔陽找清泉只要我爹孃同意就行。 到了公社三嬸又把夜裡的夢境向別公安員說了一遍。別公安員先說縣公安局雖已立案但卻沒有什麼實質性進展。然後他說三嬸的夢有一定價值他會向縣公安局報告請求縣公安局與昔陽公安局聯繫對三嬸提出要去昔陽尋子的計劃他也沒明確表示反對。最後他說據他向內蒙古的朋友瞭解去年冬天當地搞過一次大規模的捕狼運動出動了部隊、汽車、摩托、衝鋒槍消滅了大量的草原狼在這種情況下一部分狼流竄到內地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我們去公社前讓姐姐帶清靈去學校上學。姐姐因為在公社宣傳隊的突出表現被安排在村小學代課領著孩子們唱歌跳舞。我們從公社回到家時見院門鎖著便從門旁的罅隙中掏出鑰匙開門進院。房門也鎖著但鑰匙卻在鎖上插著我們開鎖進屋起初以為無人但隨即聞到一股濃烈的敵敵畏味道。我們這才看到清靈這個不到七歲的小姑娘坐在牆角上雙腿前伸著頭垂到胸前在她的雙腿之間有一個醬黃色的藥瓶那是滅蚊子用的敵敵畏藥瓶容量五十毫升。 「天哪——」三嬸慘叫一聲便栽到地上。 在清靈雙腿間有一張從練習簿上撕下來的紙紙上用鉛筆歪歪斜斜地寫著娘我沒sā huǎng……是兩條大黃狗把弟弟tōu走了…… 村子裡的赤腳醫生吳紅梅急忙趕來我母親我父親趕來了村支書郭光星也趕來了。一個青年抱起清靈就往外跑說是要去公社衛生院。 郭光星說「快去叫四喜讓他把拖拉機開來。」 那青年放下清靈就跑著去找四喜。四喜是村子裡的手扶拖拉機手。 吳紅梅摸摸清靈的脈搏又用聽診器聽聽她的心臟含著眼淚搖搖頭說「沒有用啦。」 郭光星說「先救大人」 吳紅梅在眾人幫助下把我三嬸弄到炕上給她打了一針。三嬸甦醒過來猛地翻下炕撲向清靈一聲長嚎令人心肝欲裂。 「我的女兒啊……你把娘活活地疼死了啊……」三嬸哭叫著「娘也不活了啊……」三嬸彎腰往牆上撞去幸虧後邊的人拉住了她。 父親扇了姐姐一個耳光罵道「不是讓你帶著她去學校嗎」 姐姐捂著臉哭道「我是帶她去學校了可她說頭痛我就把她送回來了。我還有課就讓她一個人在炕上好好躺著……我還給她吃了一片去痛片……」 「安排後事吧……」郭光星說。 「支書……」村子裡那位革委會副主任李魚海說「按上級要求死人一律送縣火葬場火化是不是要……」 郭光星打斷他的話低沉地說「滾」 八 為了防止三嬸尋短見父母親讓我必須時刻跟著她。姐姐白天去學校代課晚上也到三嬸家來睡。在起初那些日子裡村裡的女人們絡繹不絕地來安慰三嬸送麵食的送魚肉的都有。三嬸在眾人的勸解下開始吃飯睡覺。她和姐姐睡在一炕我睡在東間屋裡那鋪小炕上。我聽到三嬸經常在夜裡起來哭哭一陣又睡而且還打著很響的呼嚕。轉眼一個多月過去我們也漸漸鬆懈下來。三嬸平靜地對我們說「孩子們你們不用這樣跟著我了我不會死的。我知道清泉沒死我必須活著等他回來清靈是被那花婆子的蒙汗藥給迷了心竅才說什麼狗啊狼啊的。」 一天夜裡我夢到了教堂裡那幅壁畫還夢到了宋老師和他的兒子小元。我記得我們都站在壁畫前觀看發現壁畫上在母狼肚皮下吃奶的兩個男孩少了一個而餘下的這個吃狼奶的男孩竟然是清泉。我記得清泉吐出狼的奶頭歪過頭來對著我們微笑那微笑是那樣的神祕。我記得小元問清泉狼奶好吃嗎清泉說好吃極了你要不要嘗一嘗啊一轉眼小元就上了壁畫於是壁畫上的母狼肚皮下又是兩個孩子了一個是小元一個是清泉……天亮後我將這個夢境告訴三嬸我看到三嬸的眼睛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我知道三嬸相信這個夢我也相信這個夢而且很快就有人在傳說狼孩的故事。 三嬸提著筐子和鐮刀上嶺下溝地尋找著。