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蝗 作者:莫言   《紅蝗》描述的是一段人類大戰蝗蟲的故事。莫言曾經說過,他無意去表現美的東西,經他手下之筆表現出來的都是人類最真實最原始的本能。在許多作品中都能看出他個人強烈的情感牽引著整個故事情節的發展,從《紅高梁》到《歡樂》,甚至這本《紅蝗》,這種摻和著個人的慾望更是得到了盡情的發洩,與其說我們在看小說,更不如說我們是在企圖讀懂莫言。 一   第二天淩晨太陽出土前約有十至十五分鐘光景,我行走在一片尚未開墾的荒地上。初夏老春,殘冬和初春的記憶淡漠。荒地上雜草叢生,草黑綠、結實、枯瘦。輕盈的薄霧迅速消逝著。儘管有霧,但空氣還是異常乾燥。當一隻穿著牛皮涼鞋和另一隻穿著羊皮涼鞋的腳無情地踐踏著生命力極端頑強的野草時,我在心裡思念著一個剛剛打過我兩個耳光的女人。我百思難解她為什麼要打我,因為我和她素不相識,她打我之前五十分鐘我在「太平洋冷飲店」北邊的樹蔭下逐一看著掛在低垂的樹權上的鳥籠子和籠子裡的畫眉,鳥籠子大同小異,畫眉也大同小異,籠子的布罩都是深色的。畫眉在惱怒的鳴叫過程中從不進食和排洩,當然更加無法交配。這是我自從開春以來一直堅持觀察畫眉得出的結論。在過去的這些日子裡,我一得閒空就從「太平洋冷飲店」前面鋪著八角形水泥板的兩邊栽滿火紅色公雞花的小路上疾走過,直奔樹蔭裡掛在樹杈上的畫眉們。我知道我的皮鞋後跟上的鐵釘子敲叩著路面發出清脆的響聲,我知道幾十年前、幾百年前,騾馬的蹄鐵敲打高密縣城裡那條青石條鋪成的官道時,曾經發出過更加清脆的響聲。我一直迷戀著蹄鐵敲擊石頭發出的美妙的音樂。幾年前,深更半夜裡,夜間進城的馬車從我們高樓前的馬路上匆匆跑過,我非常興奮,在床上坐起,聆聽著夜間響亮的馬蹄——也許是騾蹄——聲,聲聲入耳,幾乎穿透我的心。馬蹄聲要消逝時,頭上十五層的高樓裡,每條走廊裡都響起森林之獸的吼叫聲。那個腿有殘疾的姑娘,從動物園裡錄來各種動物的叫聲,合成一盤錄音帶,翻來覆去地放。她的眼神漸漸如河馬的眼神一樣流露著追思熱帶河流與沼澤的神祕光芒。城市飛速膨脹,馬蹄被擠得愈來愈遠,蝗蟲一樣的人和汽車充塞滿了城市的每個角落,「太平洋冷飲店」後邊的水泥管道裡每天夜裡都填塞著奇形。怪狀的動物。我預感到,總有一天我會被擠進這條幽暗的水泥管道裡去。我是今年的三月七號開始去樹蔭下看畫眉的,那天,農科院蝗蟲防治研究所灰色高牆外的迎春花在暖洋洋的小春風裡怒放了幾萬朵,滿枝條溫柔嬌嫩的黃花,淡淡的幽香,灰牆外生氣蓬勃,城裡眾多的遊男浪女,都站在高牆外看花。起初,我聽說迎春花開了也是準備去看花的,但我剛一出門,就看到教授扶著一個大姑娘短促的腰在黑森森的冬青樹叢中漫步,教授滿頭白髮,大姑娘象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誰也沒注意他和她,因為他象父親,她象女兒。我知道教授只有一個兒子。他和她也是去看迎春花的,我不願尾隨他們,也不願超越他們。我走上了「太平洋冷飲店」外邊那條鋪了八角水泥板的小路。   三月七日是我的生日,這是一個偉大的日子。這個日子之所以偉大當然不是因為我的出生,我他媽的算什麼,我清楚地知道我不過是一根在社會的直腸裡蠕動的大便,儘管我是和名揚四海的劉猛將軍同一天生日,也無法改變大便本質。   走在水泥小徑上,突然想到,教授給我們講授馬克思主義倫理學時銀髮飄動,瘦長的頭顱波動著,滑著半圓的弧。教授說他摯愛他的與他患難與共的妻子,把漂亮的女人看得跟行屍走肉差不多。那時我們還年輕,我們對這位衣冠燦爛的教授肅然起敬。   我還是往那邊瞟了一眼,教授和大姑娘不見了,看花的人站成一道黑牆壁,把迎春花遮沒了。我的鞋釘與路面敲擊發出橐橐的響聲,往事忽然象潮水一樣翻卷,我知道,即使現在不離開這座城市,將來也要離開這座城市,就像大便遲早要被肛門排擠出來一樣,何況我已經基本上被排擠出來。我把人與大便擺到同等位置上之後,教授和大姑娘帶給我的不愉快情緒便立刻淡化,化成一股屁一樣的輕煙。   我用力踏著八角水泥坨子路,震耳的馬蹄聲、遙遠的馬蹄聲彷彿從地下升起,潮濕的草原上植物蕃多,不遠處的馬路上,各色汽車連結成一條多節的龍,我聽不到它們的聲音。我聽著馬蹄聲奔向畫眉聲。   起初,遛畫眉的老頭子們對我很不放心,因為我是直盯著畫眉去的,連自己的腳都忘記了。老頭子們生怕我吃了他們的畫眉鳥。   畫眉鳥見了我的臉,在籠子裡上竄下跳,好像他鄉遇故交一樣。並不是所有的畫眉都上竄下跳,在最邊角上掛著的那隻畫眉就不上竄下跳。別的畫眉上竄下跳時,它卻站在籠中橫槓上,縮著頸,蓬鬆著火紅色的羽毛,斜著眼看籠子的柵欄和柵欄外的被分隔成條條框框的世界。   我很快就對這只思想深邃的畫眉產生了興趣,我站在它面前,目不轉睛地看著它。它鼻孔兩側那兩撮細小的毳毛的根數我愈來愈清楚。它從三月八號下午開始鳴叫,一直鳴叫到三月九號下午。這是養它的那個老頭兒告訴我的。老頭兒說這只畫眉有三個月不叫了,昨兒個一見了你,你走了後它就叫,叫得瘋了一樣,蒙上黑布幔子它在籠子裡還是叫。   這是畫眉與你有緣份,同志,看這樣您也是個愛鳥的主兒,就送給你養吧!老頭兒對我說。   我迷惑地看著這個老頭兒疤痕累累的臉,心臟緊縮,腸胃痙攣,一陣巨大的恐怖感在脊椎裡滾動,我的指尖哆嗦起來。老頭兒對我溫柔地一笑,笑容象明媚陽光一樣,我卻感到更加恐怖。在這個城市裡,要麼是刺蝟,要麼是烏龜。我不是刺蝟不是烏龜就特別怕別人對我笑。我想,他為什麼要把畫眉送我,連同籠子,連同布幔,連同青瓷鳥食罐,連同白瓷鳥水罐,附帶著兩隻鋥亮的鐵球。那兩隻球在老頭子手心裡克啷克啷地碰撞滾動,象兩個有生命的動物。憑什麼?無親無故,無恩無德,憑什麼要把這麼多老人的珍寶白送你?憑什麼笑給你看?我問著自己,知道等待我的不是陰謀就是陷阱。   我堅決而果斷地說,不要,我什麼都不要,我只是隨便遛遛腳,下了班沒有事隨便遛遛腿。我光棍一條在城裡,沒工夫侍弄鳥兒。您,把它拿到鳥市上賣了去吧。我逛過一次鳥市,見過好多鳥兒,最多的當然是畫眉,其次是鸚鵡,最少的是貓頭鷹。   「夜貓子報喜,壞了名聲。」老頭子悲涼地說。   馬路上賓士著高級轎車造成的洪流,有一道洶湧的大河在奔湧。東西向前進的車流被閘住,在那條名聲挺大的學院路上。   我似乎猜到了老頭子內心裡洶湧著的思想的暗流,掛在他頭上樹枝的畫眉痛苦地鳴叫使我變得異常軟弱,我開口說話:老大爺,您有什麼事要我辦嗎?有什麼事您只管說,只要我能辦到的……   老頭子搖搖頭,說:該回老家啦!   以後,老頭子依然在樹下遛他那隻神經錯亂的畫眉鳥兒,鋥亮的鐵球依然在他的手裡克啷克啷滾動,見到我時,他的眼神總是悲淒淒的,不知是為我悲哀還是為他自己悲哀,抑或是為籠中的畫眉悲哀。   就在那個被那莫名其妙的摩登女人打了兩個耳光的我的下午,漫長的春天的白晝我下了班太陽還有一竹竿子高,公雞花象血一樣鑲著又窄又乾淨的小路,我飛快地往北跑,急著去注視那隻非凡的畫眉,有一隻紅色的蜻蜓落在公雞花的落葉上,我以為那是片花瓣呢,仔細一看是隻蜻蜓。我慢慢地蹲下;慢慢地伸出手,慢慢地張開伸直的拇指我勾起的食指,造成一個鉗形。蜻蜓眼大無神,眼珠笨拙地轉動,翅膀象輕紗,生著對稱的斑點。我迅速地鉗住了它的肚子,它彎下腰啃我的手指。我感覺到它的嘴很柔軟,啃得我的手指癢酥酥的,不但不痛苦,反而很舒服。   畫眉早就在那兒等著我了,我站在它面前,聽著它響亮的叫聲,知道了它全部的經歷和它目前的痛苦和希望。我把蜻蜓從鳥籠的柵欄裡送給它吃,它說不吃,我只好把蜻蜓拿出來,讓蜻蜓繼續啃我的手指。   我終於知道了老頭兒是我的故鄉人,解放前進城做工,現在已退休,想念家鄉,不願意把骨殖埋在城西那個擁擠得要命的小山頭上,想埋在高密東北鄉坦蕩蕩與天邊相接的原野上。老頭兒說那場大蝗災後遍地無綠,人吃人屍,他流浪進城,再也沒回去。   我很興奮,老鄉見老鄉,兩眼淚汪汪,說了一會兒話,天已黃昏,公雞花象火苗子一樣燃燒著,畫眉的眼珠象兩顆明亮的火星,樹叢裡椅子上教授用蛔蟲般的手指梳理著大姑娘金黃的披肩長髮。他們幸福又寧靜,既不妨礙交通,又不威脅別人的生命。我忽然覺得應該為他們祝福。落日在西天輝映出一大片絢麗的雲霞,頭上的天混混沌沌,呈現著一種類似煉鋼爐前的滓渣的顏色,馬路上的成千上萬輛自行車和成千上萬輛汽車都被霞光照亮,街上,垂在尚未完全放開的白楊樹葉下的路燈尚未通電。施行夏令時間後,我總是感到有點神魂顛倒,從此之後,畫眉鳥兒徹夜鳴叫就不是一件反常的事情了吧。在椅子上,教授的銀髮閃爍著璀璨的光澤,好像昆蟲的翅膀。畫眉鳥抖動著頸上的羽毛歌唱,也許是詈罵,在霞光中它通紅、灼熱,我沒有任何理由否定它象一塊燒熟了的鋼鐵。老頭兒的鼻尖上汪著一層明亮的紅光,他把畫眉籠子從樹杈上摘下來,他對我說:小鄉親,明天見了!他把黑布幔子蒙在鳥籠子上,焦躁的畫眉碰撞得鳥籠子嘭嘭響,在黑暗裡,畫眉拖著尖利的長腔嘯叫著,聲音穿透黑暗傳出來,使我聽到這聲音就感到很深的絕望,我知道該回家了。附近樹下遛鳥的老頭兒們悠晃著鳥籠子大搖大擺、一瘸一顛地走著歸家的路,鳥籠子大幅度地搖擺著。我曾經問過老鄉,為何要晃動鳥籠,難道不怕籠中的鳥兒頭暈噁心嗎?老鄉說不搖晃它它才會頭暈噁心呢,鳥兒本來是蹲在樹枝上的,風吹樹枝晃動鳥兒也晃動。晃動鳥籠子,就是讓鳥兒們在黑暗的籠子裡閉上眼睛思念故鄉。   我站在樹下,目送著鳥籠子拐入一條小巷。暮色深沉,所有的樹木都把黑魆魆的影子投在地上,小樹林的長條凳上坐滿了人,晦暗的時分十分曖昧,樹下響著一片接吻的聲音,極象一群鴨,在汙水中尋找螺螄和蚯蚓。我撿起一塊碎磚頭,舉起來,想向著汙水投去——   我曾經幹過兩次投石的事,每一次都落了個壞下場。第一次確實是有一群鴨在汙水中尋覓食物,它們的嘴呱唧呱唧地響著,我討厭那聲音,撿了一塊石片擲過去,石片準確地擊中了鴨子的頭顱,鴨子在水面上撲楞著翅膀,激打起一串串混濁的浪花。沒受傷的鴨子死命地啄著受傷的同伴,用發達的扁嘴。白色的鴨羽紛紛脫落,鴨子死了,漂在水面上,活著的鴨子沿著骯髒的渠邊繼續覓食,萎靡的水草間翻滾著一團渾濁的泥湯,響著呱唧呱唧的穢聲,散發著一股股腥臊的臭氣。我擲石擊中鴨頭後,本該立即逃跑才是,我卻傻乎乎地站著,看著悲壯的死鴨。渠水漸趨平靜,渠底的淤泥和青蛙的腳印清晰可辨,一隻死蛤蟆沉在水底,肚皮朝著天,一隻杏黃色的泥鰍扭動著身軀往淤泥裡鑽。那隻死鴨的兩條腿一條長一條短象兩隻被冷落的船槳耷拉在水中。渠水中映出我的巴掌大的臉,土黃色,多年沒洗依然是土黃色,當時我九歲。鴨的主人九老媽到渠邊來找鴨子回家生蛋時發現了我和她的死鴨,當時的情景我記憶猶新——   九老媽又高又瘦的身軀探到渠水上方,好像要用嘴去叼那隻死鴨,那時我看到她的脖子又細又長,好像一隻仙鶴。她腦後的小髻象一片幹乾巴巴的牛糞。九老媽是沒有屁股的,兩扇巨大髖骨在她彎腰時突出來,正直地上指。令人心悸的喊叫聲從九老媽的胸膛裡發出,平靜的水面上皺起波紋,那是被九老媽的嘶叫聲砸出來的波紋。緊接著,九老媽就跳到渠水中去了,她的步子邁得是那樣的大,一步就邁過了半條渠,高腿移動時她的身軀還是折成一個直角,整個人都象用紙殼剪成的——會念書以後我知道了九老媽更象木偶匹諾曹。九老媽拎起鴨來,口裡大發悲聲。她萬不該在渠底滯留——水底的淤泥是那樣鬆軟那樣深,她的雙腳是那樣尖銳那樣小,她光顧了哭她的鴨子啦,感覺不到兩隻腳正往淤泥裡飛快地陷,我看不到她的腳下陷,她跳下渠時把水攪渾了。我看到她在渠水中漸漸矮下去,水飛快地浸透了她的燈籠褲子,上升到相當於屁股的位置。她想轉身跳上渠岸時淤泥已經把她固定在渠裡了。她還沒忘記死鴨子,還在罵著打死她的鴨子的壞種。她一定想乾脆爬到渠對面去吧,一邁步時,我聽到了她髖骨「咯崩、咯崩」響了兩聲。九老媽扔掉鴨子,大聲嚎叫起來。   後來她想起了站在渠畔上的我,便用力扭轉脖子,歪著那張毛驢一樣的臉,呼叫著我的乳名,讓我趕快回村裡找人來搭救她。   我冷冷地看著她,盤算著究竟去不去找人抱她上來。一旦救她上來,她就會忘掉陷在泥淖裡的痛苦而想起死掉鴨子的痛苦;我喊人救她的功績將被她忘得幹乾淨淨,我打死她的鴨子的罪過她一點也不會寬恕。但我還是慢吞吞地往村子裡走去了,我邊走邊想九老媽這個老妖精淹死在渠水裡也不是件壞事。   我找到九老媽的丈夫九老爺,九老爺已經被高粱燒酒灌得舌頭僵硬。我說九老媽掉到渠裡去了,九老爺翻著通紅的眼睛咂了一口酒說話該。我說九老媽快要淹死了,九老爺嗞地嘬一口酒說正好。我說九老媽真要淹死啦你不去我可就不管了。九老爺把瓶子裡的酒喝光了,開身跟我走。我看到九老爺從草垛上拔下一柄二齒鉤子,拖著,跟我走。他搖搖晃晃,使人擔心他隨時都會歪倒,但他永遠歪不倒,九老爺善於在運動中求平衡,在歪三扭四中前進。   隔老遠就聽到九老媽鬼一樣的叫聲了。我們走到渠邊時,看到渠水已淹到九老媽的肚子,她的兩隻手焦急,絕望,象兩扇鴨蹼拍打著水。管道裡的臭氣被她攪動起來,薰得人不敢呼吸。   聽到我們的腳步聲,九老媽擰回頭。一見九老爺到,九老媽的眼睛立刻閃爍出翠綠的光芒,象被惡狗逼到牆旮旯裡的瘋貓的眼睛。   九老爺不晃動就要歪倒,他在渠邊上前走走,後倒倒,嘴角上漾著孩童般純真的笑容,兩隻紅櫻桃一樣的眼睛眯縫著,射出的紅色光線親切而柔和。   死不了的醉鬼!九老媽在水裡惡狠狠地罵著!   九老爺一聽到九老媽的罵聲,狡猾一笑說,你還能罵老子,拖上你來幹什麼?拖上你來還不如拖上那隻死鴨子來,煮了下酒。那隻死鴨子已漾到管道邊,九老爺用鉤子把死鴨撓上來,提著鴨頸,拖著二齒鉤子轉身就走。   九老媽雙手拍打著手,連聲告饒。   九老爺轉回身來說:叫親爹!   九老媽爽快地叫著:親爹親爹親爹!   九老爺挪到水邊,雙手高舉起鋒利的二齒鉤子,對著九老媽的腦袋就要楔下去。九老媽驚叫一聲,用力把身體歪在水裡。九老爺晃蕩著身體,嘻嘻哈哈地笑著,象老貓戲要小耗子一樣。二齒鉤子明亮的鋼齒在九老媽頭上劃著各種各樣的曲線,九老媽的半截身子左倒右歪,前傾後斜,攪得滿渠水響。最後,九老媽氣喘吁吁,身體不再扭動,頸子因為一直扭著,頭好像轉不回去了。汙水已經淹到她的乳下,她的臉脹得青紫,頭髮上淌著漸漸瀝瀝的髒水。九老媽忽然放聲大哭,哭裡攙著罵:老九,老九,你這個黑心的雜種!老孃活夠啦,你把老孃用鉤子打死吧……   九老媽一哭,九老爺趕快哄,別哭別哭,抓住鉤子,拖你上來。   九老媽一隻手抓住一根鉤子齒,側歪著身子,嗓子裡還是「嗝嗝」地哽咽著,淨等著九老爺往上拖。   九老爺往手心裡啐了兩口唾沫,攥住二齒鉤子的木柄,死勁往後一執。九老媽的身體在渠水裡鼓湧了一下,九老媽的嘴裡發出哎喲一聲叫,九老爺手一鬆,九老媽又陷下去,水和淤泥咕嚕咕嚕響著。   我幫著九老爺把九老媽從淤泥裡拔出來。九老媽象一個分叉的大胡蘿蔔。渠水咕咕地響著,淤泥四合,填補著九老媽留下的空白,一股奇異的臭氣從渠裡撲上來,我堅信在中國除了我和九老媽、九老爺外,誰也沒聞過這種臭氣。   我們把九老媽拖到渠畔草地上,陽光十分燦爛,照耀著草地,那是盛夏的上午,沼澤地裡汪著鐵銹色的水,水面上漂浮著銅錢大的油花子,深埋在地表下的昆蟲屍體在進一步腐爛,草葉多生著白茸茸的細毛,九老媽臥在綠草上,象一條昏睡的大泥鰍。她雙手死死地攥著二齒鉤子,手指灰白,勾曲,象雞爪子一樣。我和九老爺都無法看到九老媽的臉,我們只感到炎熱的光線如滾燙的瀑布,辣眼的臭氣象彩色的雲團,九老媽臉蛋兒紮在綠草叢中,她決不是想吃草也決不是要啃土,她不是牛羊也不是蚯蚓,我恍惚記得九老媽說她是屬貓的,她說九老爺是屬鼠的。從頭到尾九老媽被不同層次的彩色淤泥塗滿,白色淤泥塗在她的小髻和她的脖子上,這種白色淤泥主要成分大概是鴨屎;黑色淤泥塗在她的肩膀到臀部這一段,黑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不是十年前的水草呢?綠色淤泥塗在她的臀部到膝蓋,綠色淤泥的主要成分是不是三十年前的花瓣呢?從膝彎到足尖,這是臥在草地上的九老媽最輝煌的一段,象幹痴的血一樣的暗紅色的淤泥,厚厚地沾在九老媽的腿上,那種世上罕聞的臭氣就是從這一段上發出的。九老媽臭氣熏天的瘦腿上飛舞著蒼蠅,鞋子留在淤泥裡,九老媽極度發達的腳後跟象兩個圓圓的驢蹄子,四根踩扁了的腳趾委屈地看著我。我透過令人窒息的臭氣,仔細觀察著九老媽腳上和腿上的紅色淤泥,假定白色淤泥是近年來的鴨屎,黑色淤泥是十年前的水草,綠色淤泥是三十年前的花瓣,這暗紅色的淤泥是五十年前的什麼東西呢?我朦朦朧朧地感覺到了一種恐怖,似乎步入了一幅輝煌壯觀的歷史畫面。   九老媽蠕動著,把兩條腿往前曲,兩隻臂往後移,背弓起來,象一隻造橋蟲。九老爺攙著她的胳膊把她扶起來,她的脖子好像斷了一樣歪來歪去,頭顱似乎很沉重。九老爺更親密地攙扶著她,她逐漸好了起來,脖子愈來愈硬,雙眼也有了光彩,但九老媽就是那條凍僵了的蛇一樣不值得可憐,她剛剛恢復了咬人的能力就在九老爺的胳膊上狠狠地咬了一口。九老爺用力掙胳膊,一大塊皮肉就留在九老媽嘴裡了。九老媽嚼著九老爺的肉,追趕九老爺。她赤腳跑在潮濕的草地上,腳後跟象蒜錘子一樣搗著地,在地上搗出一些溜圓溜圓的窩窩。   我左手拖著二齒鉤子,右手提著死鴨,尾隨著他們。   第一次投石引出了一大團文章,第二次投石我擊中了一塊窗玻璃,捱了老師三拳兩腳。這是第三次,我握著沉甸甸濕漉漉的磚頭,心裡反覆掂量著,是投,還是不投。呱唧呱唧的親嘴聲殘酷地折磨著我,路燈昏黃而淫蕩,如果磚頭飛出去,恰好落在教授或者大姑娘秀美的頭顱上,後果是什麼?你一定會挨一頓痛打,然後被扭送到公安局裡去,員警先用電棒子給你通電,然後讓你回家取錢,為教授或者為大姑娘治療頭顱,如果治好了還好,如果留下後遺症你一輩子也難得清靜。想到這嚴重後果,我的手指鬆動,磚頭急欲墜地。但戀愛著的人們愈加肆無忌憚了,好像他們是演員,我是觀眾。天上烏雲翻滾,霧氣深沉,把路燈團團纏繞,黃光射不出,樹影裡愈加黯淡,畫眉此時在老頭子家噪叫,我攀然低首,發現右手拤著一塊半磚頭,左手捏著一隻蜻蜓。在椅子上扭動著大姑娘和教授,她發出絕望的哭叫聲,教授氣喘吁吁,短促而焦急地嘟噥著什麼。我把那塊磚頭又捏緊了,我舉起了手,手腕子又酸又麻——那個穿著一件黑色長裙的女人象一隻巨大的蝙蝠從樹後——也許是從樹上飛出來,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剛撲進我的鼻子,我的左邊臉頰上就被她批了一個巴掌。磚頭落地,打在我自己的腳背上。我象一隻猿猴跳起來,無聲的跳躍,我不敢出聲,我怕被教授發現。   我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捏著蜻蜓去追趕那個女人。她輕盈地扭動著在黑色紗裙裡隱約可見的兩瓣表情豐富的屁股,沿著兩側盛開著公雞花的八角形水泥蛇子鋪成的小路,飛快地向前進。這時烏雲滾到天邊,清風驟起,霧淡薄了,朗朗月光照亮了天,溫暖黃光照明瞭地,我清楚地看到她的裝在肉色高筒襪裡的修長結實的小腿,乳白色高跟皮涼鞋飛快地移動,路面橐橐響,節奏輕快,戀愛者瘋狂的事頓時被我忘得乾乾淨淨。我聽到了更加遙遠就更加親切的美妙的馬蹄聲。是一匹黑色的小馬駒在高密縣衙門前的青石板道上奔跑著發出的聲音。它使我是那麼樣的激動不安,小心翼翼,好像父親從母親手裡接過一個新生的嬰兒。   我隨著黑衣女人,腦子裡的眼睛看到那匹黑色的可愛馬駒翻動四隻紫色的小蹄子。四個小蹄子象四盞含苞欲放的玫瑰花。它的尾巴象孔雀開屏一樣紮煞開。它歡快地奔跑著,在凸凹不平的青石板道上跑著,青石閃爍著迷人的青藍色,石條縫裡生著一朵兩朵的極小但十分精神的白色、天藍色、金黃色的小花朵兒。板石道上,馬蹄聲聲,聲聲穿透我的心。板石道兩側是頹廢的房屋,瓦楞裡生著青草,新鮮的白泥燕巢在簷下垂著,油亮的燕子在房脊上的空中飛行。臨街的牆壁斑駁陸離,雜草叢中,一條褐色蜥蜴警惕地昂著頭。   綠色的馬駒兒,跑在高密縣衙前,青石鋪成的板道,太陽初升,板道上馬蹄聲聲……   金色的馬駒兒,跑在高密縣衙前,青石鋪成的板道,暮色沉重,板道上馬蹄聲聲……   藍色的馬駒兒,跑在高密縣衙前,青石鋪成的板道,冷月寒星,板道上馬蹄聲聲……   你跟著我幹什麼?在「太平洋冷飲店」門前,黑紗裙女人停腳轉身,象烈士陵園裡一棵嚴肅的鬆樹,低聲、嚴厲地質問我。   冷飲店放著動人的音樂,燈火明亮,從窗戶裡撲出來。我貪婪地喚著從女人的紗裙裡飄漾出來的肉的香味,囁嚅道:你,為什麼打我一耳光?   女人溫柔地一笑,兩排異常整齊的雪白的牙齒閃爍著美麗的磁光,她問:剛才打的是哪邊?   我指著左腮說:這邊。   她把左手提著的鯊魚皮包移到右手裡,然後抬起左臂,在我右臉上批了一耳光。我感覺到她的中指或是無名指上戴著一枚金戒指。   好啦!她說,不偏不倚,一邊一下,你走吧! 二   她轉身走進冷飲店,店門口懸掛著的彩色塑膠紙條被屋裡的電扇風吹拂著,匆匆忙忙地飄動。   我撫摸著被金戒指打在腮上的凹槽或叫烙印,心中無比淒涼時而又怒火萬丈,但我不恨這個神祕的女人。她坐在靠窗戶的一張桌子上,桌上鋪著雪白的塑膠布,她把雙肘支在桌子上,雙手捧著腮,兩根纖細的小指併攏按住鼻樑,一個黃金的圈套果然在她的中指第二關節上閃爍著醉人的光芒。一個風度翩翩的男服務員走到桌前問了她幾句話,她的手沒動,被雙掌外側擠得凸出的嘴脣懶洋洋地動了幾下。服務員轉身就走。她的雙脣鮮紅、豐滿,她捂著臉壓著鼻子,嘴脣被特別強調,我感到我很可能要犯錯誤,因為,我的乾燥嘴脣自動地噘起來,它象一隻饑餓的豬崽子尋找母豬的乳頭一樣想去咂吮玻璃裡邊那兩片紅脣。我驚訝地發現我身上也有墮落的因素,苦讀十年孔丘著作鍛煉成的「金鐘罩」竟是如此脆弱,這個女人,用她柔軟的手掌溫柔地打了我兩巴掌,就把我的「金鐘罩」打得粉碎,我非常想墮落,我甚至想犯罪,我想咬死這個身著黑紗裙兩巴掌打死了我的人性打活了我的獸性女人,這個女人與其說是個女人不如說是個水餃。男服務員端著一個託盤走到她的桌前。一瓶「太平洋」汽水在她面前沸沸地升騰著一串串的氣泡,白色的塑膠吸管在瓶中站著顫抖;一塊奶油蛋糕冷冷地坐在她面前的一隻景泰藍碟子裡,碟子沿上放著一柄寒冷的不鏽四股鋼叉。她把手從臉上摘下來時我發現她的臉象碟子裡的蛋糕一樣蒼白,吸管插進她的嘴,汽水進入她的喉,有兩滴明亮的象膠水一樣的淚水從她的眼瞼正中滾下來,她抖擻著睫毛,甩掉殘餘的淚水,象爬上岸的馬駒抖擻鬃毛和尾巴甩掉沾在身上的河水一樣。   我打了一個冷戰,心裡異常難過。幾滴冰涼的小便象失控的凍雨滴在我的大腿上,夜氣朦朧,涼露侵入肌膚,我的肩背緊張,頸項痠麻轉動困難。公共汽車在我身後的楊樹下嘎嘎吱吱停住,我不回頭也知道一群男女從車上湧下來,他們從哪裡來,他們要到哪裡去,他們是去維護道德還是去破壞道德,這座城市裡需不需要把通姦列為犯罪,我的腦袋沉重運轉著,我的帶金絲眼鏡的同學說,這座城市裡只有兩個女人沒有情夫,一個是石女,另一個是石女的影子。我感到很可怕又感到很超脫,兩行熱淚儒濕了我的面頰。   從公共汽車上下來的旅客向四面八方消散,他們走進紫色的夜的隱祕的帷幕,猶如遊魚鑽進茂密如雲的水中森林。有三男二女進入了冷飲店,黑紗裙女人用不鏽四股鋼叉把蛋糕挑起來,咬了一小口,用舌尖品咂一下,肯定覺得很好吃了,我看到她狠狠咬了一大口蛋糕,幾乎不咀嚼就吞了下去,蛋糕在她修長的脖頸上凸起一個圓圓的包,好像男人的喉結。她扔下叉子和蛋糕,拎起皮包,撩起彩色擋蠅塑膠紙,走出冷飲店,連看都沒看我,就橫穿過馬路。她走在斑馬線上,她的白色高跟鞋敲著斑馬的肚腹,發出沉悶的響聲。所有的人都討厭你!為什麼討厭我?你整天放那盤虎嘯狼吟的磁帶,我們家的孩子都得了眼珠震顫症。我沒放虎嘯狼吟的磁帶。非馬非驢的怪聲從動物園姑娘的房間裡傳出來。你聽!這是斑馬與野驢的叫聲。你是不是有神經病?是你還是我?當然是你啦。你知道我丈夫是誰嗎?是誰?大衛。西西可夫!洋人?南非好望角山地來的。姓斑,名馬,哺乳綱馬科,體高一米三十釐米,毛色淡黃,有黑色條紋,可與馬、驢雜交,生出麒麟,頭上有角,嗜食玫瑰花。行啦!行啦!你聽聽,他們叫得多麼好聽!是你丈夫在叫?是斑馬,和野驢。這是麒麟的叫聲。什麼顏色呀,你好好看,往哪兒看!紫色的沼澤地裡生長著帶毒的罌粟花,花瓣過分滋潤,不象植物的生殖器官,象美女腮上的皮。蚊蠆孳生,腐草和款冬的葉子陳陳相因,如同文化沉澱,紫色的馬駒在沼澤地裡一步步跋涉。斑馬!修長的腿上和平坦的肚腹上沾滿了紫色的泥濘。野驢!一輛計程車從一條幽暗的巷子裡飛也似地沖出來,雪亮的燈光照清了粘在斑馬線上的一根香蕉皮。黑紗裙女人在光柱裡跳躍著,紗裙幡動,露出了緊繃在她屁股上的鮮紅的褲衩,象一片燦爛的朝霞。狗雜種!她的一條大腿象雪一樣白,它撩得那樣高,不是舞蹈演員的女人無法把大腿撩到那樣的高度。在短短的一瞬間裡她的四肢和著紗裙淩亂飄動,一聲斑馬的吼叫從她嘴裡沖出來,她的大張著的嘴巴、圓睜著的眼睛在雪亮的白光裡閃爍了一下就不見了,緊接著我又看到了她的鮮紅的褲衩在幡動的黑紗裙裡閃爍著,好像飛行中的蝗蟲的鮮紅的內翅。蝗蟲剪動著內翅飛行。沉悶的、咯唧咯唧的、碰肉碾肉輪胎摩擦地面發動機爆裂的聲音與一連串的映象同時發生,她消逝了。   她象那匹紫色的馬駒一樣消逝了,她與那匹紫色的馬駒一起消失了。那時候非洲高高的山地上賓士著成群結隊的斑馬,非洲燠熱的河流中蠢動著成群結隊的河馬。