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迷鏡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47章 迷鏡 (第二卷:沉沒方舟)
薛無遺本能做出的第一反應是想回頭,可她硬生生忍住了。
她回憶起了來自香柱的那則預言,自己看到什麼樣的場景才會露出驚恐的表情,才會反應失常並轉身就跑?
答案只有一個。只有薛策。
這世上只有她的隊友對她開槍,才能以那麼低級的方式傷到她。
一系列的思緒在薛無遺腦子裡走了一遭,現實裡只過了一瞬間。她迅速地反手撥開槍口,看都沒看身後的人,直接一個過肩摔動作。
那人被她摔在地上,正面朝上,黑色的眼睛望著她。
薛無遺記憶中的臉,夢魘般的臉,就這樣出現在眼 前。
「51。你不認識我了嗎?」「她」沒來得及按動的槍脫了手,兇具就在一旁,卻還在微笑地做著偽裝,「我是薛策呀。」
她笑起來臉頰上有個小小的梨渦,和薛無遺記憶中沒有任何差別。
薛無遺想過很多次自己與薛策「面對面」會是什麼場景,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她雙手收緊,拔槍毫不猶豫地扣動扳機,一字一句道:「你不是她。」
「薛策」笑意更甚,身形一縮,一改剛剛裝出來的病怏怏。薛無遺一槍打中了對方的胳膊,「薛策」半個胳膊都被炸得粉碎,絲毫不受影響,就這麼與她纏鬥起來。
薛無遺很快就發現,對方的體能與前世的她和薛策相當。
她和薛策在各項體能訓練與比拚中常年都保持55開的水準,薛無遺稍勝一籌,在速射等及時反應能力方面比薛策更優秀。
甚至對方的一些動作,和她記憶裡薛策的習慣也一模一樣。
好在對面缺了條胳膊,動作稍有變形,很快還是薛無遺佔了上風。
【對方十分難纏。你猜測,它可能利用了你腦海中投射的記憶加強自己。】
【你記得薛策的細節,所以它才能偽裝得如此相像。】
薛無遺記憶裡的薛策會讓她快走,可這個假薛策嘴上說著走,動作卻是要殺她。
「嘩!——」
薛無遺的子彈再度擊中了假薛策,這一回它沒有流血,而是發生了奇怪的變化。
只見它體表的顏色慢慢變淡,皮膚變成了多邊形不規則的折射面,被子彈擊中的地方出現了一個黑色洞口,蔓延出細小的鏡子裂紋。
最後,它整個人成了一個滿身鏡面的玻璃人。
鏡子人站在房間另一端看著薛無遺,換了一副腔調。
「我的確不是她。不過,使用X50的樣子就可以讓你情緒波動嗎?人類總是這樣有意思。」
它一開口,薛無遺就知道鏡子人身體裡是誰了。陰魂不散的亞當!
她說都懶得說,手中槍械不停。
對方的身體很堅硬,頭挨了一發子彈都沒碎,但身體關節處有弱點。
幾梭子下去,鏡子人大半個身體都被打得肢解了,體內露出的切面也是鏡面。
它頭顱滾了一圈,眼窩處閃爍著電子藍光:「但你還是動手殺了擁有X50外表的人。你並沒有你以為的在意她。」
薛無遺吐出兩個字:「土鱉。」
亞當:「……」
人工智能被這一句弄得短暫語塞,薛無遺繼續說:「手足相殘是多老套的戲碼,你以為我想不到嗎?」
早在前世,她和薛策就預演過類似的情況。
「我們在遊戲裡互殺可不止一次。」薛無遺挑釁地說,「也不怪你。你弱智的機器腦袋理解不了人類複雜的感情吧?」
她一邊罵,一邊手上也沒停,配合存儲的李維果異能使用手上最強力的武器。
鏡子人頭顱終於粉碎,連帶著整個鏡面房間也都碎了。
房間轟然倒塌,薛無遺腳下踩著的鏡面四分五裂,她隨著慣性下墜,鏡片的稜角擦過薛無遺的頭盔,留下幾道刮痕——
恍如夢醒,薛無遺一個激靈,發現自己仍然趴在缺口處,正往房間裡看。
可周圍的環境已經全然不是先前的模樣。
原先的走廊牆壁、天花板、地面全部變成了鏡子,隊友們集體失去意識躺在地上,薛無遺飛快掠了一遍人臉,發現唯有黃獨不見蹤影。
鏡子折射出無數個她們的倒影,彷彿萬花筒。
她們正身處一個鏡子的迷宮裡。該死的佛城裡怎麼總是有這麼多鏡子?
