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勸降


第442章勸降   夜色中,劉黑馬亦在策馬狂奔。   傍晚,他得了劉元禮的消息之後,確認蒲帷所提供的情報是真的。   劉黑馬信任長子的才智、也信任五子的謹慎。   於是,他留下劉元振、賈厚領一千兵力守營,親自提兵向南。打算星夜馳到新津,在三渡水碼頭渡過金馬河。   然後,直奔邛崍,出其不意偷襲李瑕腹背。   毫不猶豫,雷霆一擊……   遠處的群山像在倒退,騎兵疾馳過荒野。。   紐璘的殘部作為嚮導,奔在最前面,忽指著前方的金馬河大喊。   「劉大帥!看,前面果然沒有宋軍,宋軍沒打算從岷江運糧!」   「快!渡河!」   劉黑馬不打算讓李瑕佔據了西嶺一帶的有利地勢,軍令極嚴厲。   ……   整整狂奔一百五十裡,僅花費了三個時辰,他們到了邛崍縣以東的墩子山。   算起來這速度似乎不算快,但這時近三千人行軍,且還渡過了金馬河。   放眼當世,已是可怖的行進能力。   劉黑馬也不得不下令兵馬休整,同時散開哨馬四下打探。   許久,有哨馬歸來,稟道:「大帥,探到宋軍營地。」   「在何處?」   「固驛。」   ……   固驛是邛崍縣城外官道上的必經之路,因此劉黑馬並不驚訝,他就是衝著此地來的。   他親自攀上墩子山,眯眼看去,於夜色中望向固驛,卻不見營火。   看了好一會,他才隱約望進一頂頂軍帳的輪廊。   果然,李瑕正在派兵防守各處關卡。   「拿地圖來……莫點火。」   劉黑馬接過地圖,就著月光看著,手指從靈關到的出口劃向成都。   「輜重只能走這條路。」他喃喃著,似在對李瑕說。「北面有南河,糧草必須在固驛集散。這是你最可能親自鎮守之處。」   他眯著眼,又思忖著李瑕的分兵布置。   兩百裡官道,六千宋軍要防守這條輜重線也不易。   劉黑馬判斷李瑕最多有千餘人守在固驛,而南北的宋軍要趕來接應,至少還須一個時辰。   足夠了。   「傳令下去,人銜草、馬銜枚,壓過去,偷襲這支宋軍。」   「是。」   劉黑馬沒有說要活捉李瑕。   他很欣賞那年輕人,也真心想招其為婿,但戰場上,沒有這種心軟。   夜色中,蒙軍已撲向固驛的宋軍營帳。   終於,一聲驚呼打碎了山野的寧靜。   「敵襲!」   「殺了他們……」   ~~   成都。   劉元禮提刀而走,抬頭看向從城頭上走下來的蒲帷。   他不像兄長劉元禮待人和氣,也不因蒲帷殺人獻城而感動,始終沉著臉。   「先命你的人放下兵械!」   蒲帷停下腳步,似乎有些被嚇到。   他看著劉元禮,縮了縮脖子,將手裡的頭顱提了提,問道:「仲舉兄呢?」   書生總是這樣,大事臨頭,還關心些細枝末節。   劉元禮目光四下一掃,見城內其餘宋軍還未反應過來,放鬆不少。   他沒工夫與蒲帷閒扯,命令麾下校將領兵去控制成都另外三座城門,方才走向蒲帷。   「今夜兄長留營守衛,由我接手成都。你已斬了孔仙?告訴我城中兵力布防。」   一句話裡好幾件事。   蒲帷顯然跟不上劉元禮的節奏,又問道:「你們不會殺我?」   劉元禮沉聲道:「令尊早已歸降,你亦是大蒙古國官宦子弟,放心。」   他伸出手,又道:「不必緊張,把頭顱給我。按我說的做,我保你無恙。」   「好。」   蒲帷臉色很蒼白,愈顯得緊張,忘了繼續往前走,竟是又喃喃道:「我沒想過要殺孔將軍,但我也不知是如何回事……」   劉元禮腳步很快,離他愈來愈近。   「無妨,我明白,殺人是這樣的。但眼下不是談這些的時候……」   劉元禮話到一半。   蒲帷突然將手裡的頭顱猛拋過來,轉身便跑。   「轟!」   一聲巨響極突兀的炸開,驚天動地。   劉元禮腳下的地面劇抖,將他整個人都掀翻在地。   「轟隆隆隆……」   隨爆炸而來的是整個東城門轟然倒塌。   「嘭!」   高高的城樓已砸落下來,緩緩地、重重地砸在那些控制著東城門的蒙卒身上。   「啊!」   悽厲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木石滾滾而下,塵灰飛起,如大霧生起。   簌簌聲中,整個城門竟是已被完全封死了。   ……   倒在木石之下的蒙卒有的已被砸死,有的半片身子稀爛,有的只斷了手腳,還在血泊裡翻滾。   構成一副地獄景象。   幸而未被砸到的,也已嚇的四處逃竄。   然而,隨之而來的是襲卷的箭雨。   