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沉沒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148章 沉沒 (第二卷:沉沒方舟)
薛無遺異能催動的同時在精神鏈接裡呼叫了黃獨,後者添磚加瓦,遠程隔空與她一起使用了「消」。
……
黑色房間外,邢萬里的眼皮跳了跳。薛無遺的聲音如同驟雨驚雷,炸得鏡子內正在攀登無盡高峰的邢萬里抬頭望天。
她恍然意識到什麼,握住了自己的嚮導登山包背帶,果斷從中掏出道具醫療針,扎進自己的手臂。
地上的邢萬里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抽著氣醒來。
她低頭看自己的隊友,又轉頭看鏡子裡的兩人,她們也有了甦醒的跡象。
……
佛城街道上,半沉入鏡面中的聯盟軍接二連三甦醒,震驚:「是誰在指揮?……不是莉莉絲,也不是從耳機裡傳來的。」
「聲音好陌生啊,我們總指揮呢?還在嗎?」
「……我知道是誰了,那個被特別批准入伍的新生!薛無遺!」
「什麼?」
……
「……當前情況危急,全體注意,現在我將臨時為你們擔任總副指揮。」
薛無遺頂著巨大的汙染壓力念完了自己的台詞,「我會引領你們應對鏡子迷宮中的難題,請盡量保持視線清晰,我將通過你們的眼睛使用異能。」
她自己眼前,亞當主機上所有的光點在「消」發動後齊齊熄滅。虛空之中猶如探出了一隻巨手握住了主機,將其擦除。
主機表面的黑色石質外表發出刺耳的咯吱聲,盡數崩裂,內部的銀白金屬像一張被揉皺的白紙,向內塌陷壓縮。
它正在被抹除。
鐺!——
鐘聲又起,亞當意識到不妙進行了反抗,空氣裡的汙染濃度又被抬高了一個區間。
薛無遺體驗到了血糊滿臉的感覺,心說自己此時此刻活脫脫就是漫畫裡的「寬麵條淚」表情。
增幅模塊放大她的精神力和感知力,超出了人類應有的極限。薛無遺一摸到石磚就知道,這個狀態不能維持太久,她必須速戰速決。
【極限情況評估中……評估完畢。】
【你意識到,你最多只能接觸增幅模塊3分鐘。增幅器本質也是人造的封印物,蘊含高濃度汙染。使用超過3分鐘,你的身體將出現不可逆轉的異種化。】
薛無遺的大腦運轉到超負荷,人力本不可能同時指揮那麼多支小隊,但有了增幅器的臨時加持,她做到了。
她覺得自己腦子裡從來沒有這麼吵過,原來自己的意識好幾部分同時說話是這個樣子?簡直是話多的N次方。
小腹腰側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突,她摸了一把,居然摸到一手粘稠的黑色觸鬚。
薛無遺:「……」
完了!
如果非要變異的話,她想和婁躍的異種形態坐一桌。
心境受到動搖,薛無遺鼻子裡兩行熱流一瀉千里。她正滿心喊「天姥姥」,一股清流的精神力突然出現,壓制了正在變異的皮膚。
「我會為你醫治。指揮,做你該做的。」觀千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她的頭髮包裹住了薛無遺的腰,切掉了那條觸手。
「還有我!……呃、有我什麼事兒嗎?沒事、至少俺可以給你打call!」李維果的聲音也衝了過來,嘹亮如炮彈。
隊友醒了!
薛無遺精神一振,感受到了「自己身後有人」的強大支撐力。
「Error!Error!……」
房間裡此時藍光閃爍,亞當的機械部件不斷發出錯誤警報。
它的主機裂開,四散成水蛭螞蝗般的黑色塊體,但「消」的力量跟著它步步緊逼,無論逃到哪裡,都被紅白雙魚緊追在身後。
薛無遺跟著亞當走過了奇奇怪怪的歪路,但還沒有忘記自己來到地下最後一層的目的。
她要削弱無名神。
無名神既然已經被亞當吸收,那攻擊亞當的主機就是在攻擊無名神。
「說真的,我還得謝謝你。」薛無遺喘了口氣,擦掉臉上的血挑釁一笑,「如果沒有你的話,我們還不知道得攻擊無名神的什麼部分。但你是個具象的ai,我攻擊你的主機就行了。」
亞當從事態失控開始就沉默不言,看起來淡定,但比起它正常狀態時唸唸叨叨的模樣,現在已然精神失常。
如果它真的是個人的話,恐怕都氣瘋了。
「薛女士,我……」
薛無遺賞了它火花四濺的主機一槍,打斷了它的廢話。
她大拇指向下,沖頭頂上只剩一半的藍色電子眼比了個鄙夷的手勢。
陰陽魚追著亞當在佛城的主機電路噬咬,薛無遺的意識跟隨著它們。
亞當在佛城的主機全數消失,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它今後在佛城、乃至整個聯盟大陸,都再也不可能掀起水花。
她甚至能感知到紅白的小魚兒追到了佛城之外,直至游入海洋邊緣才耗盡能量。
黃獨的異能暫且還跨不過兩片大陸之間的汙染之海,而亞當也不可能再回到這裡。
不知道遠在帝國的亞當本體,有沒有感受到全盤皆輸、喪失一個主機和多年佈置的劇痛?