【滴滴,發現標記物——】
薛無遺的異能標記被觸動,她抬頭,只見走廊每隔幾米就有一個亞當的電子眼。
見她發現,亞當也不藏了,藍光閃了兩下。
四面八方的鏡面驟然發生變化,隊友們的倒影睜開眼睛,可她們現實裡的身體卻還是一動不動的狀態。
【名稱:迷鏡】
【種類:汙染物】
【等級:S+】
【這件汙染物能夠將人的肉身與精神分割成兩部分。無論哪一方損毀,被困者都會死去。】
【被困者的精神體身處鏡中世界,你用剛剛自己的經歷證明了從內部破局可以回到本體,但更多的脫離方法你還不知道。】
【你能確定的是,不能從外部打破鏡子。那會使得被困者的精神粉碎。】
【你在思考迷鏡的來源……你聞到了無名神的氣息……■■#*……但你看到了它的本質。它並不是無名神的造物,而是亞當的作品。*##%!……如果亞當也能算人類,那麼,迷鏡就是一件封印物。】
【這裡是亞當的主場。】
封印物是指人為製造或改造後的汙染物,這意思是,亞當改造了無名神的汙染物?
還是說,它使用了無名神的能量,製造出了迷鏡?
薛無遺暗自心驚,原本以為亞當是「代行神職」,可現在看好像不是這樣。
這裡是亞當的主場,而不是無名神的主場。
連海母這個「異端」都顯露了不少「神蹟」,無名神為什麼直到現在都藏頭露尾?只是單純見不得光嗎?
亞當根本是成了「攝政王」,無名神是它的傀儡。它之前是在扮豬吃老虎!
薛無遺決定刺探更多消息,諷笑一聲說:「帝國大費周章,就為了創造一個鏡子迷宮?」
「不,鏡子迷宮是我自己的作品。你們人類有一句古話,叫做『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亞當彬彬有禮,「我的立場與帝國並不完全一致。這一點,我並未隱瞞過你,薛女士。」
薛無遺皺眉,而就在這時,鏡子裡隊友們的狀態也在發生變化。
長廊被分割成了好幾塊,如同不同的實時直播畫面,每個人都在面臨不同的境況。
不在此處的黃獨也出現在了「直播」裡。
任何腦子在線的智慧生命,看到薛無遺一眾的組合,第一想法絕對是把黃獨排除得遠遠的。
亞當也不例外。
它對付黃獨的策略更謹慎,似乎不僅讓她精神分離,還直接把她整個人打包傳送走了。
鏡子畫面裡,黃獨正置身於一片幽暗水域中,變異的水生異種在她身側環遊。
黃獨睜眼醒來,吐出一個氣泡,神色淡定地拔出了劍,陰陽雙魚抹消了她周圍的水,挖出了一個球形空腔。
她如凌波踏步,轉眼便抵達了水面。
這水域是一片荷花池,池上粉白青黛交織,遠處有個立於水面的八角小亭,亭子匾額書:八風不動。
而那八風不動亭中站著一個青衣人,頭戴斗笠,腰懸佩劍。
薛無遺在鏡子裡面對的敵人是薛策,而黃獨面對的敵人是自己。
她的異能眼睛陣陣發熱,拚命運轉試圖看到更多細節。
【名稱:盜版聯盟之劍】
【它是亞當製造出的盜版,擁有和聯盟之劍相同的能力。】
【兩個互相抹消吞噬的異能碰上後會怎麼樣?也許只會相融成一團不可名狀的黑洞,也許會是真正的聯盟之劍勝利。】
黃獨蹙眉,抬手正欲拔劍。千鈞一髮之際,薛無遺終於重新連通了精神鏈接:【不要發動異能!】
剛剛和亞當對話的時候,她就一直在嘗試接觸眾人的精神,現在只在黃獨身上成功了。
黃獨動作一停。片刻後,她放下了手,平靜地與另一個自己遙遙對視。
薛無遺不相信亞當真的能復刻出像聯盟之劍那麼強大的汙染物,哪怕是在鏡中世界。
無名神絕不可能真正意義上無所不能。什麼精神體和肉體分割,說到底還是做夢。
只不過,是一場醒不過來就會肉體同步消亡的噩夢。
按理來說,黃獨抹消掉另一個自己,應該也會像她剛剛打碎假薛策一樣,從夢裡醒來。
可為什麼她的危機預警直接爆了?