你要去看嗎?我帶你去,不用買門票。我丈夫每天要吃五十公斤青草。它們都挺胖。是我精心飼養的。你怎麼能錄下它們的叫聲呢?我把話筒綁在它們尾巴上。傍晚的太陽象帶劇毒的紅花一樣豔麗,高密縣衙前,青石的板道,板道上馬蹄聲聲,紫紅的馬駒翻動著處女乳房一樣的小篩子在板道上奔跑,晚霞如血,馬駒象一個初生的嬰孩。後來我看到那匹馬駒跑下板道,它又跑上板道,青石板道在荒草叢中出沒,一直通向高密東北鄉南端那五千多畝與膠縣的河流連通的沼澤地。板道爬到沼澤地邊緣上,似乎戛然而止,暗紅色的低矮灌木叢生在沼澤的邊緣上,再往裡去,是一蓬蓬、一片片葳蕤的野草,草叢間汪著暗紅色的泥漿,多麼象四老媽春天的醬缸裡發酵的黃豆醬啊,啊!啊!啊!啊!啊!啊啾!你好像感冒了。我感冒不感冒與你有什麼關係?你吃飽了沒事幹躲進屋裡去砸核桃去,真是!你多象匹斑馬呀,這條裙子,一道白、一道黑。斑馬!一提起斑馬,她的臉上就顯出心馳神往的表情:非洲,多遠呵!我丈夫總有一天會帶我到那裡去的。你是拿定主意去非洲了?拿定了。我今天掉了一顆門牙,你說是怎麼回事?斑馬有多少顆牙齒你知道嗎?紫紅的馬駒莊嚴地鳴叫著,沼澤地裡盛開著吞噬蚊蠅的花朵,它們散佈著漂亮女人才具有的肉慾的香氣;一片象樹一樣的草本植物大水荇在沼澤地裡杏黃著肥碩的葉子,懸掛著一串串麥穗狀的粉紅色花序。秋天的印象,沼澤地裡色情氾濫,對岸,高密東北鄉的萬畝高粱‘紅成汪洋的血海’,看去又似半天紅雲。五彩的馬駒眯縫起萬花筒般的眼睛,看看赤紅的天,看看暗紅的沼澤,看看對岸鮮紅火熱的高粱,它睜開了眼睛,湛藍清澈。馬駒試試探探地往沼澤地裡走去,一個挽著褲腿子,穿著花褂子,乳房豐滿、臂部渾圓的妙齡少女摸著石頭過河。多麼好啊,我多麼想親吻你豐滿的臀上那一抹鮮紅的陽光,你的尾根翹起,散開的尾巴象一束金絲,深陷在紅色淤泥從你的少女乳房般的嬌嫩馬蹄,讓我吻你吧!啊,啊,啊瞅!燒點姜湯喝吧,我房裡有薑。你見過斑馬吃薑嗎?笑死活人。馬駒叫著,走進沼澤,成熟的沼氣從泥潭裡冒出,噗嗤噗嗤地響著,死亡的氣息十分嚴重!   員警的警車上旋轉著一盞鮮紅的燈,生存在這座城市裡的動物聽到警車的聲音都感到不寒而慄。警車上跳下員警,員警手持高壓電棒往前走,圍繞著計程車的人們鬆軟地散開,我遠遠地嗅到了黑衣女郎的鮮血的甜味,倒退了三步,拐進小巷,踉踉蹌蹌地跌入高樓的最底層。   拉開燈我看到從門縫裡塞進來的報紙,按照慣例我從最後一版看起:大蒜的新功能粘結玻璃。青工打了人理應受教育,胳膊肘朝裡彎有啥好處。中外釣魚好手爭奪姜太公金像。一婦女小便時排出鑽石。高密東北鄉發生蝗災!   本刊通訊員鄒一鳴報導:久旱無雨的高密縣東北鄉蝗蟲氾濫,據大概估計,每平方米約有蟲150~200只,筆者親眼所見,象螞蟻般大小的蝗蟲在野草和莊稼上蠕蠕爬動,顏色土黃。有經驗的老人說,這是紅蝗幼蝻,生長極快,四十天後,就能飛行,到時這天蓋地,為禍就不僅僅是高密東北鄉了。據說,五十年前,此地鬧過一場大蝗災,連樹皮都被蝗蟲啃光了,蝗災過後,饑民爭吃死屍。   前天晚上我挨過耳光、思念沼澤地裡的馬駒之後,讀到了有關高密東北鄉發生蝗災的報導,昨天上午我跑到沿著「太平洋冷飲店」前的八角形水泥坨子路飛跑到老頭兒們遛鳥的小樹林,路旁的血紅公雞花上挑著點點白露珠,黑紗裙女人鮮紅的褲衩和鮮紅的嘴脣,她的鮮紅的血和警車上快速旋轉的紅燈。石板道上馬蹄聲聲。那隻瘋狂的畫眉老遠就看到我跑來了,抖動著血一樣的翎毛,張著鮮豔的嘴卷著銳利的舌尖為我鳴叫。我跟畫眉匆匆打過招呼,便把一張慌慌張張的臉轉向老頭兒被朝霞映紅的臉。我把登載著蝗蟲消息的晚報送給他,他同時遞給我的一張晚報上登載著蝗蟲的消息。   紅蝗蟲!老頭兒象提一個偉大人物的名字般誠惶誠恐地說,紅蝗蟲!   他的眼睛躲躲閃閃,一提到紅蝗蟲他就好像懷上了鬼胎。我馬上記起他說他是五十年前鬧蝗災後背井離鄉流浪到城裡來的,一定是那場災禍的情景歷歷如在他的眼前,他才如此惶恐和不安。他開始給我講說那場大蝗災的情景,我卻荒唐地想到那隻蜻蜓一直被我用右手的食指和拇指捏到十五層大樓的地下室裡,看完了蝗蟲的晚報,我才發現蜻蜓尚在我的手,我放下它,它的長肚子已經爛了,我用刀子切掉它的肚子,它抖抖翅子,象一粒子彈,射到天花板上,再也不動了。   關於五十年前那場大蝗災我比當時親身與蝗蟲搏鬥的人知道得還要多,我既相信科學,又迷信鬼神,既相信史志,又迷戀傳說,因為下午三點我要乘車趕回高密東北鄉,時間緊張,我說,老大爺,下午我就回去,您有事嗎?老頭說,要是我死了,你就把我的骨灰盒帶回去,可惜還死不了。我說光知道您是高密東北鄉,可不知道您是哪個村的?流沙口子!哎喲喲,流沙口子,就在河北邊,離我們村一裡路吆!可我從來也沒聽說流沙口子村有您這麼個人啊!五十年啦,從沒回去過,家裡人都死光了,我流浪出來時十五歲,恍恍惚惚地記著你們村裡有兩座廟,村東一座八蠟廟,村西一座劉猛將軍廟。   再見,大爺,我著急著要去農業科學院蝗蟲研究所,與老頭兒告別。老頭兒說:其實呢,你回去不回去都一樣,這是神蟲,人是無法治它的,再有四十天,它們就會飛到城裡來,你用不著大老遠的跑回去看它們。   蝗蟲研究所的值班人員接待了我,我說明來意,他說,所裡的研究人員已經連夜趕到高密東北鄉去了,同志,你晚了!   我非常高興,非常感動。我在門口的科普書店買了一本《蝗蟲》,一邊翻看著書裡的彩色插圖,一邊走進食品店,為我兒子買了四盒蔥味餅乾用胳肢窩夾著,翻著書我匆匆穿過斑馬線,一陣嘎嘎吱吱的剎車聲,我抬頭看到幾乎撞到我髖骨上的軍用吉普車,一顆年輕的憤怒的頭顱從車窗裡伸出來,他罵我是隻土螞蚱,他說碾死你這只土螞蚱,我對著他點頭哈腰,想著螞蚱就是蝗蟲蝗蟲就是螞蚱,我想起昨天夜裡與銀髮教授在綠躺椅上打架的那個姑娘(?)去年春天一個風光嫵媚的日子裡換上了短袖襯衣,她的胳膊肌膚細膩,牛痘的疤痕象兩片鮮紅的鯉魚鱗嵌在她嫩藕般的胳膊上。她滿頭金髮。那時候教授正在講授「一夫一妻制家庭是最合理最道德的家庭結構」,那時候教授還十分年輕,五短身材上擎著一頭稀薄的黑髮,星目皓齒,神采飄逸,出語朗朗。大姑娘坐在最前排正中的位置上,她離著教授那麼近,假如教授吃大蒜,大蒜的氣味一定吐到她的臉上。她是個陌生人,出現在教室裡,對教授飛眼,學生都打哈欠,流淚,有些呆扮鬼臉。她慵倦地伸懶腰,雙臂高舉,後抻,臉上紫紅的肉疙瘩象山楂果一樣滾動著,腋下的黑毛剛用剃刀刮過,毛茬子青青象教授的嘴巴。她伸懶腰時,兩顆乳頭象兩隻烏黑的槍口瞄著教授的眼睛。第二天教授把他的孫子帶到學校來了,他的孫子頭顱龐大,身體瘦小,一個男生說教授的孫子象個山螞蚱!當時我想如此傑出的一個孩子怎麼象個山螞蚱呢?翻看了《蝗蟲》裡的彩色插圖,我不能不佩服這個比喻的形象和貼切。他的孫子真象個螞蚱,處在跳喃階段的螞蚱,跳螞蚱的大頭跳螞蚱的小身子,跳螞蚱的直呆呆的目光,跳螞蚱的綠水洶湧的嘴巴。希特勒不也象只跳來跳去的螞蚱嗎?紅螞蚱,綠螞蚱,螞蚱多了就叫蝗蟲,紅蝗、斑蝗、東亞飛蝗、非洲紫蝗……你總想跟我說你的斑馬!你周身散發著一股馬糞的酸味。不好聞嗎?她驚惶地眨動著黑得怪異的大眼睛。   閃開!你他媽的是不是病啦?司機點著螞蚱腦袋罵我,我努力排斥開充斥頭腦的形形色色的螞蚱,象一隻缺腿的螞蚱,後跳了一步。吉普車呼嘯而過。我聞到了一股腥味,低頭一看,斑馬線上,一攤紫紅的幹血,正對著我獰笑。我驀然想起昨晚的事情,那個神祕的、肉感的黑衣女郎,當她輕捷地走在斑馬線上時,她的裙據翻動,雪白的大腿外側閃爍著死亡的誘人光澤。她象只螞蚱,或者象只蝗蟲,黑的蝗蟲閃動著粉紅色的內翅,被咯唧一聲壓死了。我真為她難過,她剛打過我兩個耳光就被撞死了。不,我猜想她有可能是自殺!員警怒氣沖沖地問我:她是你的老婆嗎?   我繞開那攤黑血,走在斑馬線上我膽戰心涼,我感到生活在這座城裡,每秒鐘都不安全,到處都是螞蚱,我也成了一隻螞蚱,我趕快逃,去車站,買車票,沒有臥鋪買硬座,沒有硬座買站票,我要回家,回家去看螞蚱。久旱無雨的高密東北鄉蝗蟲氾濫!鄒一鳴,我告訴你,報導失實你可要負責!謠報災情,要掉腦袋的事情。我親眼所見。那五十年前的蟲災你報什麼?你是不是想借古諷今?王書記,我們搞死一條大狗,來不來吃狗肉?狗雜種們,怎麼搞到的?王書記把報紙扔掉,急忙問。   五十年前,九老爺三十六歲,九老爺的哥哥四老爺四十歲。四老爺是個中醫,現在九十歲還活得很旺相。他是村裡親眼看過蝗蟲出土的唯一的人。那天是古曆的四月初八,四老爺一大早給搬到兩縣村看一個絞腸痧病人。他騎著那匹著名的瓦灰色小毛驢,穿著一件薄棉袍,戴著一頂瓜皮小帽,帽上一疙瘩紅纓,老棉布褲子,腳脖子上紮著兩根二指寬的小帶子,腳上一雙千層底布鞋。四老爺用十二根銀針紮好了絞腸痧病人,病人雙眉之間有一顆生毛的大痦子。病家招待四老爺吃麵條,喝高粱酒,酒餚是醃地梨、燒帶魚、醬油拌蔥白。四老爺酒足飯飽,騎在毛驢上,太陽晒得他頭暈眼花,渾身發癢。毛驢走著田間小道,久旱無雨,路上浮土很厚,陷沒毛驢半截蹄子。四老爺是從那五千畝沼澤的西邊往北走的,沼澤裡明晃晃的,暗紅色的淤泥表面平滑,高足的鷺鷥在淤泥上走,四老爺擔心它們陷下去。去年秋天的蘆葦和枯草在沼澤地裡立著,一片片一叢叢的枯黃,新綠的顏色在枯黃下約有一樣高,雪白的小鳥在沼澤上空飛,象運動中的絨毛。   四老爺是拉屎時發現蝗蟲出土的。那時毛驢停在路邊,一動也不動,還不到正午,空氣就燥熱,乾涸的黑土泛著白光,草和莊稼都半死不活。四老爺走進路邊一塊麥田,麥子細弱,象死人的毛髮,黑土表面上結著一層鹽嘎痴,一踩就碎,一股股烘旱煙的味道從地裡冒起。遠近無人,四老爺撩起袍子,解開褲腰,蹲在麥壟裡。   四老爺拉屎過程漫長,這個特點村裡人人知曉,四老爺認為蹲在乾燥的野地裡拉屎是人生的一大樂趣,四老爺只要不是萬不得已,總是騎著毛驢跑到野地裡拉屎。四老爺也是喜歡養鳥的,他不養畫眉,他養窩來鳥,這種鳥叫得不比畫眉差。四老爺把拉屎當做修身養性的過程。他蹲著,閉著眼,微微低垂著頭,聽著春風吹拂麥芒,聽著地裡的蒸汽噬啦地上升。——四老爺去野地裡拉屎是選擇季節的,這是必須說明的。他老人家精通陰陽五行,熟諳寒熱溫涼。春天,陽氣上升,陰氣下降,太陽強烈但不傷腠理,是最適合野外拉屎的季節。夏天燠熱,地表潮濕,蚊蠅騷擾,空氣凝滯,於身體無益。秋天天高氣爽,金風浩蕩,本來也是野外拉屎的好季節,但因為高密東北鄉南臨沼澤,北有大河,東有草甸子,西有窪地,形成了獨特小氣候,每到秋天,往往大雨滂沱,旬日不絕,河裡洪水滔天,沼澤裡、草甸子裡、窪池裡水深盈尺,一片汪洋,四老爺的屎只有拉在家院裡的茅坑裡。冬天寒風凜冽,滴水成冰,風象刀子一樣割肉,只有傻瓜才去野地裡拉屎。   窩來鳥在高空中盤旋著鳴囀,一串串漂亮俏皮的呼哨感人肺腑。如果是春陽景和風調雨順,窩來鳥的鳴囀會使人想到殘酷的愛情。四老爺聆聽著高空中的鳥鳴,腦海裡紅潮白雨,密密麻麻地騰起,揚揚灑灑地落下,鮮紅荷花開放,雪白荷花開放,口吐金蓮花,雪浪淹頭頂,無聲無息,馨香撲鼻,如同見到我佛。——每當四老爺跟我講起野外拉屎時種種美妙感受時,我就聯想到印度的瑜伽功和中國高僧們的靜坐參禪,只要心有靈犀,俱是一點即通,什麼都是神聖的,什麼都是莊嚴的,什麼活動都可以超出其外在形式,達到宗教的、哲學的、佛的高度。   四老爺蹲在春天的麥田裡拉屎僅僅好像是拉屎,其實並不是拉屎了,他拉出的是一些高尚的思想。混元真氣在四老爺體內迴圈貫通,四老爺雙目迷茫,見物而不見物,他拋棄了一切物的形體,看到一種象淤泥般的、暗紅色的精神在天地間融會貫通著。掠著低矮的、萎靡不振的麥穗上的黃芒,兩隻肥胖的鷓鴣追逐著飛行,它們短小的翅膀彷彿載不動沉重的肉體。它們笨拙地飛行。以褐色為基調,以白斑為點綴,它們的羽毛光華豐厚,兩團暗紅色的溫暖光暈包裹著它們,形成了雙飛鷓鴣的思想幻影,乾燥、流通的空氣裡迴響著鷓鴣搧動翅膀撲悠悠聲音和鷓鴣——母鷓鴣春心蕩漾的鳴叫聲——行不得也哥哥——忘不了親哥哥——四老爺發現蝗蟲出土之前,聽到戀愛中的鷓鴣求偶聲後的一段紅色淤泥凝滯不動的時間裡究竟想到了一些什麼?他想沒想過流沙口子村(畫眉老頭的故鄉)那個俏麗小媳婦正斜倚在門前,不,踏著門檻,靠在門框上,嘴裡咬著一根草棍,水荇花盛開的顏色就是她的臉色,她兩隻眼睛象春季晴朗之夜的星星,閃爍著寶貴又多情、曖昧又狂蕩的光芒,根據老耄之年的四老爺的回憶,她總是穿一件暗紅色陰丹士林布偏襟褂子的,也許她縫了好幾件同樣的褂子輪換著穿,四老爺後來形成了條件反射,一見到這種暗紅色陰丹士林布偏襟褂子就動情——「文革」期間,我家牆上曾經貼著一張流行的畫,畫上那個小媳婦身著暗紅色陰丹士林布偏襟褂子,高舉著紅燈,杏眼圓睜,桃腮綻怒,左側——或者右側的乳房十分凸出,四老爺拄著一根疙疙瘩瘩的花椒木柺棍到我家去喝晚茶,昏黃的煤油燈光照耀著我家黑釉釉的牆壁,滿室輝煌,窗外秋聲蕭瑟,月光遍地,進入秋季發情期的貓兒在房脊的鞍狀瓦上一聲急似一聲地鳴叫,它們追逐時向爪子踩得鞍瓦噗通噗通響。高密東北鄉原本不生竹,也是天生異稟的九老爺不知道從什麼地方移來一蓬竹,栽在我家院子裡,栽在我家院子裡水井北側、甕臺西側、雞窩東側、窗戶南側。秋風在竹葉間索索抖動,我從黃豆地裡擒來的大肚子草蟈蟈在竹葉間唧唧地鳴叫,依稀可見雪白窗紙上黯淡、瘦俏的竹影。四老爺吸一口茶,定睛牆上,手指微微顫抖,嘴脣翕動,鼻皺眼擠,好像打噴嚏前的痛苦表情。我們全都驚嚇得要死,不知四老爺得了什麼魔症。也來喝晚茶的九老爺站起來,歪著他那顆具有雄雞風度的頭顱,左右打量著怪模怪樣的四老爺。九老爺轉到四老爺腦後,把自己的視線與四老爺的視線平行射出,便恍然大悟。他拍拍四老爺的後腦勺子,呵呵一笑,說,我的四哥,多大年紀了,還是賊心不退!我們更加莫名其妙,九老爺為我們解釋,四老爺看到牆上的畫就想起他年輕時的老相好了,她也是穿著這紅顏色褂子的,她比她只怕還要俊出一個等級!   四老爺擤擤鼻子,怨恨地說:老九,你這個沒有良心的東西!我恨不得宰了你!   瞭解內情的人,立刻把話頭岔開了。 三   我們這個龐大的家族裡,氣氛一直是寬鬆和諧的,即便是在某一個短暫的時期裡,四老爺兄弟們之間吃飯時都用一隻手拿筷子,一隻手緊緊攥著上著頂門火的手槍,氣氛也是寬鬆和諧的。我們沒老沒少,不分長幼,亂開著褲襠裡的玩笑,誰也不覺得難為情。所以九老爺當著一群晚輩的面抖擻出四老爺年輕時的風流韻事,四老爺也不覺得難為情。他仇視著九老爺,目光洶洶,被勸過後,他嘆了一口氣,撩起縫在胸襟上的大手絹子,擦去懸掛在白色睫毛上的兩滴晶瑩的小淚珠兒,淒涼地、悠長地笑起來。他的笑聲裡包含著的內容異常豐富,我當時就聯想到村南五千畝沼澤裡深不可測底的紅色淤泥。   四老爺咂了一口茶,放下茶碗,拄起柺棍,要回家去,我十八叔家一個跟我同齡的妹妹建議把牆上的畫兒揭下來送給四老爺,讓他摟在被窩裡睡覺。她言必行,起身就去撕牆上的畫,誰知那畫是我母親用放漿的熟地瓜粘在牆上的,粘得非常牢靠,妹妹撕了三下沒撕下來,第四下竟把個紅衣小媳婦一撕兩半,從乳房那裡撕開。眾人譁然大笑,妹妹說,毀了,把奶子撕破了,四老爺無法吃奶了!眾人更笑,七姑連屁都笑出來了;眾人更加笑,四老爺掄起柺棍要打妹妹,六嬸說:四老祖宗,快回去睡吧,好好做夢,提著匣子槍去跳娘們牆頭,羞也不羞!   我有充分的必要說明、也有充分的理由證明,高密東北鄉人食物粗糙,大便量多纖維豐富,味道與乾燥的青草相彷彿,因此高密東北鄉人大便時一般都能體驗到磨礪粘膜的幸福感。——這也是我久久難以忘卻這塊地方的一個重要原因。高密東北鄉人大便過後臉上都帶著輕鬆疲憊的幸福表情。當年,我們大便後都感到生活美好,宛若鮮花盛開。我的一個狡猾的妹妹要零花錢時,總是選擇她的父親——我的八叔大便過後那一瞬間,她每次都能如願以償。應該說這是一個獨特的地方,一塊具有鮮明特色的土地,這塊土地上繁衍著一個排洩無臭大便的家族(?)種族(?),優秀的(?),劣等的(?),在臭氣熏天的城市裡生活著,我痛苦地體驗著淅淅瀝瀝如刀刮竹般的大便痛苦,城市裡男男女女都肛門淤塞,象年久失修的下水管道,我象思念板石道上的馬蹄聲聲一樣思念粗大滑暢的肛門,象思念無臭的大便一樣思念我可愛的故鄉,我於是也明白了為什麼畫眉老人死了也要把骨灰搬運回故鄉了。   五十年前,高密東北鄉人的食物比較現在更加粗糙,大便成形,網路豐富,恰如成熟絲瓜的內瓤。那畢竟是一個令人嚮往和留戀的時代,麥壟間隨時可見的大便如同一串串貼著商標的香蕉。四老爺排出幾根香蕉之後往前挪動了幾步,枯瘦麥苗的淡雅香氣貫進他的鼻腔,遠處,緊貼著白氣嫋嫋的地平線,鷓鴣依然翩翩雙飛,飛行中的鳴叫聲響亮,發人深思。就是這時候,四老爺看到了蝗蟲出土的奇異景觀。   瓦灰色小毛驢肅然默立,間或睜眼,左看隱沒在麥梢間的主人瓜皮帽上的紅纓,右看暗紅色沼澤裡無聲滑翔的白色大鳥。   四老爺就是這時看到了蝗蟲出土。他曾經講述過一千次蝗蟲出土的情景。麥壟間的黑土蒙著一層白茫茫的鹽嘎痂,忽然,在四老爺面前,有一片鹽嘎痴緩緩地升起。四老爺眨眨眼睛,還是看到那片鹽嘎痂在緩緩上升。平地上凸出了一團暗紅色的東西,形態好像一團牛糞,那片從地表上頂起來的鹽嘎痴象一頂白色草帽蓋在牛糞上。四老爺好生納悶,如見我佛,他是個讀爛了《本草綱目》的人,有關花鳥草木鱗蟲魚介的知識十分豐富,也不知從地裡冒出來的是何物種。四老爺蹲行上前,低頭注目,發現那一團牛糞狀物竟是千萬隻暗紅色的、螞蟻大小的小螞蚱。三步之外看,是一團牛糞在白色陽光下閃爍怪異光芒;一步內低頭看,只見萬頭攢動,分不清你我。四老爺眼見著那團螞蚱慢慢膨脹,好像曇花開放。他目瞪口呆,有些不知所措,滿腹的驚訝,發現人間奇觀的興奮促使他轉動頭頸尋找交流對象,但見田疇空曠,道路蜿蜒,地平線如一道清明的河水銀蛇般飛舞,陽光白熾如火,高空有鳴鳥,沼中立白鷺,毛驢戳在路上,宛如死去多年的灰白僵屍。儘管如此,四老爺還是大吼一聲:   螞蚱!   一語未了,就聽得眼下那團膨脹成菜花狀的東西啪嗒一聲響,千萬隻螞蚱四散飛濺,它們好像在一分鐘內具備了騰跳的能力,四老爺頭上臉上袍上褲上都濺上了螞蚱,它們有的跳,有的爬,有的在跳中爬,有的在爬中跳。四老爺滿臉都癢,抬掌拍臉,初生的螞蚌又軟又嫩,觸之即破,四老爺臉上粘膩膩的,舉起手掌到眼前看,滿手都是螞蚱的屍體。四老爺聞到了一股酸溜溜的味道,一個大膽的想法象火星一樣在他的頭腦裡閃爍了一下,這個想法不久之後再次閃爍,四老爺捕捉頭腦中天才的火星,完成了一項偉大的創造。這當然都是以後的事情,四老爺紮好褲子,急急跑上道路,他在麥田裡穿行時,看到麥壟間東一簇西一簇,到處都是如蘑菇、如牛糞的螞蚱團體從結著鹽嘎渣的黑土地裡凸出來,時時都有嘭嘭的爆炸聲,螞蚱四濺,低矮的麥秸上、黑瘦的野草上,密密麻麻都是螞蚱爬動。這些暗紅色的小生靈其實生得十分俊俏,四老爺仔細觀察著停在他的大拇指甲蓋上的一隻小螞蚱,它那麼小,那麼勻稱,那麼複雜,做出這樣的東西,只有天老爺。四老爺周身刺癢,螞蚌在他的皮膚上爬動,他起初還摩肩擦背,後來幹脆置之不理。毛驢聽到腳步聲,睜開眼睛,甩甩尾巴,四老爺對毛驢說:   毀了!神螞蚱來了!   路邊淺溝裡,有一個碗口大的螞蚱團體正在膨脹,轉瞬就要爆炸,四老爺蹲下身,伸出一隻大手,狠狠抓一把。四老爺說好像抓著一個女人的奶子,肉乎乎的,癢酥酥的,沉甸甸的有些墜手。抓著一大把蝗蟲,四老爺抬頭看看冷酷的太陽,遠遠眺望正在發酵的紅色沼澤地,收回眼看看泰然自若的毛驢,他的目光迷惘,一臉六神無主的表情上有幾十隻螞蚱的屍體幾十隻受傷的螞蚱,有幾十隻螞蚱在他臉上蠕蠕爬動。螞蚱從四老爺的手指縫裡冒出來,螞蚱的蠢動合成一股力量脹著四老爺的手掌,四老爺感到手脖子又酸又麻,他想了想,鬆開手,一大團螞蚱掉在路上,剛落地面時,螞蚌團沒破,一秒鐘後,螞蚱豁然開放,向四面八方奔逃,毛驢閃電般一跳,尾巴急遽扭動,但小螞蚌們已經糊滿了它的腿,糊滿它的兩條前腿,它好像把兩條前腿陷進紅色泥沼裡又拔出來一樣,它的兩條前腿上好像糊滿了紅色淤泥。   四老爺騎驢回村莊,走了約有十裡路。在驢上,他坐得穩穩當當,那匹瓦灰色毛驢永遠是無精打采地走著,麥田從路邊緩慢地滑過,高粱田從驢旁擦過,高粱約有三柞高,葉子併攏,又黑又亮,垂頭喪氣的高粱拼命吸吮著黑地裡殘存的水分,久旱無雨,高粱都半死不活,四老爺騎驢路過的除了麥田就是高粱田,田間持續不斷地響著嘭嘭的爆炸聲,到處都是蝗蟲出土。   四老爺在驢上反覆思考著這些蝗蟲的來歷,蝗蟲是從地下冒出來的,這是有關蝗蟲的傳說裡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四老爺想起五十年前他的爺爺身強力壯時曾鬧過一場蝗蟲,但那是飛蝗,鋪天蓋地而來又鋪天蓋地而去。想起那場蝗災,四老爺就明白了:地裡冒出的蝗蟲,是五十年前那些飛蝗的後代。   必須重複這樣的語言:第二天淩晨太陽出土前約有十至十五分鐘光景,我是行走在一片尚未開墾的荒地上的。   在這段時間裡,我繼承著我們這個大便無臭的龐大淩亂家族的混亂的思維習慣,想到了四老爺和九老爺為那個穿紅衣的女子爭風吃醋的事情,想到了畫眉和斑馬。   太陽出來了。   太陽是慢慢出來的。   當太陽從荒地東北邊緣上剛剛冒出一線紅邊時,我的雙腿自動地彈跳了一下。雜念消除,肺裡的噪音消失,站在家鄉的荒地上,我感到象睡在母親的子宮裡一樣安全,我們的家族有表達感情的獨特方式,我們美麗的語言被人罵成:粗俗、汙穢、不堪入目、不堪入耳,我們很委屈。我們歌頌大便、歌頌大便時的幸福時,肛門裡積滿鏽垢的人罵我們骯髒、下流,我們更委屈。我們的大便象貼著商標的香蕉一樣美麗為什麼不能歌頌,我們大便時往往聯想到愛情的最高形式、甚至升華成一種宗教儀式為什麼不能歌頌?   太陽冒出了一半,金光與紅光,草地上光彩輝煌,紅太陽剛冒出一半就光芒萬丈,光柱象強有力的巨臂撥擁著大氣中的塵埃,晴空萬裡,沒有半縷雲絲,一如碧波蕩漾的蔚藍大海。   久旱無雨的高密東北鄉在藍天下顫抖。   我立在荒地上,踩著乾燥的黑土,讓陽光詢問著我的眼睛。   荒草地曾是我當年放牧牛羊的地方,曾是我排洩過美麗大便的地方,今日野草枯萎,遠處的排水管道裡散發著刺鼻的臭氣,近處一堆人糞也散發腥臭,我很失望。當我看到這堆人糞時,突然,在我的頭腦中,出乎意料地、未經思考地飛掠過一個漫長的句子:   紅色的淤泥裡埋藏著高密東北鄉龐大淩亂、大便無臭美麗家族的過去、現在和未來,它是一種獨特文化的積澱,是紅色蝗蟲、網路大便、動物屍體和人類性分泌液的混合物。   原諒人類——好人不長命;   尊敬生活——龜齡三千年。   五十年前,四老爺抓起一大把幼蝻時,他的心裡油然生出了對於蝗蟲的敬畏。   五十年後,我蹲在故鄉寂寥的荒草地裡,太陽已經從地平線下脫穎而出,它又大又白,照耀得草木燦爛,我仔細地觀察著伏在草莖上的暗紅色的小蝗蟲,發現它們的玻璃碎屑一樣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瘋狂又憂悒的光澤,它們額頭上生著的對稱的纖細觸鬚微微擺動,好像撩撥著我的細絲般的神經。   我終於看到了夢寐以求的蝗蟲,我估計到我看到的蝗蟲與五十年前四老爺他們看到的蝗蟲基本相似但又不完全相似,正象故鄉人排出的大便與五十年前基本相似又不完全相似一樣。   太陽逐漸變小之後,蝗蟲們頭上的觸鬚擺動愈來愈頻繁,幾乎是同時,它們在草莖上爬動起來,也幾乎是同時,它們跳躍起來,寂靜的、被乾旱折磨得死氣沉沉的草地突然活了,所有的草莖上都有比螞蟻稍大一點的蝗蟲在跳躍,所有的野草也都生氣蓬勃,一陣陣細微但卻十分密集的窸窣聲在地表上草叢間翻滾,只要是神經較為發達一點的動物,都會感覺到身體上的某些部位發癢。   我遺憾著沒有看到四老爺當年看到過的蝗蟲出土的奇觀,農業科學院蝗蟲研究所的研究人員和工作人員們如果聽到過四老爺描繪他當年看到過的情景,我相信他們會生出比我更大的遺憾。他們過來了,他們是從太陽那邊走過來的。我遙遠地看到他們背著太陽向我走來,逐漸變小但依然比中天的太陽要大得多的初升的太陽從他們的腿縫裡射過一束束耀眼的光線,他們穿著旅遊鞋的腳踩著草地就像踩著我的胸脯一樣。我意識到這種情緒很不健康但又無法管制自己。他們一行九人,有三個女人六個男人。三個女人都很年輕,六個男人中有四個比較年輕,有兩個老態龍鍾。三個女人都戴著巨大的變色眼鏡。六個男人也全都戴著眼鏡,但眼鏡的形狀和顏色不一樣。他們頭上一律戴著軟沿的白色布帽,高密東北鄉只有初生的嬰兒才帶這種形狀的帽子,鄉親們一定對他們嗤之以鼻,表面上也許敬畏他們,但內心裡絕對瞧不起他們。   蝗蟲研究所的人胸前都掛著脖子細長的照相機。他們中不時有人跪在地上拍攝照片,小蝗蟲象子彈般射到他們身上和相機上。三個女人都被大眼鏡遮住臉,只能從身軀的不同上看出她們的不同。他們接近了我時,我還看到那個戴著銀邊眼鏡的老傢伙用一面放大鏡仔細地觀察著一隻可能因感冒伏在草莖上休息的小蝗蟲。   在這塊草地上我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自豪感,我理直氣壯地走到蝗蟲研究人員中間,胳膊肘子似乎碰到了一個女蝗蟲研究者的腰部,但我絕對沒有回頭。我弓下腰,屁股高高撅起來,老傢伙蹲在我的臉下,好像一條眼鏡蛇發起進攻前噝噝地噴著氣。我看著他那白色枯乾的手上青青的血管暴凸起來,象一條條扭曲的蚯蚓,那柄藍汪汪的放大鏡被他的拇指和食指緊緊捏住,就像我前天傍晚時分捏著那隻紅蜻蜓的尾巴一樣。