開始我一步不離地跟著後來三嬸說「小光你不必跟我三嬸什麼都想明白了三嬸不會自殺三嬸只是散散心順便挖點草藥……」 楊結巴大叔和那三位城裡青年來看過三嬸三嬸對他們很冷漠。楊結巴大叔被抓是因為他在劇團裡與那位扮演李鐵梅的女演員有染而那女演員的未婚夫是部隊軍官幸虧女演員與軍官沒登記不算軍婚所以免除了楊大叔的牢獄之災。楊大叔很坦率地對三嬸說那女演員已有身孕問三嬸願不願意收養這個孩子三嬸苦笑著說「楊大哥我命薄擔不上。」 從陽曆的十一月初開始三嬸挎著簍子到嶺上去採摘蔥麻連三叔墳後那棵也沒漏過。採摘時棵上的蓖麻已半乾放在院子裡晒兩天便脫粒。脫下來的蔥麻粒裝了滿滿一口袋足有十幾斤。我姐姐說三嬸我幫你背到供銷社賣了吧很值錢的。三嬸說不用。三嬸把那些墓麻籽的殼脫下來得到一籃子白色的蔥麻仁。 當年三嬸的嫁妝裡還有六對羊油大蜡燭每對一斤重。這些蠟燭三嬸一直沒捨得用這次也從箱底找出來蠟燭已經走油包蠟燭的報紙都油汪汪的。 三嬸又拿出錢來讓我去供銷社打來五斤煤油。我不明白三嬸為什麼要一次打這麼多煤油。 三嬸又找出一些舊衣服剪成布條又找出一床舊棉絮搓成棉條。 三嬸提著斧子到酸棗林裡砍倒兩棵主幹如同鋤槓、又直又光溜的酸棗樹修出了兩根長約一米半的杆子。酸棗樹生長緩慢木質堅硬飽含水分砍一斧流白水兒。 三嬸給我錢讓我去供銷社買了十圈鐵絲二兩釘子。 我問三嬸想製作什麼三嬸說做好了你就知道了。 公社裡把姐姐納入了明年推薦的工農兵學員的候補名單全縣共有一百名。這批人文化程度不齊縣裡要把他們集中起來學習三個月。姐姐來跟三嬸說三嬸道「這個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機會你一定要去。我沒事你放心。」 十一月裡天寒地凍縣裡集合所有的勞力去二百里外參加挖膠萊新河的工程。村子裡的整壯男人都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婦女兒童。 三嬸將那六對大蜡燭用斧頭剁碎放在東邊那口鐵鍋裡然後在灶裡點燃劈柴開始熬煮。我說「三嬸熬過蠟燭這口鍋就無法做飯了吧」 「一口鍋就夠了。」三嬸用下巴點了一下西邊那口鍋。 三嬸拿著錘子把那些一寸長的鐵釘轉著圈兒釘在那兩根酸棗木杆子的前端釘好後很像兩根狼牙棒。 三嬸把那十幾斤蓖麻仁用斧頭砸碎然後扔到鍋裡與蠟燭一起煮熬。 鍋灶裡的火很旺鍋底的蠟燭開始融化。 三嬸往兩根狼牙棒上纏布條然後用細鐵絲捆住布條鍋裡的蠟燭融化成淺紅色的蠟水紅色是蠟燭表面的顏色所致那些破碎的蔥麻仁在蠟水裡翻滾著。 三嬸將捆綁了一層布條的兩根狼牙棒放到鍋裡翻滾浸泡然後提出來晾乾。 三嬸在晾乾的狼牙棒上又纏上一層棉絮條。然後再用鐵絲纏兩道。 三嬸將纏了棉絮條的狼牙棒放到蠟水裡翻滾浸泡。 就這樣一層一層地裹一層一層地纏一層一層地浸泡。最後製作出兩根前頭粗大、提起來墜手的—— 我問三嬸「這是蠟燭嗎」 「火把。」三嬸說。 三嬸把鍋裡剩餘的蠟水和蔥麻仁兒舀到一隻鐵桶裡又把那五斤煤油倒進去。攪拌均勻後又把兩支火把浸泡進去。 「三嬸您製作這個幹什麼用」 「打著火把走夜路。」三嬸將浸泡著火把的鐵桶提到院子裡說「中間那個抽屜裡有錢你去供銷社買個手電筒裝三節電池那種配上電池要大無畏牌的。」 「三嬸兩節電池的也可以吧」 「不要三節電池的。」 等我拿著新買的手電筒回到三嬸家裡時天已擦黑了。三嬸擀好了一軸子麵條鍋裡的水也開了。三嬸把麵條下到鍋裡又往鍋裡打了六個雞蛋。 我驚詫地問「今天是誰的生日嗎」 「誰的生日也不是」三嬸道「咱孃兒倆好好吃頓飯。」 吃完了麵條雞蛋三嬸道「小光你回家找你娘去吧三嬸有了這兩根大火把和這支三節電池的手電筒就什麼也不怕了。」 我說「不三嬸俺爹俺娘要我保護你。」 