薛無遺很期待自己可以教會一個人工智能什麼叫惱羞成怒。
「辟啪、辟……」
碎土塊和鏡子碎片從頭頂墜落,黑色房間表面出現了裂紋,外面的謎鏡長廊更是在劈哩啪啦作響。
她們得走了。薛無遺可不想留在原地和亞當一起埋葬,被扎一身玻璃。
想到這,薛無遺突然有點心虛。
異能說必須要玩平衡遊戲,但她根本沒有心力注意這個了。也不知道一下子打擊無名神太多,會不會導致海母尊重佔上風?
張向陽把她背到背上,一行人在迷宮裡狂奔。
沒有了亞當的干預,迷鏡變回了普通的走廊,她們居然沒繞幾圈就回到了一開始進來的地方。
樓梯口上方的天花板裂開一個缺口,血如紅瀑,傾流而下,裹挾著淺淡的、屬於海母尊的汙染氣息。
薛無遺背後一毛,但很快面露欣喜。
——消失已久的莉莉絲重新回到了耳機裡,開口說:「報告:任務成功完成,海母尊已被壓制。」
「你太厲害了!!」李維果對著鈕扣猛親一口,「不愧是咱們的AI!」
莉莉絲的耳機表面給出了一個害羞的顏文字作為回應,繼續冷靜地說:「海母尊的意識被壓制後,有個人的意識出現了。她說,想見你們一面。」
見她們?
張向陽背著薛無遺率先穿過血瀑,回到-17層。
-17層簡直變成了汪洋血海,原本的石頭等身雕塑們被抽乾了汙染,全部變成了巴掌大的小雕像,表面的人皮也不見了。
血海中央有一道人影。
老人坐在辦公椅上,似乎失去了雙腿站起來的力氣,慢慢靠著辦公椅的滾輪挪動,一個個地撿起刻有自己臉的小 雕塑。
薛無遺不意外地喊出了她的名字:「……顧拂衣前輩。」
「我走的路,也不算你們的前輩。」
顧拂衣坐起身,嘴角的皺紋往下壓了壓,發出一聲嘆息,不知是悵然還是鬆了口氣。
她抬起頭,望向一個地方。
薛無遺才發現,在原先那個簡陋舞台的幕布後方,竟然有一尊海母尊神像。
此刻舞台被沖垮,神像就露了出來。
那尊神像並不大,只比尋常人高那麼一點,兩米多,通體木刻,雕工不算精細,不知道是不是顧拂衣自己手刻的。
祂腹部微微隆起,手裡也抱著孩子,神色慈悲而柔和,眼睛下方刻畫著淚滴。
聖母垂淚是世人對她的想像,她要救苦救難,也要身陷災難。她要懷抱孩子,也要帶著孩子歷經掙扎。
祈求拯救的佛城人幻想出了神明,投射出了自己苦難的母親。
可這樣的母親救不了任何人,世上也沒有神明。
海母尊的神像也待不了多久。它在顧拂衣注視之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風化,臉頰上的淚滴裂開,讓它的表情變成了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模樣。
顧拂衣看了好一會兒,手指微屈,擺出一個狀如波浪的手勢按在心口。
她放下手轉頭,說:「剛剛發生的事情,我都看到了。你們都是好孩子,不需要再繼續犧牲了。我參與過這些罪惡的計劃,本來就負有責任。我沒有完成的事情,還是由我來收尾吧。」
……
帝國大陸。
荊棘沒想到她們真的能做成,祭司說要攻打白塔,一切就如故事般發生了。
所謂十年磨一劍,祭司為這一天忍了多久?