我還發現,老傢伙手背上生著一塊塊黃豆大小的紅瘢,他的低垂著的脖頸上,全是一褶一褶的乾枯的皺紋。那枚放大鏡確實閃爍著寶石般的光彩。我把頭更往前伸了一下,我突然發現了一隻巨大的蝗蟲。   是的,是的,是典型的東亞飛蝗,老傢伙絮絮叨叨地說著,他不抬頭,眼鏡片時而幾乎要貼到放大鏡片上,時而又離開很遠。白色軟邊遮陽帽下,他的花白的頭髮又稀又軟,好像破爛的雜毛氈片,一股股肉蟲子似的汗水從他的發根裡緩緩爬出,滾動在他乾燥起皮的脖頸上。   當他把手裡的放大鏡抬高時,一隻家燕般大小的蝗蟲出現在我眼前,放大了數百倍的蝗蟲忽然增添了森森的威嚴,面對著這只小蝗蟲的大影像我感到一種巨大的恐怖。它的麥稈般粗細的觸鬚緩慢地擺動著,這觸鬚結構極端複雜,象一條環節眾多的鞭子,也象一條紋章斑斕的小蛇,觸鬚的顏色是暗紅色的——基本上是暗紅色,因為從根部到頂梢,這暗紅是逐漸淺淡的,發展到頂端,竟呈現出一種肉感的乳白色。我注視著蝗的觸鬚——它感覺是那般敏銳,它是那般神經質——想到了蛇、蜥蜴、壁虎、蠑螈等爬行類冷血動物的尾巴。它的鎯頭狀的腦袋上最凸出的那兩隻眼睛,象兩隻小小的蜂房,我記起前天晚上翻看《蝗蟲》時,書上專門介紹過這種眼睛。現在,凸起的兩個橢圓形眼睛閃爍著兩道暗藍色,不,是淺黃色的光芒,死死的、一動不動的蝗蟲眼睛盯著我,我感到惶惶不安。它有兩條強健的大腿,有四條顯得過分長了些的小腿。它的肚子有一、二、三、四、五,五個環節,愈往後愈細,至尾巴處,突然分成了兩叉。   這是隻公,還是隻母?我聽到一句話分成兩段從我的嘴裡捧出來,那聲音咕咕嚕嚕,似乎並不是我的聲音。   你怎麼搞的,連只雌性蝗蟲也辨別不清嗎?老傢伙用嘲諷和輕辱的口吻說,他依然沒有抬頭。   我想這個老傢伙簡直成了精啦,他竟然能分辨出蝗蟲的公母。   教授!那個穿著粉紅色裙子,小腿上佈滿被幹茅草劃出的白道道的女蝗蟲研究人員在前邊喊叫起來,教授,走吧,該進早餐嘍!   這傢伙竟然是個教授!   老傢伙,不,還是稱教授吧!蝗蟲教授戀戀不捨地、困難地站起來,他一定蹲麻了腿,他一定是個坐著大便的人,缺乏鍛煉,所以他麻腿。他步伐淩亂、歪七斜八地走著。起立時,他放了一個只有老得要死的人才放得出來的悠長的大屁,這使我感到萬分驚訝,想不到堂堂的教授也放屁!一堆小蝗蟲在他的褲子上跳著,如此強大的氣流竟然沒把嬌小的蝗蟲從他的肛門附近的褲布上打下來,可見蝗蟲的腿上的吸盤是多麼有力量。教授的屁又長又臭,我早就知道他是不吃青草的高級動物,他們這一群人都不吃青草,他們對蝗蟲既不尊敬又不懼怕,他們是居高臨下地觀察著青草和沼澤的人。   教授和他的同夥們——這些不吃青草的傢伙踢踢遝遝地往西走了一段又往南走去。在沼澤地的北邊,草地上,支起了三架乳白色的帳篷,他們就是朝著那三架帳篷走去的。假如某一天夜裡,帳篷裡冒起了熊熊的火焰,白色的厚帆布在火苗中又抖又顫,草地被大火照得染血般鮮紅,蝗蟲會成群結隊地飛進烈火中去,而村莊裡人,齊齊地站在村前一條溝堰上,嘴裡咀嚼著成束的幹茅草根,吸吮著略有甜滋味的茅草汁液,磨礪著牙齒上的汙垢,看著火光中翩翩起舞的巨大人影,看著一道道殘雲般的飛蝗沖進熾亮的火焰裡去,直到高級動物被燃燒的臭氣和蝗蟲被燃燒的焦香味道混合著撲進鼻腔,他們誰都不會動一下。這個吃青草的龐大淩亂家族對明亮的火焰持一種類似高傲的冷漠態度。——在任何一個源遠流長的家族的歷史上,都有一些類似神話的重大事件,由於這些事件對家族的命運影響巨大,傳到後來,就必然蒙上神祕的色彩。就像高密西北鄉的薛姓家族把燕子視為仇敵把蒼蠅視為靈物一樣,我們高密東北鄉吃青草的龐大家族敬畏野地裡的火光。   我在回村莊的路上,碰上了前文中屢屢提到的九老爺。現在,九老爺八十六歲,身體依然康健,十幾年前他在村前溝渠裡用二齒鉤子威脅陷在淤泥裡的九老媽時,因為醉酒雙眼血紅腳步踉蹌。十幾年沒見九老爺,他似乎確鑿長高了也長瘦了,嘴巴上光溜溜的,沒有一根鬍髭。九老爺比過去漂亮了,眼睛不通紅了,肺部也清晰了,不咯血啦,青草一樣碧綠的顏色浸透了他的眼球。在我的記憶裡,九老爺是從不養鳥的,四老爺是年年必養一隻窩來鳥的,事情正在起變化,迎著我走來的九老爺,手裡提著一個青銅鑄成的鳥籠子,鳥籠子上青鏽斑斑,好像一件出土文物。見九老爺來,我讓到路邊,問訊一聲:九老祖宗,去草地裡拉屎嗎?   九老爺用綠光晶瑩的眼睛盯著我看,有點鷹鉤的鼻子抽搐著,不說話,他,半袋煙的工夫才用濃重鼻音哼哼著說:   小雜種!流竄到什麼地場去啦?   流竄到城裡去啦。   城裡有茅草給你吃嗎?   沒有,城裡沒有茅草給我吃。   你看看你的牙!九老爺齜著一口雪白的牙齒嘲笑著我的牙齒,由於多年沒有嚼茅草,我的牙齒又髒又黃。   九老爺從方方正正的衣袋裡摸出兩束整整齊齊乾乾淨淨的茅草根,遞給我,用慈祥老人憐憫後輩的口吻說:拿去,趕緊嚼掉!不要吐,要咽掉。九老爺用紫紅的舌尖把咀嚼得粘粘糊糊的茅草根挑出脣外讓我觀看,吐舌時他的下眼瞼裂開,眼裡的綠光象水一樣往外湧流。嚼爛,嚥下去!九老爺縮回舌頭,把那團茅草的纖維咕啃一聲嚥下去,然後嚴肅地對我再次重複:嚼爛,嚥下去!   好,九老爺,我一定嚼爛,一定嚥下去。我立即把一束茅草根塞進嘴裡,一邊咀嚼著,一邊向現在八十六歲的九老爺發誓。為了表示對九老爺的尊敬,我又一次問訊——因為口裡有茅草,我說話也帶上了濃重的鼻音:九老祖宗,您去草地上拉屎嗎?   九老爺說:才剛拉過啦!我要去遛鳥!   我這才注意到閃閃發光的青銅鳥籠中的鳥兒。   九老爺養了一隻貓頭鷹,它羽毛豐滿,吃得十分肥胖,彎彎的嘴巴深深地紮進面頰上的細小羽毛中。籠內空間狹小,貓頭鷹顯得很大。貓頭鷹睜開那兩隻杏黃色的眼睛時,我亢奮得幾乎要嚎叫起來。在它的圓溜溜的眼睛正中,有兩個針尖大的亮點,放射著黃金的光芒。它是用兩隻尖利的爪子握住籠中青銅的橫杆站立在籠中的,橫杆上、鳥食罐上,都糊著半幹的碎肉和血跡。   九老祖宗,我疑惑地問,你怎麼養了這麼個鳥?你知道城裡人都把它叫成喪門星的!   九老爺用空著的左手憤怒地拍了一下鳥籠,貓頭鷹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我,突然把彎勾嘴從面頰中拔出來,淒厲地鳴叫了一聲。我慌忙把那攤尚未十分嚼爛的茅草嚥下去,茅草刺刺癢癢地擦著我的喉嚨往下滑動,我止不住地咳嗽起來。   我極力想迴避貓頭鷹洞察人類靈魂的目光,又極想和它通過對視交流思想。我終於剋制住精神上的空虛,重新注視著貓頭鷹的眼睛。它的眼睛圓得無法再圓,那兩點金黃還在,威嚴而神祕。   我注意到貓頭鷹握住橫杆的雙爪在微微地哆嗦,我相信只要九老爺把它放出籠子,它準會用閃電一般的動作摳出我的眼珠。   貓頭鷹厭倦了,眯縫起了它的眼。我問九老爺有多少會叫的鳥兒不養,譬如畫眉啦、蠟嘴啦、八哥啦、窩來啦,偏偏養一隻又凶又惡叫聲淒厲的怪鳥。   九老爺為自己也為貓頭鷹辯護,他老人家罷黜百鳥,獨尊貓頭鷹。他說要用兩年零九天的時間教會這只貓頭鷹說話,他說他的第一個訓練步驟是改變貓頭鷹白天睡覺夜裡工作的習慣,因此他必須使貓頭鷹在所有的白天裡都不得一分鐘的安寧。說著說著,九老爺又用空著的左掌拍擊了一下鳥籠,把剛剛眯縫上眼睛的貓頭鷹震得翅羽翻動目眥盡裂。   寶貝,小寶貝,醒醒,醒醒,夜裡再睡,九老爺親暱地對籠中的貓頭鷹說著話。貓頭鷹轉動著可以旋轉三百六十度的腦袋,無可奈何地又睜開大眼。它的眼睛裡也泛出綠光,跟它的主人一樣。   乾巴,九老爺叫著我連我自己都幾乎忘記了的乳名。說,兩年零九天以後,你來聽九老爺的寶鳥開口說話。貓頭鷹好像表決心一樣叫了一聲,這一聲叫就恍恍惚惚的有些人類語言的味道了。   九老爺提著貓頭鷹,晃晃蕩蕩地向荒草甸子深處走去。他旁若無人,裂著嗓子唱著一支歌曲,曲調無法記錄,因為我不識樂譜,其實任何樂譜也記不出九老爺歌唱的味道。歌詞可以大概地寫出來,一個訓練貓頭鷹開口說話的人總是有一些僅僅屬於他一個人的暗語。   哈裡嗚嗚啊呀破了褲子——公公公哄哄小馬駒——寶貝葫蘆噗嚕噗嚕——嘴裡吐出肉肉兔兔—— 四   九老爺的歌唱確實象一條洶湧奔騰泥沙俱下的河流,我猜測到歌詞本身恐怕毫無意義,九老爺好像是把他平生積蓄的所有詞彙全部吐露出來,為他籠中的貓頭鷹進行第一步的灌輸性教育。   那時候,村莊裡沒有一戶異姓人家,村莊也就是家族的村莊,近親的交配終於導致了家族的衰敗,手腳上粘連著的鴨蹼的孩子的不斷出生向旅裡的有識之士發出了警告的信號。到了四老爺的爺爺那一代,族裡制定了嚴禁同姓通婚的規定,正象任何一項正確的進步措施都有極不人道的一面一樣,這條規定,對於吃青草、拉不臭大便的優異家族的繁衍昌盛興旺發達無疑具有革命性的意義,但具體到正在熱戀著的一對手足上生蹼膜的青年男女身上,就顯得慘無人道。這兩個人論輩份應是我的老老的爺爺和老老的姑奶奶,稱呼不便,姑妄用字母代表。a ,是男青年;b ,是大姑娘。他和她都健康漂亮,除了手足上多了一層將指頭粘連在一起的蹼膜,一切都正常。那時候沼澤地裡紅水盈丈,他們在放牧牛羊之前、收割高粱之後,經常脫得一絲不掛到水裡游泳。由於手足生蹼,他和她游泳技術非常高超。在游泳過程中,他們用帶蹼的手腳互相愛撫著,愛撫到某種激烈的程度,就在水中交配了。交配過後,他和她公然住在一起,宣佈結婚,這已經是那項規定頒佈後的第二年初冬。有人說是深秋。反正是高粱秸子收割下來叢成大垛的時候。這一對蔑視法規的小老祖宗是被制定法規的老老祖宗燒死的。   在現在的沼澤地西邊的高地上,數百年前的乾燥高粱秸稈鋪墊成一個蓬鬆的祭壇,a 和b 都被剝光了衣服,身上塗著一層粘稠的牛油,b 的肚子已經明顯凸起,一個或許是兩個帶蹼的嬰兒大概已經感覺到了危險來臨了吧,b 用手捂著肚子好像保護他們又好像安慰他們。   家族的人都聚在祭壇前,無人敢言語。   傍晚時分,一輪豐滿的月亮從現在的沼澤當時的水淖子後升起來時,高粱秸稈就被點燃了。月光皎潔,深秋(我更喜歡深秋)的清寒月光把水淖子照耀得好似一面巨大的銅鏡,眾人的臉上也都閃爍著青銅的光澤。高粱秸稈開始燃燒,嘩嘩叭叭,爆豆般的響聲,與剛開始的濃煙一起上升。起初,火光不如月光明亮,十幾簇暗紅色的小火苗焦灼地舔舐著鬆軟易燃的高粱葉子,火苗燃燒高粱葉子時隨著高粱葉子的形狀彎曲,好像鮮豔的小蛇在疾速地爬行。沒被燒著的高粱葉子被火的氣浪衝擊著,發出索索科顫的聲音。但從祭壇的最上邊發出的瑟瑟之聲,卻不是氣浪衝擊的結果。當時年僅八歲的四老爺的爺爺清楚地看到赤身裸體的a和b 在月光下火光上顫抖。他們是從火把點燃祭壇的那個瞬間開始顫抖的,月光和火光把他們的身體輝映成不同的顏色,那塗滿身體的暗紅色的牛油在月光下發著銀色的冰冷的光澤,在火光上跳動著金色的灼熱的光澤。他們哆嗦得越來越厲害,火光愈加明亮,月光愈加暗淡。當十幾束火苗猝然間連成一片、月亮象幻影猝然隱沒在銀灰色的帷幕之後,a 和b 也猝然站起來。他們修長美麗的肉體金光閃閃,激動著每一個人的心。在短暫的一瞬間裡,這對戀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便四臂交叉,猛然撲到一起。在熊熊的火光中,他們翻滾著,扭動著,帶蹼的手腳你撫摸著我,我撫摸著你,你咬我一口,我咬你一口,他們在咬與吻的間隙裡,嘴裡發出青蛙求偶的歡叫聲……   這場轟轟烈烈的愛情悲劇、這件家族史上駭人的醜聞、感人的壯舉、慘無人道的獸行、偉大的里程碑、骯髒的恥辱柱、偉大的進步、愚蠢的倒退……已經過去了數百年,但那把火一直沒有熄滅,它暗藏在家族的每一個成員的心裡,一有機會就熊熊燃燒起來。   關於這場火刑,每個家族成員都有自己的一套敘述方式。四老爺有四老爺的敘述方式,九老爺有九老爺的敘述方式,我深信在這個大事件背後,還應該有更多的戲劇性細節和更多的「貓兒膩」,對這件事情、對那個年代進行調查、研究、分析、批判、鉤沉、索隱的重擔毫無疑問地落在了我的肩上。   當然,那場實際的烈火當天夜裡就熄滅了。重新顯露雪白麵容的月亮把光華灑遍大地,淖子裡銀光閃爍,遍野如被冰霜。a 和b 消失在那一堆暗紅色的灰燼裡。秋風掠過,那灰燼就稍微地鮮紅一下,撲鼻的香氣團團簇簇地聳立在深秋寂寥空曠的田野上。   火光曾經那樣鮮明地照亮過祖先們的臉,關於烈火的印象,今天照耀著家族成員們的靈魂。   四老爺發現蝗蟲出土的那天晚上,終天捉拿住了四老媽的情人——流沙口子村的鋦鍋匠李大人。這個重大的收穫使四老爺興奮又惱怒——儘管這是一個頗似陰謀詭計、四老爺有意製造或等待日久的收穫,但四老爺點亮燈火,看到蹲在炕角上抱著肩膀瑟瑟發抖的、赤身裸體的四老媽和年輕力壯的李大人時,他的胸膛裡還是燃燒起一股惱怒、嫉妒的烈火。四老爺是提著一根新鮮的槐樹杈子沖進屋裡的,樹杈子帶著尖利的黑刺、柔嫩的綠葉,頂端分出十幾根枝丫,蓬鬆著象一把大掃帚——這是一件真正的兵器,古名「狼筅」,是騎兵的剋星。   一切都被四老爺盯在眼裡,當春天剛開始時,鋦鍋匠悠揚的招徠生意的歌唱聲在衚衕裡頻繁響起,四老爺心裡就有了數。以後,家中鍋碗瓢盆的頻繁破裂和四老媽一聽到鋦鍋匠的歌唱聲就臉色微紅忸怩不安的樣子,更使四老爺胸有成竹,他知道,剩下的事情就是抓姦抓雙了。   四老爺自己說他從結婚的第一夜就不喜歡四老媽,因為四老媽的嘴裡有一股銅銹般的味道。四老爺曾經勸告四老媽象所有嫁到這個家族裡的女子一樣學會咀嚼茅草,四老媽斷然拒絕。我的母親能惟妙惟肖地模仿四老媽說話的聲音和說話時的神態。從母親的表演裡,我知道四老媽是個剛烈的、身材高大、嗓音洪亮的女人。她皮膚白皙,乳房很大,按照現代標準,應該算一流的女人,可是四老爺偏偏不喜歡她。母親說每當四老爺勸她吃茅草治療嘴裡的銅銹味道時,她就臭駡四老爺:驢雜種,想讓老孃當毛驢呀?   四老爺說他一聞到四老媽嘴裡的銅臭味道就幹不成男女的事兒,所以他從來沒有喜歡過這個女人。族裡五老爺的遺孀五老媽當場戳穿四老爺的謊言,五老媽說:四哥,別昧著良心說話,你和四嫂子剛成親那年,連晌午頭裡的歇響也是摟抱在一塊的,嘖嘖,大熱的天,滿身的臭汗粘糊糊的,你們摟在一起也不嫌熱,你也不嫌她嘴裡有銅臭!你是勾搭上了流沙口子那個穿紅襖的小媳婦才嫌棄四嫂子的,你們兄弟們都是一樣的騷狐,我們沒象四嫂一樣偷個漢子,我們真是太老實了!   四老爺經常對揭發他隱私的五老媽說,弟妹,你別胡說八道。五老媽當場就反駁,怎麼是胡說八道?你們這些臭漢子,拤著根狗尾巴,今天去戳東村的閨女,明天去攘西村的媳婦,撇下自己的老婆幹熬著,蚊虻蛆蟲還想著配對呢,四嫂子可是個活蹦亂跳的女人,四老爺子,你不是好東西。   秋冬喝晚茶的夜晚,春夏乘涼的夜晚,五老媽子對四老爺子淋漓盡致的批駁是精采的保留節目,我們這些晚輩被逗得哈哈大笑,笑過之後,往往胡思亂想。那個鬧蝗災的年代,那個一邊鬧蝗災一邊鬧亂兵的年代,色彩斑斕,令人神往。   被蝗蟲出土撩撥起的興奮心情使村子裡的大街小巷都蒙上了一層神祕的色彩,四老爺騎著風塵僕僕的小毛驢走進自家的衚衕時,聽到了鋦鍋匠拖長腔調唱著:鋦鍋嘍鋦盆吧——這一聲乾淨渾厚的歌唱象一根灼熱的火棍捅在四老爺紛紛攘攘如蝗蟲爬動的思緒裡,使他從迷亂的鬼神的世界回到了人的世界,他感到灼熱的痛苦。鋦鍋匠正在他的家門口徘徊著。炎陽高照,夏天突然降臨,門口的柳樹垂頭喪氣,暗紅色的柳木的碎屑是天生幼蟲的糞便一簇簇粘在樹幹上,極象出土的蝗蟲。鋦鍋匠用又寬又長的暗紅色扁擔挑著鋦鍋碗瓢盆的傢什在柳樹附近徘徊,肩上的藍色大披布好像烏鴉的翅膀,他裸露著暗紅色的胸脯。看到四老爺騎驢歸來,鋦鍋匠怔了一下,然後泰然自若地往前走去。他繼續高唱著那單調油滑的歌子。從他的歌唱聲中,四老爺聽不出他有一絲一毫心虛,四老爺感到被侮辱的憤怒。   四老爺把疲憊不堪的毛驢拴在柳樹上,驢張開嘴去啃樹皮,它翻著嘴脣,齜著雪白的長牙煩躁地啃著被它啃得破破爛爛的樹皮,好像啃樹皮是四老爺分配給它的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四老媽端著一個摔成兩瓣的黑碗出來,與正要進門的四老爺撞了一個滿懷。   哼,四老爺從牙縫裡呲出一股冷氣,撇著嘴,陰毒地打量著四老媽。   四老媽臉通紅了。四老媽臉雪白了。四老媽衣衫整潔,頭髮上剛抹了刨花水光明滑溜。她一手拿著一瓣碗顯得有點緊張。   又摔了一個碗?四老爺冷冰冰地說。   貓摔破的!四老媽氣惱地回答。   四老爺走進屋子,看到那隻懷孕的母貓蜷縮著笨重的身子在鍋臺上齁齁地打著瞌睡。鋦鍋匠走到房後的河堤上,他的歌唱聲從後門縫裡挑釁般地鑽進來。   四老爺摸了一下貓的背,貓睜開眼睛,懶洋洋地叫了一聲。   吃飯,吃飯,四老爺說。   田裡出蝗蟲啦。四老爺吃著飯說。   今黑夜我還到藥鋪裡困覺,耗子把藥櫥咬了一個大窟窿。四老爺吃罷飯,嚼著一束茅草根,嗚嗚嚕嚕地說。   四老媽冷笑一聲,什麼話也沒說。   整整一個下午,四老爺都坐在藥鋪的櫃檯後發愣。坐在櫃檯後他可以看清大街上的一切人物。田野裡佈滿了螞蟻般的小蝗蟲的消息看來已經飛快地傳遍了村子,一群群人急匆匆地跑向田野,一群群人又急匆匆地從田野裡跑回來。傍晚時分,街道的上面,灼熱的火紅陽光裡,彌漫著暗紅色的塵土,光裡和土裡踽踽行走著一些褐色的人。   一群人湧到藥鋪裡來了,他們象法官一樣嚴肅地注視著四老爺,四老爺也注視著他們。因為鋦鍋匠漂亮的油腔激起的複雜感情使四老爺看到的物體都象蠢蠢欲動的蝗蟲。   四老爺,怎麼辦?   您出個主意吧,四老爺。   四老爺暫時把夜裡的行動計畫拋到腦後,看著這些族裡的、同時又是村裡的人。   你們都看到了神蟲?   我們都看到了螞蚱。   不是螞蚱,是神蟲!   神蟲?神蟲,神蟲!   夜裡,我做了一個夢……四老爺把一束茅草根填到嘴巴裡慢慢咀嚼著,雙眼望著在街上的金光中飛行的塵土,好像在努力回憶著他的夢中情境。   四老爺說他騎著毛驢在縣衙前的青石板道上緩緩地行走,驢蹄子敲著石板,發出咯咯噔噔的清脆響聲。迎面來了一隻通紅的馬駒子,馬駒子沒備鞍韉,馬上坐著一個大眼睛的紅鬍子老頭。馬蹄子敲打青石板道,也發出咯咯噔噔的響聲。馬和驢碰頭時,都自動停住蹄腿,四老爺瞪著紅色馬駒上的老頭,紅色馬駒上的老頭瞪著毛驢上的四老爺。四老爺說那老頭兒問他是不是高密東北鄉的人,四老爺說是。老頭兒就說,俺有億萬萬的家口要在那方土地上出生,打算把那兒吃得草牙不剩。吃草家族的首領碰上了更加吃草家族的首領,四老爺有些膽戰心驚。四老爺說你們吃得草芽不剩,俺怎麼活?那老頭對四老爺說你回去領導著修座廟吧!四老爺問修座什麼廟,那老頭說修座八蠟廟,四老爺問廟裡塑什麼神靈,老頭兒跳下馬,落在青石板道上。哪裡有什麼老頭兒,四老爺說他看到青石板道上趴著一隻象羊羔那麼大的火紅色的大蝗蟲。蝗蟲的兩隻眼象兩個木瓜,馬一樣的大嘴裡齜出兩隻綠色的大牙。兩條支起的後腿上生著四排狗牙般的硬刺。它遍身披著金甲。四老爺說他滾下驢背,跪倒便拜,那蝗蟲騰地一跳,翅膀嚓啦啦地剪著,一道紅光沖上了天,朝著咱東北鄉的方向飛來了。那匹馬駒揚起鬃毛,沿著青石板道往東跑了,青石板道上,一串響亮的馬蹄聲。   聽完四老爺的夢,所有在場的人都屏息斂聲,那個可怖可憎的火紅色的大螞蚱彷彿就停在村莊裡的某條小巷上或某家某戶的院落裡,監視著村裡人的行動。   如果不修廟……四老爺吞吞吐吐、意味深長地說。   如果不修廟,蝗蟲司令會率領著他的億萬萬兵丁,把高密東北鄉啃得草芽不剩,到那時遍野青翠消逝,到處都裸露著結著鹽嘎痴的黑色土地,連紅色沼澤裡的蘆葦、水草都無一棵留存,紅色沼澤裡無處不是紅色的淤泥,到那時牛羊要被餓死,暗藏在沼澤地蘆葦叢中的紅狐狸和黃野兔都會跑出沼澤,深更半夜,在大街小巷上、在人家的院牆外,徘徊躑躅,淒厲地鳴叫……   四老爺,一切都由您老做主啦。   四老爺沉思片刻說,大傢伙信得過我,我還有什麼話說?湊錢修廟吧,按人頭,一個人頭一塊大洋。   在集資修築八蠟神廟的過程中,四老爺到底是不是象人們私下傳說的那樣,貪汙了一筆銀錢?我一直想找個恰當時機,向四老爺進行一次推心置腹、周納羅織的攻心戰,我預感到這個時機已臨近成熟,五十年過去了,蝗蟲又一次在高密東北鄉繁衍成災,當年四十歲的四老爺已經九十歲,儘管每日嚼草,他的牙關也開始疏鬆了。   四老爺送走眾人,從櫃檯裡的擱板上抄起一把利斧,搬著一條高凳,站在槐樹下,天上星河燦爛,群星嘈嘈雜雜,也象一群蝗蟲。他站到板凳上後,看到星星離自己近了,星光照耀著懸掛在一根橫向伸出的樹杈上的橢圓形的瓜美和紡錘形的絲瓜。它們都不成熟,纏繞在一起的瓜簍蔓上混雜開放著白色成簇的瓜葵花和淺黃色、銅錢大小的絲瓜花,四老爺當然也嗅到了它們幽幽淡淡的藥香。四老爺舉斧砍在樹杈上,枝葉花果一起抖動。   持著什麼武裝去找姦夫,是四老爺整整考慮了一個下午的問題,選擇這根枝丫眾多的槐樹杈子,充分顯示了四老爺過人的聰明和可怕的幻想能力,它使企圖奪門逃跑的銀鍋匠李大人吃盡了苦頭。   四老爺手持武器,懷揣著一盒價格昂貴、平日不捨得使用的白頭洋火,輕捷地溜出藥鋪,穿過一條陰暗的小巷,伏在牆頭扁豆藤葉上的幾十隻蟈蟈唧唧的叫聲編織出一面稀疏的羅網,籠罩著四老爺的祕密活動。大門上的機關是很簡單的:一根折成魚鉤形的粗鐵絲從門的洞眼裡伸進去,勾住門閂,輕輕一撥就行了。這點點細微的聲音只有那隻老貓能聽到。為了防止開門時的響聲,四老爺早就在門的軸窩裡灌上了潤滑油,大門無聲無息地被打開。四老爺雙手端著那根前端杈丫豐富的樹杈子,一腳就踢開了堂屋房門,沖進堂屋,房門也被踢開。屋裡發出四老媽從美夢中被驚醒的尖聲喊叫,這時四老爺卻屏住呼吸,雙手緊緊地握住槐樹杈子對準洞開的門。他的眼睛因激怒發出綠色的光芒,象貓眼一樣,那天晚上四老爺能看清黑暗中的所有東西。   走進大門之前,四老爺為避免打草驚蛇,進行了一番精心的偵察。他首先在廁所裡的茅坑邊上看到了鋦鍋匠的傢什和扁擔,這時他的憤怒使他渾身顫抖。他咬緊牙關止住顫抖,躡腳潛到窗戶外,仔細地辨別著屋裡的動靜。兩個人打出同樣粗重的呼嚕(四老爺說四老媽打呼嚕吵得他難以成眠也是導致他厭惡她的一個原因),傳到她的耳朵裡他差點要咳嗽出聲來,緊接著他就踢開了兩道門,手持著槐樹杈的四老爺站在房門外,好像一個狡詐凶狠的獵人。   鋦鍋匠李大人即便是虎心豹膽,在這種特定的時刻,也無法保持鎮靜。他順手拖起一件衣服,懵懵懂懂地跳下炕,往堂屋裡沖來。四老爺覷得親切,把那蓬樹杈子對著他的臉捅過去。一個捅,一個撞,一個是邪火攻心,一個是狗急跳牆,兩人共同努力,使當做武器的槐樹杈子發揮出最大威力。   四老爺感覺到那裡槐樹的尖銳枝丫紮進了李大人的臉。李大人發出一聲非人的慘叫,踉蹌著倒退,一屁股坐回到炕沿上。   趁著這機會,四老爺掏出洋火,劃著,點亮了門框上的洋油燈。   四老爺獰笑一聲,又一次舉起了槐樹杈子。燈光照耀,鋦鍋匠滿臉汙血汩汩流淌,一隻眼睛癟了,白水黑水混合流出眼眶。   四老爺心裡膩膩的,手臂酸軟,但還是堅持著把那槐樹杈子胡亂戳到鋦鍋匠胸口上。   鋦鍋匠不反抗,好像怕羞似地用兩隻大手捂著臉,鮮血從他的指縫裡爬出來,爬到他的手背上,又爬到他的小臂上,在胳膊上停留一下,淅淅瀝瀝地往地下滴。四老爺的樹杈子戳到他的胸脯上時,只有被戳部位的肌肉抖顫著,他的四肢和頭頸無有反應。四老爺被鋦鍋匠這種逆來順受的犧牲精神一下子打敗了,持著樹杈子的雙臂軟軟地耷拉下去。   四老媽放聲大哭起來,淚水嘩嘩地流。   四老爺被四老媽的哭聲撩起一股惡毒的感情,他用槐樹杈子戳著四老媽的胸,四老媽也用雙手捂著臉,也是同樣的不畏痛楚。四老爺見著那根槐杈傾斜的、帶著一莖嫩葉的青白的尖茬抵在四老媽一隻雪白鬆軟的乳房上,彷彿立刻就戳穿那乳房時,他的胳膊象遭到猛烈打擊似地垂下來,樹杈子在炕上耽擱了一下後掉在炕前的地上。四老爺感到精疲力竭,心裡一陣陣地哆嗦,一種沉重的罪疚感湧上他的心頭,他突然想到,如果把一隻發情的母狗和一隻強壯的公狗放在一起,兩只狗進行交配就是必然要發生的事情。看著鋦鍋匠殘破的身體,四老爺心在愧疚,他有些支持不住,倒退一步,坐在一隻沉重的楸木機子上。   你走吧!四老爺說。 五   鋦鍋匠僵硬地保持著固有的姿勢,好像沒聽到四老爺的話。   四老爺從地上提起鋦鍋匠的兩隻大鞋,對四老媽說:賤貨,別嚎了,給他包紮包紮,讓他走!   四老爺走出屋,走出院子,一步比一步沉重地走在幽暗的小巷子裡。牆頭上的扁豆花是一團團模模糊糊的白色暗影,蟈蟈的鳴叫是一道道飄蕩的絲線,滿天的星斗驚懼不安地眨動著眼睛。   抓姦之後,四老爺除了繼續看病行醫之外,還同時幹著三件大事。第一件,籌集銀錢,購買磚瓦木料油漆一應建廟所需材料;第二件,起草休書,把四老媽打發回孃家;第三件,每天夜裡去流沙口子村找那個喜歡穿紅色上衣的小媳婦。   從我們村到流沙口子村,要越過那條因乾旱幾乎斷流的運糧河。河上有一道橋,橋墩是松木樁子,橋面是白色石條。年久失修,橋墩腐朽,橋石七扭八歪、凸凹不平。馬車牛車行人走在橋上,橋石晃晃悠悠,橋墩嘎嘎吱吱響,好像隨時都有可能坍塌。四老爺一般都是在晚飯過後星光滿天的時候踏上石橋,去跟那個小媳婦會面。這條路四老爺走熟了,閉著眼睛也能摸到。小媳婦家住在河堤外,三間孤零零的草屋。她養著一隻小巴狗,四老爺一走到門外,小巴狗就親熱地叫起來,小媳婦就跑出來開門。有關小媳婦的家世,我知道得不多。她是怎麼和四老爺相識,又是怎樣由相識發展到同床共枕、如膠似漆,只有四老爺知道,但四老爺不肯對我說,我用想像力來補充。   