「三嬸不用保護你回去吧」 「不我不能回去。」 「那好那你早點兒睡吧。」三嬸道「我也要睡了我累了。」 九 我心中警覺和衣而眠。夜半時分聽到三嬸輕輕地拉開了房門。我立即爬起來追了出去。半塊月亮懸掛在西南方向的天空院子裡很亮。無風寒氣凜冽。三嬸脖子上掛著那支新買的手電筒一手提著一支火把正要出發。我上前不由分說從三嬸手裡搶過一支火把。 「我是去拼命的」三嬸冷冷地說「你不怕嗎」 「我是男子漢不怕」 三嬸把手電筒摘下來掛在我的脖子上然後順手提起了那把斧頭說「記住只要你開亮手電對著它們的眼睛照它們就不敢動彈」 我立刻明白了它們是誰一股寒氣彷彿從腳底升起使我周身涼徹我的牙齒不由得打起戰來。 「如果害怕你還是留在家裡。」三嬸道「它們怕我我不怕它們我一點兒也不怕它們。」 「我不怕」我咬緊牙關說「我也一點兒也不怕。」 「那好我們走「 我們悄悄地出了院門沿著村前那條路往西走。月光照耀著路上白茫茫一片彷彿撒了一層銀屑。村子裡非常安靜連一聲雞鳴狗叫都沒有。 從村莊西頭我們拐上那條通往丘嶺也通往三叔墳墓的小路。路邊溝渠裡的雜草彷彿在微微顫抖。路邊那條翻過山嶺的鄉村電話線偶爾也會發出嗚嗚的聲響。我聽村裡闖過關東的人講過很多關於狼的故事知道狼是非常狡猾、非常陰險、非常多疑、聽覺和嗅覺都非常敏銳的動物。它們行蹤詭祕、變幻莫測其智慧不遜於人類。我沒見過真狼但我見過教堂裡壁畫上那隻母狼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相信了那隻母狼的目光是慈祥的說法但自從清泉失蹤後那母狼的目光就是陰險毒辣的了那陰險毒辣的目光經常在我的腦海裡閃爍。我跟隨在三嬸身後總覺得背後有聲音彷彿那隻母狼在我背後跟隨著回頭時又什麼都看不到。 在三叔的墳墓前三嬸停下腳步默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又到清靈的小小墳頭前站了一會兒。我腦海深處響起了口哨既像三叔吹的又像是三嬸吹的然後三嬸便帶我鑽進茂密的酸棗樹林。我們彎著腰讓火把順貼著身體以免與樹枝掛碰有時不慎碰響樹枝心裡便一陣怦怦亂跳生怕被狼聽到。 我跟隨著三嬸穿出樹林下溝上溝上嶺下嶺拐來拐去不知走了多遠最後停頓在一道陌生的深深的溝壑的中段。我知道這已經是鄰縣的地盤了腳下是嶙峋的亂石亂石的縫隙中有銀白耀眼的冰。夏天的時候這裡應該是條溪流。溪流的兩側是一蓬蓬的野柳棵子。三嬸低聲對我說「就在這裡。你跟在我身後記住我們不怕它們它們怕我們。」 這時儘管我還沒發現狼窩的人口但我的鼻子已經嗅到了動物窩巢裡那股腥羶之氣。 三嬸悄聲道「小光你跟你三叔好跟三嬸也有緣你是個勇敢的孩子三嬸希望你那個夢是真的如果你那個夢是真的咱孃兒倆豁出命也要把清泉搶出來。如果……」 三嬸摸出了一個打火機打著火點燃了火把。 「打開手電」三嬸命令我「照著那叢柳棵子。」 我將白亮的手電光柱照到那叢柳棵子上看到了柳棵子掩護著的崖壁上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 三嬸拿著火把輕輕地晃了幾圈火焰便猛烈地燃燒起來。三嬸又引燃了我手中的火把讓我舉著。就這樣三嬸在前右手舉火把左手提斧頭我在後左手舉火把右手持手電。我是左撇子左手舉著沉重的火把感到更自如一些。我牢記著三嬸的叮囑只要狼進攻就用火把燒它。 我們彎腰鑽進了狼窩。這是個天然的山洞因之比一般的狼窩要高闊許多。我們一進洞便看到在洞的最深處的角落裡有十幾點閃爍的綠光那便是狼的眼睛。 「照著它們的眼睛」三嬸大聲喊叫著這聲音尖厲刺耳震得狼窩嗡嗡作響「清泉清泉我的兒啊……」 我用手電光照定那隻最亮的狼眼我手中的火把也在猛烈地燃燒著蠟燭、蓖麻仁、煤油這三種易燃物疊加起來煥發出了巨大的能量併發出呼呼的聲響。 