荊棘相信,進攻能發生得如此順利,不止是因為祭司擁有預知能力,更是因為祭司先前已經在心裡預想過千遍萬遍。
「恭喜你。」她說,「你報仇了。」
祭司笑了笑。
她們剛剛突破了白伊甸的封鎖,搶到了白伊甸的總控制權。
擁有植物操控能力的同伴守在外圍,攔截了所有膽敢上前的帝國衛兵。而她們兵分第二路,前往中央白塔。
白伊甸的建築群外表甚美,外殼全是純白色,有花園、有溪流、有可愛的動物。
如果事先不知道它的本質,人們真的會相信這是一座神明賜福的樂土。
不過經歷過方才的戰鬥,白伊甸各處已然灰頭土臉了。
路過花園的時候,荊棘看到了一個深坑。
那可能是剛剛打鬥間被異能砸出來的,直接損毀了白伊甸地表的防護層,露出了底下的土石。
只不過,底下的岩層有點奇怪。
「看起來……這裡原本就有個深坑,然後上面加了保護層蓋子。」變色龍好奇地探頭探腦。
現在蓋子砸了,就露出了底下原本的坑。
那會是祭司所說的,「白伊甸下方的汙染域」嗎?
荊棘多瞅了幾眼,這坑道似乎也是一個更大的坑的一小部分,她看不出地貌的完整形狀,只能見到岩層上殘留著重擊和水流沖刷的痕跡。
她不由伸出手掌做對比,一掌的寬度都填不滿一條裂紋。
生在帝國的人很難有對「龐然大物」的具體想像,畢竟她們中99%的人都不知道腳下踩著的大陸究竟有多大。
一千米、一萬米、十萬米?
她們也不知道一座城市應該有多大,一座飛舟又能承載多少人。
荊棘收回手,腦子裡隱約浮現出一幅畫面。
曾經,有個龐然大物曾經在附近墜落著陸,一部分撞在海面上,掀起了滔天巨浪;一部分撞擊地表和岩層,留下了至今無法磨滅的痕跡。
荊棘想像力的極限也無法描繪那幅場景,她毛骨悚然:「帝國曾經到底發生過什麼?」
祭司拍了拍她,喚回了她的思緒:「以後我會告訴你們的。」
一行人繞過花園繼續前進,來到了白塔下。荊棘抬腳就踢開了大門,順帶踢開了一個衛兵的屍體。
一個身穿白裙的白修女正走下樓,看到她們後面露驚恐:「你們是誰?!……救命啊,警衛兵,救命!!」
薛策對她笑了,豎起染血的手指按在唇上:「噓。」
那名白修女面色更難看了。荊棘心說祭司還挺惡趣味。
變色龍上前一把裹住她,塞進救助車裡:「亂喊什麼?我們又不會害你。」
白修女被嚇出了眼淚,倒是頗有膽氣,開始連聲咒罵她們。
「很正常,她們又不知道我們想幹什麼。」
薛策一邊上樓,一邊說,「在她們看來,我們就是打家劫舍的強盜呀。」
變色龍:「……」
她覺得薛策自比強盜的時候還挺開心,酒窩都笑出來了。
胡亂奔逃、唉聲哭泣者只是少數,更多的白修女只是聚在一起,沉默而警惕地看著她們。
她們中有的已經脫掉了礙事的裙子,有的在裙擺和白紗下藏起了武器,還有的暗中醞釀著異能——只不過動作太稚嫩,一眼就被荊棘之火的成員們看穿了。
這很好。荊棘評估地想。至少證明她們身為高等動物的血性還沒有被完全馴服消失。
至少她們知道自己住在籠子裡。怎麼會一無所知?即便滿身華服美飾,即便成日裡被灌輸寵物的思想……真實世界的雨仍然會落進伊甸園。
面對這樣的白修女,薛策惡作劇的笑淡了點,改換成認真的神色。
她對她們伸出手:「逃吧,和我們一起。」
人群一片安靜。
她們像剛剛從捕獸籠裡逃出來的、年幼的野獸,對外界還懵懂無知,但已經開始自主聞嗅血腥味。
有一個白修女站了起來,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最後,所有人。
她們默契地扔掉了不便於逃跑的長裙和高跟鞋,披上了荊棘之火的藍袍。
荊棘知道現在的她們懂的並不多。從這裡走出去、和她們一起回到基地之後,她們彼此之間還會發生爭執、衝突,需要一次又一次磨合和彼此說服。
但沒有關係,她們還有時間。即便是荊棘,也會在這時寬容。
白塔的窗戶被打碎了。
士兵被從樓上推了下來,在空中發出慘叫,血濺如雨。
修女們的白裙染上了血,臉上也染上了紅,如同冉冉升起的火。