我說,四老爺,你不說我也知道。四老爺說,毛孩子家知道什麼!知道你怎樣勾搭上了小媳婦。四老爺搖著頭,挺淒涼地笑起來。我說,四老爺,你聽著,聽聽我說得對不對——你認識小媳婦逃不出這兩種方式:一,你去流沙口子村給小媳婦看病;二,小媳婦到藥鋪裡來找你看病。第一種可能性比較小,因為小媳婦年輕,不可能有什麼不能行動的重症,即便是你去她家為她看病,那時候她的昏頭昏腦的公公還在,這個老東西象只忠實的老狗一樣,為他犯了案子跑去關東的兒子看護著那塊肉。她的公公是你跟她相好之後得暴病死的!你記住,四老祖宗,那老東西死得不明不白!第一種可能性排除了,那麼,你就是在你的藥鋪裡認識了小媳婦的。四老祖宗,你的藥鋪裡邊的格局是這樣的:四間房子,東邊三間是打通了的,東西向立著兩架藥櫥,藥櫥外是一道櫃檯,櫃檯是用木板架起來的,下邊是空的,彎腰可以鑽進去,當然彎腰也可以鑽出來。一臺製藥的鐵碾子在牆角上放著,櫃檯外的牆角。一盤切草藥的小鍘刀與藥碾子並排放著。碾子象個鐵的小船,中間一個安有木軸的大鐵輪子,你後來用蝗蟲屍體製造那種騙人的丸藥時,就是用這個鐵碾子粉碎原料。最西邊一間是個套房,有兩扇薄薄的門。套房裡有一盤火炕。在櫃檯外的西南牆角上,你還壘著一個灶,灶口朝北,灶上安著一口八印的鐵鍋,你用這口鍋炮製中藥,也用它炮製過騙人的假藥。屋裡拾掇得很乾淨,炕上被褥齊全。裡屋裡有茶壺茶碗,還有酒壺酒盅。你的藥鋪、也是你的診所,基本上就是這個樣子!(四老爺點點頭。)好了,戲就要開場,藥鋪是舞臺,你和小媳婦是主要演員,也許還應安排幾個群眾角色。   那是四月裡的一個上午,濃鬱的春風象棉絮般湧來,陽光明媚,你診所的院子裡的槐樹上槐花似雪,槐花的香氣令人窒息,幾千隻蜜蜂在槐樹枝丫間採集花粉,它們胸前挎著兩隻花籃嗡嗡地飛著,院子裡飛來飛去的蜜蜂象射來射去的流星,金黃色的流星,你的牆壁上挖了幾個大洞,洞口用鑽著密密麻麻洞眼的木板封住,這就變成了蜜蜂的巢穴,蜜蜂們從那些洞眼裡爬進爬出,辛勤地釀造蜂蜜——可以形容一句:蜜蜂在釀造著甜蜜的生活,釀造著甜蜜的愛情。   這樣的季節這樣的氣候這樣的環境,你知道,人們最容易春情萌動,你一定忘不了一句俗諺:四月的婆娘,拿不動根草棒。女人們都慵倦無力、目光迷蕩,好像剛出浴的楊貴妃。她們的肉體焦渴,盼望著男人的撫摸,她們的土地乾旱,盼望著男人的澆灌。這些,你用你的陰陽五行學說可以解釋得很清楚。   所以,我把你和她的初次接觸安排在四月裡一個春風拂煦、陽光明媚的上午。   我緊緊逼視著聚精會神聽我講話的四老爺。四老爺臉上無表情,咳嗽一聲——不是生理性的咳嗽,是掩飾某種心情的精神性咳嗽——嗯,往下說。四老爺說。   你坐在櫃檯後的方凳上,手裡捧著那把紅泥紫茶壺,慢慢地啜著茶。你處理了幾個病人,為他們診脈處方,在藥櫥裡抓藥,他們從破爛手絹裡扒出銅板付給你,你收下診金和藥費,扔在一個木盒子裡。你的鋪面臨著大街,目光越過院落的紅土泥牆,牆上生著永遠洗不淨的紅芯灰菜,你看著大街上的行人和車輛,飛禽與走獸,春風團團翻滾,卷來草地上的、沼澤裡的野花的幽香和麥田裡的小麥花的清香與青蒿棵子清冽的味道。你一定努力排斥著槐花的悶香、排斥著雨路兩側白色芍藥花的鬱香而貪婪地呼吸著野花的香氣。這就叫做:家花不如野花香!不愛家雞愛野雞,是一條鐵打的定律,男人們都一樣,這是一種能夠遺傳的本能。四老爺,你啜著茶,感到無聊而空虛,你對四老媽嘴裡的銅銹味道深惡痛絕,她又拒絕吃茅草,她的口中怪味撩起你的厭惡情緒使她的全身都醜陋不堪,你對她一點都不感興趣,她求偶時的嘶嘶鳴叫使你厭惡,與她交配你感到沒有一絲一毫快感你感到一種生理性的反感。就是這樣的時刻,她出現在大街上。   她出現在大街上,你捏著茶壺的手裡突然冒出了涔涔的汗水。你看著她的暗紅色的褂子,象看著一團抑鬱的火,她推開院子門口半掩的柵欄,輕步趨上前來,蜜蜂圍繞著她的頭顱旋轉,她把手裡拎著的紅布小包袱舉起來轟趕蜜蜂,有一隻蜜蜂受了傷,跌在地上,翅膀貼地轉磨。你放下茶壺按著櫃檯站起來,你的心怦怦地跳著,你的眼睛貪婪地看著她黑紅的臉龐上那兩隻水汪汪的眼睛,她的額頭短促,嘴脣象紫紅的月季花苞。你又用眼盯住了她的胸脯,你其實已經用你的狂熱的慾念剝光了她的衣裳,你想像著一隻手握住她一個奶子的滋味。鑒於當時的習俗,你一定認真打量過她的小腳,她穿著一雙綠緞子繡花鞋,木後跟在地上鑿出一些白點子。   她進屋裡來,怯生生地叫了一句先生。你顧不上回答,只顧盯著她看,你那樣子很可怕:眼睛斜睨著,劈劈啪啪噴濺著金黃色的火星,嘴半張著,哈拉子流到下巴上。四老祖宗,你那時象一匹發情的公狗,恨不得一口把她吞掉。她又叫了一聲先生,你才從迷醉狀態中清醒過來。她說她身子不舒坦,你讓她在櫃檯外的凳子上坐下。她坐得很遠,你讓她往前靠,你讓她再往前靠,她又往前靠了一下。她的肚子緊靠在櫃檯上,她的腿伸到櫃檯下,你在櫃檯裡也是這樣坐著,你感覺到你的膝蓋抵在她那兩個又圓又小的膝蓋上。她的臉脹得發紅,呼吸急促引起她的胸脯翕動,她那兩隻奶子象兩隻蠢蠢欲動的小兔子,你的手裡全是汗水。你咬住牙,把火一樣的慾念暫時壓下去,把用穀子填充的小枕頭拖到櫃檯中央,你讓她把手腕枕在上面,她的手仰著,五根尖尖手指神經質地顫抖著。你伸出食指、中指和無名指,按住她的手腕內側的寸、關、尺。你的手指一接觸她的肌膚,腦袋象氣球一樣膨脹起來,你心裡濤聲澎湃,牆上土巢裡的蜜蜂好像全部鑽進了你的雙耳裡。你亂了方寸,喪失了理智,你的三個指頭接著她腕上滑膩的肌膚,感到頭腦在飛升,身體在下陷,陷在紅色沼澤的紅色淤泥裡。   她把手腕抽回去,站了起來,她說先生俺走啦。你一下冷卻了,在那一剎那間,你感到很羞愧,你隱隱約約地意識到自己在褻瀆醫家的神聖職責,同時,你還感到自尊心受到損傷,你甚至有些後悔。   你咳嗽著,掩飾窘態,你說你傷風了,頭腦發熱發暈。你啜了幾口涼茶,懇求她坐下。你平心靜氣,收束住心猿意馬為她切脈。她的脈洪大有力,急促如搏豆。切完右手切左手。你對她的病症已經有了八分瞭解。女人在春天裡多半犯的是血熱血鬱的毛病,可以丹參紅花白芍之類治之。你讓她吐出舌頭,你察看著她的舌苔。她的舌頭猩紅修長,舌頭輕巧地翹著,舌心有一點黃。從她嘴裡噴出的氣息初聞好似剛剖開的新蛤蜊,仔細品咂如蘭如麝,你非常渴望把她的舌頭含在你的嘴裡,你恨不得咬下她的舌頭嚥到肚子裡去。   看完病,你為她開方抓藥。你不知出於什麼心理,用戥子稱藥時,你總是怕份量不夠——愛情是多麼偉大、多麼無私,四老祖宗,當一個醫師愛上了病人的時候,病人吃藥都足兩足錢,享受特別優待。   她從小紅包袱裡摸出一串銅錢,那時銅錢是否還流通?你不要回答,這沒有意義。你拒絕接受她的錢,你說要等她病好了才收她的錢。你給她抓了三副藥,一副藥吃兩遍,早晚各一次,三天之後,吃完藥,你讓她再來一趟。   她要走的時候,你的喉嚨哽住了。一句熱辣辣的話堵在嗓子裡你說不出來。你直愣愣地站著,目送著她的兩瓣豐滿的屁股在院子裡扭動,在金黃的春風裡在流動的陽光裡扭動。她象突然出現一樣突然消失,你痛苦地嚥下一口唾液,喉嚨著火,你用半壺涼茶澆滅了咽喉裡的火。   第四天上午,又是個春光無限美好的日子,第一批從南方歸來的燕子從沼澤地裡禦來紅色淤泥在人家的房簷下築巢。這一天,四老祖宗,你是精心打扮過的,你腳穿直貢呢面的白底布鞋,一雙白洋線襪子套在你的腳上,你穿著黑士林布掃腿燈籠褲,外套一件藍竹布斜襟長袍,你新颳了鬍子剃了頭,摘掉瓜皮小帽你戴上一頂咖啡色呢禮帽,你象一個在官府裡幹事的大先生。換上新衣服後,四老媽懷疑地看著你,你說今天縣裡有一位大官來看病,你嚴格叮囑四老媽不要到藥鋪裡去,其實四老媽從來不敢到藥鋪裡去,四老爺,你還沒及做賊已經心虛。   你坐在櫃檯後焦灼地等待著,繁忙的蜜蜂在陽光裡飛行,滿院子裡都是柔和的弧線。你想像不出她是微笑著出現還是憂愁地出現,你突然意識到自己並沒有記住她的模樣,她留給你的只是一些零亂的局部印象。你可以回憶起她的水汪汪的眼睛,她的短促的額頭,她的紫紅色的花苞般的嘴,但你想把這些局部印象合成一體時,頓時什麼都模糊了,你被淹沒在一片暗紅的顏色裡,那是她的褂子的顏色,稠密而凝滯,好像紅色淤泥。   一上午,你竟然忘記了咀嚼茅草,你感到牙齒上粘著一層骯髒的東西,於是你咀嚼茅草。   中午,她出現在院子裡。她的出現是那樣缺乏浪漫色彩,你頓時覺得整整一上午你象個火燎屁股的公猴子一樣焦灼是沒有道理的,是滑稽可笑的。如此想著,但你的心還是發瘋般撞擊著你的肋條,沒嚼爛的一口茅草還是不由自主地滾下喉嚨,你還是象彈簧一樣地從凳子上彈起來,你的衣袖把紅泥紫茶壺掃到地下跌成九九八十一瓣你也沒有看一眼。你掀起櫃檯頭上的折板,以兒童般的輕捷動作跑到門口迎接她。   她衣飾照舊,滿臉汗珠,鞋上沾著塵土,看來走得很急。   你竟然有些惱怒地問:你怎麼才來?   她竟然歉疚地說:家裡有事,脫不開身,讓您久等了。   你把她讓到櫃檯裡坐下,你忙著給她倒水,你突然看到茶壺的碎片。   她說不喝水。你十分拘束地站著,牙巴骨得得地打著戰,手腳都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放——這是男人在向女人發起實質性衝擊之前矛盾心情的外部表現。為了挽救自己,你從衣兜裡摸出一束茅草塞進嘴裡。   你咀嚼茅草時,她好奇地看著你。咀嚼著茅草,你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那種灼熱的寒冷略略減退,手腳漸漸自然起來。   她說她的病見輕了,你說再吃兩副藥除除病根。   你溫柔而認真地切著她的脈,你聽到她呼吸急促,她的臉上有一種你只能感覺但無法形容的東西使你迷醉。   遞給她藥包的時候你趁機捏住了她的手,藥包掉在地上。你把她拉在你的懷裡,她似乎沒有反抗。四老爺,你應該溫存地去親她的紫紅的嘴脣,但是你沒有,你太性急了,你的手象一隻饑餓的豬崽子一樣拱到她的懷裡,如果你動作稍微輕柔一點,這件事會當場成功,但你太著急了,你的手太重了,你差點把她的奶子揪下來,她從你的懷裡掙脫出來,滿臉緋紅,不知是嬌羞還是惱怒,你眼睜睜地看著她挾著小包袱跑走嘍!   四老祖宗,你吃了敗仗,沮喪地坐在櫃檯裡,你把呢禮帽摘下來,狠狠地摔在櫃檯上。蜜蜂依然漫天飛舞,好像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又好像什麼事情都發生過了,沼澤地裡的淤泥味道充塞著你的鼻腔,近處的街道和遠處的田野,都泛著扎眼的黃色光芒。你知道她不會再來了。她的兩副藥還躺在地上,站起來時,你看到了,便用腳端了一下,一包藥的包紙破裂,草根樹皮流在地上,另一包藥還囫圇著,你一腳把它踢到牆角上去,那兒正好有個耗子洞,一個小耗子正在洞口伸頭探腦,藥包碰在它的鼻子上,它吱吱叫著,跑回洞裡去了。   胡說!四老爺叫著,胡說,沒有耗子,根本沒有耗子,我在藥包上踹了兩腳,不是一腳,兩包藥都破了,我是把兩包破藥一起踢到了藥櫥下,而不是踢到牆角上!   四老爺,四老祖宗,你別生氣,聽我慢慢往下說。   以後十幾天裡,你儘管惱恨,但你沒法忘掉她,聽到院子裡響起腳步聲,你的心就咚咚亂跳,你睡覺不安寧,你那十幾天一直睡在藥鋪裡,你好像在等待著奇蹟發生。夜裡你經常夢到她,夢到她跟你同床共枕、魚水交融,你神思恍惚,夢遺滑精,為了挽救自己,你一把一把地吞食六味地黃丸,熟地黃把你的牙齒染得烏黑。   後來,奇蹟發生了。四老爺,你聽好,發生奇蹟的時間是五月初頭的一個傍晚——不,是晚飯後一會兒工夫,白天的燠熱正在地面上發散著,涼風從沼澤裡吹來,涼露從星星的間隙裡落下來,你坐在院子裡的槐樹下,手搖著蒲草編成的扇子,揈打著叮你雙腿的蚊子。你聽到拍打柵欄的聲音。你不耐煩地問:誰呀?   是我,先生。一個壓低了的女人的聲音。   四老祖宗,聽到她的聲音後,你那份激動,你那份狂喜,我的語言貧乏,無法準確表達,你沒有翅膀,但你是飛到柵欄旁的,你著急得好長時間都摸不到柵欄門的掛鉤。   拉開柵欄門,象閃電一般快,你就把她抱在了懷裡,你的雙臂差不多把她的骨頭都摟碎了。這一動作持續了約有吸袋旱煙的工夫。後來,你抱著她往屋裡走去。你那時比現在還要高大,她小巧玲瓏,你抱著她象抱著一隻溫順的羊羔。你把她放在炕上,點亮油燈,她躺在炕上一動不動,好像死去了一樣,清亮的淚水從她的眼角上涔涔地滲出來。你心裡有些躊躕,但終究無法忍耐慾念。你手哆嗦著,解開了她的衣釦,她那兩隻結結實實的奶子象兩座小山聳立在你眼前,你把嘴紮下去,象嬰兒一樣吮著她的乳頭,你感到她的乳頭象只硬梆梆的蠶蛹在你嘴裡潑浪著,她乳頭上的灰垢化在你嘴裡,你通通嚥下去啦。你抬起頭來了,她象鯉魚打挺一樣躍起來,嘬嘴吹出一口氣,燈滅了,兩隻瘋狂的胳膊纏住了你的脖子,那股新鮮蛤蜊的味道撲到了你臉上,你聽著她斷斷續續地嘟噥著:先生……先生……她的聲音那麼遙遠,那麼朦朧,你好像陷在紅色淤泥裡,耳邊響著成熟的沼氣升到水面後的破裂聲……   四老爺抽了兩聲鼻子,我看到他撩起掛在衣襟上的大手絹擦去掛在眼瞼上的兩滴混濁的老淚。   四老祖宗,難過了嗎?回憶過去總是讓人產生淒涼感,五十年過去,風流俱被風吹雨打去,青春一去不復返,草地上隱隱約約的小路上彌漫著一團團煙霧,在煙霧的洞眼裡,這裡顯出一簇野花,那裡顯出一叢枯草,這就是你走過來的路。   四老爺,你別哭,聽著,好好聽著,今天我要把你的隱私——陳穀子爛芝麻全部抖擻出來。那天晚上,你和她狂歡之後,你的心情是十分複雜的,你好像佔有了一件珍寶,但又好像丟失了一件同等價值的珍寶,你生出一種淒涼的幸福感。太文啦?太囉嗦啦?你那天晚上陪著她走過那座搖搖晃晃的石橋,走進了她的家。她的公公得了重病,她是來搬你為她公公看病的,當然,她來的時候,不會想不到你們剛幹完了的事,她是一箭雙雕。那十幾天裡,她恐怕也沒睡過一宿好覺,一個守活寡的女人,在春四月裡,被你撩逗起情慾,遲早會來找你。你四老祖宗年輕時又是一表人材。她的公公哮喘得很厲害,山羊鬍於一撅一撅地象個老妖怪。你心虛,你認為他那兩隻陰摯的眼睛象刀子一樣戳穿了你。   四老祖宗,現在,我要揭露一樁罪惡的殺人案。一個中醫,和一個小媳婦通姦,小媳婦家有個礙手礙腳的老公公,他象一匹喪失性功能的老公狗一樣嫉妒地看護著一條年輕的小母狗,於是這個中醫借著治病的機會,在一包草藥裡混進了——   嘩啦一聲響,九十歲的四老爺帶著方凳子倒在地上。   我扶起老人,掐人中,捏百會,又拍又打,忙活了一陣,躺在我臂膊裡的四老爺呼出一口氣,醒了過來。他一看到我的臉他臉上的肌肉就抽搐,他恐懼地閉著眼,戰戰兢兢地說:魔鬼……雜種……雜種……魔鬼……成了精靈啦……   後來,四老爺讓我把他交付有司,拉出南門槍決,他挺真誠,我相信他是真誠的,但我怎麼能出賣我的四老祖宗呢?人情大於王法!為了安慰他我說:老祖宗,你九十歲了,還值得浪費一粒子彈嗎?你就等著那個山羊鬍子老頭來索你的命吧!   ——隨口胡說的話,有時竟驚人的靈驗。   我現在後悔不該如此無情地活剝四老爺的皮,雖說我們這個吃草的家族不分長幼亂開玩笑,但我這個玩笑有些過火啦。在四老爺壽終正寢前那一段短暫時光裡,他整日坐在太陽下,背倚著斷壁殘牆冥想苦想,連一直堅持去草地裡拉屎的習慣都改了。那些日子裡,蝗蟲長得都有一公分長了,飛機沒來之前,蝗蟲象潮水般湧來湧去。四老爺倚在牆邊,身上落滿了蝗蟲他也不動。家族中人都發現這個老祖宗變了樣,但都不知道為什麼變了樣,這是我的祕密。母親說:四老祖宗沒有幾天的活頭啦!聽了母親的話,我感到自己也是罪孽深重。   四老爺倚著斷牆,感覺著在身上爬動的蝗蟲,想起了五十年前的蝗蟲,一切都應該歷歷在目,包括寫休書那天的氣候,包括那張體書的顏色。那是一張淺黃色的宣紙,四老爺用他的古拙的字體,象開藥方一樣,在宣紙上寫了幾十個杏核大的字。這時候,離發現蝗蟲出土的日子約有月餘,炎熱的夏天已經降臨,村莊東頭的八蠟廟基本完工,正在進行著內部的裝修。   八蠟廟的遺跡猶在,經過五十年的風吹雨打,廟牆傾圮,廟上瓦破碎,破瓦上鳥糞雪白,落滿塵土的瓦楞裡野草青青。   廟不大,呈長方形,象道士戴的瓦楞帽的形態。四老爺倚在斷牆邊上,是可以遠遠地望到八蠟廟的。寫完了處理四老媽的體書,四老爺出了藥鋪,沿著街道,沐著強烈的陽光,聽著田野裡傳來的急雨般聲音——那是億萬隻肥碩的蝗蟲齧咬植物莖葉的聲音——走向修廟工地。他的心情很沉重,畢竟是夫妻一場,她即便有一千條壞處,只有一條好處,這條好處也象錐子一樣紮著他的心。四老爺提筆寫體書時,眼前一直晃動著鋦鍋匠血肉模糊的臉,心裡有一種冷冰冰的感覺。鋦鍋匠再也沒有在村莊裡出現過,但四老爺去流沙口子村行醫時,曾經在一個衚衕頭上與他打了一個照面:鋦鍋匠面目猙獰,一隻眼睛流癟了,眼皮凹陷在眼眶裡,另一隻眼睛明亮如電,臉頰上結著幾塊烏黑的血痴。四老爺當時緊張地抓住驢韁繩,雙腿夾住毛驢乾癟的肚腹,他感覺鋦鍋匠獨眼裡射出的光芒象一支寒冷的箭簇,釘在自己的胸膛上,鋦鍋匠只盯了四老爺一眼便迅速轉身,消逝在一道爬葫蘆藤蔓的土牆背後,四老爺卻手扶驢頸,目眩良久。從此,他的心臟上就留下了這個深刻的金瘡,只要一想起鋦鍋匠的臉,心上的金瘡就要迸裂。   修廟工地上聚集著幾十個外鄉的匠人,四老爺僱用外鄉的匠人而不用本村本族的匠人自然有四老爺的深意在。我不敢再把這件事情猜測成是四老爺為了方便貪汙修廟公款而採取的一個智慧技巧了。呵佛罵祖,要遭天打五雷轟。我寧願說這是四老爺為了表示對蝗蟲的尊敬,為了把廟宇修建得更加精美,也可以認為那種盛行不衰的「外來和尚會念經」的心理當時就很盛行,連四老爺這種敢於嘯傲祖宗法規的貳臣逆子也不能免俗。   廟牆遍刷朱粉,陽光下赤光灼目,廟頂遍覆魚鱗片小葉瓦,廟門也是朱紅。匠人們正在拆卸腳手架。見四老爺來了,建廟的包工頭迎上來,遞給四老爺一支罕見的紙煙,是綠炮臺牌的或是哈德門牌的,反正都一樣。四老爺笨拙地吸著煙,煙霧嗆他的喉嚨,他咳嗽,牽動著心臟上的金瘡短促地疼痛。他扔掉煙,掏出一束茅草咀嚼著,茅草甜潤的汁液潤滑著他的口腔和咽喉。四老爺把一束茅草敬給包工頭,包工頭好奇地舉著那束茅草端詳,但始終不肯往嘴裡填。四老爺面上出現慍色,包工頭趕緊把茅草塞進嘴,勉強咀嚼著,他咀嚼得很痛苦,兩塊巨大的顎骨大幅度地運動著,四老爺忽然發現包工頭很象一隻巨大的蝗蟲。   族長,我明白了您為什麼要修這座廟!包工頭詭譎地說。   四老爺停止咀嚼,逼問:你說為什麼? 六   包工頭說他發現四老爺咀嚼茅草時極象一隻蝗蟲,這個吃草的家族裡人臉上都帶著一副蝗蟲般的表情。   四老爺不知該對包工頭這句話表示反對還是表示贊同,包工頭請四老爺進廟裡去觀看塑造成形的八蠟神像,四老爺隨著包工頭跨過朱紅廟門,一隻巨大的蝗蟲在一個高高的磚臺上橫臥著,四老爺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他的心裡,再次產生了對於蝗蟲的尊敬、恐懼。   兩個泥塑匠人正在給蝗蟲神塗抹顏色,也許匠人們是出於美學上的考慮,這只蝗蟲與猖獗在田野裡的蝗蟲形狀相似,但色彩不同。在蝗蟲塑像前的一塊木板上,躺著幾十隻蝗蟲的屍體,它們的同伴們正在高密東北鄉的田地裡、荒草甸子裡、沼澤裡啃著一切能啃的東西,它們卻斷頭、破腹、缺腿,被肢解在木板上。四老爺心裡產生了對泥塑匠人的深深的敵視,他打量著他們倆:一個六十多歲、瘦骨嶙峋、頗似一隻褪毛公雞的黃皮膚老頭子;另一個是同樣瘦骨嶙峋、年約十三四歲好像一隻羽毛未豐的小公雞的黃臉男孩。他們臉上濺著星星點點的顏色,目光凶狠狡詐,尖尖的嘴巴顯出了他們不是人類,四老爺以為他們很可能是兩隻成了精的公雞,他們不是來修廟的,他們是來吃蝗蟲的!木板上的蝗蟲就是他們吃剩的。四老爺還看到那堆死蝗蟲中兀立著一隻活蝗,它死命地蹬著那兩條強有力的後腿,但它跳不走,一根生銹的大針穿透它的脖子把它牢牢地定在木板上。   四老爺怒衝衝地盯著給塑像塗色的一老一小,他們渾然不覺,小匠人用一支粗毛刷蘸著顏色塗抹著蝗蟲的翅膀。老匠人用一支小毛筆點著顏色畫著蝗蟲的眼睛。   四老爺走到木板前,猶豫了一下,伸手去拔那根生銹的鐵針,針從木板上拔出,螞蝦卻依然貫在針上。   這是一隻半大的螞蚱,約有兩釐米長。現在田野裡有一萬公斤這樣的螞蚱,它們通體紅褐色,頭顱龐大,腹部細小,顯示出分秒必長的驚人潛力。它們的脖子後邊背著兩片厚墩墩的肉質小翅,象日本女人背上的繈褓。   遭受酷刑的螞蚱在針上掙扎著,它的肚子抽搐著,嘴裡吐著綠水。四老爺被它那隻肉感強烈蠢蠢欲動的肚子撩起一陣噁心。它在空中努力蹬著後腿,想自己解放自己,從人類的恥辱柱上掙脫下來,它的嘴裡湧出了最後幾滴濃綠的汁液,那是蝗蟲的血和淚,那是蝗蟲憤怒的和痛苦的感情分泌物。四老爺膽戰心涼地捏住了蝗蟲的頭顱,蝗蟲的兩隻長眼彷彿在他的手指肚上骨碌碌地轉動。蝗蟲低垂著頭,頸部的結節綻開,露出了乳白色的粘膜。它把兩條後腿用力前伸——它這時想解脫的是頭顱上的痛苦——它的後腿觸到了四老爺的手指,好像溺水的人突然踏到水下的硬底一樣它用力一蹬,它的脖頸和身體猝然脫節。這只耶穌般的蝗蟲光榮犧牲。它的生命之火還沒有完全熄滅,它的身體懸掛在一根黑色的、被白色粘膜包裹著的長屎上,它的頭在四老爺的食指和拇指的夾縫裡擠著,它的兩條後腿在懸掛的身體上絕望地蹬著。   四老爺扔掉蝗蟲,連同依然插在蝗蟲脖子上的針,象木樁一樣地立著。他的手指上刺癢癢的,那是蝗蟲腿上的硬刺留給他的紀念。   泥壁匠人把蝗蟲之王的塑像畫完了。包工頭戳了一下發愣的四老爺。四老爺如夢初醒,聽到包工頭陰陽怪氣的說話聲:族長,您看看,象不象那麼個東西?   泥塑匠人退到一邊,大蝗蟲光彩奪目。四老爺幾乎想跪下去為這個神蟲領袖磕頭。   這只蝗蟲長一百七十釐米(身材修長),高四十釐米,伏在青磚砌成的神座上,果然是威武雄壯,栩栩如生,好像隨時都會飛身一躍衝破廟蓋飛向萬裡晴空。塑造蝗神的兩位藝術家並沒有完全忠實於生活,在蝗神的著色上,他們特別突出了綠色,而正在田野裡的作亂的蝗蟲都是暗紅色的,四老爺想到他夢中那個能夠變化人形的蝗蟲老祖也是暗紅色而不是綠色。這是四老爺對這座塑像唯一不滿足的地方。   顏色不對!四老爺說。   包工頭看著兩個匠人。   老匠人說:這是個螞蚱王,不是個小蝗蟲。譬如說皇帝穿黃袍,文武群臣就不能穿黃袍,小蝗蟲是暗紅色,蝗蟲王也著暗紅色怎麼區別高低貴賤。   四老爺想想,覺得老匠人說得極有道理,於是不再計較色彩問題,而是轉著圈欣賞蝗神的堂堂儀表。   它以蔥綠為身體基色,額頭正中有一條杏黃色的條紋,杏黃裡夾雜著黑色的細小斑點。它的頭象一個立起的鐵砧子,眼睛象兩個大鵝蛋。老匠人把蝗神雙眼塗成咖啡色,不知用什麼技法,他讓這雙眼睛裡有一道道豎立的明亮條紋。蝗神的觸鬚象兩根雉尾,飛揚在蝗頭上方,觸鬚塗成乳白色,尖梢塗成火紅色。四老爺特別欣賞它那兩條粗壯有力的後腿,象尖銳的山峰一樣樹著,象胳膊那麼粗,象紫茄子的顏色那麼深重,腿上的兩排硬刺象狗牙那麼大象雪花那麼白。蝗王的兩扇外翅象兩片鍘刀,內翅無法表現。   舉行祭蝗典禮那一天,護送因犯通姦罪被休掉的四老媽回孃家的光榮任務落到了素以膽大著稱的九老爺頭上。早飯過後,九老爺把四老爺那匹瘦驢拉出來,操著一把破掃帚,掃著毛驢腚上的糞便和泥巴,然後,在驢背上搭上了條藍粗布褥子。   九老爺走進院內,站在窗前,嬉皮笑臉地說:四嫂子,走吧,趁著早晨涼快好趕路。   四老媽應了一聲,好久不見走出來。   九老爺說:走吧走吧,又不是新媳婦上轎。   四老媽款款地走出房門,把九老爺唬得眼睛發直,九老爺後來說四老爺是天生的賤種,他根本不知道四老媽打扮起來是多麼漂亮。四老媽白得象塊羊脂美玉,一張臉如沾露的芙蓉花,她被休時還不到三十歲,雖然拒吃茅草牙齒也是雪白的。   她昂首挺胸走到九老爺面前,挺起的乳頭幾乎戳到九老爺的眼睛上。九老爺眼花繚亂,連連倒退。   老九,你四哥呢?四老媽平靜地問。   九老爺僵脣硬舌地說:俺四哥……祭蝗蟲去了。   你去把他給我找來!   俺四哥祭蝗蟲去啦……   你去叫他,就說我有話跟他說。他要是不來,我就點上火把房子燒了。   九老爺慌忙說:四嫂,您別急,我這就去叫他。   四老爺指揮著人們擺祭設壇,準備著祭蝗的儀式,心裡卻惦記著家裡的事情。九老爺慌慌張張跑來,附耳對他說了幾句,四老爺吩咐九老爺先走。   四老爺一進院子,就看到四老媽坐在院子中一條方凳上,閉著眼,塗脂抹粉的臉上落滿陽光。他咳嗽了一聲,四老媽睜開眼,並不說話,惟有開顏一笑,皓齒芳脣,光彩奪目,象畫中的人物。   四老爺心中的金瘡迸裂,幾乎跌翻在地。   你……你怎麼還不走……   四老爺!四老媽說,常言道一日夫妻百日思,百日夫妻似海深,我十八歲嫁給你,至今已有十一年,我一去不回還,難道你連一句話都沒有嗎?   你要我說什麼?四老爺凶聲惡氣地說著,手卻在哆嗦。   老四,四老媽說,你這一下子,實際上是要了我的命,休回孃家的女人,連條狗都不如。老四,你的心比狼還要狠,到了這個份上,我什麼都要挑明,你跟流沙口子那個女人的事,我早就知道;我跟鋦鍋匠的事,也是你定下的圈套。這就叫「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老四,你絕情絕意,我強求也無趣,只不過要走了,什麼話都該說明白。老四,你沒聽說過嗎?