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分身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15章 分身 (第一卷:雨夜行船)   咕嘟——   許問清走進一樓的一瞬間,海水就包裹了上來。   單元門在她身後關上,發出刺耳的聲音。她看向右側,不僅電梯門沒有了,連那通往電梯的通口都不見了。   這麼短的時間裡,海景大樓裡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它本身是一個內部趨向於穩定的汙染域,否則聯盟不會暫時放著它不管。   肯定是有什麼東西刺激到了它,才讓它發生了異變。   許問清的分身伸手觸摸牆壁,連個縫隙都摸不到。   這台電梯是聯盟的改裝造物,它原先在汙染域內的模樣十分簡陋,與其說是電梯,不如說是一個鏤空的大鐵籠,由最頂端天台的機械吊臂控制上下。   聯盟猜測,這其實是一個采蚌人專用的裝置,吊臂架立在岸邊,采蚌人在籠子內,被放入深海進行作業。   經過某種異化,它和這座高樓長在了一起。采蚌人的生活與工作就在這裡重疊。   聯盟認為,海景大樓可以說是采蚌工「怨氣」凝聚而成的產物。   她們潛入深海所開採的、號稱可以「重回青春」的珍珠,明顯是一種詭異物。更不要說,「海水」本身就是汙染。   普通人接觸得越多,越容易被同化成詭異物。   但是采蚌工們沒有選擇,海景大樓裡的她們至少還有這份「工作」,要知道在於樓管口中,外面還有更多的難民。   為了活下去,她們只能一步步逼近死亡——如此詩意的對仗,許問清卻無法報以欣賞。   許問清收回手繼續觀察,左邊的那張木桌上也沒有潛水服。   原本,穿上那身潛水服可以以「游」的方式上樓,聯盟也在上面夾了使用說明——   在電梯消失的情況下,可以從電梯井游到十八層;   電梯卡住的情況下,也可以在不觸碰到樓梯表面的情況下從樓梯間往上游。   所以,聯盟的第一條短信手冊上才說,沒有潛水服則不能走這條路。   看來現在只能步行走樓梯了。   許問清靠近台階的時候,她耳機裡的莉莉絲突然說:「已為您檢測到區域內其餘耳機的殘留信號。」   它在她的眼前同步出了先前根據薛無遺步伐歸納出的路線。   「哦?」許問清揚了揚眉,「她們想出了能上樓梯的辦法?」   上一次過來,她自己也發現了,樓梯有些地方踩上去是不會受傷的。   但如果要全部試出來,恐怕就不是損失九條腿的事情了。   許問清驅使分身踩上去。   「居然真的沒事。」   她摸了摸下巴,開始感興趣了。   是誰的異能這麼厲害?校長欽定的那位「第一名」嗎?   兩個分身在前,本體在後,許問清小心地向上。隨著她踩動,幻象也逐漸在她眼前被破碎了。   她看出了這是一疊疊的蚌殼,也猜出了只有死蚌能踩,但單從外觀卻看不出它們的差別。那三個學生是怎麼判斷的?   許問清問:「可以與她們通訊嗎?」   莉莉絲:「現在汙染濃度加強了,信號受到干擾,需要再靠近一點才可以。」   許問清聳了聳肩,遺憾:「好吧。」   這一路可以說通暢無阻,只有一個分身被咬斷了腿,看來在學生們通過之後,蚌殼的位置有發生過改變。   好在變動不大,消耗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許問清從自己的戰術包裡取出一個鐵盒子,從中拿出一個護身符外表的東西掛到了脖子上。   這東西是封印物,編號A-018,它可以有效降低人的感官與痛覺,對許問清來說很有用。   因為分身的感官與她本體一定程度上互通,雖然有所削弱,但要是死了還是挺疼的。   二樓的電梯門也不見了。原本只貼在電梯門上的海報,現在鋪滿了整個走廊四面。   「藍心珍珠,讓您返老還童!」   「深海最美的珍珠,純人工打撈手工打磨。」   