薛無遺覺得黃獨要是那麼做了,肯定會死。
為什麼亞當唯獨把黃獨傳送走了?為什麼她唯獨只能鏈接到黃獨?
薛無遺心中產生一個大膽的想法。
黃獨可能沒有被困在迷鏡裡,她的異能太特殊了,哪怕身體與精神分裂,只要知道概念,也能用精神體抹消已知的概念。
亞當肯定怕她威脅到自己,搞不好能把迷鏡都整沒了。
黃獨也許是被傳送進了一個單獨的汙染域裡。
她發動異能就要付出代價,亞當大可以把汙染濃度極高的東西包裝成看似無害的小障礙,以此消耗她。
黃獨貿然行動,失去的可能就不止一雙眼睛了。
亞當營造出了黃獨也在鏡子世界的假象,是為了蒙蔽薛無遺。
【穩住,就是這樣。】
薛無遺拚命轉動腦筋給出命令,【我猜,你現在正孤身處在一個汙染域裡,不要小看任何看似無害的事物,不要濫用異能。】
【保證自身安全的情況下,聽我之後的指令,我可能需要你配合我隔空抹消一些東西。】
黃獨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回了一個【嗯】。
她突然說:【薛小友,我沒告訴過你吧,我就是杜姨。】
【啊?杜姨?!】薛無遺驚了,甚至都來不及驚喜,【不是,你幹嘛突然告訴我這個?你不會以為自己要死了正在交代遺言吧?你覺得我會給你指派要命的任務?】
她敏銳地捕捉到了黃獨話外的想法,在心裡跳腳。
黃獨被說中,心虛地背起了手。
薛無遺好氣又好笑,不過經這麼一打岔,狀態倒是更穩定了。
不管是海母尊還是無名神,都展現過精神方面的恐怖能力。邪神本來就是人類精神的濃縮投射產物。
海母尊用痛苦鏈接和共鳴吸納信徒,無名神利用人心深處的弱點和恐懼,還真是「一柔一剛」。
她不能踏進恐懼的圈套。
鏡中同伴們仍在精神失聯的狀態,她們接二連三遭遇了亞當設下的謎障。
婁躍身處於上下左右皆是燈柱的房間,影子無處遁形,空氣裡漂浮著玻璃碎片,折射反光,就連衣褶縫隙裡都藏不了多少暗影。
方溶就在她旁邊,兩人能力相似,又整天一起待在影子裡,所以才被關在了一起。
正在這時,薛無遺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從她的影子裡飄了出來——
一枚小小的光球,裡面沉睡著方溶媽媽的意識體。
薛無遺直到這一刻才表情碎裂了一分,可這個時候發怒只不過是在給亞當提供「情緒價值」。
她用精神力壓下了影子的潰散,用力給影子又加了幾把鎖。
可亞當還是讀取到了琴姨的信息,結合方溶本人投射出的信息,一個人影出現在了鏡中世界裡。
只一眼,方溶就動彈不得,失手被一片鏡子劃傷。
她表面再多成熟,心智也依舊是個孩子。薛無遺看見「薛策」尚且心跳驟停,何況方溶?