休了前妻廢後程,往後,你不會有好日子過,你毀了一個女人,你遲早也要毀在一個女人身上。我死了以後,我的鬼魂也不會讓你安寧!   四老爺洗耳恭聽著,好像一個虔誠的小學生聽著師傅教導。   休書呢?四老媽問,你寫給我的休書呢?   在老九那裡,我讓他交給你爹。四老爺說。   老九,把休書給我!四老媽說。   九老爺看了四老爺一眼,臉上有為難之色。四老媽挪動著兩隻小腳,步步入土般地逼近九老爺,陰冷地一笑,說:你的膽量呢?去年夏天你來摸我的奶子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嗎?還想不想摸了?四老媽把胸脯使勁往前挺著,挑逗著九老爺,想摸就摸,別不好意思也別害怕,你四哥已經把我休了,他沒有權利管我啦。   九老爺滿臉青紫,張口結舌,說不出一句話。   四老媽捲起舌頭,把一口唾沫準確地吐到九老爺的嘴裡。她一把扯出夾在九老爺腋窩裡的小包袱,抖擻開來,鋦鍋匠那兩隻大鞋掉在地上,一張黃色宣紙捏在四老媽手裡。   幾十滴眼淚猝然間從四老媽眼裡迸射出來,散亂地濺到四老媽搽滿官粉的腮上,她手中那張體書在索索抖動,四老媽幾次要展開那張休書,但那休書總是自動捲曲起來,好像要掩藏一件怕人的祕密。   四老媽雙手痙攣,把那張體書撕得粉碎,然後攥成兩團,握在兩隻手心裡。她的目光極其明亮,淚水被灼熱的皮膚烤幹,腮上的淚跡如同沉重的雨點打在鹽鹼地上留下的痕跡。   老九,四老媽的嗓子被烈火撩得嘶啞了,她說,你吃了我一口唾沫,去年你就摟我摸我親我,你老老實實地對你哥說,我嘴裡到底有沒有銅銹味道?   九老爺困難地吞嚥了一口唾沫;巴咂著舌頭,好像在回憶,又好像在品嘗,他說:沒有味道,沒有銅銹味道。   四老媽把手裡的紙團狠狠地打在四老爺臉上,罵道:毛驢,你們這些吃青草的毛驢!然後抬手抽了四老爺一個耳光於,打得是那樣凶狠,聲音是那樣清脆。四老爺脖子歪到一側,嘴裡克嚕嚕一陣響,好像圓球在地上滾動的聲音。四老媽又抬手貼去,但這時她的胳膊已經痠麻,全身力量好像消耗完畢,她的手指尖擦著四老爺腮邊下滑,又擦著四老爺為舉行祭蝗大典新換上的藍布長袍下滑,又在空氣中劃了一個弓背弧,四老媽身體踉蹌,傾斜著歪倒了。第二巴掌打得筋疲力盡,其實象一次絕望的愛撫。   九老爺大聲地喊叫:四哥,別休她了!   四老爺腮幫子痙攣,眼裡迸射綠色火花,他如狼似虎地向九老爺撲過去,雙手抓住九老爺的脖領子,前推後搡,恨不得把九老爺撕成碎片。四老爺胸腔裡響著吭哧吭哧的怪叫聲,九老爺被勒緊的喉嚨裡溢出噢噢的響聲,好像在滔天巨浪上飛行的海鷗發出的絕望的鳴叫。被勒昏了的九老爺用腳亂踢著四老爺的腿,用手撕扯著四老爺的背。四老爺情急智生,把嘴插在九老爺的額頭上,狠狠地啃了一口,幾十顆牙印,在九老爺光滑的額頭上排列成一個橢圓形的美麗圖案。   九老爺鬼叫一聲,捂著血肉模糊的額頭,撤離了戰鬥。   一個小時後,四老爺出現在祭蝗大典上;九老爺牽著毛驢,毛驢上馱著因與眾妯娌侄媳們告別時哭腫了眼睛的四老媽,走在出村向東的狹窄土路上。   剛才,瘦瘦高高的九老媽、矮矮胖胖的五老媽,還有七個或是八個近枝晚輩的媳婦們,圍繞著門口那棵柳樹站著,看著頭額流血的九老爺把衣冠楚楚的四老媽扶上了毛驢,九老媽和五老媽抽抽搭搭地哭起來,那些媳婦們也都跟著她們的婆母們眼圈發了紅。九老爺把那兩只用麻繩串好的大鞋原本是奮力扔在了牆角上的,但四老媽親自走去把鞋子撿起來。起初,四老爺把鞋子搭在驢脖子上,左一隻,右一隻,毛驢低垂頭,似乎被恥辱墜彎了脖子。四老媽跨上驢背後,也許是因為那兩隻大鞋碰撞她的膝蓋,也許是為了減輕毛驢的負擔,她彎腰從驢脖子上摘下大鞋,掛在自己的脖頸上,那兩隻大鞋象兩個光榮的徽章趴在她的兩隻豐滿的乳房上。這時,她猛地車轉了身,對著站在柳樹下淚眼婆娑的女人們,揮了揮手,綻開一臉秋菊般的傲然微笑,淚珠掛在她的笑臉上,好像灑在菊花瓣上的清亮的水珠兒。四老媽驢上一回首,看破了一群女人的心,多少年過去了,當時是小媳婦現在是老太婆的母親還清楚地記著那動人的瞬間,母親第九百九十九次講述這一電影化的鏡頭時,還是淚眼婆娑,語調裡流露出對四老媽的欽佩和敬愛。   如果沿著槐蔭濃密的河堤往東走,九老爺和四老媽完全可以象兩條小魚順著河水東下一樣進入蝗蟲肆虐的荒野,不被任何人發現,但九老爺把毛驢剛剛牽上河堤、也就是四老媽騎在驢上頸掛在鞋粉臉掛珠轉項揮手向眾家妯娌侄媳們告別的那一瞬間,那頭思想深邃性格倔強的毛驢忽然掙脫牽在九老爺手裡的麻繩,斜刺裡跑下河堤,往南飛跑,沿著衚衕,撅著尾巴,它表現出的空前的亢奮把站在柳樹下的母親她們嚇愣了。四老媽在驢上上竄下跳,腰板筆直,沒有任何畏懼之意,宛若久經訓練的騎手。   截住它!九老爺高叫。   九老媽膽最大,她跳到衚衕中央,企圖攔住毛驢,毛驢齜牙咧嘴,沖著九老媽嘶鳴,好像要咬破她的肚子。九老媽本能地閃避,毛驢呼嘯而過,九老媽瞠目結舌,不是毛驢把她嚇昏了,而是驢上的四老媽那副觀音菩薩般的面孔、那副面孔上煥發出來的難以理解的神祕色彩把九老媽這個有口無心的高杆女人照暈了。   在毛驢的奔跑過程中,那兩隻大鞋輕柔地拍打著四老媽的乳房,毛驢的瘦削的脊背摩擦著四老媽的臀部和大腿內側。幾十年裡,當母親她們把驢跑衚衕時四老媽臉上出現的神祕色彩進行神祕解釋時,我基本上持一種懷疑態度。母親她們認為,四老媽在驢上揮手告別那一暫態,其實已經登入仙班,所以騎在毛驢上的已經不是四老媽而是一個仙姑。既然是仙姑,就完全沒有必要象一個被休掉的偷漢子老婆一樣灰溜溜地從河堤上溜走,就完全有必要堂堂正正地沿著大街走出村莊,誰看到她是誰的福氣,誰看不到她是誰一輩子的遺憾。母親她們為了證明這個判斷,提出了幾個證據:第一,四老媽從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騎毛驢是生來第一次,毛驢那樣瘋狂奔跑,她竟然穩如泰山,屹立不動,這不是一個女人能做到的事情;第二,四老媽臉上煥發出耀眼的光彩,比陽光還強烈,一下就把九老媽照暈了,一般凡人臉上是難得見到這種光彩的;第三,據當時在場的人們過後回憶,毛驢載著四老媽從她們眼前跑過時,她們都聞到了一股異香,異香撲鼻。母親說那是蘭花的香氣,九老媽說:不對,決不是蘭花的香氣,是桂花的香氣!五老媽猶猶豫豫地說:好像是搽臉粉的香氣。十四嬸嬸硬說是茉莉花的味道。每個人一種說法,每個人感受到的味道都與別人不同。一股氣味,竟然具有如此豐富的成份,可見也不是人世間的香氣。第四條證據不是十分確鑿,這條關於音樂的證據只有九老媽一人敢做肯定的回答,母親她們懷疑九老媽聽到的音樂是從村東頭八蠟廟那裡飄來的,因為四老媽騎驢跑衚衕的時刻正是祭蝗大典開始的時候,四老爺僱來的三棚吹鼓手吹奏起古老的樂曲。那天刮的恰恰是東南風。   歸總一句話,四老媽是家族故去人中一個被蒙上了神祕色彩的人物,我懷疑這個過程的真實性,我又相信母親們的實事求是精神,那麼多德高望重的女前輩,難道會平白無故地集體創作一個神話?何況神話也不是無本之術無源之水,它也要有一點事實根據;而且,四老媽騎驢跑衚衕的事情剛過去五十年,母親她們都是親眼目睹者,她們一談起這件事時臉上的表情都如赤子般虔誠和嚴肅,她們敘述這件事的過程達到了相當高度的莊嚴程度,是一個莊嚴的敘述過程,我沒有太多的理由否定這件事情的真實性。   當然,出於對死者的尊敬,出於對四老媽悲慘命運的同情,出於某種兔死狐悲的感情,母親她們是對事情進行了一些藝術性的加工的。擺在我面前的任務就是剔除附在事實上的花環,抓住事情的本質。第一,毛驢掙脫韁繩斜刺裡跑下河堤是毋庸置疑的;第二,四老媽穩穩地騎在飛跑的毛驢上,臉上煥發出一種奇怪的表情也不可能虛假。   毛驢被拉上河堤又跑下河堤,是因為河堤太狹窄,河水太清澈,小毛驢頭暈;四老媽穩坐飛驢不致下跌是因為她小腦機能健全,具有一種超乎常人的平衡能力。唯一費解的是,四老媽臉上為什麼會出現一種類似天神的表情。我一閉上眼睛就能看到四老媽騎在飛驢上時臉上的表情:狂蕩迷亂,幸福美滿。我不得不承認,四老媽臉上的表情與性的刺激有直接關係。這種解釋我不願意對母親她們說,但基本上是成立的。根據有關資料,我知道女人在極度痛苦時對性刺激最敏感,反應最強烈。毛驢飛奔,瘦削的驢背不停地摩擦和撞擊著四老媽的大腿和臀部,那兩隻大鞋不停地輕輕拍打著四老媽高聳的乳房。驢背摩擦和撞擊著的、大鞋輕輕拍打著的部位,全是四老媽的性敏感區域,四老媽因被休黜極度痛苦,突然受到來自幾個部位的強烈刺激,她的被壓抑的情慾,她的複雜的痛苦情緒,在半分鐘內猛然爆發,因此說她在那一瞬間超凡脫俗進入一種仙人的境界並非十分的誇張。   毛驢跑上大街,便慢條斯理地走起來,恢復了她幾十年如一日的垂頭喪氣的面目,韁繩拖在它的頸下,宛如一條活蛇。九老爺氣喘吁吁地追上毛驢,彎腰抓住韁繩,然後攥緊拳頭,在毛驢的腚上狠狠地打了一拳,毛驢毫無反應。   九老爺扯著僵繩,想讓毛驢後轉,重新回到河堤上去,沿著槐蔭濃密的河堤上小道,悄悄遁出村去。九老爺是一片好心,是為四老媽的麵皮著想,他的好心沒得好報,正在他全力牽扯那匹魔魔祟祟的倔強老驢時,四老媽一抬腿,把一隻套在硬邦邦的繡花鞋裡的尖腳利索而迅速地踢在九老爺晦暗的印堂上。九老爺眼睛裡金星飛迸,雙耳裡鼓樂齊鳴,身子晃蕩幾下,險些僕地而倒。九老爺吃虧就在於不能察言觀色,他如果早一點抬頭看四老媽端坐驢背猶如菩薩端坐蓮花寶座那般的雍容大度端莊富麗馨香撲鼻,就不會受到迎頭痛擊。九老爺至死都不相信是四老媽飛起一隻腳踢中他的印堂,因為他的眩暈消失之後,他看到驢上的四老媽雙眼似睜非睜,面帶一種混合著喜怒哀樂的疲倦表情,況且四老媽沒說半句話。九老爺認為這是天對他的打擊,於是毛驢也成了能與神魔對話的靈物,九老爺不敢違拗它的意志,只得膽戰心驚、小心翼翼地牽扯著連系著毛驢智慧的頭顱的麻韁繩,隨著毛驢,哈著腰弓著背,額頭正中半圓形的一圈鮮紅牙印下又青青地留著四老媽堅硬足尖踢出的印痕,迄邐東行……   ……我跟隨著馱著四老媽的毛驢趕著毛驢的九老爺走在五十年前我們村莊的街道上。水晶般的太陽在蔚藍色的天空中緩慢移動著,街道上黃光迷漫,籠罩著幾隻在疲憊不堪的桑樹蔭下耍流氓的公雞,公雞羽毛華麗,母雞羽毛蓬鬆……鬧蝗災那年,為什麼不辦個養雞場呢?雞和螞蚱的關係難道不是與熊貓與竹子、蛐蟮與泥土的關係一樣親密無間嗎?——我就是這樣問過瘦高瘦高的九老媽。九老媽斜著眼——我忽然想起,九老媽生著兩隻鬥雞眼,珠子黑得讓人感到有幾分虛假,懷疑她的眼睛是染過墨汁的玻璃球——嘲笑著我:識文解字的大孫子,你簡直是把書念進肛門裡去了,狗屁也不通,混蛋一個,你是個雙黃的雞子掉進漿糊裡——大個的糊塗蛋!豬肉好吃,讓你連吃一個月,你還吃嗎?你吃膩了豬肉就想吃羊肉,吃著碗裡的看著碗外的,你們男人都一樣!別看你臉皮磁溜溜的象個沒閹的牛蛋子,滿嘴酸文假醋,恐怕也是一肚子壞水!就跟你那個九老爺一樣,他現在老了,老實了,年輕時,連他親嫂子都不放過——其實,九老爺提著豢養在青銅鳥籠裡的貓頭鷹正在草地上徘徊,我和九老媽站在過去的也是現在的也許是未來的土街上,遠遠地望著在雪亮的陽光下遊蕩的九老爺。我說不清楚那天的陽光為什麼閃爍著寶劍般的寒光,一向,遛鳥時必定唱出難懂的歌子的九老爺為什麼閉塞了喉嚨。九老爺象一匹最初能夠直立行走的類猿人一樣笨拙稚樸地動作著。我猜想到面對著透徹的陽光他一定不敢睜眼,所以他走姿狼亢,踉踉蹌蹌,跌跌撞撞,神聖又莊嚴,具象又抽象,宛若一段蒼茫的音樂,好似一根神聖的大便,這根大便註定要成為化石……在包裹住九老爺的銀白色裡——地平線跳躍不定——高密東北鄉近代史上第三次出現的紅色蝗蟲已經長得象匣槍子彈那般大小;並且,也象子彈一般又硬又直地、從四面八方射向罩上耀眼光圈的九老爺。九老爺極誇張地揮動著手臂——鳥籠子連同著那隻晰呀學語的貓頭鷹——一起畫出逐漸向前延伸的、週期性地重複著的、青銅色的符號。號聲是軍號軍號聲嘹亮,我雖然看不到軍號怎樣被解放軍第三連的號兵吹響,但我很快想起獨立第三團也是三連的十八歲號兵沙玉龍把貼滿了膠布的嘴脣抵到象修剪過的牽牛花形狀的小巧號嘴上。他的臉在一瞬間憋得象豬肝一樣,調皮戰士喊:老沙,小心點,別把腦漿子鼓出來!老沙一笑,噗嗤,洩了氣,軍號那麼難聽、那麼短促地叫了一聲,我們都笑了。指導員憤怒地吼叫一聲:第七名,出列!我莫名其妙地跑出佇列,束手束腳地站著。指導員冷眼如錐,紮著我的神經。指導員說你胡說什麼?我說我沒說什麼呀!——你不是說老沙把腦漿鼓出來了嗎?——我沒說呀——那你出列幹什麼?——你讓第七名出列呀!——你是第七名呀?——是呀——你入列……晚上我再跟你算帳,指導員冷酷地對我說。我當時感到一股涼氣從喉嚨竄到了肛門!因為那時候我食物中毒,不久前我食物中毒住進守備區醫院,護士牛豔芳象納鞋底一樣紮我的靜脈,那麼痛我不哭,她滿臉是汗窘急得很,我說紮吧,小牛!為了提高你的技術,我心甘情願給你當試驗品。小牛的眼淚汪汪。她的眼藍汪汪的象小母牛的眼睛一樣,我經常從她的眼睛裡看到她的眼睫毛的倒影,象一排線杆子。小牛對我挺好,我盼著她給我打針,紮得越多越好,我被她用一根針剜著血管子,心裡幸福得厲害,我說牛……後來我要出院了,我說,咱倆可以通信嗎?後來我們就通信了,談戀愛了。難道指導員知道啦?老沙把嘴嘬得象一個美麗的肛門,觸到漂亮的、堅硬的號嘴上,他的嘴脣竟然那麼厚那麼乾燥!貼著膠布還滲血絲,真夠殘酷的。他的臉又漲紫了,號筒裡發出一聲短促的悶響——不是我侮辱戰友,確實象放屁的聲音——緊接著便流暢起來,好像氣體在疏通過腸道裡歡快地賓士。我們剛當兵時,連長教我們辨別號音,軍號不但可以吹出熄燈、起床、集合、緊急集合、衝鋒、撤退、調人的信號,而且還能吹奏美妙動聽的歌曲。哎,想起剛當兵時,真不容易,寒冬臘月睡在水泥地上,南方的戰士到了北方就像北方的騾馬到了南方一樣,吃不慣軟綿綿的稻草,泚溜泚溜老竄稀屎,躺在我身邊的王化虎,滿臉焦黃,生著兩隻大得出奇的手,據說練過「鐵沙掌」,他拉了一被子,早晨不好意思起床,差點自殺,後來他分到特務連,後來參加了自衛還擊戰,被人家活捉去了,好久才放回來。當兵不易,我當兵時人家說我們是個生蹼的家族,遺傳,接兵的連長說,沒事,我們也不是來選人種。連長說新兵怕炮,老兵怕號。從紅色沼澤地對面的部隊營房裡傳出了緊急集合號聲,一會兒我和九老媽就看到一百多個解放軍拿著棍棒沖向草地,他們的草綠色的軍裝被雪白的陽光照耀得象成熟的桑葉一樣放著墨綠色的光澤,他們身上都象結了一層透明的薄冰。他們驚驚乍乍地呼叫著,我告訴九老媽說解放軍幫助我們滅蝗蟲來了。我說只有在抗災救災中才能看到解放軍的英雄本色,九老媽說,他們胡鬧,他們是劉猛將軍手下的兵嗎?我歪歪頭,注意地觀察了一下九老媽的兩隻互相嫉妒和仇視的眼珠,忽然感覺到我對家族中年齡長者的彈性強大的模糊語言有一種接受的障礙。我悲哀起來。   這時天象一半湛藍的玻璃球了,太陽亮得失去圓形,邊緣模糊不清。解放軍繞過沼澤,在草地上散開,象一群撒歡的馬駒子。他們在九老爺對面,離著我們遠,九老爺離著我們近,所以我覺得解放軍戰士都比九老爺矮小、孱弱,我不知道九老媽與我看到的是否一致,她的鬥雞眼構造特殊是不是看到的景象也特殊呢? 七   我個人認為,草地象個大舞臺,天空是個大螢幕,九老爺是演員,解放軍戰士是正面觀眾,我和九老媽是反面觀眾。九老爺既在天上表演也在地上表演,既在地上表演也在天上表演。中國人民的偉大領袖和導師毛澤東主席說過:神仙是生活在天上的,如果外星人看地球,地球是天上的一顆星,我們生活在地球上就是生活在天上,既然生活在天上就是神仙,那我們就是神仙。俺老師教育俺要向毛澤東主席學習,不但要學習毛主席的思想,還要學習毛主席的文章。毛主席的文章寫得好,但誰也學不了是不?毛主席老是談天說地,氣魄宏大;毛主席把地球看得象個乒乓球。莫言陷到紅色淤泥裡去了,快爬出來吧。——就像當年九老爺把九老媽從溝渠裡的五彩淤泥里拉出來一樣,九老媽用一句話把我從胡思亂想的紅色淤泥里拉了出來。九老媽說:   瘋了!   我迷瞪著雙眼問:您說誰瘋了?九老媽。   都瘋了!九老媽惡狠狠地說——哪裡是「說」?基本是詛咒——瘋了!你九老爺瘋了!這群當兵的瘋了!   我呢?我討好地看著九老媽凶神惡煞般的面孔,問:我沒瘋吧?   九老媽的鬥雞眼碰撞一下後又疾速分開,一種瘋瘋癲癲的神色籠罩著她的臉,我只能看到隱顯在瘋癲迷霧中的九老媽的凸出的、鮮紅的牙床和九老媽冰涼的眼睛。我……   我突然聞到了一股熱烘烘的腐草氣息——象牛羊回嚼時從百葉胃裡泛上來的氣味,隨即,一句毫不留情的話象嵌著鐵箍的打狗棍一樣搶到了我的頭上:   你瘋得更厲害!   好一個千刀萬剮的九老媽!   你竟敢說我瘋啦?   我真的瘋了?   冷靜,冷靜,清冷靜一點!讓我們好好研究一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說我瘋了,她,論輩份是我的九老媽,不論輩份她是一個該死不死浪費草料的老太婆,她竟然說我瘋了!   我是誰?   我是莫言嗎?   我假如就是莫言,那麼,我瘋了,莫言也就瘋了,對不對?   我假如不是莫言,那麼,我瘋了,莫言就沒瘋。——莫言也許瘋了,但與我沒關。我瘋不瘋與他沒關,他瘋沒瘋也與我沒關,對不對?因為我不是他,他也不是我。   如果我就是莫言,那麼——對,已經說對了。   瘋了,也就是神經錯亂,瘋了或是神經錯亂的鮮明標誌就是胡言亂語,邏輯混亂,哭笑無常,對不對?就是失去記憶或部分失去記憶,平凡的肉體能發揮出超出凡人的運動能力,象我們比較最老的喜歡在樹上打鞦韆、吃野果的祖先一樣。所以,瘋了或是神經錯亂是一樁有得有失的事情:失去的是部分思維運動的能力,得到的是肉體運動的能力。   好,現在,我們得出結論。   首先,我是不是莫言與正題無關,不予討論。   我,邏輯清晰,語言順理成章,當然,我知道‘邏輯清晰’與‘語言順理成章’內涵交叉,這就叫‘換言之’!你少來挑我的毛病,當然當然,‘言者無罪,聞者足戒;有則改之,無則加勉’。你別來聖人門前背《三字經》,俺上學那會一年到頭背誦《毛主席語錄》,背得滾瓜爛熟!我告訴你,俺背誦《毛主席語錄》用的根本不是腦袋瓜子的記憶力,用的是腮幫子和嘴脣的記憶力!我哭笑有常,該哭就哭,該笑就笑,不是有常難道還是無常嗎?我要真是無常誰敢說我瘋?我要真是無常那麼我瘋了也就是無常瘋了,要是無常瘋了不就亂了套了嗎?該死的不死不該死反被我用繩索拖走了,你難道不害怕?如此說來,我倒很可能是瘋了。   九老媽我現在才明白你為什麼希望我瘋了,如果我不瘋,你早就被我拿走了,正因為我瘋著,你才得以混水摸魚!   你甭哆嗦!我沒瘋!你幹那些事我全知道。   西元一千九百六十一年,你生了一個手腳帶蹼的女嬰,你親手把她按到尿罐裡溺死了!你第二天對人說,女嬰是發破傷風死的!你騙了別人騙得了我嗎?   你十歲的時候就壞得頭頂生瘡腳心流膿,你跑到莫言家的西瓜地裡,沙灘上那片西瓜地你用刀子把一個半大的西瓜切開一個豁口、然後拉進去一個屎撅子。你給西瓜縫合傷口,用酒精消了毒,灑上磺胺結晶,紮上繃帶,西瓜長好了,長大了。到了中秋節,莫言家慶祝中秋,吃瓜賞月。莫言捧著一個瓜咬了一口,滿嘴不是味。莫言那時三歲,還挺願說話,莫言說:   爹,這個西瓜肚子裡有屎!   爹說:   傻兒子,西瓜不是人,肚子裡哪有屎?   莫言說:   沒屎怎麼臭?   爹說:   那是你的嘴臭!   莫言說:   天生是瓜臭!   爹接過瓜去,咬了一口,品順了一會滋味,月光照耀著爹幸福的、甜蜜的臉,莫言看著爹的臉,等待著爹的評判,爹說:   象蜜一樣甜的瓜,你竟說臭,你是皮肉發熱,欠揍!吃了它!   莫言接過那瓣瓜,一口一口把瓜吃完。   莫言如釋重負地把瓜皮扔到桌子上。爹檢查了一下瓜皮,臉色陡變,爹說:   帶著那麼多瓤就扔?   莫言只好撿起瓜皮,一點點地啃,把一塊西瓜皮啃得象封窗紙一樣薄!   你說你缺德不缺德?你的屎要是象人家吃草家族裡的尿那樣,無臭,成形,只有一股青草味,吃了也就吃了,你他媽的拉的是動物的屍體的渣滓!   罄竹難書你的罪行。   我瘋了嗎?九老媽,我不是說的你,我不是我,你不是你,都是被九老爺籠子裡那隻貓頭鷹給弄的,九老媽你瞅著空子給他捏死算啦!   九老媽說:乾巴,你九老爺的脾氣你也不是不知道,軟起來象羊,凶起來象狼。當年跟他親哥你的四老爺吃飯時都把盒子炮擱在波稜蓋上……   不知不覺地過去了一小時,我和九老媽站在已經佈滿了暗紅色蝗蟲的街道上,似乎說過好多話,又好像什麼話也沒說。我恍惚記得,九老媽斷言,最貪婪的雞也是難以保持持續三天對蝗蟲的興趣的,是的,事實勝於雄辯:追逐在疲倦的桑樹下的公雞們對母雞的興趣遠遠超過對蝗蟲的興趣,而母雞們對灰土中穀秕子的興趣也遠遠勝過對蝗蟲的興趣。幾百隻被撐得飛不動了的麻雀在浮土裡撲稜著灰翅膀,貓把麻雀咬死,舔舔舌頭就走了。蝗蟲們煩躁不安或是精神亢奮地騰跳在街道上又厚又灼熱的浮上裡,不肯半刻消停,好像浮上燙著他們的腳爪與肚腹。街上也如子彈飛迸,浮土噗噗作響,桑樹上、牆壁上都有暗紅色的蝗蟲在蠢蠢蠕動,所有的雞都不吃蝗蟲,任憑著蝗蟲們在他們身前身後身上身下爬行跳動。五十年過去了,街道還是那條街道,只不過走得更高了些,人基本上還是那些人,只不過更老了些,曾經落遍蝗蟲的街道上如今又落遍蝗蟲,那時雞們還是吃過蝗蟲的,九老媽說那時雞跟隨著人一起瘋吃了三天蝗蟲,吃傷了胃口,中了蝗毒,所有的雞都腹瀉不止,屁股下的羽毛上沾著汙穢腥臭的暗紅色糞便,蹣跚在蝗蟲堆裡它們一個個步履艱難,紮煞著淩亂的羽毛,象剛剛遭了流氓的強姦,伴隨著腹瀉它們還嘔吐噁心,一聲聲尖細的呻吟從它們彎曲如弓背的頸子裡溢出來,它們尖硬的嘴上,掛著摻著血絲的粘稠涎線,它們金黃的瞳孔裡晃動著微弱的藍色光線——五十年前所有的雞都中了蝗毒,跌撞在村裡的家院、衚衕和街道上,象一臺醉酒的京劇演員。人越變越精明,雞也越變越精明瞭;今天的街道宛若往昔,可是雞們、人們對蝗蟲抱一種疏遠冷淡的態度了。   我真想死,但立刻又感到死亡的恐怖,我注視著拴在牆前木樁上的一匹死毛漸褪新毛漸生的毛驢,忽然記起:上溯六十年,那個時候,家族裡有一個奇醜的男人曾與一匹母驢交配。他腦袋碩大,雙腿又細又短,雙臂又粗又長,行動怪異,出語無狀,通體散發著一種令人掩鼻的臭氣,女人們都象避瘟神一樣躲著他。他是踏著一條凳子與毛驢交配的,那時他正在家族中威儀如王的大老爺家做覓漢,事發之後,大老爺怒火萬丈,召集了十幾個膀大腰圓的漢子,每人手持一支用生牛皮擰成的皮鞭,把戀愛過的驢和人活活地打死了。現在,這樁醜事,還在暗中愈加斑斕多彩地流傳著。——我深深感到,被鞭笞而死的驢和人都是無辜的,他和它都是階級壓迫下的悲慘犧牲。我記起來了,他的綽號叫「大鈴鐺‘,發揮一下想像力,也可以見到那匹秀美的小毛驢的形象。家族的歷史有時幾乎就是王朝歷史的縮影,一個王朝或一個家族臨近衰落時,都是淫風熾烈,扒灰盜嫂、父子聚(鹿匕)、兄弟鬩牆、婦姑勃谿;——表面上卻是仁義道德、親愛友善、嚴明方正、無欲無念。   嗚呼!用火刑中興過、用鞭笞維護過的家道家運俱化為輕雲濁土,高密東北鄉吃草家族的黃金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我面對著尚在草地上瘋狂舞蹈著的九老爺——這個吃草家族純種的子遺之一,一陣深刻的悲涼湧上心頭。   現在,那頭母驢站在一道傾記的上牆邊上,就是它喚起了我關於家族醜聞的記憶。它難道有可能是那頭被「大鈴鐺」姦汙過、不,不是姦汙,是做愛!它難道有可能是那頭秀美的母驢的後代嗎!它一動不動地站著,一條烏黑的韁繩把它拴在牆邊糟朽的木樁上。它的禿禿的尾巴死命夾在兩條骨節粗大的後腿之間;它的腚上瘢痴累累;那一定是皮鞭留給它的終生都不會消除的痛楚烙印;它的脖後久經磨難,老繭象鐵一樣厚,連一根毛都不長;它的蹄子破破爛爛,傷痕累累;它的眼睛枯滯,眼神軟弱而沮喪;它低垂著它的因充塞了過多的哲學思想而變得沉重不堪的頭顱……五十年前,也是這樣一頭毛驢馱著四老媽從這樣的街道上莊嚴地走過,它是它的本身還是它的幻影?它站在牆前,宛若枯木雕塑,暗紅色的蝗蟲在它的身上跳來跳去,它巋然不動,只有當大膽的蝗蟲鑽進它的耳朵或鼻孔裡時,它才擺動一下高大的雙耳或是翕動一下流鼻涕的鼻孔。牆上土皮剝落,斑斑駁駁,景象淒涼;牆頭上的青草幾近死亡,象枯黃的亂髮般紛披在牆頭上。那兒,有一隻背生綠鱗的壁虎正在窺視著一隻伏在草悄上的背插透明紗翅的綠蟲子。壁虎對紅蝗也不感興趣。這不是馱過四老媽的那頭驢,它的紫玉般的蹄子上雖然傷痕瘢疤連綿不絕,但未被傷害的地方依然煥發出青春的潤澤光芒。一隻蝗蟲蹦到我的手背上,我感覺到蝗蟲腳上的吸盤緊密地吮著我的肌膚,撩起了我深藏多年的一種渴望。我輕輕地、緩緩地、悄悄地把手舉起來,舉到眼前,用溫柔的目光端詳著這只神奇的小蟲……淚水潸然下落……乾巴,九老媽用狐狸般的疑惑目光打量著我,問:你眼裡淌水啦,是哭出來的嗎?我舉著手背上的蝗蟲,說:不是眼淚,我沒哭,太陽光太亮了。九老媽噢了一聲,抬手一巴掌,打在我的手背上,把那隻蝗蟲打成了一攤肉醬。為了掩飾憤怒憂傷和惆悵,我掏出了墨鏡,戴在了鼻樑上。   天地陰慘,綠色氾濫,太陽象一塊浸在汙水中的圓形綠玻璃。九爺周身放著綠光,揮舞著手臂,走進了那群滅蝗救災的解放軍裡去。解放軍都是年輕小夥子,生龍活虎,龍騰虎躍,追趕得蝗蟲亂蹦亂跳。他們嗷嗷地叫著,笑著,十分開心愉快。