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周昂:還記得豹子頭林衝嗎? (第二十五個世界:)


第29章 周昂:還記得豹子頭林衝嗎? (第二十五個世界:)   「周將軍,喝茶。」程勇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周昂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好茶,但此刻他無心品茶。   「程大當家,」周昂放下茶杯,直視程勇,開門見山,「周某今日敗於你手,無話可說。但周某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程勇笑了笑:「將軍請講。」   周昂深吸一口氣,道:「程大當家,你在二龍山扯旗造反,聲勢浩大,確實有些本事。但你想過沒有——大宋立國百餘年,根深蒂固,豈是一千多草寇能撼動的?今日你勝了我周昂,明日朝廷會派來大軍。你就算能打贏五千,能打贏五萬,五十萬嗎?」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了一些:「周某的意思是——趁現在局面還沒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程大當家若能率眾歸順朝廷,周某願意從中斡旋。以你的本事,朝廷未必不會給你一個出身。」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既沒有搖尾乞憐,也沒有居高臨下,倒有幾分真心實意為程勇著想的意味。   程勇端著茶杯,靜靜地聽完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然後看著周昂,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話:「周將軍,你還記得豹子頭林衝嗎?」   周昂的臉色,瞬間變了。   林衝。   這個名字像一把鑰匙,開啟了一扇他寧願永遠關閉的門。   他怎麼會不記得林衝?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武藝超群,為人正直,在禁軍中人緣極好。他們曾是同僚,雖然不是至交,但見面也能說上幾句話。   可是後來呢?   高俅的乾兒子高衙內看上了林衝的妻子,設下圈套,讓林衝誤入白虎節堂,刺配滄州。一路上,董超、薛霸收了銀子要取林衝性命,若不是魯智深一路相隨,林衝早就死了。再後來,林衝在野豬林被救,在柴進莊上結識了武松,最後上了梁山,落草為寇。   一個本來前途無量的禁軍教頭,就這樣被逼得家破人亡、落草為寇。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高俅——那個把周昂視為心腹的高俅。   周昂沉默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那是林衝自己的問題」,但這句話到了嘴邊,怎麼也說不出口。因為他心裡清楚,林衝是無辜的。換作是他周昂,遇到同樣的事,他會怎麼做?他不敢想。   程勇看著周昂的表情,輕輕嘆了口氣。   「周將軍,你勸我歸順朝廷。我且問你——這個朝廷,值得歸順嗎?」他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錘子一樣砸在周昂心上,「林衝是何等樣人?忠肝義膽,武藝超群。朝廷是怎麼對他的?高俅是怎麼對他的?林衝的妻子是怎麼死的?這些事,你比我清楚。」   周昂低著頭,一言不發。   「你說朝廷會給我一個出身。」程勇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苦澀,也有幾分嘲諷,「林衝當初也是有出身的。八十萬禁軍槍棒教頭,這個出身夠不夠好?結果呢?妻離子散,家破人亡,被逼得上梁山落草。」   他站起身來,負手而立,背對著周昂,望著牆上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   「這個朝廷,已經爛到骨子裡了。蔡京、高俅、童貫、楊戩——這四個奸賊把持朝政,賣官鬻爵,搜刮民脂民膏。天下的百姓,賣兒鬻女,易子而食。你在京師,住著高門大院,吃著山珍海味,你看不見這些。但我看得見。」   「更何況如今的官家,若說寫字畫畫倒是個人才,但是要說起其他的話,廢物一個!這天下他趙家坐的,別人坐不得?」   聚義廳中安靜極了。   周昂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一動不動。   他不是不知道程勇說的這些。他在京師多年,高俅做的那些事,他比誰都清楚。他只是……一直不願意去想。高俅對他不薄,把他從一個小小的武官提拔到禁軍副教頭,給了他榮華富貴,給了他權力地位。他欠高俅的,這一點他從不否認。   但林衝的事,他確實沒法為高俅說話。   因為他心裡知道,林衝是無辜的,高俅是做錯了。   沉默了很久,周昂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程大當家,你說這些,是想告訴我什麼?」   程勇轉過身來,看著他,目光平靜而坦誠:「我想告訴你的是——二龍山不是什麼匪窩,這裡的人,都是被這個世道逼得走投無路的好漢。林衝是,魯智深是,武松是,楊志是,史進也是。」   他走回座位坐下,重新給周昂倒了一杯茶。   「周將軍,你也是武人,你也有一顆赤子之心。你真的甘心給高俅當一輩子走狗嗎?你真的甘心看著這個天下一天比一天爛下去,卻什麼也不做嗎?」   周昂沒有回答。   他端起那杯茶,一飲而盡。   茶已經涼了,喝在嘴裡,滿是苦澀。   他放下杯子,站起身來,衝程勇抱了抱拳:「程大當家,你的話,周某記下了。但歸順一事……容周某再想想。」   程勇點了點頭,沒有勉強。   「好,我不逼你。將軍先去休息,養好了傷,什麼時候想通了,隨時可以來找我。」   周昂轉身,大步走出了聚義廳。   夜風吹在他的臉上,冷颼颼的。他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滿天的星鬥,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林衝。   他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唸了一遍又一遍。   唸到最後,他的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將那點溼意逼了回去,大步走向為他安排的住處。   身後,聚義廳的燈火在夜風中搖曳,將那面「替天行道」的大旗映得忽明忽暗。   大戰過後,二龍山上下忙碌了整整三天。   俘虜的安置是最繁瑣的事。四千二百多名禁軍俘虜被分成了若干批,逐一登記造冊、甄別身份。軍官和士兵分開安置,刺頭和老實人分開安置,願意投效的和還在猶豫的也分開安置。這些事情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千頭萬緒,若不是朱武提前擬好了章程,又有曹正、陳達、楊春幾個手腳麻利的人盯著,非得亂成一鍋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