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乖巧


第61章 乖巧   惡劣群體□□件發生頻率不高。   但是一旦發生, 對於社會道德來說,都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跳樓事件中,絕大部分情況, 圍觀群眾都會進行勸阻, 但是在某些時候,也會出現這樣的糟糕情況。   十餘次好人好事的影響, 可能也抵不過這一次教唆死亡。   剛開始只是有人焦躁,然後慢慢,一根點火源,就演變成大型狂歡。   已經沒有人在意樓頂的那個男孩子了。   他站在高處,面容模糊, 像個簡單的符號,無法讓圍觀群眾切實地去體會他的痛苦和難過。   大家都明白,能站在樓頂, 肯定是經歷了一些很難很難的事情。   但他站在那麼遠, 那麼不真實, 所以大家的關注點只能放在一點上:他還跳不跳了?   第一個喊出「快跳」的人, 獲得了很多擁躉。   人們聚集在他身邊, 跟著節奏喊「跳不跳啊?」   「是不是個男人啊!」   「慫貨!」   大家表情癲狂, 似乎能讓他跳下來,就是一場成功。   一個老大爺有些生氣,問旁邊的年輕人:「怎麼能這麼說啊!」   年輕人笑嘻嘻的:「大叔,幹嘛那麼認真, 大家都喊呢。」   旁邊幾個責怪的目光甩給了老頭, 似乎是怪他分不清場合。   老頭嘴唇蠕動了幾下,終於沒再說話。   聲音很大,樓頂的男孩已經能聽清了, 聲浪裹挾著他,推著向前,他試探著往樓頂邊緣走了幾步。   潘敬的手直抖:「不能死,不能死······」   沒有人能聽到她的聲音。   張紅娟也有點慌,但是還算鎮定:「還有些人沒有喊。」   但是氛圍已經到了。那些還懷著善意,心疼著樓頂男孩的人,已經成了少數,他們夾雜在人群裡不敢說話。   「如果那個男孩站在他們面前,他們說不出這樣的話。」張紅娟說。   潘敬努力穩住,想了想,有了一點想法。   就像在網絡上,隔著屏幕,每個人都只是一串符號。辱罵或者詛咒起來,沒有很大的心理負擔。但是面對活生生的人時,沒有人能做到直接說出來:「我希望你去死」。   張紅娟帶著鄭好,去了沒說話的那片人那裡。   潘敬跑去了喊得最響亮的那片人那裡。   每個群體都需要一個領頭人。   張紅娟走到人群中,大聲喊起來:「不要跳啊!」   她沒有拉扯著其他人一起喊,只是自己執著地一遍一遍喊著。   旁邊瘋狂喊著「跳啊」的人嘲諷地看了張紅娟一眼:「就你和我們不一樣。」   張紅娟不理他,繼續大聲叫著。   旁邊買菜路過的大嬸看著這個小姑娘,手心裡攥出了汗。   大嬸忽然有些恍惚,這不是應該做的事情嗎?   自己在怕什麼?怕自己和別人不一樣嗎?   為什麼不敢開口?   大嬸深深呼吸,然後放開了嗓門,和張紅娟一起:「不要跳啊!要活著!」   大嬸的嗓門比張紅娟嘹亮的多,更多人聽到了她們的聲音。   慢慢的,一直低著頭的老頭也向這邊走了幾步,一起開了口。   鄭好牽著姐姐的手,仰頭看著姐姐的臉,跟著大聲喊:「不跳!活!」   在宏大的「快跳」的聲音中,終於有了一點點不一樣。   潘敬在人群中擠過去,她目標很明確,就是最興奮的那幾個人。   他們是助燃劑。   潘敬一邊走,一邊醞釀感情。   等到了那幾個人身邊,她的眼睛已經包住了眼淚。   潘敬滿臉驚慌,拉扯住一個正在興奮大喊的人的胳膊:「叔叔!叔叔!」   那個男人低頭看她:「怎麼了?這兒有事,待會說。」   說完,他又想繼續喊,這讓他有一種帶領別人的成就感。   「叔叔!」潘敬帶著哭音:「樓上的好像是我哥哥!」   那個男人愣住了,有些不知所措。   「我媽媽病了,哥哥打三份工掙錢救媽媽,還得給我交學費,哥哥的女朋友和他分手了。」潘敬哭起來:「今天媽媽又病重了,我不能沒有哥哥······」   男人沉默了,他仰頭,忽然樓頂的那個人不再遙遠。   那個人,他的家庭,他的親人,他的悲傷,就這樣擺在了面前。   男人無法再次開口喊他「跳下來」。   旁邊,男人的兄弟沒聽到潘敬的話,還在興致勃勃地喊著。   男人心口一悶,胳膊肘用力懟了一下兄弟的胸口:「人妹妹來了!」   潘敬開始大聲哭泣:「我不能沒有哥,我媽還在病床上等他回來······」   小姑娘的哭聲撕心裂肺。   以潘敬為圓心,周圍的一片安靜了下去。   沉默下去的那些人,有些愧疚,有些害怕,他們不知道自己剛剛在做什麼。   樓頂上的,不是他們的戰利品,而是一個女孩的哥哥,一個母親的兒子,將來還會成為一個孩子的父親。   那是一個家庭的依靠。   男人沉默了一會兒,往周圍走去,聽到哪裡還在喊,他就往哪兒走,大聲罵:「人妹妹來了!