我可是當過兵的人,軍事訓練殘酷無情,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摸爬滾打夠人受的。滅蝗救災成了保衛著我們莊稼地的子弟兵們的盛大狂歡節,他們奔跑在草地上象一群調皮的猴子。九老爺的怪叫聲傳來了,記錄他叫出來的詞語毫無意義,因為,在這顆地球上,能夠聽懂九老爺的隨機即興語言的只有那隻貓頭鷹了。它在大幅度運動著的青銅鳥籠子裡發出了一串怪聲,記錄它的怪聲也同樣毫無意義,它是與九老爺一呼一應呢。從此,我不再懷疑貓頭鷹也能發出人類的語言了。有十幾個解放軍戰士把九老爺包圍起來了,九老媽似乎有點怕。九老媽,休要怕,你放寬心,軍隊和老百姓本是一家人,他們是觀賞九老爺籠中的寶鳥呢。他們彎著腰,圍著鳥籠子團團旋轉,貓頭鷹也在籠子裡團團旋轉。那個吹號的小戰士捏著一隻死蝗蟲遞給貓頭鷹,它輕蔑地彎勾著嘴,叫了一聲,把那小戰士嚇了一跳。   後來,農業科學院蝗蟲研究所那群研究人員從紅色沼澤旁邊的白色帳篷裡鑽出來,踢踢遝遝地向草地走來——草地上的草已經成了光桿兒,蝗蟲們開始遷移了——連續一年滴雨不落之後又是一月無雨,只是每天淩晨,草莖上可以尋到幾滴晶瑩的可怕的露珠——太陽毒辣,好似後孃的巴掌與獨頭的大蒜,露珠在幾分鐘內便幻成了毛蟲般的細弱白氣。如今,只有紅褐色的蝗蟲覆蓋著黑色的土地了。蝗蟲研究人員們當初潔白的衣衫遠遠望著已是髒汙不堪,呈現著與蝗蟲十分接近的顏色,蝗蟲伏在他們身上,已經十分安全。名存實亡的草地上塵煙沖起,那是被解放軍戰士們踢踏起來的,他們腳踩著蝗蟲,身碰著蝗蟲,揮動木棍,總能在蝗蟲飛濺的空間裡打出一道道弧形的縫隙。蝗蟲研究人員肩扛著攝影機,拍攝著解放軍與蝗蟲戰鬥的情景,而那些蝗蟲們,正象決堤的洪水一樣,朝著村莊湧來了。   蝗蟲們瘋狂叫囂著,奮勇騰跳著,象一片碩大無比的、貼地滑行的暗紅色雲團,迅速地撤離草地,在離地三尺的低空中,迴響著繁雜紛亂的響聲,這景象已令我瞠目結舌,九老媽卻用曾經滄海的滄桑目光鞭撻著我兔子般的膽怯和麻雀般的狹小胸懷。這才有幾隻蝗蟲?九老媽在無言中向我傳遞著資訊:五十年前那場蝗災,才算得上真正的蝗災!   五十年前,也是在蝗蟲吃光莊稼和青草的時候,九老爺隨著毛驢,毛驢馱著四老媽,在這條街上行走。村東頭,祭蝗的典禮正在隆重進行……為躲開蝗蟲潮水的浪頭,九老媽把我拖到村東頭,頹棄的八蠟廟前,跪著一個人,從他那一頭白莽莽的刺蝟般堅硬的亂毛上,我認出了他是四老爺。九老媽與我一起走到廟前,站在四老爺背後;低頭時我看到四老爺鼻尖上放射出一束堅硬筆直的光芒,蠻不講理地射進八蠟廟裡。廟門早已爛成碎屑,尚餘半邊被蛀蟲啃咬的坑坑窪窪的門框,五十年風吹雨打、軟磨硬蹭,把磚頭都剝蝕得形同蜂窩鋸齒,廟上開著天窗,原先圖畫形影的廟裡粉壁上,留下一片片鐵銹色的雨漬,幾百隻蝙蝠幅棲息在廟裡的樑閣之間,遍地佈滿蝙蝠屎。恍然記起幼年時跟隨四老爺遷廟蒐集夜明砂時情景,一隻象團扇那麼大的蝙蝠在樑間滑行著,它膨脹的透明的肉翼,宛如一道彩虹,宛若一個幽靈。它拉出的屎大如芡實,四老爺一粒粒撿起,視為珍寶。四老爺,你當時對我說,這樣大顆粒的夜明砂世所罕見,每一粒都象十成的金豆子一樣值錢……那時候龐大蝗神塑像可是完整無損地存在著的呀,只是顏色暗淡,所有的鮮明都漫漶在一片陳舊的煙色裡了……沿著四老爺界尖上的強勁光芒,我看到了八蠟廟裡的正神已經殘缺不全,好像在烈火中燒熟的螞蚱,觸鬚、翅膀、腿腳全失去,只剩下一條烏黑的肚子。四老爺禮拜著的就是這樣一根蝗神的泥塑肚腹。西邊,遷徙的跳蝗群已經湧進村莊,桑下之雞與牆外之驢都驚悸不安,雞毛奓,驢股慄,哪怕是蟲介,只要結了群,也令龐然大物吃驚。解放軍戰士和蝗蟲研究人員追著蝗群湧進村莊,乾燥的西南風裡漂漾著被打死踩死的蝗蟲肚腹裡發出的潮濕的腥氣。   九老媽說四老祖宗,起來吧,蝗蟲進村啦!   四老爺跪著不動,我和九老媽架住他兩隻胳膊,試圖把他拉起來。四老爺鼻尖上的靈光消逝,他一回頭,看到了我的臉,頓時口歪眼斜,一聲哭叫從他細長的脖頸裡湧上來,衝開了他閉鎖的喉頭和紫色的失去彈性的肥脣:   雜種……魔鬼……精靈……   我立刻清楚四老爺犯了什麼病。他跪在以蠟廟前並非跪拜蝗蟲,他也許是在懺悔自己的罪過吧。   四老爺,起來吧,回家去,蝗蟲進村啦。   雜種……魔鬼……精靈……四老爺囁嚅著,不敢看我的臉,我感到他那條枯柴般的胳膊在我的手裡顫抖,他的身體用力向著九老爺那邊傾斜著,把九老媽擠得腳步淩亂。   冷……冷……赤日炎炎似火燒,四老爺竟然說冷,說冷就是感覺到冷,是他的心裡冷,我知道四老爺不久於人世了。   跳蝻遮遍街道,好像不是蝗蟲在動而是街道在扭動。解放軍追剿蝗蟲在街道上橫衝直撞,蝗蟲研究人員搶拍著跳蝻遷徙的奇異景觀,他們驚詫的呼叫著,我為他們的淺薄感到遺憾,五十年前那場蝗災才算得上是蝗災呢!人種退化,蝗種也退化。   四老爺,您不要怕,不要內疚,地球上的男人多半都幹過通姦殺人的好事,您是一個生長在窮鄉僻壤的農民,您幹這些事時正是兵荒馬亂的年代,無法無天的年代守法的都不是好人,您不必掛在心上。比較起來,四老爺,我該給您立一座十米高的大牌坊!回家去吧,四老爺,您放寬心,我是您的嫡親的孫子,您的事就算是爛在我肚子裡的,我對誰也不說。四老爺您別內疚,您愛上了紅衣小媳婦就把四老媽休掉了,您殺人是為了替愛情開闢道路,比較起來,您應該算作人格高尚!四老爺,經過我這一番開導,您的心裡是不是比剛才豁亮一點啦?您還是感到冷?四老爺,您抬頭看看天是多麼藍啊,藍得象海水一樣;太陽是多麼亮,亮得象寶石一樣;蝗蟲都進了村,草地上什麼都沒有了,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您是不是想到草地上拉屎去?我可以陪您去,我多少年沒聞到您的大便揮發出來的象薄荷油一樣清涼的味道了。解放軍一個比一個勇敢,他們手上臉上都沾滿了蝗蟲們翠綠的血;牆外邊那頭母驢快被蝗蟲壓死了,它跟您行醫時騎過的那頭毛驢有什麼血緣關係沒有?它們的模樣是不是有點象?鞭笞與‘大鈴鐺’戀愛的那匹秀美母驢的行刑隊裡您是不是一員強悍的幹將?您那時血氣方剛、體魄健壯,八股牛皮鞭在您的手裡揮舞著,好似鐵蛇飛騰,颼颼的怪叫令每一個旁觀者的耳膜顫慄,您也是心狠手毒,一鞭一道血痕,就是鋼鐵的身軀也被您打碎了,我的四老爺!人,其實都跟畜牲差不多,最壞的畜牲也壞不過人,是不是呀?四老爺,您還是感覺寒冷嗎?是不是發瘧疾呢?紅色沼澤裡有專治瘧疾的常山草,要不要我去採一把?熬點湯藥給您吃。發瘧疾的滋味可是十分不好受,孫子該享的福沒享到,該受的罪可是全受過了。發瘧疾、拉痢疾、絞腸痧、卡脖黃、黃水瘡、腦膜炎、青光眼、牛皮癬、貼骨疽、腮腺炎、肺氣腫、胃潰瘍……這一道道的名菜佳餚等待我們去品嘗,諸多名菜都嘗過,惟有瘧疾滋味多!那真是:冷來好似在冰上臥,熱來好似在蒸籠裡坐,顫來顫得牙關錯,痛來痛得天靈破,好似寒去暑來死去活來真難過。記得我當年發瘧疾發得面如金紙,站都站不穩,好像一株枯草,是您不顧蚊蟲叮咬,從紅色沼澤裡採來一把常山草,治好了我的病,救了我一條命。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為了採藥,被沼澤裡的河馬咬了一口,被蘆葦中的斑馬打了一蹄子,有好多次差點陷進紅色淤泥裡淹死,您一輩子救死扶傷,實行革命的人道主義,行善遠比作惡多,您滿可以正大光明地活著,良心上不要有什麼不安。您現在還是那麼冷嗎?太好啦,不冷就好啦。「常山」不是草?對,我那時被瘧疾折騰得神昏譫語,眼前經常出現虛假的幻影。「常山」是落葉灌木,葉子披針形,花黃綠色,結蒴果,根和葉子入藥,主治瘧疾。四老爺,我知道您活活是一部《本草綱目》,不過,您用鐵藥碾子紮碎蝗蟲團成梧桐子大的「百靈丸」出售,騙了成千上萬的金錢,這件事可是夠缺德的!……四老爺,您怎麼又哆嗦成一個蛋了?您別抖,我聽到您的骨頭架子象架破紡車一樣嘎嘎吱吱地響,再抖就嘩啦啦土崩瓦解、四分五裂啦!說一千道一萬,我們還是希望您能多活幾年。   我和九老媽把抖得七零八落的四老爺暫時安放在一道臭杞樹夾成的黑籬笆邊上,讓灼熱的太陽照耀著他寒冷的心,讓青綠的臭杞刺針灸著他冥頑不化的腦袋,讓他鼻尖上的光芒再次射進八蠟廟內,照亮蝗神的殘骸和汙穢的廟牆,讓沾滿灰土的蛛網在光明中顫抖,讓四扇大的蝙蝠在光明中翩翩飛舞。廟裡空間狹小,蝙蝠輕弱柔紗,飛行得瀟灑漂亮,遊刃有餘,永遠沒有發生過碰撞與摩擦……我記不清墨鏡是什麼時候滑落到街上的熱塵埃裡的了,蝗蟲的糞便塗滿了墨鏡的鏡片和框架……感謝你,我的無惡不作的仁慈的上帝,我恨不得活活剝掉你的生著柔軟白毛的兔子皮……四老爺,您就要死去嗎?您象一匹老狗般蜷縮在臭杞樹黑暗的陰影裡,當年主持祭蝗大典的威嚴儀表哪裡去了?好花不常開,好景不常在,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宴席,想想真讓人心酸!四老爺,那時候您穿著長袍馬褂,足登粉底青布鞋,手捧著一隻三腿銅爵,把一杯酒高高舉起來—— 八   蝗蟲們湧進村來,參加村民們為它們舉行的盛典,白色的陽光照耀著蝗蟲的皮膚,泛起短促渾濁的橙色光芒,街上晃動著無數的觸鬚,敬蝗的人們不敢輕舉妄動,惟恐傷害了那些爬在他們身上、臉上的皮膚嬌嫩的神聖家族的成員。九老爺隨著毛驢,走到八蠟廟前,祭蝗的人群跪斷了街道,毛驢停步,站在祭壇一側,用它的眼睛看著眼前的情景。幾百個人跪著,光頭上流汗,脖子上流汗,蝗蟲們伏在人們的頭頸上吮吸汗水,難以忍受的搔癢從每一個人的脊樑溝裡升起,但沒人敢動一下。面對著這等莊嚴神聖的儀式,我充分體驗到癢的難挨,如果恨透了一個人,把一億隻蝗蟲驅趕到他家去是上乘的報仇方式。蝗蟲腳上強有力的吸盤象貪婪的嘴巴吻著我的皮膚,蝗蟲的肚子象一根根金條在你的臉上滾動。我和你,我們站在祭蝗的典禮外,參觀著人類史上一幕難忘的喜劇,我清楚地嗅到了從你的腋窩裡散出的熟羊皮的味道。有一匹碩大的蝗蟲蹦到了你的紅紅的鼻頭上,蝗蟲眼睛明亮,好像從眼鏡片後透出來的淫蕩的光芒撩逗得你身體扭動,你的畸形的腳把其餘一些企圖爬到你身上去的蝗蟲咯咯唧唧地踩死了。我看著你的不健康的臉,那隻大蝗蟲正在你臉上爬行著,你的眼裡迸發出那種藍幽幽的火花。你是我邀請來參觀這場典禮的,五十年前的事情再次顯現是多麼樣的不容易,這機會才是真正的彌足珍貴,你不珍惜這機會反而和一頭螞蚱調起情來了,我對你感到極度的絕望。先生!你睜開眼睛看一眼吧,在你的身前,我的九老爺煩躁不安地挪動著他的大腳,把一堆又一堆的蝗蟲踩得稀巴爛,你對蝗蟲有著難以割捨的親情,我知道你表面上無動於衷,心裡卻非常難過。可是,我們不是反覆吟誦過:要掃除一切害人蟲,全無敵嗎?我多次強調過,所有的愛都是極有限度的,愛情脆弱得象一張薄紙,對人的愛尚且如此,何況對蝗蟲的愛!你順著我的手指往前看吧,在吹鼓手的鼓吹聲中,四老爺持爵過頭,讓一杯酒對著浩浩蕩蕩的天空,吹鼓手的樂器上,吹鼓手皮球般膨脹的腮幫子上,都掛滿了蝗蟲。四老爺把酒奠在地上,抬手一巴掌——完全是下意識——把一隻用肚子撩撥著他的嘴脣的蝗蟲打破了,蝗蟲的綠血塗在他的綠脣上,使他的嘴脣綠上加綠。四老爺始作俑,眾人繼發瘋,你看到了嗎?跪拜蝗神的群眾騷動不安起來,他們飛舞著巴掌,劈劈啪啪,打擊著額頭、面頰和脖頸、打擊著脊背、肩膊和前胸,巴掌到處,必有蝗蟲肢體破裂,你是不是準備打自己一個嘴巴,把那隻在你臉上爬動的蝗蟲打死呢?我勸你打死它,這樣,你才能真正品嘗到紅蝗的味道。我們吃過的蝗蟲罐頭都加了防腐劑,一點也沒味。祭蝗大典繼續進行,四老爺面前的香案上香煙繚繞,燃燒後的黃裱紙變成了一片片黑蝶般的紙灰索落落滾動,請你注意,廟裡,通過洞開的廟門,我們看到兩根一把粗細的紅色羊油大蠟燭照亮了幽暗的廟堂,蝗神在燭光下活靈活現,栩栩如生,彷彿連那兩根雉尾般高揚的觸鬚都在輕輕抖動。四老爺敬酒完畢,雙手捧著一束翠綠的青草,帶著滿臉的虔誠和擠鼻弄眼(被蝗蟲折磨的)走進廟堂,把那束青草敬到蝗神嘴巴前。蝗神奓翅支腿,翻動脣邊柔軟的鬍鬚,齜出巨大的青牙,象騾馬一樣咯嚓咯嚓地吃著青草。你看到蝗神吃青草的驚人情景了嗎?你沒有看到,也罷,看不到就算啦。我十分喜愛你額頭上那七道深刻的皺紋,當你蹙起眉頭時,你的額頭就像紅色的燈心絨一樣令人難以忘懷。你要不要吃茅草?哎哎,入鄉隨俗嘛!再說‘生處不嫌地面苦’。多食植物纖維有利健康,大便味道高雅。對不起,我的話可能刺傷了你,要不幹嗎要讓額頭上的燈心絨更燈心絨一些,好像一個思索著宇宙之至理的哲人。四老爺獻草完畢,走出廟門,面向跪地的群眾,宣讀著請鄉裡有名的庫生撰寫的《祭八蠟文》,文曰:   維中華民國二十四年六月十五日,高密東北鄉食茅家族族長率人跪拜八蠟神,畢恭畢敬,泣血為文:白馬之陽,墨水之陰,系食茅家族世代聚居之地;敬天敬地,畏鬼畏神,乃食茅家族始終信守之訓。吾等食草之人,粗腸礪胃,窮肝賤肺,心如糞土,命比紙薄,不敢以萬物靈長自居,甘願與草木蟲魚為伍。吾族與八蠟神族五十年前邂逅相遇,曾備黃米千升,為汝打尖填腹,拳拳之心,皇天可鑒。五十載後又重逢,紛紛吃我田中谷,族人心裡苦。大旱三年,稼禾半枯,族人食草齧土已瀕絕境。幸有蝗神託夢,修建廟宇,建立神主,四時祭祀,香煙不絕。今廟宇修畢,神位已立,獻上青草一束,村醪三盞,大戲三臺,祈求八蠟神率眾遷移,河北沃野千里,草木豐茂,咬之不盡,齧之不竭,況河北刁民潑婦,民心愚頑,理應吃盡啃絕,以示神威。蝗神有知,聽我之訴,嗚呼嗚呼,泣血漣如,貢獻青草,伏惟尚饗。   四老爺拖著長腔唸完祭文,吹鼓手們鼓起腮幫,把響器吹得震天動地,蝗蟲從原野上滾滾而來,蝗蟲爬動時的聲響雜亂而強烈,幾乎嚇破了群眾的苦膽。我們把視線射進廟內,我們看到那匹巨大的蝗蟲領袖依然象騾馬一樣吞食著四老爺敬獻到它嘴邊的鮮嫩的青草,我們注視著它生龍活虎的形相,從心靈深處漾發對蝗神的尊敬。你與我一起分析一下四老爺高聲誦讀過的祭文,你發現了沒有,這祭文挑動蝗蟲,過河就食,並且吃盡啃絕,狼子野心,何其毒也!要是河北的人知道了,一定要過河來拼命。這時,群眾紛紛站起來,有幾個年老的站起來後又栽倒,毒辣的陽光晒破了他們的腦血管,他們也成了供獻給蝗蟲的犧牲。正當群眾們遙望蝗蟲的洪流時,坐在毛驢背上的四老媽長嘯一聲,毛驢開蹄就跑,九老爺緊緊追趕,無數的蝗蟲死在驢蹄和人腳下。毛驢跑到祭壇前,撞翻了香案,沖散了吹鼓手,四老爺躲在一邊顫抖。四老媽高叫著一一聲音雖然出自四老媽之口,但絕對是神靈的喻示:它們還會回來的,它們爬著走,它們飛著回!老四老四,你發了昧心財,幹了虧心事,早晚會有報應的!   你忽然驚恐不安地問我:真的有報應嗎?   我問:你幹過虧心事嗎?   你搖著頭,把目光避開。你現在看到的是五十年後的四老爺象條垂死的老狗一樣倚在臭杞樹籬笆上,眯著混濁的老眼晒太陽,豔陽似火,他卻渾身顫抖,他就要死去了,他現在正回憶著他的過去呢。   要是有報應,那也挺可怕……你說。   你怎麼象魯迅筆下的祥林嫂呢?我問,你是不是也想捐門檻?   你搖頭。   我說:你要是捐門檻的話,要砍伐一平方公里原始森林!   你說我胡說,我說我是跟你開玩笑呢,你說要是有報應的話——你不說了。   我想回城裡去,你怕冷似地縮著肩頭,說:   祝你回城市的路途上幸福愉快。我友好地與你握手告別。   老大娘你扭動著緊緊裹在那條破舊的燈籠褲裡的蒼老的臀部,象一隻北京鴨與蘇州鵝交配而生的雜種扁毛家禽,大步向西走去。你回城去了。你親切地盼著住在高樓上的一個舊俄國軍官象狗一樣伸出生滿肉刺的舌頭去舔舔你的鈕扣,你穿著一件斑馬皮縫成的上衣。你還在動物園工作嗎?我辭職了,我到亞洲音響公司去了。你是音樂家?我是動物語言研究者。你保護動物嗎?不,我虐待動物。你活剝了斑馬的皮?我活剝你的皮,斑馬是我丈夫。然後,你坐在一張用虎皮蒙成的沙發上,亂點著蜥蜴般的長舌,舔食著一杯用開水沖成的濃厚的麥乳精或是一杯美酒加咖啡;觀賞著牆壁上一幅一流畫家精心臨摹的油畫;一個生著三隻乳房的裸體女人懷抱著一個骷髏,周圍,生長著一些沼澤地裡的植物,植物的莖上綴滿紅蝗蟲,你和他肩並著肩,注視著油畫,他的兒子坐在你們身後的沙發上,劈著腿,端詳著自己的稚嫩的小小生殖器,一聲也不吭。你們的心裡都燃著烈火,燉魚的鍋下藍火熊熊,鹹巴魚的味道溢出來。巴色又漲價了。因為肉類先漲了價,政府鼓勵人民吃魚。肉為什麼要漲價呢?因為糧食漲價了。糧食為什麼會漲價呢?因為紅蝗成了災。這就是商品交換規律嗎?原始交換?不,是價值的規律。枯燥得很。是理論吧?交換過程可是一點都不枯燥。原始的交換,貨幣尚未成為流通的仲介,交換形式簡單方便,富有羅曼蒂克精神,披著含情脈脈的紗裙。哎喲喲!後來,你們把那個參拜著生命之根的男孩子拋在客廳裡。你們象一對迷醉的企鵝。你很駭怕,你一抬頭就看到他的面部肌肉飽綻的妻子在鏡框裡冷冷地對你微笑,並發出一聲聲的長嘆……客廳裡傳來一聲動物的慘叫,你們毛骨悚然,沖到客廳你們發現,男孩的生殖器上鮮血淋漓,一把沾滿鮮血的鉛筆刀扔在地板上……你怎麼啦?他問,他驚惶失措地問,淚水在眼眶裡滾動。男孩不動聲色地坐著,象冬瓜一樣的長頭顱疲倦地倚在沙發的靠背上。一隻骯髒的黃毛裡生滿跳蚤和蝨子的波斯貓伏在電冰箱高高的頭顱上,閉著眼睛,均勻地打著呼嚕。貓身上那股又腥又成的好像醃巴魚一樣的味道突然喚起了一種陌生而親切的回憶,當然,毫無疑問地,貓身上的腥臊味道同樣喚起了他的親切又陌生的回憶。不是貓的味道,是巴魚的味道。巴魚又他媽的漲價了,所以動物園的門票貴了。怎麼回事?海豹要吃巴魚呀,還是斑馬好,斑馬只吃草。一點麩皮也不吃?吃點豆餅。那大豆早就漲價啦。都怨蝗蟲。貓身上的味道必定喚起你們類似的回憶。貓只舔一點被蝗蟲撐昏的麻雀頸上的血,根本不吃麻雀。貓!不許你掀鍋,鍋裡的巴魚部煮糊了。一種面對鮮血的恐怖使你們心中都生出一片片白色的霜漬,你們的脊髓裡都遊蕩著一股股溫柔的、不祥的冷氣……電冰箱隆隆地響起米,波斯貓睜開眼睛,打了個哈欠,橙色的眼睛裡射出一道懶洋洋的司空見慣的光往,掃射瞭解一下你們倆美麗的面孔,又打了個哈欠,閉上眼睛、周身散發著醃巴魚味道的波斯貓繼續齁齁而睡,電冰箱的響聲戛然而止,房間裡陡然變得異常安靜,你們好像陷進紅色沼澤裡,紅色的淤泥沾稠又溫暖,淹沒了你們的脖頸嘴巴和鼻孔,只露著四隻憂鬱的眼睛和兩顆玲瓏剔透的、蒼白的頭。你們的高大挺拔的耳朵聳立著,壓力增大,血管膨脹,你們的耳朵象鮮紅的楓葉在你們的蒼白額頭上投下暗紅色的陰影,你們利用最後的時光品嘗著巴魚。一抹夕陽打在毛毛糙糙半透明的玻璃窗上,劈劈啪啪響著,穿透進來,照著生有三隻乳房的裸體女人和雪白的粉骷髏,照著孳生色慾的紅色沼澤,照著色情氾濫的紅色淤泥裡生長著的奇花異草,照著臥在一株莖葉難分頗似棍棒的綠色植物的潮濕陰影下的碧綠的青蛙,青蛙大腹膨脝,眼泡象黑色的氣球,當然還照耀著他的兒子沾滿綠色血汙的他的傳家之寶。你驀然憶起,也是在一個晚霞如火的時刻,你的兒子用一把鋒利的剃鬚刀切斷了一隻黃背小烏龜富有彈性的脖頸時的情景,那隻名貴的小烏龜腔子裡流出的血液也是綠的,與他的兒子流出的血液竟是一樣的顏色,正象老黑格爾說過的一樣:歷史是驚人的相似!   這時你才想起,進入這個房間時,你還是一個青絲如墨的少婦,而現在,你已經是一個既畏寒又畏熱,乳房象空布袋一樣耷拉到大腿根、經常被紮進褲腰裡;形單影隻、無人問津的老婦人了。這時,你感到胸口憋悶,呼吸窘迫,不,無法呼吸!粘稠的紅色淤泥堵塞了你的鼻腔。灌滿了你的喉管,你拼命掙扎著,但也只能用一點微弱的意識進行掙紮了,溫暖、多情、象發黴的棗花蜂蜜一樣的紅色淤泥牢牢地吸住了你的四肢。血液上沖,使你眼睛裡的毛細血管破裂,你兩眼鮮紅。儘管你用刀割出五層眼皮,儘管你眼下的黑暈足有銅錢般大,儘管你的睫毛象密集的柵欄,儘管你用你的洞穴般的勾魂眼攝去了多少好漢的魂魄,都無法挽救你溺死在淤泥之中了。你終於看到,那個文質彬彬的男人聽到你的呼喚之後,立刻把脖子緊縮進烏黑的皮夾克裡,只露出一隻尖尖的嘴巴,宛若一隻冰涼的大龜。你痛苦地封閉了自己的眼睛,思念非洲。   你睜開眼睛時,看到他跪在地板上用紗布包紮著他兒子的傷口。他兒子手持著一根香蕉,寡淡無味地、機械地戳著那個男人聰明智慧的腦袋。你站在一旁,站在波斯貓的腥氣裡,麻木不仁地注視著這一幕可以名為‘父子情深’的戲劇,感到一種蝕骨的淒涼。你說:要我幫忙嗎?他不願回答,他的兒子卻把長長的腦袋揚起來,好奇地問:阿姨,你和我爸爸為什麼象貓一樣叫?你聽到問訊,感到臉皮發燒。男孩又說:我爸爸昨天和胖子阿姨關著門學狗叫。他厲聲喝斥:兒子,不要胡說!   乳白色的門被敲響,不,是金屬的鑰匙在金屬的鎖孔裡扭動發出的金屬聲響,最先被驚動的不是你竟是他。他顧不上為兒子包紮了,他象一隻雄雞從地上跳起來,臉色如黃土。他撲到門邊,頂住門,回頭對你說,輕聲說:我們可是什麼事也沒有。你麻木地站著,聽著門外的聲音,是一個女人的聲音。   他的妻子提著旅行包回來了。   你打量著這個凸眼肥脣的女人,加倍地思念著非洲的山岡和河流,斑馬還有河馬。(她提著一個破帆布包,身上散發著巴魚的味道。)打量著這個女人頭上的一根寶藍色的髮卡你想起了自己頭上也有一根翠綠的髮卡。   他象下級見到上級一樣為他的老婆鞠躬,那女人把包扔在地上,嘴脣搐動著,確實象一個即將排洩稀薄大便的肛門。那男孩從沙發上跳起來,白紗布抱在腿間,向著女人撲去。母子倆擁抱親吻……你滿臉是淚……他向他的妻子介紹你時,板著他的臉,一本正經,好像一頭閹割過的騾子。他向他的妻子流露出他對你這類對他有所求的女人的極度不耐煩,他的妻子也用那種為丈夫驕傲的目光斜視著你。你雖然多次見到過形形色色的女主人的這類目光,但還是感到難過。……那女人擎著你的髮卡沖出來,舉著一條毛巾沖出來。她舉著那條毛巾象高舉著一面憤怒的義旗,你看到他——幾十分鐘前還頤指氣使、居高臨下地開導著你的他——象一尊泡酥了的神像逐漸矮了下去。你看到他跪在他的老婆面前,仰著一張承露盤般的可愛的臉,在她老婆的膝間。他老婆嚎叫著,把你的綠髮卡、把毛巾摔在他的臉上,把金絲眼鏡打落地下。他跪著,焦急地摸索著。你的腮上響過兩聲之後才知道被那女人搧了兩耳光,你仰仰身體,退到電冰箱上,沉醉在波斯貓的巴魚氣味裡。你聽到他哀求著:是她……是這個婊子勾引的我……   你好像生著蝙蝠般的翅膀,從高樓降落到地面……是她勾引我……原諒我吧……   那天晚上,你穿著黑色長裙鮮紅褲衩肉色高筒絲襪乳白色高跟羊羔皮涼鞋,拎著一個鯊魚革皮包,你其實是狼狽逃竄。坐在公共汽車上,你打開小皮包,掏出小鏡子,照著一張憔悴的臉。你的嘴脣象被雨水浸泡過的饅頭皮,蒼白,破裂。你掏出管狀口紅,擰開蓋,把口紅芯兒用手指頂出來。那口紅芯兒的形狀立刻讓你聯想到他兒子那個割破的小玩意兒,立刻讓你想起剛剛看過的紅蝗的肚子。你對這種聯想感到有點輕微的噁心,但你還是用它仔細地塗抹著你的嘴脣,一直等到鮮紅掩蓋了蒼白和醜陋,你才停下手。後來,你走上了那條八角形水泥索坨了鋪成的小路,你神思恍榴,連那隻火炭般的畫眉的瘋狂鳴叫都沒把你從迷醉狀態中喚醒。這時,一個男人拤著一塊半截磚頭立在你的面前,你心中突然萌發了對所有男人的仇恨,於是,你抬起手,迅疾地打了那男人一個耳光,也不管他冤枉還是不冤枉。(我真是倒楣透頂!)後來,你進了‘太平洋冷飲店’,店裡招魂般的音樂唱碎了你的心。你心煩意亂,匆匆走出冷飲店,那個捱揍的男人目露凶光湊上前來,你又搧了他一個耳光。(我真是窩囊透了!)男人都是些骯髒的豬狗!你屈辱地回憶起,在那個潮濕悶熱的夏天裡發生的事。他跪在他老婆前罵你的話象箭鏃一樣射中了你的心。一道強烈的光線照花了你的眼……一個多月前,你打過我兩個耳光之後,我憤怒地注視著你橫穿馬路,你幽靈般地漂遊在斑馬線上。你沒殺斑馬你身上這件斑馬皮衣是哪裡來的?你混帳,難道穿皮衣非要殺斑馬嗎?告訴你吧,斑馬唱歌第一流,斑馬敢跟獅子打架,斑馬每天都用舌頭舔我的手。你錄下動物的叫聲究竟有什麼用?我不是告訴你了嗎?我是研究動物語言的專家。雪白的燈光照著明晃晃的馬路,我看到你在燈光中跳躍、燈光穿透你薄如鮫綃的黑紗裙,顯出緊繃在你屁股上的紅褲衩子,你的修長健美的大腿在雪白的波浪裡大幅度甩動著,緊接著我就聽到鋼鐵撞擊肉體的喀卿聲,我模模糊糊地記著你的慘白的臉在燈光裡閃爍了一下,還依稀聽到你的嘴巴裡發出一聲斑馬的嘶鳴。   我只有祝賀和哀悼。斑馬!斑馬!斑馬!那些斑馬一見到我就興奮起來,紛紛圍上來,舔我,咬我,我聞到它們的味道就流眼淚。非洲,它們想念非洲,那裡鬧蝗災了。我還要告訴你,他很快知道了你被車撞死的消息,他怔一下,嘆了口氣。波斯貓,他家的波斯貓也壓死了,他難過得吃不下飯去。   男人的可惡的性慾,是導致女人墮落的根本原因!(墮落的女人是散發毒氣的爛肉。男人使女人墮落,墮落女人又使男人墮落。這是一個惡性的迴圈!)在我的經歷中……我痛恨男人!在我的一個夢中,你穿著一條洗得發白、補著補丁的破爛燈籠褲,咬牙切齒地說。   我思索了一下,客觀公允地說:你說的不無道理,不過,一般情況下,母狗不撅屁股,公狗是不會跳上去的。   你罵道:男人都是狗!   我說:不是狗的女人可能也不多。   你說:應該把男人全部閹割掉。   我說:這當然非常好。不過,閹掉的男人可能更壞,從前宮廷裡的太監就是閹人,他們壞起來更不得了。   反正男人都是狗!   女人也是狗,所以,我們罵人時常常這樣罵:這群狗男女!   你笑了。   