果然如三嬸所說在典烈的手電光和兩支火焰凶猛的火把照耀下那一窩狼緊緊地擠在一起。 「清泉啊清泉……」三嬸哭叫著我也努力地辨認著希望能從狼群中發現清泉但哪裡有清泉沒有清泉只有狼。最前面的是匹碩大的公狼果然是土黃色的大狗模樣啊。那公狼聳起頸毛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嗚聲口半張齜出白森森的牙齒似乎是想跳起來對我們進攻但更像用身體遮擋身後的母狼和小狼。我緊緊地攥著火把隨時準備著一旦公狼向三嬸進攻我就把火把戳過去讓火焰燒爛它的頭臉。三嬸大罵著尖厲地吼叫著揮起斧頭對那公狼的腦袋用力劈下去。那兩隻碧綠的眼睛瞬間熄滅了但馬上又亮了起來三嬸連續地揮動著斧頭就像砍剁一塊爛木頭。我用手電光死死地照著那隻母狼的眼睛此時我的膽量陡增我想起了清泉、清靈心中充滿了仇恨。但我不能擅自向前我要站在三嬸身後保護她的安全。三嬸收了斧頭氣喘吁吁地將那支火把猛然地觸到公狼頭上。公狼的毛在燃燒公狼的臉被燒焦一股燒燎狼毛的怪味一下子刻在了我的記憶裡永遠也不能忘記了。這時那隻母狼發出了哭泣般的鳴叫我看到在狼窩的角落裡有兩隻小鞋子和一些衣服的碎片。三嬸一定也看到了她大聲哭叫著「清泉……我的兒子……」 那四隻小狼把腦袋擠在母狼的腹下身體露在外邊可憐地顫抖著。 三嬸揮起斧頭對準母狼的鼻子劈了一斧母狼一聲哀鳴閉上了眼睛。我看到似乎有兩行眼淚從母狼的深深的眼窩裡流出來。 「你也會哭啊」三嬸哭著罵著「你們山上有野雞野兔你們為什麼不吃你們偏偏要吃我的兒子……你護著你的孩子但你吃了我的孩子……」三嬸又在母狼頭上劈了一斧斧刃陷在狼的頭骨裡拔不出來了。三嬸將火把觸到母狼身上又是一陣惡臭的焦湖氣味撲進我的記憶。那四匹小狼被火把燒烤有兩隻下死勁往母狼身下鑽有兩隻逃出來在火光中轉圈。這時我才發現幾乎任何動物在幼年階段都是可愛的。這兩隻小狼崽子黑黝黝的毛色短短的嘴巴短短的尾巴肥嘟嘟的身體笨拙的步態全無一點兒狼的凶惡相分明就是兩條小狗崽子。 三嬸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撿起來那兩隻髒得看不出原來顏色的小鞋子按在胸口變了聲腔地哀號著。 我用手電照著那兩隻嚶嚶鳴叫著的小狼不知如何是好。 我勸解三嬸「三嬸您別哭了我們大仇已報您該高興才對。」 三嬸鑽出狼窩站在月光下。火把已經燃燒近半火勢熊熊一股股黑煙強勁上衝有一些滾燙的蠟油流下來流到我們手上燙得皮肉生痛但片刻便凝固了。 我問「三嬸那幾只小狼怎麼辦」 三嬸想了想說「它們長大了也要吃人的……而且它們也長不大了……你去把它們弄死吧」 我猶豫著此刻我覺得那幾只小狼不是狼就是幾隻可憐的小狗。 「三嬸……我……」 三嬸道「還是我去吧。」 三嬸鑽進狼窩過了一會兒她一手舉著火把一手提著斧頭出來了。 已經後半夜了在明亮的火光下我看到那些柳條上掛滿了白霜。三嬸將火把扔進狼窩。 我也將火把扔在狼窩。 我看到燃燒的火把將狼窩照耀得一片通明。 我們走出這道深深的溝壑時三嬸把手中的斧頭往身後一撇斧頭落在卵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在三叔的墳墓前三嬸跪下用樹枝在墓前掘了一個小坑把那兩隻小鞋子埋了。 十 殺狼復仇後三嬸洗淨了手臉梳順了頭髮換上結婚時穿的那身衣服靜靜地躺在炕上閉著眼睛叫也不應問也不答。 村裡留守的老人孩子都來看她。 我母親流著眼淚說「她三嬸啊你可不能犯糊塗啊你還年輕要好好活下去……」 村子裡的人通過我的口知道了我和三嬸夜闖狼窩、報仇雪恨的事蹟許多人跑去觀看歸來後便添油加醋地描述。