……
「哪裡來的火?」
佛城裡,地面塌陷崩裂,裂縫裡還不知道為什麼竄出了火焰。
那火焰呈現銀紅色,有聯盟軍人裸露的手掌不小心擦過火,卻沒有被灼傷。
火焰從地上燃起,燒化了飛雪水晶球裡的冰晶和雲彩。
佛城裡下起了大雨。
觀兆山拿起赫絲曼某個高層辦公室裡的金色鋼筆,若有所思:「快要結束了。」
地下,盤踞百年的汙染源正在被摧毀。那群學生們成功了。
佛城裡大大小小的連環汙染域也開始隨之消散,偶有頑固的,後續派人進來清除一下也不成問題。
……
火的源頭在地下實驗塔裡。
薛無遺等人看著顧拂衣從辦公椅上挪動了下來,吃力地盤腿坐到了海母尊木像下。
她接管了海母尊殘餘的力量,與無名神剩下來的汙染相互消耗。
血水與黑水相互碰撞,反倒燃起了火焰。
這火早就該燒起來了,死去居民的靈魂被水困住,有人要她們做燃料,有人要她們做供奉。
她們沒有成為燃料,也沒有成為供奉,百年不得解脫。
現在顧拂衣要釋放她們,火反而成了最輕鬆的選項。
她們還未燃盡,她握住她們滾燙的灰。
意識深處,海母孜孜不倦與顧拂衣爭奪控制權,可它已經被削弱,只能看著自己的「女兒」使用它的力量,與無名神同歸於盡。
「你們知道為什麼我說,我離不開佛城嗎?」
她想給自己找點話說,輕聲細語地絮叨起來,「因為佛城本來就已經不在現實世界了。他們抽取了大約一半的人口,製造了一個存在於時空夾縫裡的世界……那裡時間被暫停,所以男人們可以暫且不用面對汙染。佛城的人們起初並沒有發現自己已經不在此岸,我也沒有想過自己踏入佛城後就永遠失去了退路。」
「他們怎麼做到的?少了一半的人,居民們為什麼沒發現?」
張向陽滿臉不相信。
薛無遺卻一下子就回憶起了在蜥蜴人遊樂場獲取過的信息。
在那時的聯盟外界看來,佛城分明已經淪陷了,而且有四成的人口都喪命其中。
……她們不是死了,而是進入了時空夾縫!
「鏡像人。」顧拂衣說,「鏡像人替代了她們的家人、朋友……也會慢慢取代她們自己。」
薛無遺不得不承認顧拂衣說的是對的,聯盟一直以來困惑的問題終於有了解釋。
方舟計劃失敗後,鏡子裡的那一半佛城才漸漸從時空夾縫裡析出。
所以那些汙染域裡的亞型人人口才和現實對不上號,所以它們的時間線才無比混亂。
李維果表情悲傷中混雜著害怕:「噢,那段時間,佛城裡豈不是總是流傳著『偽人』的恐怖故事?」
你的媽媽不再是你的媽媽,想想就嚇人。
「我想是的。這座城市總是籠罩在痛苦和恐懼的陰影之下。」
顧拂衣看著自己的指尖,「方舟計劃失敗了,但當年的高層也許還沒有死絕。」
薛無遺沒忍心告訴她不是「也許」,是「確實」。
他們的方舟沒飛出星球,但飛出了這片大陸,在另一片大陸紮了根。
觀千幅走上前,給顧拂衣輸入異能治內傷。
雖然顧拂衣已經不算是人類了,但聊勝於無。
顧拂衣半渾濁的眼睛看著她:「你身上有觀宇的影子。她當年執著於改姓,她自己選的姓也的確傳下來了。真不錯。」
作為人類,顧拂衣並不恐懼死亡,她的意識早就該消亡,活到現在才是賺了。
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做成多少事,反而幫著促進了很多罪惡。
如今能夠看到如今的聯盟,看到觀宇都沒看過的ai莉莉絲,還看到了觀宇的後人,這些已經足夠。
顧拂衣感受到自己的時間在流逝,她還有幾分鐘可以用來講述。
「觀宇帶著一批人離開實驗室,自己組建項目時,舉辦過一場遊行。」
她閉上了眼睛,語調越來越輕。
「你們聽說過舊時代的神話嗎?……莉莉絲被認為是不馴的魔女,人們說她會在夢裡引誘男人、殺死嬰兒。她『竟敢』離開亞當,不接受上帝為她選擇的配偶……」
顧拂衣說到這,也笑了起來,搖搖頭。
「荒唐的故事。觀宇根據舊故事重構了莉莉絲的新形象。所以,她主持的計劃叫『莉莉絲計劃』,她摧毀赫絲曼分基地時舉的標語,叫……」
「逃離伊甸。」
……
逃離伊甸!