「嗖嗖嗖……」   「殺虜啊!」   「殺!」   也不知是哪來的一聲大吼,城中突然火光大亮。   「咚咚咚……」   戰鼓響起。   腳步聲整齊,逼近。   ~~   劉元禮在地上滾了好幾圈,抬起頭看去,只見派去控制另外三個城門的蒙軍已又向這邊逃來。   他們身後,宋軍披著重甲,推著拒馬,揚著長矛,正一步一步向這邊堵圍。   中計了!   千防萬防,到頭來,竟還是中計了……   劉元禮才爬起來,背上猛地又是一陣劇痛。   「噗!」   他噴出一口鮮血,再次摔倒在地,五臟六腑都覺得辛辣。   城頭上的宋軍已開始向這邊拋射木石。   金汁撒下,巨臭。   又是一片慘叫……   「五將軍!」   混亂中,有親衛衝上前,護著劉元禮想逃。   卻不知可往哪逃。   成都早便沒有了甕城,但眼下這情形,宋軍從各個巷子包圍過來,將他們堵死在此處,已真成了甕中捉鱉之勢。   劉元禮再次轉頭望向城門。   可惜,哪怕他的目光再不甘,被木石封死的東門卻不會再開了。   他恍然明白過來,這十餘日來,李瑕不是在修築城池,而是在城門上堵木石、填火藥,為的便是今夜這一刻……   「不可能的……他不該算到……不可能算到我們會招降蒲帷……」   這般想著,劉元禮目光逡巡想去找蒲帥,卻忽然看到腳邊有一個圓滾滾的頭顱。   他眯了眯眼,終於看清那是個被俘虜的蒙卒。   「該死……」   ~~   城頭上,蒲帷站在那,臉上滿是大汗。   只覺後怕、心驚。   他眼神並未聚焦,絲毫沒去看那紛亂的戰場。   漸漸的,腦子裡回想了很多很多。   ……   那日,賈厚初次來招降,說到大良城守將蒲元圭已投降蒙古。   「不可能!我爹絕不可能投降!」   當時蒲帷有些情急,毫無防備地便喊了出來,想要為父親辯駁。   他沒注意到,賈厚聽到這句話,眼神裡閃過一絲驚訝,還有一絲驚喜。   但李瑕注意到了,出言喝止了蒲帷。   事後回想,蒲帷亦自知失態。   「非瑜,我確實不該那般情急……所幸我一介罪臣之子,不至於洩了軍情吧?」   「我觀那賈厚是個聰明人,必會想辦法利用此事。他們若再派人來接觸你,你將計就計便是。」   「真會派人來?」   「有可能,多做準備吧。我提出要見劉黑馬一面,到時我與孔將軍出城,為他們創造機會。」   「若真是如此,我需詐降?但我初出茅廬,如何瞞得過劉黑馬這等老辣人?」   「蒲兄名『帷』,字『運籌』,想必能運籌為帷。」   「非瑜不必打趣我,這名字……是家父起的……」   「好吧。」   彼時,李瑕拍了拍蒲帷的肩。   「你不必刻意去裝。劉黑馬看的是局勢,令尊降了,你若不肯降,呆在宋朝也是死路一條。我與你說『我們降了吧』,不是開玩笑,而是你確實無奈。」   「是無奈。」   「對朝廷很失望吧?蒙哥要親徵的消息早便遞上去,朝廷卻始終在猜忌蒲帥……往後,蒲帥、你,都不可能再得到朝廷信重。」   「我……確實心灰意冷了。」   「那便是了,你心懷這種無奈、失望,他們能在你身上看到你的困厄、茫然、不自信。」   「……」   「感到要露餡的時候,想想餘帥、想想蒲帥,想想這川蜀戰場有多讓人絕望,想想投降確實是最好的選擇。」   「非瑜就不怕我真降了?」   「哦?那你就降了吧。」   「……」   「總歸,你見過他們之後,還是要回來見我。」   「我若真降了,你還能再說服我復歸大宋不成?」   「不能。」李瑕道,「還是那句話,等擊敗了劉黑馬,我再與你細談往後……」   ~~   城下廝殺依舊,火光與血光之中,蒲帷閉上眼,感受到的只有信任。   李瑕雖沒直說,但他感受得出來,李瑕是完全相信他不會投降的。   時局危在旦夕,前途一片渺茫然,他要堅守從小到大那保家衛國的志向時,是需要有什麼東西來支撐一下的。   不用多,只需要一點點的支撐就夠。   蒲帷閉上眼,再次在腦海中看到了他父親屈膝乞活的畫面。   他在想,當時父親若是能得到多一點的信任,是否會有不一樣的選擇?   ~~   「年輕人呵,熱血未涼。」   孔仙指揮著戰事,偶爾瞥見了身後的蒲帷,心中亦有些感慨。   也許,這年輕人經歷的世情再多些,這次就降了。   孔仙再次想到了姚世安……   之後,他又搖了搖頭。   至少,他自己年歲與蒲元圭相近、經歷與姚世安相同,卻從未想過投降。   這種事誰說得準呢。   誰又能斷言有其父必有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