你不要笑,這是個很嚴肅的問題,被慾望尤其是被性慾毀掉的男女有千千萬萬,什麼樣的道德勸誡、什麼樣的酷刑峻法,都無法遏止人類跳進慾望的紅色沼澤被紅色淤泥灌死,猶如飛蛾撲火。這是人類本身的缺陷。人,不要妄自尊大,以萬物的靈長自居,人跟狗跟貓跟糞缸裡的蛆蟲跟牆縫裡的臭蟲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人類區別於動物界的最根本的標誌就是:人類虛偽!人類的語言往往與內心尖銳衝突,他明明想像玩妓女一樣玩你,可他偏偏跪在你的膝蓋前,眼裡含著晶瑩的淚花,嘴裡高誦著專為你寫的(其實是從書上抄的)、獻給你的愛情詩:我愛你呀我愛你,我的相思圍抱住了你,繞著你開花,繞著你發芽,我多麼想擁抱你,就像擁抱我的親娘……他今天晚上把這首詩對著你念,那天晚上,他把同一首詩對著另一個女人念:我愛你呀我愛你……   男人太可怕了!你低聲說。   老大娘,女人不可怕嗎?女人就不虛偽了嗎?她同樣虛偽,她嘴裡說著:我愛你,我是你的;心裡想著明天上午八點與另一個男人相會。人類是醜惡無比的東西,人們涮著羊羔肉,穿著羊羔皮,編造著‘狼與小羊’的寓言,人是些什麼東西?狼吃了羊羔被人說成凶殘、惡毒,人吃了羊羔肉卻打著噴香的嗝給不懂事的孩童講述美麗溫柔的小羊羔羔的故事,人是些什麼東西?人的同情心是極端虛假的,人同情小羊羔羔,還不是為了讓小羊羔羔快快長大,快快繁殖,為他提供更多更美的食品和衣料,結果是,被同情者變成了同情者的大便!你說人是什麼東西?   我們去非洲吧!你堅定地說,從今之後,我只愛你一個人!   不,我要回家鄉去消滅蝗蟲!   不,我們去非洲,那裡有斑馬。   我突然從夢中驚醒,渾身冷汗涔涔,她到底是被車撞了。我祈望著你痊癒,哪怕瘸一條腿,也比死去好得多。你去動物園看過斑馬嗎?斑馬和驢交配生出來的是駱駝。你神昏譫語了。生在中國想著非洲,你才神昏譫語呢!   乾巴,你怎麼老是白日做夢,是不是狐狸精勾走了你的魂?九老媽在我的背上猛擊一掌,憤憤地說。   我晃動著腦袋,想甩掉夢魘帶給我的眩暈。太陽高掛中天,頭皮上是火辣辣地疼痛。   九老媽絮絮叨叨地說著:男人們都是些瘋子,我說的是吃草家族裡的男人,你看看你四老爺,看看你九老爺,看看你自己!   九老爺提著他的貓頭鷹,在光禿禿的草地上徘徊著,嘴裡一直在唱著那些呼喚魔鬼的咒語,貓頭鷹節奏分明地把一聲聲怪叫插進九老爺浩浩蕩蕩的歌唱聲中,恰如漫長道路上標誌里程的石碑。貓頭鷹的作息時間已經顛倒過來了,果然是「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四老爺倚在臭杞樹籬笆上晒太陽,他的骨頭縫裡冒出的涼氣使他直著勁哆嗦。只怕是日啖人參三百支,也難治癒四老爺的畏寒症了。   追捕蝗蟲的解放軍已經吹號收兵,蝗蟲研究所的男女學者們也回到帳篷附近去埋鍋造飯,街上的蝗蟲足有半尺厚,所有的物件都失去了本色變成了暗紅色,所有的物件都在蠢動,四老爺身上爬滿蝗蟲,象一個生滿芽苗的大玉米,只有他的眼睛還從蝗蟲的縫隙裡閃爍出寒冷的光芒。村裡的人全不知躲到什麼地方去了,龐大的食草家族好像只剩下我們幾個活物,但我記得我是有妻子有兒子的,我還為兒子買了幾盒蔥味餅乾,母親父親也是健在著的,還有五老媽、六老媽、十八叔、十八嬸,眾多的眾家兄弟姐妹;侄女侄孫,他們都是存在過的,也永遠不可能消逝,等到蝗蟲過去之後,我一定能看到他們集合在村頭的空地上,象發瘋一樣舞蹈,一直跳得口吐白沫,昏倒在地。   我一定要加入這場舞蹈,到那時候,九老爺銅籠中的貓頭鷹一定會說一口流利漂亮的奶油普通話,肉麻而動人,象國民黨廣播電臺播音員小姐的腔調。   我不去管一直象個巫婆一樣在我耳邊唸咒語的九老媽,也不回顧僵硬的四老爺和瘋子般的九老爺,逕自出村往東行,沿著當年四老媽騎驢走過的道路。   忍受著蝗蟲遍體爬動的奇癢,人們還是集中起精力,觀看著頸掛破鞋口出狂言的四老媽,心裡都醞釀著惡毒而恐怖的情緒,儘管人們事先說了四老媽私通鋦鍋匠被休棄的醜聞,但四老媽騎驢出村堂堂正正走大道氣焰洶洶沖祭壇的高貴姿態卻把他們心中對蕩婦的鄙視掃蕩得乾乾淨淨,人們甚至把對蕩婦的鄙視轉移到臉色灰白的四老爺身上,完全正確,我忽然意識到,作為一個嚴酷無情的子孫,站在審判祖宗的席位上,儘管手下就擺著嚴斥背著丈夫通姦的信條,這信條甚至如同血液在每個目不識丁的男人女人身上流通,在以獸性為基礎的道德和以人性為基礎的感情面前,天平發生了傾斜,我無法宣判四老媽的罪行,在這個世界上,幾千年如一日,還是男人比女人壞。大家自動地閃開道路,看著那頭神經錯亂的毛驢象一股俏皮的小旋風,呼嘯而過。九老爺虛攬著韁繩頭,跟在驢腚後奔跑,我尾隨著九老爺和毛驢的夢一般的幻影,追著四老媽的撲鼻馨香,漸漸遠離了喧鬧的村莊。 九   河堤是高陡的,高陡的河堤頂部是平坦的沙土道路,毛驢曾經從河堤上跑下來,但出村之後,依然必須在河堤上走。河水是藍色的,但破碎的浪花卻象菊花瓣兒一樣雪白,毛驢見到河水並不頭暈。多麼晴朗的天空,只有一朵駱駝狀的潔白雲團在太陽附近懸掛著。大地蒼茫,顫巍巍哆嗦,那是被四老爺的祭文感動了、或是挑唆起了遷徙念頭的蝗神的億萬萬子孫們在向河堤移動。紅色沼澤裡的奇異植物都被蝗蟲們吃光了莖葉啃光了皮膚,只剩下一些堅硬的枯乾悽楚憂憤地兀立著,象巨大的魚刺和渺小的恐龍骨架。我遠遠地看到沼澤裡零亂地躺著一些慘白的屍骨,其中有馬的頭骨、熊的腿骨和類人猿的磨損嚴重的牙齒。空氣中彌漫著河水的腥氣和蝗蟲糞便的腥氣與沼澤地裡湧出來的腥氣,這三種腥氣層次分明、涇渭分明、色彩分明、敵我分明,絕對不會混淆,形成了腥臊的統一世界中三個壁壘分明的陣營。我油然想到伏在電冰箱上的骯髒的波斯貓身上散發出來的鹹巴魚般的腥氣,一陣痙攣折磨著我的腸道,我知道接踵著痙攣而來的不是嘔吐就是腹瀉,或者是上吐兼下瀉。我痛恨自己為什麼還忘不了那個醜陋的夜晚留給我的罪惡的夢魘,腮幫子又在隱隱作痛,人真是賤骨頭,男人更是賤骨頭,應該通通槍斃。人要戰勝自己竟是如此的困難,裸體的女人與糟朽的骷髏是對立的統一,如此驚悚的啟示都無法警醒你愚頑的靈魂你還活著幹什麼?地球承載著大量的行屍走肉步履艱難,你們行行好,少製造些可惡的小畜生吧。我一再走火入邪魔,是因為那片紅色沼澤,沼澤裡奔騰著狐狸與野兔,刺蝟與白鼠,成群結隊的螃蟹在腐敗的草葉裡噴吐著團團簇簇的泡沫,遠看宛若遍地花開。毫無疑問,與我同齡的人群裡,目睹過跳蝻渡河的壯觀景象的,全中國只我一人!為此我不驕傲誰驕傲!   那天,我和四老媽、小毛驢、九老爺走在河堤上,離開村莊約有三裡遠時,就聽到田野裡響起了遼遠無邊的嘈雜聲,光禿禿的土地上翻滾著跳蝗的濁浪,一浪接一浪,湧上河堤來,河堤內是黝藍的河水,河堤外是蝗蟲的海洋。蝗蟲們似乎不是爬行,而是流動,象潮水沖上灘頭一樣,嘩——一批,幾千幾萬隻,我的親娘!嘩——又一批,幾千幾萬隻壓著幾千幾萬隻,我的親親的娘!嘩——嘩——嘩——一批一批又一批,層層疊疊,層出不窮,不可計數啊,我的上帝,你這個蝗蟲隊裡的狗雜種!我真擔心蝗蟲們把這道高七米上寬五米下寬十二米的河堤一口口吞掉,造成河水氾濫。幸虧蝗蟲不吃土,多麼遺憾蝗蟲不吃土!(堤壩決裂那一天,洪水淹沒了村莊,手腳生蹼的祖先們在水中艱難地游泳,隨著屋脊高的濁浪,祖先們上下起伏。水上漂浮的莊稼秸稈和沾滿泥沙的樹木,象皮鞭和投槍一樣抽撻著、刺激著他們的身體,水面是瘖啞地響著牛羊和騾馬的絕望的哀鳴。)蝗蟲彙集在堤下,團結成一條條水桶般粗細、數百米長短的蝗蟲長龍,緩慢地向堤上滾動。毛驢驚懼得四肢打抖,不停地拉胯撒尿,九老爺也面露驚懼之色,額頭上被四老爺啃出的鮮紅牙印和四老媽踢出的紫紅腳印在白色的臉皮上更顯出醒目的光彩。九老爺用韁繩頭抽打著毛驢的屁股,意欲催驢飛跑,但那毛驢早已筋酥骨軟,羅鍋羅鍋後腿,一屁股蹲在地上,一串喪魂落魄的驢屁凶猛地打出,吹拂得紅塵輕揚。四老媽跌下驢來,還是似睜非睜菩薩眼,似嗔非嗔柳葉眉,懵懵懂懂站著,不知她是真四老媽還是假四老媽。我們看到,蝗蟲的巨龍沿著河堤蜿蜒,一條條首尾相連,前前後後,足有三十多條,我把每條蝗蟲的長龍按長一百米、直徑五十釐米計算,我知道,那天上午,滾動在河堤上的半大蝗蟲有一萬九千六百二十五立方米之多,這些蝗蟲要一火車才拉得完,何況它們還在神速地生長著,而且我還堅信,在被村莊掩蔽的河堤上,在村西的河堤上,都有這樣的蝗蟲長龍在滾動。   我仔細地觀察著蝗蟲們,見它們互相摟抱著,數不清的觸鬚在抖動,數不清的肚子在抖動,數不清的腿在抖動,數不清的蝗嘴裡吐著翠綠的唾沫,濡染著數不清的蝗蟲肢體,數不清的蝗蟲肢體摩擦著,發出數不清的窸窸窣窣的淫蕩的聲響,數不清的蝗蟲嘴裡發出咒語般的神祕鳴叫,數不清的淫蕩聲響與數不清的神祕鳴叫混合成一股嘈雜不安的、令人頭暈眼花渾身發癢的巨大聲響,好像狂風掠過地面,災難突然降臨,地球反向運轉。幾百年後,這世界將是蝗蟲的世界。人不如蝗蟲。我眼巴巴地看著蝗蟲帶著毀滅一切的力量滾滾上堤,陽光照在蝗蟲的巨龍上,強烈的陽光單單照耀著億萬蝗蟲團結一致形成的巨龍,放射奇光異彩的是蝗蟲的緊密團體,遠處的田野近處的河水都黯然失彩。閃閃發光的蝗蟲軀殼猶如巨龍的鱗片,嚓啦啦地響,鑽心撓肺地癢,白色的神經上迅跑著電一般的恐怖,迸射著幽藍的火花。如果我們還是這樣呆立在河堤上無疑等待滅亡,蝗蟲會把我們裹進去,我們身上立刻就會沾滿蝗蟲,我們會隨著蝗蟲一起翻滾,滾下河堤,滾進幽黑的、冰涼的、深不可測的河水,我們的屍體腐爛之後就會成為魚鱉蝦蟹的美餐,明年上市的烏龜王八蛋裡就會有我們的細胞。我們被裹在蝗的龍裡,就像蝗的龍的大肚子,我們就像被毒蛇吞到肚腹裡的大青蛙。多麼屈辱多麼可怕多麼刺激人類美麗的神經。趕快逃命。我喊叫一聲。毛驢緊隨著我的喊叫嗥叫一聲。九老爺去拉四老媽,四老媽臉上卻綻開了溫馨的笑容。四老媽揮了揮手,蝗蟲的巨龍傾斜著滾上堤,我奇異地發現,我們竟然處在兩條蝗蟲巨龍的空隙處,簡直是上帝的旨意,是魔鬼的安排。四老媽果然具有了超人的力量,我懷疑她跟八蠟廟裡那匹成精的老蝗有了曖昧關係。   蝗蟲的龍在河堤上停了停,好像整頓隊形,龍體收縮了些、緊湊了些,然後,就像巨大的圓木,轟隆隆響著,滾進了河水之中。數百條蝗蟲的龍同時滾下河,水花飛濺,河面上遠遠近近都喧鬧著水面被砸破的聲響。我們驚驚地看著這世所罕見的情景,時當一九三五年古曆五月十五,沒遭蝗災的地區,成熟的麥田裡追逐著一層層輕柔的麥浪,第一批桑蠶正在金黃的大麥秸紮成的蠶簇上吐著銀絲做繭,我的六歲的母親腿膕窩裡的毒瘡正在化膿,時間象銀色的遍體粘膜的鰻魚一樣滑溜溜地鑽來鑽去。   蝗蟲的長龍滾下河後,我的腦子裡突然跳出了一個簡潔的短語:蝗蟲自殺!我一直認為,自殺是人類獨特的本領,只有在這一點上,人才顯得比昆蟲高明,這是人類的驕傲賴以建立的重要基礎。蝗蟲要自殺!這基礎頃刻瓦解,蝗蟲們不是自殺而是要過河!人可以繼續驕傲。蝗蟲的長龍在河水中急遽翻滾著,龍身被水流沖得傾斜了那就傾斜著翻滾,水花細小而繁茂,幽藍的河千瘡百孔,殘缺不全,滿河五彩虹光,一片歡騰。我親眼看見一群群凶狠的鱔魚衝激起疾促的浪花,劃著銀色灰色的弧線,飛躍過蝗的龍,盤旋過蝗的龍。它們用槍口般的嘴巴撕咬著蝗蟲。蝗蟲互相吸引,團結緊張,撕下來很難,鱔魚們被旋轉的蝗的龍甩起來,好像一條條銀色的飄帶。   我們看到蝗的龍靠近對岸,又緩慢地向堤上滾動,蝗蟲身上沾著河水使蝗的龍更象鍍了一層銀。它們停在河堤頂上,好像在喘息。這時,河對岸的村莊裡傳來了人的驚呼,好像接了信號似的,幾百條蝗的龍迅速膨脹,突然炸開,蝗蟲的大軍勢不可擋地撲向河堤北邊也許是青翠金黃的大地。雖然只有一河之隔,但我從來沒去過,我不知道那邊的情況。   因為出生,耽誤了好長的時間,等我睜開被羊水泡得粘糊糊的眼睛,向著東去的河堤瞭望時,已經看不到四老媽和九老爺的身影,聰穎的毛驢也不見,我狠狠地咬斷了與母體連系著的青白色的臍帶,奔向河堤,踩著噗噗作響的浮士,踩著丟落在浮土裡、被暴烈的太陽和滾燙的沙土烤炙得象花瓣般紅、象縱慾女人般。瞧淬、散發著烤肉香氣的蝗蟲的完整屍體和殘缺肢體,循著依稀的驢蹄印和九老爺的大腳印,循著四老媽揮發在澄澈大氣裡的玫瑰紅色茉莉花般撩人情慾的芳香,飛也似地奔跑。依然是空蕩蕩的大地團團旋轉,地球依然倒轉,所以河中的漩渦是由右向左旋轉——無法分左右——河中漩渦也倒轉。我高聲叫著:四老媽——九老爺——等等我呀——等等我吧!淚水充盈我的眼,春風撫摸我的臉,河水浩浩蕩蕩,田疇莽莽蒼蒼,遠近無人,我感到孤單,猶如被大隊甩下的蝗蟲的傷兵   我沿著河堤向東跑著,河中水聲響亮,一個人正在渡河。他水性很好,採用的站泳姿勢,露著肩頭,雙手擎著衣服包。水珠在他肩頭上滾動,陽光在水珠上閃爍。我站在河堤上,看著他出類拔萃的泳姿。陽光一片片灑在河面上,水流沖激得那人仄楞著肩膀,他的面前亮堂堂一片,他的身後留下犁鏵狀的水跡,但立刻就被水流抹平了。   他赤裸裸地爬上河堤,站在我面前三五米遠的地方,嚴肅地打量著我。陽光烤著他的皮膚,蒸氣嫋嫋,使他周身似披著紗幕。我依稀看到他身上盤根錯節的肌肉和他的疤痕猙獰的臉。他的一隻眼睛瞎了,眼窩深陷,兩排睫毛猶如深谷中的樹木。我毫不躊躇地就把他認了出來:你就是與我四老媽偷情被四老爺用狼筅戳爛了面孔戳瞎了眼睛的鋦鍋匠!   鋦鍋匠哼了一聲,搖搖頭,把耳朵上的水甩掉,然後把手裡的衣包放在地上,用一隻大手托起那根粗壯的生殖器對著陽光曝晒,我十分驚訝地打量著他的奇異舉動,難道當真是萬物生長靠太陽嗎?   他晒了一會,毫無羞恥地轉過身來,開始慢條斯理地穿衣服,衣服穿光,剩在地上的竟是兩支烏黑的匣子槍。   他穿好鞋,把匣子槍插在腰裡,逼進一步,問我,看到過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一個毛驢沒有?   我不敢撒謊,如實交待,並說我因為出生耽擱了時間,已經追不上他們了。   鋦鍋匠又逼近一步,臉痛苦地抽搐著,那兩排交叉栽在深四眼窩裡的睫毛象蚯蚓般扭動著,他說:你是進過城市的人,見多識廣,我問你,你四老媽被休回孃家,如入火炕,我該怎麼辦?   我說:你愛我四老媽嗎?   他說:我不懂什麼愛不愛,就是想跟她困覺。   我說:想的厲害嗎?   他說:想的坐立不安。   我說:這就是愛!   他說:那我怎麼辦?   我說:追上她,把她搶回家去!   他說:怎麼處置你的九老爺和四老爺?   我說:格殺勿論!   他說:好小子,真是精通法典鐵面無私!跟我追!   他伸出一隻堅硬的大手,捏住了我的手脖子。   我被他拽帶著,在離地五米多高的低空飛行,春風洶湧,鼓起了我的羽絨服,我感到周身羽毛豐滿,胸腔和肚腹裡充盈了輕清的氣體。我和鋦鍋匠都把四肢舒展開,上升的氣流託著我們愉快地滑翔著。河裡爛銀般的閃光映著我們的面頰,地上飛快移動著我們的暗影,想起「飛鳥之影,未嘗動也」的古訓,又感到我們的影子是死死地定在地上的,久久不動。只有兩邊疾速撲來的田野和經常擦著我們胸脯的樹梢才證明我們確實是在飛行。驚詫的喜鵲在我們面前繞來繞去,它們的尾巴一起一伏,它們喳喳唧唧地叫著,好像詢問著我們的來龍去脈。我陶醉在飛行的愉悅裡,四肢輕颺,無內無骨,只有心臟極度緩慢地跳動。我的耳邊繚繞著牡丹花開的聲音,所有的不舒服、不安逸都隨風消散,飛行消除了在母親子宮裡受到的委屈,我體驗到了超級的幸福。   後來,我們緩緩降落到地面,終止飛行與開始飛行一樣輕鬆自然,沒有發動機的轟鳴,沒有強烈的顛簸,也不須緊咬牙根藉以減輕耳膜的壓痛。我們走在河堤上,九老爺、四老媽、小毛驢在我們前邊大約一百米遠的地方。   我十分緊張,我看到鋦鍋匠從腰裡掏出了一支匣槍,瞄準了九老爺的頭。   鋸鍋匠沒有開槍,是因為從河堤的拐彎處突然冒出了一支隊伍,這支隊伍經常在我們村莊裡駐紮,他們都穿著毛藍布軍裝,腿上紮著綁腿,腰裡紮著皮帶,口袋裡別著金筆,嘴裡鑲著金牙,嘴角上叼著煙捲,鼻孔裡噴著青煙,腰帶上掛著手槍,手槍裡裝滿子彈,子彈裡填滿火藥,手裡提著馬鞭,鞭柄上嵌滿珠寶,手腕上套著鐘錶,指頭上套著金箍,個個能言善辯,善於勾引良家婦女。   誰也說不清楚這支隊伍歸誰領導,他們都操著江浙口音,對冰塊有著極大的興趣。村裡人經常回憶起他們搶食冰淩的情景。   那群兵把四老媽圍住了,我聽到他們操著夾生的普通話調笑著,兵的臉上黃光燦燦,那是金牙在閃爍。他們舉起手來去摸四老媽的臉去擰四老媽的乳房,兵的手上黃光燦燦,那是金箍在閃爍。   九老爺沖到驢前,驚懼和憤怒使他說話嗚嗚嚕嚕,好像嘴裡含著一塊豆腐:兵爺!兵爺!誰家沒有妻子兒婦,誰家沒有姐姐妹妹……   兵們都乜斜著眼,繞著四老媽轉圈,九老爺被推來搡去,前僕後仰。   一個兵把四老媽頸上的大鞋摘下來,舉著,高叫:弟兄們,她是個破鞋!是個大破鞋!別弄她了,別弄髒了咱們的兵器。   一個兵用一隻手緊緊抓住四老媽的乳房,淫猥地問:小娘們,背著你丈夫偷了多少漢子?   四老媽在驢上掙扎著,嚎叫著,完全是一個被嚇昏的農村婦女,根本不是半仙半魔的巫婆。   九老爺撲上前去,奮勇地喊著:當兵的,你們不能欺負良家婦女啊!   那個攥著四老媽乳房的兵側身飛起一腳,踢在九老爺的要害處,九老爺隨即彎下了腰,雙手下意識地捂住被踢中的部位,豆粒大的黃汗珠掛滿了他的額頭。另一個兵屈起膝蓋,對準九老爺的尾巴根子用力頂了一下,九老爺骨碌碌滾到河堤下,一直滾到生滿水草的河邊才停住,一隻癩蛤蟆同情地望著他。   鋦鍋匠早已伏到一株無有一片綠葉的桑樹後,兩支槍都拉出來,我焦急地看著他的手,等待著他開槍。他的面孔象燒爛又冷卻的鋼鐵,灼熱,冷酷可怕,他的獨眼裡射出惡毒的光線——鋦鍋匠的獨眼使他每時每刻都在瞄準,只要他舉起槍他的眼就在瞄準——射著惡濁的腥氣,照到攥住四老媽乳房愉快地歡笑著士兵臉上。鋦鍋匠的手指動了一下,匣子槍口噴出一縷青煙,槍筒往上一跳,槍聲響,我認為槍聲尚未響那個攥著人家的乳房耍流氓的兵的頭就像石榴一樣裂開了。   那個兵嗓子裡哼了一聲就把頭紮到毛驢背上,如果四老媽要撒尿恰好泚著他的臉,溫柔的、鹼性豐富的尿液恰好沖洗掉他滿臉的黑血和白腦漿,沖涮淨他那顆金牙上的紅血絲。他的幸福的手戀戀不捨地從四老媽的乳房上滑落下來,毛驢不失時機地動了一下,他就一頭栽到驢肚皮下去了。假如這不是匹母驢而是匹公驢,假如公驢正好撒尿,那麼粘稠的、泡沫豐富的驢尿恰好衝激著他痙直的脖頸,這種衝擊能起到熱敷和按摩的作用,你偏偏逢著一匹母驢,你這個倒楣蛋!   那群儀表堂皇的大兵都驚呆了,他們大張著或緊閉著嘴巴,圓睜著眼睛或半眯著眼睛,傻乎乎地看著臥在毛驢腹下。嘴紮在沙土裡、腦袋上咕嘟嘟冒著血的同夥。   又是兩聲槍響,一個士兵胸脯中彈,另一個士兵肚腹中也彈。胸脯中彈的張開雙臂,象飛鳥的翅膀,揮舞幾下,撲在地上,身體抽搐,一條腿往裡收,另一條腿向外蹬。肚腹中彈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臉色灰黃,雙手緊緊揪住肚子上的傷口,稀薄的紅黃汁液從他的指縫裡溢出來。士兵們如夢方醒,彎著腰四散奔逃,沒有人記得拔出腰裡漂亮的手槍抵抗。我嚇得屁滾尿流,伏在地上,連氣都不敢喘。鋦鍋匠提著雙槍,大搖大擺地向毛驢和照舊穩穩騎在驢上的四老媽走去。——也是該當有事,當鋦鍋匠即將接近四老媽時,那毛驢竟發瘋一般向前奔跑起來。那些軍容嚴整風度翩翩的士兵都在河堤拐彎處埋伏起來,都把手槍從腰裡拔出來,對著毛驢和四老媽射擊。子彈胡亂飛舞,天空中響著子彈劃出的尖銳的呼嘯,四老媽腰板挺直,好像絲毫無畏懼,也許已被嚇成痴呆,毛驢直迎著那些兵沖去,不畏生死。   鋦鍋匠哈著腰,輕捷地躍進著,他大聲喊叫:彎下腰!彎下腰!   四老媽果真彎下了腰,她象一根圓木往前倒去,毛驢前蹄失落,驢和人都翻跌在地。子彈很密,鋦鋼匠腳前腳後噗噗地跳起一簇簇子彈沖起的黃煙,他一頭栽倒在河堤上,抻了幾下腿,便不動了。   河堤上突然沉寂了,河水流動汩汩聲,蝗蟲作亂嚓嚓聲,土地乾裂劈劈聲,十分響亮地從各個方向凸起。微風輕輕吹拂,河堤上槍煙縷縷,在各種味道中,硝煙味十分鮮明地凸現出來。我的肚皮被灼熱的沙土燙得熱辣辣的,幾粒金燦燦的彈殼躺在我面前的沙土上,伸手即可觸摸,但我不敢摸,我趴在地上裝死。   那些漂亮的兵慢慢地從堤外把頭神進來,抻抻縮進去,進去又抻抻,堤後活象藏著一群灰背大鱉。良久,看看沒危險,那些兵們都從堤後跳起來,他們齜著金牙,提著手槍,摘下藍布帽,撣打著身上的塵土和草梗。這是一群愛清潔的士兵。   我看到,鋦鍋匠一個鯉魚打挺從沙上中躍起來,雙槍齊發,槍聲焦脆、憤怒,幾個士兵跌倒,慘叫聲如貓如狗,在堤上迴響,活著的士兵滾下堤去,飛快地跑走了。   幾十分鐘後,那些士兵躲到一裡路外的柳樹林子裡,朝著河堤積極地放槍。他們手裡握的多半是袖珍手槍,有效射程頂多一百米,最大射程不過二三百米,所以,射來的子彈多半中途掉在地上,偶爾有一發兩發子彈的藉助角度和風力飛到河堤上,也是強弩之末,飄飄蕩蕩,猶如失落的孤魂,伸手即可捕捉,易於捕捉蝗蟲。   那些兵們嗓門圓潤洪亮,都是唱山歌的好材料,他們躲在柳棵子後,一邊放槍一邊高喊:哎喲嗨——啪!啪!狗雜種呀你過來呀嗎晦——啪啪啪!有種你就走過來呀喲呼嗨——啪!啪!喲呼嗨嗨喲呼嗨——啪啪啪!   鋦鍋匠把雙槍插進腰帶,伸掌打落一顆飄遊的子彈頭,然後,他蹲下,扶起雙腿仍騎著驢背身體伏在驢脖子上的四老媽。四老媽面色如雪,脣上尚有一抹酥紅,沉重短促的呼吸使她的胸脯急遽起伏,從胸脯上被打出的破綻裡,噗噗地冒著一串串魚鰾般的氣泡。   鋦鍋匠用鐵一樣的臂膊攬著四老媽的頭頸,沙啞著嗓子喊一聲:半妞!   四老媽竟有一個這樣稀奇古怪的乳名,這令我惶恐不安。為什麼惶恐?為什麼不安?我說不清楚。   半妞……!鋦鍋匠的嗓音痛苦沙澀,擴散著一股徹底絕望的意味。   四老媽在情人的懷抱裡睜開了灰藍色的眼睛,眼神疲倦而憂傷,包含著言語難以表述的複雜情緒。她的嘴脣翕動著,一串斷斷續續的吃語般的囁嚅把鋦鍋匠的心都敲碎了。他由蹲姿改為跪姿,低垂著那張猙獰的臉,獨眼裡流溢著絕望的悲痛和大顆粒的淚珠。   四老媽的喘息漸漸減緩,傷口裡不僅冒出透明的氣泡,而且奔湧著嫣紅的熱血。血濡濕了她的衣襟,濡濕了鋦鍋匠的手臂,浸透堤上一大片塵土。四老媽的血與毛驢的血流到一起,匯成一灣,但四老媽的血是鮮紅的,毛驢的血是烏黑的,彼此不相融合。她的眼睛半睜,始終是灰藍色,始終那麼疲倦憂傷溫柔淒涼……她的嘴脣——蒼白的嘴脣又抖起來,她的嗓子裡呼嚕嚕響起來,她的僵硬的胳膊焦躁地動起來,抓撓著熱血淋漓的胸脯。   半妞……半妞……你還有什麼話要說……鋦鍋匠把臉俯在四老媽臉上,象個老人一樣低沉地說著。   四老媽的嘴角搐動了一下,腮上出現了幾絲笑紋。她的傷口的血停止流淌,她的胸脯停止起伏,她的美麗的頭顱歪在一側,她的額頭、光滑開闊只有幾條細小皺紋的額頭碰到鋦鍋匠堅韌的胸肌上,那兩隻灰藍色的眼睛光彩收斂,只剩下兩灣死氣沉沉的灰藍…… 十   鋦鍋匠放下四老媽,緩緩地、艱難地站起來,他慢慢地脫掉沾滿熱血的褂子,甩到了毛驢的脊背上。他從腰裡拔出雙槍。他把雙槍插進腰帶。他彎下腰,從血泊中提起那兩隻給四老媽帶來極度恥辱和光榮的大鞋,翻來覆去地看著。   那群士兵從柳林後鬼鬼祟祟地走出來,他們舉著手槍,弓著腰,在暗紅色的開闊地上蛇行著。   鋦鍋匠把腳上的鞋踢掉,坐下,珍惜地端詳一會手中的大鞋,然後,一隻一隻穿好。美麗士兵們逼近了,子彈象零落的飛蝗,在他的周圍飛舞。他把頭擱在膝蓋下,打量了一下平放在河堤沙土上的四老媽,再次站起,抽出槍。一顆子彈象玩笑般地緊擦著他的脖頸飛過,他好像全無知覺,脖頸上流著猩紅的血他好像全無知覺;又一顆子彈俏皮地洞穿了他的耳朵,他依然毫無知覺。直棒棒站著,他好像有意識地為美麗士兵們充當練習射擊的活靶。士兵們膽子大起來,彎弓的腰背逐漸抻直,嘴裡又開始發出動聽的咆哮。鋸鍋匠把雙槍舉起來,喝起堅硬的嘴脣,向兩隻槍筒裡各吹了一口氣,好像惡作劇,又好像履行什麼儀式。那些士兵膽子愈加大,他們以為鋦鍋匠的子彈打光了呢!我告訴你們,見好就收,不要得寸進尺!你們不信,那就前行!我親眼看見,鋦鍋匠在扔掉褂子之前,把兩大把黃燦燦的子彈喂進了彈倉,獨眼龍一般都是必然的神槍手,彈無虛發,槍槍都咬肉。士兵們高喊著:投降吧,朋友!   鋦鍋匠笑笑,好像嘲諷著什麼。我分明看到他的兩隻手哆嗦著,緊接著槍聲響了。河堤北邊蝗蟲們進攻莊稼的聲音猶如澎湃的浪潮,槍聲猶如沖出水面的飛魚翅膀摩擦空氣發出的呼哨。走在最後邊的幾個士兵象草捆一樣歪倒了;前頭的士兵們回過頭去,看到同伴們橫臥在地上的軀體,寒意從背後生,撒腿就跑,與中間的士兵衝撞滿懷,子彈從背後擊中他們豐滿的屁股,他們鬼叫著,捂著屁股,踩著戰友們的屍體,倉惶逃竄,隱沒在灰綠色的柳林中,再也沒有出現。永遠也再也沒有出現。   九老爺已從河邊灘塗上學著蛤蟆的前進姿勢慢慢爬到堤頂。他滿身髒泥,眼珠子混濁不清,額頭上被四老爺咬出的兩排鮮紅的牙印變成了兩排雪白的小膿皰瘡,如果不是四老爺的牙齒上有劇毒,就是九老爺遭受極度驚嚇之後,身體內的免疫力受到嚴重破壞。   親不親,一家人,固然在飛行前我主張鋦鍋匠把四老爺和九老爺通通槍斃,但現在,九老爺象只被嚇破了苦膽的老兔子一樣畏畏縮縮地站在我身旁時,我的心裡湧起一層憐憫弱者的漣漪——在以後的歲月裡,我認識到,九老爺在弱者面前是條凶殘的狼,在強者面前是一條癲皮狗——介於狼與狗之間,兼有狼性與狗性的動物無疑是地球上最可怕的動物——但我還是對幾十年前我那一瞬間萌生的憐憫採取了充分寬容的態度。