其實根本不用他們添油加醋這件事也註定要成為傳奇。 村裡的赤腳醫生吳紅梅跟隨著民工到水利工地上去了母親便讓我去把八十多歲會治牛馬病也敢給人下針的吳金貴大爺叫來。 吳大爺摸摸我三嬸的脈看看我三嬸的臉什麼也沒說就到了院子裡對我母親悄悄地說「神仙也治不好不想活的人。你們把門關好不要讓人打擾她了。」 七天之後三嬸平靜地走了。 我們沒送她去縣火葬場火化還為她弄了一口很好的棺材。我們掘開了三叔的衣冠冢掘開了三叔墳墓旁邊那座埋葬著清靈的小墳墓我們把三嬸的棺材清靈的小棺材跟三叔已經朽爛的棺材並排著放進拓寬了的墓穴。在我的提議下我們找到清泉那兩隻小鞋子裝進一個三嬸孃家陪送來的盛首飾的楸木匣裡並把這木匣放在了三叔和三嬸的棺材之間。 事後我們得知那位村革委會副主任李魚海從水利工地回來後知道了我三嬸未經火化就下葬的事悄悄地去公社舉報並汙衊村支書郭光星與我三嬸有不正當關係。他希望公社嚴格執法命令郭光星把我三嬸的屍首挖出來送去火化。此時已入臘月下旬春節將近公社幹部道「你先回去吧等過了春節再處理。」 除夕夜裡李魚海家那條土狗突然瘋了。它齜著牙仰著頭對著天上的寒星發出了淒厲的哀鳴這絕對不是狗的聲音而是狼的號叫。大年初一他的老婆口吐白沫突然昏倒醒來後便胡言亂語一會兒說頭被斧子劈破了一會兒說毛被火把燒焦了一會兒又說「我是顧雙紅上帝念我殺狼有功已任命我為護子娘娘。」 李魚海想拉她去醫院她雙目圓睜大吼一聲「跪下你這個奸賊」 十一 現在那個狼窩已經成了旅遊的熱點。村裡的人暗中計劃著要在三嬸一家的合葬處蓋一座護子娘娘廟但又怕上級不准他們派人進京來找我希望我能幫他們出出主意我說「你們不妨先建個紀念館紀念的時間長了也就成了廟了。而一旦成了廟也就沒人敢拆了。」 本書作品 創作年表 澡堂與紅床 2011年12月 左鐮 2012年5月初稿於陝西戶縣 2017年8月16日定稿於高密南山 地主的眼神 2012年5月初稿於陝西戶縣 2017年8月16日定稿於高密南山 鬥士 2012年5月初稿於陝西戶縣 2017年8月18日改定於高密南山 等待摩西 2017年8月15日於高密南山續完 表弟寧賽葉 2017年8月19日改定於高密南山 詩人金希普 2017年8月27日改定 天下太平 2017年9月19日 晩熟的人 2020年3月12日 賊指花 2020年4月 火把與口哨 2020年4月 紅脣綠嘴 2020年6月 圖書在版編目CIP數據 晚熟的人莫言著.—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20 ISBN 978-7-02-016477-6 Ⅰ①晚… Ⅱ①莫… Ⅲ①中篇小說—小說集—中國—當代 ②短篇小說—小說集—中國—當代 Ⅳ①I247.7 中國版本圖書館CIP數據核字2020第116460號 責任編輯 趙 萍 徐子茼 責任校對 劉曉強 李曉靜 李義洲 責任印製 蘇文強 出版發行 人民文學出版社 社 址 北京市朝內大街166號 郵政編碼 100705 網 址 http://www.rw-cn.com 印 刷 北京盛通印刷股份有限公司 經 銷 全國新華書店 字 數 207千字 開 本 850毫米×1168毫米 1/32 印 張 12 印 數 1-100000 版 次 2020年8月北京第1版 印 次 2020年8月第1次印刷 書 號 978-7-02-016477-6 定 價 59.00元 如有印裝質量問題請與本社圖書銷售中心調換。電話010-652335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