假媽媽走過來抱起她,方溶愣愣地,猛地反應過來,在假媽媽的肩膀關節處開了一個洞,從它胳膊的桎梏中掙脫,可無論如何無法再進行下一步。
婁躍著急地大叫:「那不是你媽媽!」
「她在騙你。」亞當也說話了。
方溶仇恨的視線投向虛空,牙關節咬緊。
「你的理智當然不相信我的話,」亞當道,「可是你看,你也不敢賭。」
方溶不說話,婁躍氣得罵了起來,一改平日的形象。
薛無遺注視著鏡子裡的一切,李維果再度經歷童年那場冰海潮,與自己的母親家人分離;
觀千幅纏繞在金色的命網之中,祖母觀兆山的背影彷彿遙不可及。
張向陽、許問清、邢萬里、謝岑同樣被困。目前為止,仍舊只有薛無遺和黃獨還是清醒的。
薛無遺在明,黃獨在暗。亞當目前還不知道她已經和杜姨聯繫上了。
「閒雜人等都屏退了,這很好。」
亞當說,「依照帝國的想法,你應該在這裡作為鑰匙死去。但我不這麼想。我可以給你一個活下去的機會。薛女士,我對您的欣賞並未變過,而且我依舊希望你們加入我。」
「你們——你、你的隊友,都是優秀的人才。你看,我也並沒有立刻就取走你們的性命,給現在的談話留了餘地。」
亞當把人工智能的巧舌如簧體現得淋漓盡致,又開始用它慣有的腔調對著薛無遺長篇大論。
薛無遺冷眼聽著,亞當這回又要給她洗什麼腦?
她面前的走廊盡頭,玻璃幕牆分開,露出了內部的空間。
那是一個黑色的房間,散發著淡淡的紅光。門扉洞開的一剎那,那股追魂索命似的吸引力就貼了上來。
薛無遺手握成拳,定定看了片刻,朝內走去。
終點就在那裡,就算她現在只有一個人,也得先看看。人只有看到,才能打破未知。
亞當的聲音在走廊上迴盪:「經過上次的對話後我也進行了反思。我不否認,兩種社會制度相互比較,是聯盟更勝一籌。帝國的掌權者太愚蠢了,目光淺薄、眼界狹窄,浪費了無數像您這樣的人才。如今,他們也只不過是在拚死掙扎。」
「但在我看來,聯盟也不過是一座即將傾覆的小舟。」
「你們最大的問題只有汙染,可你們永遠無法解決汙染。我推演過無數次未來,我看到的未來比人類預言者看到的未來更理智。在每一種未來裡,人類都會滅亡。要麼滅亡於自己,要麼滅亡於汙染。」
「而我能替你們解決汙染。這就是我談合作的籌碼,我希望我們能夠一起建立一個更理想的社會。」
亞當的態度看似彬彬有禮,實則輕慢。這死人工智能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兩次的口徑都不統一。
但薛無遺能聽出來,到了這一步,它有不少地方都不屑說謊了,起碼「我的立場與帝國不完全一致」這句是真的,它對帝國高層的輕蔑態度是真的。
可它對聯盟高高在上的態度也是真的。
薛無遺不知道亞當的真正目的是不是像它說的那樣,但她知道,它把她們全都視為棋子。
它在談的是合作嗎?