白修女們穿上藍袍跑出了白伊甸,在高塔裡放了一把火,有幾個人甚至唱起了歌。
荊棘守在一旁,讓祭司摧毀了白塔之下的那個汙染源。
祭司沒有給她解釋這個汙染源是什麼東西,也許還不到時候。
它的狀態很奇怪,汙染域早就全部被清理乾淨了,什麼危險也沒有,做這些事的人好像就是想留下一個汙染源加以利用。
祭司淨化了它。
突然之間,荊棘聽到頭頂上傳來碎裂的聲響,她抬起頭,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王都上方那個巨大的透明防護罩,竟然在一寸寸開裂。
「我從看到它的第一眼起,就在等這一天。」祭司也抬起了頭,靜靜看著逐步破裂的防護網,紅色的左眼倒映出蛛網的裂紋。
守衛的士兵長大了嘴巴,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所有王都人都在防護網的庇護之下長大,男人們由此不必接觸到汙染之水。
他們都覺得防護罩會像帝國一樣長長久久,永遠存在。
可現在,防護網失效了。
滴答、滴答……
有水從天空中滴落,一滴、兩滴,匯聚成股。
白塔在暴雨中燃燒。
「ESCAPE FROM EDEN!」
白修女們奔跑踩過水窪,水珠四濺,她們大笑、嘶吼、歌唱——
逃離伊甸!
……
ESCAPE FROM EDEN!
顧拂衣的氣息越來越微弱,過往的記憶從她的身體裡逸散出來,就像實驗塔裡徘徊不止的重複影像一樣。
血紅色的、燃燒的字符在顧拂衣的記憶中閃爍,薛無遺伸手觸摸那些影像,彷彿指尖都能感知到火焰的溫度。
一百多年前,心懷人類的科學家們逃離了方舟計劃。
可最後,這些逃出伊甸園的人們卻留在了人類的廢土之上,重建國度。
而號稱要拯救世界的亞型人們搭乘「方舟」,逃竄向另一片大陸。
「方舟之城」的燃料裡,眾生淪入地獄火海。
以殺止殺火災苦修會行走在烈火之中,災難發生時仍然留在佛城。
方舟的沉沒有顧拂衣的功勞,也有她們的一份功勞。
薛無遺穿過火焰,一行人回到了地面之上。
好像不止佛城的水,周圍一片淪陷區的水都匯聚到了這裡。
雨幕遮天蔽日,澆不滅地上的火,但深度已足以沒過軍靴的靴頭。
許問清捏了捏眼鏡:「之後可能要發洪災了。」
薛無遺說:「幸好沒有了佛城這個汙染源頭,洪災應該沒有以前可怕了。」
黃獨之前獨自被傳到遠處,此刻不知道從哪條縫裡鑽了出來,滿臉是灰,看到薛無遺的第一眼就過來拍了拍她:「薛小友!你今後可以叫我獨姨了。」
薛無遺被她一巴掌拍出去三四步,連忙說:「姨,姨!小心點,我是脆弱的傷患。」
她體力徹底耗盡,乾脆就地坐下了,呈大字型癱坐在地上,歪頭看周圍忙忙碌碌的聯盟軍。
看著看著,薛無遺莫名地笑了起來。
她想,逃離不是她們的史詩,而是她們史詩的第一個章節。
……
「快要發洪水了。」
薛策輕快地說。
這塊大陸太久沒有被洪水光顧了。
水流從她們的袍角淌過,淹至腳踝。
加入荊棘之火的那一天,薛策窺見了可以毀滅一切的大洪水,看到了水中奪目的巨舟。
她也看到了誕育一切的血海,看到了飄搖在方舟後方的小船與火種。
那是兩條不同的航線,而她看到了真正的未來。
—卷二·沉沒方舟·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