世界如此龐大,應該允許各類動物存在。何況九老爺畢竟是條狼狗,比純粹的狗尚有更多的複雜性,因此他的存在是合理的。   我們看到,鋦鍋匠臉上塗滿鮮血,偏西的太陽又給他臉上塗上了一層釉彩,使他的死更具悲壯色彩。他是自殺的。   他舉起雙槍,兩隻槍口頂住了兩邊的太陽穴,靜默片刻,兩聲沉悶的槍聲幾乎同時響起。他保持著這姿勢,站了約有兩秒鐘後,便象一堵牆壁,沉重地倒在地上。   不容諱言,我們吃草家族的歷史上,籠罩著一層瘋瘋癲癲的氣氛;吃草家族的絕大多數成員,都具有一種騎士般的瘋癲氣質。追憶吃草家族的歷史,總是使人不愉快;描繪祖先們的瘋傻形狀,總是讓人難為情。但這有什麼辦法呢?「墨寫的謊言,掩蓋不住血染的事實」,翻騰這些塵封灰蓋的陳年帳簿子,是我的瘋癲氣質決定的怪癖,人總是身不由己,或必須向自己投降,這又有什麼法子?   蝗蟲遷移到河北,八蠟廟前殘存的香煙味道尚未消散,一團團烏雲便從海上升起,漂遊到食草家族的上空。被乾渴折磨得憔悴不堪的大地可憐巴巴地張望著毛茸茸的雲團,沼澤地裡鬼哭狼嚎,植物的枯乾被海上刮來的潮濕的腥風激動,嚓嚓啦啦地碰撞。四老媽的屍體、鋦鍋匠的屍體、毛驢的屍體和美麗士兵們的屍體被村裡人搬運到沼澤地裡,扔到一片紅樹林般的高大一年生草本植物的稀疏的蔭影下。村裡人腿上沾著暗紅色的、粘稠的、濁氣撲鼻的淤泥,立在沼澤邊沿上,看著一群群藍色的烏鴉、灰色的雄鷹、潔白的仙鶴混雜在一起,同等貪婪地撕扯著、吞食著死屍。四老爺和九老爺自然也站在人群當中。他們鬥雞般地對望著,恨不得把對方撕成碎片。   等到高貴的仙鶴、勇敢的雄鷹和幽默的烏鴉把屍體的面孔啄得模糊不清後,村裡人開始往回走。烏雲彌合,遮沒了太陽和天空,陰森森的風吹拂著人們百結千納的破衣爛衫和枯草般的頭髮,飛揚的紅塵落滿了一張張乾燥的面孔。一道血紅的閃電在雲層後突然亮起,象疾跑的銀蛇和火樹,畫破烏黑的天,畫出驚心動魄的圖案。眾人愕然止步,破碎的臉在紅光中閃爍,藍色的眼在紅光中變色。驚雷響起時,人們齊齊跪倒,嘴脣一起蠕動,咕咕嚕嚕的聲音從乾裂的嘴脣間流出,匯成一個聲音,直接與上帝對話。   先是有大如銅錢的白色雨滴落下,砸在人們仰望上蒼的臉上,雨點冰涼,寒徹肌膚,令人毛骨悚然。村人激動起來,嘴脣急速哆嗦,頭顱頻繁點搖。雷聲隆隆不斷,閃電滿天亂竄。又是一批極大的白雨點落下來,村人們脫下破衫在手裡搖著,一邊歡叫,一邊雀躍,尚未濕潤的塵土被他們的腿腳騰起,猶如一叢叢紅色的海底灌木,濃鬱而厚重,人在塵煙中跳躍,好像在沸騰的海水中掙扎。大雨點降過後,烏雲變色——由魆黑而暗紅而花花綠綠——而且突然降低了幾萬幾千米,天和地極快地縮短了距離,溫度迅速降到冰點,剛剛還為天降甘霖歡欣鼓舞的人們都停了手腳,啞了歌喉,袖手縮頸,彼此觀望,不知所措。寒冷關閉了他們汗水淋漓的毛孔,誘發了他們遍體的雞慄,塵煙降落,顯出他們裸露的肌體。群鳥驚飛,飛至七八米高處就像石塊一樣啪噠啪噠掉在地上,烏鴉、仙鶴、灰鷹、鳳凰,全都拖拉著僵硬的翅膀,象喪家狗一樣遍地爬行,它們聚集在一起,都把自己的腦袋往對方的羽毛裡插。預感到災難即將降臨的鳥類簇擠成一座座華麗的墳頭,星星般分佈在沼澤裡和田野裡。   天地擠在一起,銀光閃爍,鼓角齊鳴,萬馬奔騰,冰雹把天地連系在一起。   冰雹,這位大地期待已久的精靈終於微笑了!她張開溫柔的嘴巴,齜著淩亂的牙齒,迷人地微笑著下降了。她撫摸著人類的頭,她親吻著牲畜的臉,她揉搓著樹木的乳房,她按摩著土地的肌膚,她把整個肉體壓到大地上。   冰雹象瀑布般傾瀉到焦渴的大地上。   冰雹是大地的殘酷的情人。   也只有大地才能承受得了她的毀滅一切的愛情。   冰雹!無數方的、圓的、菱形的、八角形的、三角形的。圓錐形的、圓柱形的、雞蛋形的、乳房形的、芳脣形的、花蕾形的、刺蝟形的、玉米形的、高粱形的、香蕉形的、軍號形的、家免形的、烏龜形的、如意形的冰雹鋪天蓋地地傾瀉下來。   冰雹嘎嘎吱吱地響著,哢哢嗒嗒地碰撞著,跳著蹦著翻滾著旋轉著,掉在食草家族的頭上、肩上、耳朵上,鼻樑上、掉在鳥類的彎曲脖頸上、烏黑利喙上、突兀肛門上,掉在紅色沼澤的紅色淤泥上、人的屍首上、馬的牙床上、狐狸的皮毛上、孔雀大放的彩屏上、幹綠的苦蘚和紫紅的灌腸般植物上……溫柔的冰雹,我愛你,當我把你含在口腔裡時,就像吮吸著母親和妻子的溫暖的乳房……天空多壯麗。自然多輝煌。塵世多溫暖。人生多蔥薑。鏗鏘鏘鏘,嗒嗒嘡嘡,冰雹持續不斷地掉下來,天地間充溢著歡樂的色彩和味道,充滿了金色的童年和藍色的多瑙河。五彩的甜蜜的冰雹降落到蒼老枯萎的大地上,喚醒了大地旺盛的性慾和強大的生殖力。   鄉親們一無遮掩地徘徊在土地上。他們焦頭爛額,鼻青眼腫;他們搖搖擺擺象受了重傷的拳擊運動員;他們嘴裡哈出雪白的蒸氣,鬍鬚和眉毛上凍結著美麗的霜花;他們踩著撲稜稜滾動的冰雹,腳步踉蹌。   冰雹野蠻而瘋狂,它們隆隆巨響著,橫敲豎打著人類的肉體,發洩著對人類、對食草家族的憤怒。它們盲目地、毫無理性地把無數被蝗蝻蹂躪過的小樹攔腰打斷。   太陽出來時,已是傍晚時分。烏雲排洩完畢,分裂成淺薄的碎片,升到高空。雲的間隙裡,大塊的天空被車輪般大的血紅夕陽涸染成漸遠漸淡的胭脂色。大地上鋪著足有半米厚的冰雹,青藍與雪白交叉,溫暖與寒冷套疊,天空大地五彩繽紛,混亂不堪。原本無葉現在無枝的禿樹象一根根棍棒指著威嚴的天空,被砸斷的小樹傷口上湧現著乳白色的汁液,被砸得斷翅缺羽的禽鳥在四凹凸凸的冰雹上掙扎著,並發出一聲聲嘆息般的淒厲哀鳴。我緊緊地裹著鴨絨服,戴著雙層口罩保護著酸溜溜的鼻頭。我用凍得象胡蘿蔔一樣的手指(姥姥,你吃的什麼?你吃什麼咯崩咯崩響?女孩問著躺在被窩裡的外婆。外婆甕聲甕氣地回答:吃的是冰凍胡蘿蔔)笨拙地抓著「卡依新fi型135單鏡頭反光照相機」,拍攝著冰雹過後的瑰麗景象,在寬闊的鏡頭外,銀色的大地無窮延伸,我按動快門,機器「哢嗒」一聲響。(在這張安裝偏振鏡後拍攝出的照片上,世界殘酷無情,我的頭腦腫脹的四老爺和滿鼻子黑血的九老爺率領著族人們艱難地行進。四老爺的腰帶上掛著兩柄短槍,九老爺腰帶上掛著兩隻匣子槍,手裡舉著一支勃朗寧手槍。四老爺張著嘴,好像在吼叫,九老爺緊蹙著額頭,斜眼看著四老爺,好像對四老爺充滿仇恨。)族人一步一滑地跋涉著,他們口裡噴出的氣流彩色紛壇,宛若童話中的情形。一個牙齒被冰雹敲掉的白鬍子老者嚶嚶地哭著,兩滴淚珠象凝固的膠水粘在他的腮上,他的耳朵被凍死了,黑黑的象兩隻腐爛的蝙蝠。我哈著手指,哈氣的時候我的嘴感覺到口罩凍成了堅硬的冰殼。赤橙黃綠青藍紫七色閃爍,晃得人眼疲倦。我費力地調動著僵硬的手指(姥姥,俺娘怎麼不回來?小女孩問。你娘看斑馬去啦。長頸鹿看不看?不看,斑馬也是馬嗎?斑馬不是馬。那是什麼?是妖精。紅眼綠指甲,黑天就出來,見了男孩吃男孩,見了女孩吃女孩。它怎麼不吃俺娘呢?你娘嫁給斑馬啦。騎著斑馬到非洲去啦。冰雹把一群群斑馬打得遍體鱗傷,它們圍在一起喘息著。這時它們聽到了獅子的喘息聲。放錄音!快放錄音!斑馬在獅虎的吼叫聲中顫慄不止。獅子在斑馬的鳴叫聲中睜開了朦朧的睡眼。高大的綠柵欄外,她吃吃地笑起來。這棟高樓裡的人夜夜都要做惡夢。樓長,我們受不了啦,請你把她轟走吧。人有所好嘛!人家躲在房裡放錄音幹你們屁事?!斑馬!斑馬!斑馬……非洲在什麼地方呢?姥姥又咯嘣咯嘣吃起胡蘿蔔來。小女孩靜靜地躺著,一股怒火在她胸中熊熊燃燒),把「星雲式色散鏡」裝在精密的卡依照相機鏡頭上。我蹲在厚厚的冰雹上,一股尖銳的涼氣射進肛門,迂迴曲折沖上咽喉,使牙齒打戰,舌頭冰涼。我對準在冰雹裡掙扎的家族成員們,撳下了照相機的快門。(在這張照片上,世界是由色和光構成的。冰雹散射著玫瑰紅光澤,人類放射青銅的光澤,每個人都是一輪奇形怪狀的太陽。四老爺更加象一個失敗了的英雄,他弓著腰,好像對太陽鞠躬。九老爺也許開了一槍,因為槍口附近散射著一簇雪蓮般的火花。)九老爺也不知自己是如何把手中的「勃朗寧」給鼓搗響了,錚然一聲響劃破了冰涼潮濕的空氣,子彈上了天,槍口冒著格外醒目的藍煙。九老爺吃驚不小,下意識地把手槍扔掉了,手槍落在冰雹上,藍光閃爍。   你的藍光閃爍的眼睛盯著我,看著我把用各種鏡頭拍攝的珍貴歷史照片攤開在玻璃板上,聽著我用沉悶的腔調講述著大雹災過後,人類如何向失落的家園前進。我認為人類的歷史就是一部尋找家園的歷史,你看到了嗎?那片被冰雹敲打得破破爛爛的茅草屋頂,就是我們食草家族的家園,它離著我們好像只有數箭之地,卻又象天國般遙遠。我跟隨著先輩們,忍受著寒冷,忍受著對自然的恐怖和敬畏,忍受著被冰雹打出來的痛苦。一步一滑,兩步一跌,哭聲震動被冰雹覆蓋的大地,連太陽也淚水汪汪。九老爺有時是狗,有時是狼,他那時就成了狼。他從冰雹上撿起手槍,用剛才的動作操作著,槍聲響起,振奮起在死亡邊緣上掙扎的族人們的精神,大家攜著手,互相攙扶著,艱難地行走,你知道嗎?沒有光就無所謂色——知道,三歲娃娃都懂的道理——照相機是客觀的,但人對光的感受卻是主觀的,是極端主觀的——你還有什麼照片,拿給我看嘛!——攝影不僅僅是一門技術,更重要的是一門藝術——藝術不過是你們勾引女孩子的武器。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照片散落在水泥地板上。她冷冷地笑著,說:怎麼啦,擊中了你的要害了?不要怕,對‘藝術’的評價也是極端主觀的,你駭怕什麼?她蹲下去,撿著散在地上的照片,每撿一張她都用頗為挑剔的目光打量一番。她舉起一張照片,勉強地說:這張還不錯!   太陽象個雪白的十字架,套著一圈圈金色的光環,一顆鮮紅欲滴的禿樹鑲著灼目的白邊,樹下張牙舞爪的人們象從煉鋼爐裡流出來的廢渣的人形堆積。   冰雹被紅色淹沒了。   太陽也沉下了紅色的海洋。   如果我把四老爺和九老爺親兄弟反目之後,連吃飯時都用一隻手緊緊攥著手槍隨時準備開火的情景拍下來,我會讓你大吃一驚,遺憾的是我的照相機出了毛病,空口無憑,我怎麼說你都不會相信。你無法想像,那個冰雹融化之後接踵而來的夏天是多麼悶熱,滋潤的大地溫度持續上升,生殖力迸發,所有的種籽和所有的莖根都發瘋般萌芽生長,紅褐的赤裸大地幾天後就被繁榮的綠色覆蓋,根本不須播種,根本不須耕耘,被蝗蟲吃禿的莊稼的樹木都生機蓬勃,如無不虞,一個月後,小麥和高粱將同時成熟,到時金黃的麥浪會漾進鮮紅高粱的血海裡,夏天和秋天緊密交織在一起。   那年夏天蒼蠅出奇的多,牆壁上、傢俱上佈滿了厚厚的蒼蠅屎。九老爺和四老爺都用右手握著槍,用左手端著青瓷大花碗,哧溜哧溜地喝著蔥花疙瘩湯,湯上漂著死蒼蠅和活蒼蠅。兄弟二人都不敢抬頭,生怕一錯眼珠就被對方打了黑槍。湯裡的蒼蠅一無遺漏地進入他們的口腔和肚腹。   難道僅僅因為四老媽的事就使兄弟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敵了嗎?具有初級文化水準、善於察言觀色的五老媽告訴我,九老爺調戲四老媽是導致兄弟關係惡化的一個原因,但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因為河北流沙口子村那個小媳婦。這件事是九老爺子不好……   五老媽認為,九老爺子不該去與四老爺子爭奪女人。天下的女人那麼多,你另找一個不就行了?男人們就是這樣,無論什麼東西,一爭起來就成了好的,哪怕是一攤臭屎!男人們都是一些瘋瘋傻傻的牙狗,五老媽撇著嘴說,我真看不出那個小媳婦有什麼好看的地方!你四老媽和你九老媽實在都比那個女人要好出三倍。她不就是五冬六夏都穿件紅褂子嗎?不就是她那兩個母狗奶子挺得比別人高一點嗎?   女人最仇恨的是女人!因此休想從一個女人嘴裡聽到對另一個女人客觀公正的評價。   我把一支高級香煙遞給好佔小便宜的十六叔,讓他告訴我四老爺和九老爺爭奪紅衣小媳婦的詳細過程。十六叔用咬慣了煙袋的嘴巴笨拙地含著煙捲,神色詭祕地說:不能說,不能說。   我把那盒煙捲很自然地塞進他的衣袋裡,說:其實,這些事我都知道,你說不說都無所謂的。   十六叔把口袋按按,起身去插了門,回來,吸著煙,眯著眼,說:五十年前的事了,記不真切了……   四老爺子帶著從美麗士兵屍體上繳來的手槍,踩著搖搖欲墜的木樁石橋,趁著天鵝絨般華貴的夜空中明亮的星光,去跟紅衣小媳婦幽會。(這事都怪九老爺子不好,十六叔說,九老爺也嗅著味去啦,他也提著槍呢!四老爺有一天晚上發現了從小媳婦的門口閃出一個人影,從那奇異的步態上,四老爺猜出是自己的親兄弟。那小媳婦也是個臭婊子,你跟四老爺子好了,怎麼能跟九老爺子再好呢?不過也難怪,那年夏天是那麼熱,女人們都象發瘋的母狗。)四老爺的心肺都縮成一團,急匆匆撞進屋去,聞到了九老爺子的味道,紅衣小媳婦慵倦地躺在炕上,四老爺掏出槍,頂住小媳婦的胸口,問:剛才那個人是誰?小媳婦說:你看花眼了吧?(有一種女人幹那事沒個夠,四老爺子那時四十歲了,精神頭兒不足啦,她才勾上了九老爺子。)   聽說四老爺子自己配製了一種春藥?   什麼春藥,還不就是‘六味地黃丸’!   小媳婦究竟是被誰打死的?   這事就說不準了,只有他們兄弟倆知道。反正不是四老爺子打死的就是九老爺子打死的。幾十年了,誰也不敢問。   四老爺和九老爺開著槍追逐的事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就是打死小媳婦那天。弟兄兩個互相罵著,他操他的娘,他日他的老祖宗,其實他跟他是一個娘生的,也沒有兩個老祖宗。   開了那麼多槍,竟然都沒受傷?   受什麼傷呀,畢竟是親兄弟。四老爺子站在橋上,用力跺著腳,渾身顫抖著,臉上身上都沾著麵粉(好像一隻從麵缸裡跳出來的大耗子,腐朽的石橋搖搖晃晃),他對著河水開一槍,(河裡水花飛濺,)四老爺擠著眼,罵一句:老九,我操你親娘!九老爺子也是滿身麵粉,白褂上濺滿血星子。他瘋狂地跳著,也對著河水開一槍,罵一句:四棍子,我日你活老祖宗!兄弟倆就這麼走走停停,罵著陣,開著槍,回到了村莊。   他們好像開玩笑。   也不是開玩笑,一到院裡,老兄弟倆就打到一堆去啦,拳打,腳踢,牙啃,手槍把子敲。九老爺子手脖子上被四老爺子啃掉一塊肉,四老爺子的腦袋瓜子被九老爺子用槍把子敲出了一個大窟窿,嘩嘩地淌血。   沒人拉架嗎?   誰敢去拉呀!都握著槍呢。後來四老爺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象條死狗一樣,九老爺子也就不打了,不過,看樣子他也嚇壞了,他大概以為四老爺子死了吧。   四老爺子的傷口沒人包紮?   你五老媽抓了一把幹石灰給他堵到傷口上。   後來呢?   三天後蝗蟲就從河北飛來了。   飛蝗襲來後,把他親哥打翻在地的九老爺自然就成了食草家族的領袖。他徹底否定了四老爺對蝗蟲的「綏靖」政策,領導族人,集資修築劉將軍廟,動員群眾滅蝗,推行了神、人配合的強硬政策。   那群蝗蟲遷移到河北,與其說是受了族人的感動,毋寧說它們吃光了河南的植物無奈轉移到河北就食;或者,它們預感到大冰雹即將降臨,寒冷將襲擊大地。遷移到河北,一是就食,二是避難,三是順便賣個人情。   飛蝗襲來那天,太陽昏暗,無名白色大鳥數十隻從沼澤地裡起飛,在村莊上空盤旋,齊聲鳴出五十響淒慘聲音,便逍遙東南飛去。   頭上結著一塊白色大痴的四老爺拄著一根棍子站在藥鋪門前,仰臉望著那些白鳥,目睹神祕之光,誰也猜不透他心裡想什麼。   九老爺騎著一匹老口瘦馬,從田野裡歸來。他的腰帶上掛著兩支手槍,手裡提著一支皮鞭,臉上塗抹著一層白粉,怔忡著兩隻大眼珠子,打量著那群白鳥。   白鳥飛出老遠,九老爺猛醒般地掏出手槍,一隻手擎著,另一隻手揮舞著馬鞭,抽打著瘦馬的尖臀,去追趕那群白鳥。瘦馬慢吞吞地跑著,四隻破破爛爛的大蹄子笨拙地翻動著。九老爺在馬背上欠臀踢腿,催促著老馬。老馬精疲力竭,鼻孔大睜開,胸腔裡發出(口歐)(口歐)的響聲。   草地上藤蘿密佈,牽扯瓜葛,老馬前蹄被絆,順勢臥倒,九老爺一個觔鬥栽下馬,啃了一嘴青草。他爬起來,踢了臥在地上喘息的老馬一腳,罵一聲老馬的娘,抬頭去追尋那群白鳥,發現它們已飛到太陽附近,變成了幾十個耀眼的白斑點。九老爺把皮鞭插在脖頸後,掏出另一支手槍,雙槍齊放,向著那些白斑點。槍響時他縮著脖頸,緊閉著眼睛,好像繳槍投降,好像準備著接受來自腦後的沉重打擊。   那時正是太陽東南晌的時候,淡綠的陽光照耀著再生的鵝黃麥苗和水分充足的高粱裸子,草地上飛舞著純白的蛺蝶,有幾個族人蹲在一道比較乾燥的堰埂上拉屎。氣候反常,季節混亂,人們都忘記了時間和節氣。九老爺軟硬兼施,扶起了消極罷工的瘦馬。他剛要騙腿上馬,馬就快速臥倒,如是再三,九老爺無可奈何地歎一口氣,對馬說:老爺子,我不騎你就是啦。馬不信任地盯著他看,九老爺細語軟聲,海誓山盟,那馬才緩緩站起,並且擺出一副隨時準備臥倒的姿勢,對九老爺進行考驗。九老爺說:你媽的個馬精,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一句,我不騎你就是啦。   九老爺腰掛手槍,左手持馬鞭,右手牽馬韁,橫穿著草地,踢踢遝遝回村莊。偶爾抬眼,看到西北天邊緩慢飄來一團暗紅色的雲。九老爺並沒有在意,他還深陷在對瘦馬怠工的沮喪之中。他認為由於瘦馬怠工使他沒能擊落怪異的白鳥。走到村頭時,他感覺到一陣心煩意亂,再抬頭,看到那團紅雲已飄到頭上的天空,同時他的耳朵聽到了那團紅雲裡發出的嚓啦嚓啦的巨響。紅雲在村子上空盤旋一陣,起起伏伏地朝村外草地上降落,九老爺扔掉馬韁飛跑過去。紅雲裡萬頭攢動,閃爍著數不清的雪亮白斑。嚓啦聲震耳欲聾。九老爺咬牙切齒地迸出兩個字:蝗蟲!   正午時分,一群群蝗蟲飛來,宛若一團團毛茸茸的厚雲。在村莊周圍的上空蝗蟲彙集成大群,天空昏黃,太陽隱沒,唰啦唰啦的巨響是蝗蟲摩擦翅膀發出的,聽到這響聲看到這景象的動物們個個心驚膽戰。九老爺是惹禍的老祖宗,他對著天空連連射擊,每顆子彈都擊落數十隻蝗蟲。   蝗蟲一群群俯衝下來,落地之後,大地一片暗紅,綠色消滅殆盡。在河北的土地上生長出羽翼的蝗蟲比跳蝻凶惡百倍,它們牙齒堅硬鋒利,它們腿腳矯健有力,它們柔弱的肢體上生出了堅硬鎧甲,它們瘋狂地齧咬著,迅速消滅著食草家族領土上的所有植物的莖葉。   村人們在九老爺的指導下,用各種手段驚嚇蝗蟲,保衛村子裡的新綠。他們敲打著銅盆瓦片,嘴裡發著壯威的吶喊;他們晃動著綁紮著破銅爛鐵的高竿,本意是驚嚇蝗蟲,實際上卻象高舉著歡迎蝗蟲的儀仗。   天過早地黑了,蝗蟲的雲源源不斷地飄來。偶爾有一道血紅的陽光從厚重的蝗雲裡射下來,照在筋疲力盡、嗓音嘶啞的人身上。人臉青黃,相顧慘但。   就連那血紅的光柱裡,也有繁星般的蝗蟲在煜煜閃爍。   入夜,田野裡滾動著節奏分明的嚓嚓巨響,好像有百萬大軍在訓練步伐。人們都躲在屋子裡,憂心忡忡地坐著,聽著田野裡的巨響,也聽著冰雹般的蝗蟲敲打屋脊的聲響。村莊裡的樹枝巴格巴格地斷裂著,那是被蝗蟲壓斷的。   第二天,村裡村外覆蓋著厚厚的紅褐色,片綠不存,蝗蟲充斥天地,成了萬物的主宰。   膽大的九老爺騎上竄稀的瘦馬,到街上巡視,飛蝗象彈雨般抽打著人和馬,使他和它睜不開眼睛張不開嘴巴。瘦馬肥大的破蹄子喀唧喀唧地踩死蝗蟲,馬後留下清晰的馬蹄印。馬耷拉著下脣,流著涎線,九老爺也如瘦馬一樣感到極度的牙磣。他閉嘴不流涎線,卻把一口口的腥唾沫往肚子裡咽。   巡視畢,一隻龐大的飛蝗落到九老爺的耳朵上,咬得他耳輪發癢。九老爺撕下它,端詳一會,用力把它撕成兩半,蝗蟲落地,無聲無息。九老爺感到蝗蟲並不可怕。   村人們被再次動員起來。他們操著鐵鍬、掃帚、棍棒,鏟、拍、掃、擂;他們愈打愈上癮,在殺戮中感到愉悅,死傷的蝗蟲積在街道,深可盈尺,蝗蟲的汁液腥氣撲鼻,激起無數人神經質的嘔吐。   在村外那條溝渠裡,九老媽身陷紅色淤泥中險遭滅頂之災。九老媽遇救之後,腿腳上沾著腥臭難聞的淤泥。我認為這紅色腥臭淤泥是蝗蟲們腐爛的屍體。   五十年前,村人們把剿滅飛蝗的戰場從村裡擴展到村外,那時候溝渠比現在要深陡得多,人們把死蝗蟲活蝗蟲一古腦兒向溝渠裡推著趕著,蝗蟲填平了溝渠,人們踏著蝗蟲沖向溝外的田野。   打死一隻又一隻,打死一批又一批,蝗蟲們前僕後繼,此伏彼起,其實也無窮無盡。人們的臉上身上沾著蝗蟲的血和蝗蟲的屍體碎片,沉重地倒在蝗蟲們的屍體上,他們面上的天空,依然旋轉著凝重的蝗雲。   第三天,九老爺在街上點起一把大火,煙柱沖天,與蝗蟲相接;火光熊熊,蝗蟲們紛紛墜落。村人們已不須動員,他們抱來一切可以燃燒的東西,增大著火勢,半條街都燒紅了,蝗蟲的屍體燃燒著,躥起刺目的油煙,散著紮鼻的腥香。蝗蟲富有油質,極易燃燒,所以大火經久不滅。   傍晚時,有人在田野裡點燃了一把更大的烈火,把天空映照得象一塊抖動的破紅布。食草家族的老老小小站在村頭上。嚴肅地注視著時而暗紅時而白熾的火光,那種遺傳下來的對火的恐怖中止了他們對蝗蟲的屠殺。   清掃蝗蟲屍體的工作與修築劉將軍廟的工作同時進行。九老爺率眾祈求神的助力。劉將軍何許人也?   火光之夜,劉猛將軍託夢給九老爺,自述曰:吾乃元時吳川人,吾父為順帝市鎮江西名將,吾後授指揮之職,亦臨江右剿除江淮群盜。返舟凱還,值蝗孽為殃,禾苗憔悴,民不聊生。吾目擊慘傷,無以拯救,因情極自沉於河。有司聞於朝,遂授猛將軍之職,荷上天眷戀愚誠,列入神位,專司為民驅蝗之職,請於村西建廟,蝗孽自消。   我帶領著蝗蟲考查隊裡那位魔魔道道的青年女專家,去參拜村西的劉將軍廟。我記起幼年時對這位豹頭環眼燕頷虎鬚金盔金甲手持金鞭的劉猛將軍的無限敬畏之心。那時候劉將軍金碧輝煌,廟裡香火豐盛,這是強硬抵抗路線勝利的標誌。劉將軍廟建成後,蝗蟲消逝,只餘下一片空蕩大地和遍地螞蚱屎,什麼都吃光了,啃絕了,蝗蟲們都是鐵嘴鋼牙。人民感激劉將軍!今非昔比,政府派來了蝗蟲考查隊,解放軍參加了滅蝗救災,明天上午,十架飛機還要盤旋在低空,噴灑毒殺蝗蟲的農藥!劉將軍廟前冷落,金盔破碎,金鞭斷缺。主持塑造劉將軍的九老爺超脫塵世,提著貓頭鷹在田野裡邀遊,泛若不羈之舟。女學者知識淵博,滑稽幽默,她說你們村的抗蝗鬥爭簡直就是抗日戰爭的縮影,可憐!我驚愕地問:誰可憐?她驢脣不對馬嘴地回答:可憐大地魚蝦盡,惟有孤獨劉將軍!   我懷疑這個女人是個反社會的異端分子,但可憐她乳房堅挺、修臂豐臀,不願告發她。   我走出廟堂,揚長而走,讓她留在廟裡與孤獨的劉將軍結婚吧。沒給劉猛將軍塑上個老婆是九老爺的大疏忽。   第四十一天的早晨,又是太陽剛剛出山的時候,十架雙翼青色農業飛機飛臨高密東北鄉食草家族領地上空。飛機擦著樹梢飛過村莊,在紅色沼澤上盤旋。飛機的尾巴突然開屏,乳白色的煙霧團團簇簇降落。村裡人都跑到村頭上觀看。   飛機隆隆地響著,轉來又轉去,玻璃後出現一張張女人的臉,她們一絲不笑,專注地操作著。西風輕輕吹,藥粉隨風飄。我們吸進藥粉,聞到了滅蝗藥粉苦澀的味道。蝗蟲們一股股糾纏著在地上打滾。它們剛長出小翅,尚無飛翔能力。蝗蟲們也失去了它們祖先們預感災難的能力,躲得過冰雹躲不過農藥。   一個幹部勸大家回家躲著,免得中毒。人群走散,我實在留戀飛機優雅的飛行姿態,實在欣賞千簇萬簇藥粉的花朵,而且堅信我在城市的汙濁空氣裡生活過很久,肺部堅強耐毒,所以我不撤。   四老爺從那堵臭杞籬笆邊站起來,向草地走去,我猜想他可能是去草地上拉屎吧?他沒有拉屎,他穿越草地走向提著貓頭鷹在沼澤地邊溜達的九老爺。我遠遠地看到他們相會在紅色沼澤的邊緣上,沼澤裡溫柔溫暖的紅色襯託得他們身影高大,飛機在他們的天上精心編織著美麗的花環,並蒂花兒開,連呼吸都成為沉重的負擔!他們都蒼老了,他們都僵直地站著,象兩座麻石雕成的紀念碑。貓頭鷹突然唱起來,唱得那麼怪異,那麼美好,我在它的叫聲中幡然悔悟,我清楚地預感到:食草家族的惡時辰終於到來啦!   我負載著沉重的懺悔向四老爺和九老爺奔去……   在奔跑過程中,我突然想起了一位頭髮烏黑的女戲劇家的莊嚴誓詞:   總有一天,我要編導一部真正的戲劇,在這部劇裡,夢幻與現實、科學與童話、上帝與魔鬼、愛情與賣淫、高貴與卑賤、美女與大便、過去與現在、金獎牌與避孕套……互相摻和、緊密團結、環環相連,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   在歡慶的婚宴上,我舉起了盛滿鮮紅酒漿的高腳透明玻璃杯,與我熟識的每一個仇敵和朋友碰杯,酒漿溢出,流在我手上,好像青綠的蝗蟲嘴中分泌液。我說:親愛的朋友們、仇敵們!經過乾旱之後,往往產生蝗災,蝗蟲每每伴隨兵亂,兵亂蝗災導致饑饉,饑饉伴隨瘟疫,饑饉和瘟疫使人類殘酷無情,人吃人,人即非人,人非人,社會也就是非人的社會,人吃人,社會也就是吃人的社會。如果大家是清醒的,我們喝的是葡萄美酒;如果大家是瘋狂的,杯子裡盛的是什麼液體?   作者附註:   ① 文中所寫的「高密東北鄉」並非地理學意義上的高密東北鄉,望高密東北鄉的父老鄉親們不要當真。   ② 文中的敘事主人公「我」並不是作者莫言,與同「高粱系列」裡的「我」不是莫言一樣。希望有關文藝團體開會批評作品時,不要把「我」與莫言混為一體。   (原載《收穫》1987年第3期)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