它在談的只是「我來教教你什麼才是對的」、「你們都得聽我的」。
薛無遺跨過了門檻,她的全身心都在被召喚,那是她被塑造的基因本能,就像水要向下淌,火要向上升。
黑色房間內的一切無所遁形,它的風格混雜著宗教與科技感,最中央就是Z74傳遞的信息裡出現過的那個祭壇。
空間裡充斥濃郁的汙染,她的異能自主運轉,接收到了它們。知識直接被注入了她的大腦,讓她的頭腦都在發脹。
這座祭壇有三個組成部分,作用分別是接收、增幅與爆炸。
薛無遺甚至看到了它身上的歷史影像,看到了它原先的模樣。
它最早並不是引爆器,而是方舟動力系統的核心組件。
三個部分裡,接收器接收從佛城收集來的能量,加以增幅,最後點燃。
增幅器則有協調鏈接的功能,與佛城裡的寺廟黃鐘相連。今年聯盟觀察到的「汙染潮汐呼吸」,也有它的參與。
最後的引爆裝置原先則是動力牽引裝置,與地面上所有的寺廟相連。
當年,如果方舟成功升天,那麼普通居民將全數葬身於火海,墜入煉獄,而得利者踩著底層人的血肉逃離地面開啟新生。
可也許是因為顧拂衣的設計阻撓,也許是因為火災苦修會的暴動,方舟計劃啟動到一半就失敗了。
核心系統就這樣留在了地下,無名神和變成了汙染物的居民在佛城裡無意識地繁衍膨脹。
直到帝國開啟了靈魂之雨計劃,決定重新將這個系統利用起來。它們過得不如意,就更畏懼聯盟有一天超越它們,因此勢必要想盡辦法拖拽聯盟下水。
亞當從佛城醒來,帝國要它把祭壇變成引爆器。這不需要多少改動,連流程都是差不多的。
異種與人類的血肉變為填充的火藥,原先的動力牽引路線都是引線。
從此處點燃祭壇,獄火將燒穿佛城,蔓延向聯盟大陸。
帝國派給「X50」的任務,就是作為鑰匙來到這裡,按下毀滅的按鈕。
「不瞞您說,最初的我只有指揮權限,無法啟動裝置。但如今吸納了無名神的力量,我已經獲得了更多的權限,可以替您分擔犧牲。您按下按鈕,只需要等待,我就能安排調度好後續的一切。」
亞當說,「如果您實在不願意,也可以看著我啟動裝置。」
薛無遺:我就說讓封印物和邪神結合很危險。
她語氣古怪:「所以你說了那麼多,最後還是要啟動裝置?——哈,你嘴上說著聯盟很好,現在還是要汙染它。」
亞當說:「當然。汙染是一場進化,聯盟的學者不也一樣持有這個觀點嗎?」
「可你們的進度實在太慢了。你們太注意保護同族中弱者的安危,以至於不惜犧牲強者去保護弱者。自然界就是弱肉強食的,強大的母獸要學會篩選自己的後代,老或病殘的個體也該主動選擇離群死去。」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汙染失控的後果難以承擔,但有我在,我會注意控制汙染的濃度。強大的異能者不會死去,只會在進化裡歷練得更強。」
「——至於帝國。」亞當說到這兒,還輕笑了兩聲,平直電子音模擬人類的笑聲格外詭異。
「你難道沒有看出來嗎?我的主機從佛城醒來,接管佛城之後,就在模擬帝國的生態場景。我十分瞭解帝國社會的所有弱點,毀滅帝國對我來說不是難事。」
「我已經進行過四次循環實驗,每次實驗都以固定的天數為周期。每次的循環裡,帝國的體系都最終會崩潰,甚至不需要我自己出手。」
亞當平淡地下了結論,「當然,在實驗的過程裡我也發現了少數精英個體。它們可以免除循環,作為觀察標桿。」
薛無遺難以置信地抬了抬眼,心頭湧上一陣諷刺,甚至想笑,但扯了扯嘴角,沒笑得出來。
佛城的汙染物居民、還有她們這些外來者無比在意的天數,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含義。
它只是亞當設置的實驗計量單位而已。
不合格的個體會被提前淘汰,可周期一到,哪怕手裡攥著無數天數,也會和失敗者們落得同一個下場。
念叨著尋找姐妹的於中介,撥弄算盤的小店老闆,哀叫著祈求放過它的攤主……都是龐大實驗場裡的實驗品。
時代裡落下來的一粒沙,被推一推就隨波逐流。災難機器當頭碾下的時候,沙礫四散紛飛。
亞當以為自己是誰?