全家都靠小伙子養著,他跳了,你替他養家啊!」   這一邊逐漸消了聲音。   張紅娟的方向,聲音越發洪亮了起來。   「不要跳啊!」   「要活著!」   「沒有過不去的事!」   當一種聲音成了主流,另一種聲音就會自動消散。   那些喊過「快跳」的人,悄悄地離開了。   忽然回來的善良,讓他們無法面對剛才醜陋的自己。   樓頂的男孩已經走到了邊緣,半隻腳在空中試探。   他定定地看著樓下,誰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警笛聲響起來,警察和消防隊一起趕到了。   潘敬哭到喘不過來,張紅娟也聲音嘶啞。   但是還來得及。   消防員到樓頂的時候,男孩沒有一點反抗,就順從地跟著下樓了。   他一直沒說話。   到了樓下的時候,看著面前的人群,他眼裡夾雜著誰都看不懂的東西。   「我只是想嚇唬嚇唬他而已,」男孩輕聲說:「我本來沒想跳的。」   就差一點。   生和死就差一點。   救人和殺人,也就差了那麼一點。   潘敬和張紅娟非常疲憊。   張紅娟啞著嗓子:「回家吧。」   潘敬點了點頭。   鄭好安安靜靜地不說話。   她們向前走了幾步。   張紅娟低頭問:「累了嗎?」今天鄭好一直很配合,牢牢拉著姐姐的手,但是現在走路慢了很多。   鄭好還是沒說話。   潘敬感覺隱隱約約聞到了一點臭味。   她下意識吸了下鼻子:「好像有什麼味道。」   源頭很好找。因為製造者已經哭了出來。   鄭好捂著屁股,嚎啕大哭:「臭臭!」   潘敬蹲下去,看到了一個沾著黃黃液體的屁股,褲子裡似乎還兜著一些東西。   嗯,拉了。   鄭好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張紅娟牽著她,到了路邊無人的角落裡,潘敬站在樹的旁邊,擋住她們。   張紅娟扒掉了鄭好的褲子,用紙巾給她擦了擦屁屁。   褲子必須要丟掉了。   鄭好的上衣也沾上了一點黃黃的東西,但是只能繼續穿著。   潘敬今天帶了薄外套,現在從包裡拿出來,包住了鄭好的光溜溜屁屁和小腿腿。   張紅娟把鄭好抱在懷裡。   鄭好的小腦袋堅定地縮在姐姐懷裡,不停地啜泣。   小丫頭能聞到自己的臭味,心裡天崩地裂的難過。   這是第一次和姐姐出來玩,就給姐姐丟人了。以後姐姐肯定不會帶自己出來玩了······   人生經歷簡單的鄭好,第一次在同一天感受到了極致的快樂和悲傷。   張紅娟不知道怎麼安慰鄭好,只能抱著她往前走。   張紅娟的手溫柔地搭在小丫頭的背上,感受到懷裡小身體哭到抽搐。   潘敬努力安慰她:「好好,你知道嗎。其實,小朋友們都會遇到這樣的事情。比如你今天認識的甜甜哥哥,他去年啊,走在路上,也便便了。」   鄭好的啜泣停了一下,又繼續了。   潘敬只能繼續安慰:「好好,告訴你個秘密哦。」她趴過去,貼在鄭好的耳朵旁邊,小聲說:「其實我和你一樣大的時候,也在路上便便了。所以啊,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鄭好終於抬起了頭,露出了哭的亂七八糟的臉蛋:「姐姐?」   張紅娟不明白這是問什麼。   鄭好又問了一遍:「姐姐?便便?」   這下明白了。   張紅娟嚴肅地說:「是的,我小時候也在路上便便了,也拉在褲子裡了。」   潘敬補充:「你姐姐的便便比好好的臭多了,是不是啊?」   潘敬戳了一下張紅娟,張紅娟癱著一張臉:「嗯。」   鄭好這下子是真的想開了。   儘管屁屁黏糊糊的不舒服,但是鄭好已經開始安慰起姐姐了:「姐姐,不臭。」   張紅娟輕輕「嗯」了一聲,然後說:「好好,也不臭。」   潘敬有些擔心張紅娟累到:「我來抱會兒吧。」   張紅娟搖了搖頭:「不用了,她上衣也有一點便便,」看了一眼鄭好忽然緊張的面色,張紅娟補了一句:「雖然不臭,但也別沾到你身上,我抱著就行。」   鄭好安心地繼續趴下。   潘敬小聲問:「不然先去我家?給她洗乾淨,換件我小時候的乾淨衣服。不然這樣子回家,不太好,說不定鄭阿姨會覺得我們沒好好照顧她。」   張紅娟微微笑了:「不用了。折騰一趟可能會感冒,再說了,這事也瞞不了她。」   「我本來就不想帶她出來,」張紅娟聲音很輕:「正好這次讓她媽死心。回到之前的情況也不錯。」   「本來就沒有血緣關係,那麼親近做什麼。」張紅娟說著無情的話,手指卻悄悄劃過小丫頭細軟的頭髮。   鄭好臭烘烘、甜蜜蜜地依偎著姐姐,以為自己沒有被拋棄。   潘敬看了一眼小丫頭,無聲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