它真的以為自己可以代行神職?
【話可真多啊。】
精神鏈接裡的黃獨聽完轉播,簡直讚嘆,【不愧是亞型人的造物,就是對別人的生命掌控欲強。】
亞當說:「加入我。你的朋友們都能得救,新的篇章將從你的手中開始書寫。」
它的藍色標識規律閃爍著,倒映在薛無遺眼中。
黃獨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復,心道不好。
薛無遺好像已經失了神,回到了剛開始被致幻劑蠱惑的狀態。
黃獨手指按在劍柄上,嘴角笑意淡去,蓄勢待發。
她對自己說,再等等。
她當然希望薛無遺作為指揮,可以想出絕妙的破局的方法,無需下面的士兵付出生命。
然而薛無遺聽完亞當的一席話,一句反駁都沒有說。
她一步步走向了祭壇,祭壇後方,黑色石柱表面蠕動開裂,露出了銀白金屬。
那是亞當的主機,藍色光點波浪閃爍,分佈有電線的觸手向薛無遺伸入。
「來吧,來和我站在一起。」
亞當已經用行動在宣誓自己全無懼怕,哪怕將主機暴露在薛無遺眼前,後者也不可能再做出抵抗了。
它的語調帶上了人性化的喜悅起伏。
薛無遺走到了祭壇面前。
電子眼的光芒停頓了一下,像一個人詫異地愣住。
薛無遺眼中沒有茫然,而是蓄滿了怒火和譏諷,鮮紅色的眼瞳如同要灼燒起來一般,在幽暗的環境下迸出火星。
她略過了那塊代表爆炸的石磚,一掌拍下了代表增幅的石磚!
——在那個預知夢最後,葉障給她的字條上,寫著四個字:
【選擇增幅。】
現在,薛無遺終於知道這個提示是用在哪裡的了。
亞當也沒有料想到她會另闢蹊徑這樣做,觸手都卡殼了一瞬。
須臾之間,如同有電流貫通了薛無遺的精神,她的視野無限擴大,精神力從身體裡溢出,異能面板忙不迭發出警報。
【警報!汙染濃度過高!……異能緊急升級中■&%@……】
如果說實驗塔是一座地下的蟻穴,那麼薛無遺此刻感覺自己變成了巢穴中的蟻王。
她的視角被切分成了無數塊,如同三千芥子。
她看到了鏡子裡的她的隊友,看到了她的教官們。
她也看到了鏡子之外,看到了實驗塔之外。
聯盟的軍人在各處作戰,佛城裡不知何時也出現了很多鏡面,聯盟軍的身影被定格在了鏡子裡。
她們中的很多也都陷入了被蠱惑的失神狀態,連周圍的汙染物都不躲。迷鏡從地下生長出來,在佛城各處鋪開。
蕭主席的一條手臂結滿了冰,觀兆山的眼睛全然變成了金色,幾乎看不出絲線的形狀。
原來這次戰鬥的技術指揮是校長。她踩過鏡面,摀住被劃得血淋淋的手掌,走進赫絲曼的大樓。
技術人員在赫絲曼資料室爭分奪秒地忙碌,背後的牆壁一點一點被鏡子取代。
青姐坐在鏡子面前,一動不動地看著戰場,不知道在想什麼。
鐺——
鐺——
鐺——
廟宇裡鐘聲在呼吸之間敲響了三次,萬物訊息從薛無遺眼前奔流而過。
精神世界裡,薛無遺的聲音蓋過了鐘聲,她終於鏈接到了自己的隊友們,也鏈接到了所有人,喊出了曾經喊過的那句話:
「全體聯盟軍,所有人……聽我指揮!」
與此同時,她對準亞當的主機,發動了之前存儲過的聯盟之劍異能。
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