「想要更年輕的身體嗎?想要更優秀的體魄嗎?藍心珍珠粉,您的不二選擇!」   「藍藍藍■■■珍???珠——」   「多麼美美!美麗的的青■■■■多麼強壯的肢體體體■■■——」   樓上,有黑色的肉塊順著樓梯融化流淌下來,正在逐漸鋪滿整個長廊。   ……這也是之前沒有過的變化,一看就很危險。   許問清悠悠嘆了口氣,自言自語:「我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分身大師而已啊。」   她其實也不知道為什麼校長會派她過來,但她向來信任觀兆山的判斷。   瘸子分身在最前方單腿蹦跳,地上的黑色肉塊有的已經長出了嘴,說的話甚至已經可以被聽懂。   「好痛、好痛……為什麼我沒有錢治病啊……」   「媽,我好想你、原諒我再也見不到你了……」   「再多開一個蚌就可以了,再多開一個我就能……」   「好累啊,好累……我下潛不動了,但不能不……」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一……九十一……」   許問清聽著這一切。   海景大樓是從前某個時代底層人的縮影,或者說,整個羅剎海鄉都是這樣的縮影。   ……而誰又在忽視著她們的屍骸,為最後的成品珍珠買單呢?   所有人都知道,在海景大樓裡張貼珍珠粉廣告十分可笑。真正的顧客根本不在這裡。   所以聯盟時刻都在警惕這樣的事情,她們至少應該向外對抗,而不應該從內陷落。   許問清閉上眼睛由分身引著自己前進。   斷了腿的分身汙染破碎了,變成和蚌肉一樣的爛泥。   「多情多感仍多病,多景樓中……」   她一條條地寫詩,變化出更多的分身,繼續向上走去。   *   「我會死嗎??……我是不是要死了,我不想死、我還沒有看到媽……咳咳、咳!」   藍承業終於把胃都吐空了,剛剛還在貧嘴聒噪的高中生此刻臉上毫無血色,她抓住薛無遺的手,慌慌張張地哭道。   「不會的。」薛無遺語氣堅決,「我們肯定會把你救出去的。現在跟著我們,繼續向上。」   藍承業掛著眼淚點頭,抿住嘴不再說話。   薛無遺眼前又是一糊,更多的血從右眼流了出來。   她看到,藍承業的頭頂上出現了一個灰色的長條,正在緩緩從左到右累積進度值。   這恐怕是象徵汙染的數值!   現在的數值是40%,而60%的地方有一個小標。   ……60%是一個很微妙的數字,人們總是把它用作「及格數」。   薛無遺有直覺,放在汙染裡,60%絕對不是什麼吉利數字。   她沒有說出來,只在眼鏡上打字共享給了隊友。   幾人艱難地跋涉到了六樓,可一踏進走廊卻愣住了。   於樓管罵道:「啊呀!都說了不讓你在這裡剖,又弄髒……」   一模一樣的采蚌工,一模一樣的環境。   長頭髮的人在樓梯間前開著蚌,黑肉鋪滿了走廊。   「鬼、鬼打牆?」李維果說,「噢,這個詞太第零區特色了……我們又回來了?」   「……不是。」薛無遺看了看樓層標誌,雖然模糊,但還是可以辨認出5F,她們確實上了一層。   觀百幅留下了一縷頭髮作為標記,就嫁接在樓梯間的入口處。   她們快速繼續穿過長廊上樓,再上面一層還是有這個采蚌工。   7F、8F、9F、10F……皆盡如此,這異種似乎有某種分身的特質。   而且該死的是,薛無遺看不見它們的血條!   她們中途有試過攻擊,可打完之後異種還是不亮血條,這讓人心裡很沒底。   四個人跟在於樓管後邊,重複著上樓、聽樓管罵人、幫助藍承業吐珍珠,慢慢的都快麻了。   藍承業甚至虛弱地吐槽:「我之後,咳、就像那個人魚故事裡的主角,她眼淚變珍珠,我咳咳、吐珍珠,可、可以給我媽媽換錢……」   越往上汙染越強,那些黑肉還會口吐人言。最開始只有藍承業這個普通人能聽到,最後連她們也能聽見了。   薛無遺懷疑,現在其實不是「越往上汙染越厲害」,而是「越靠近17F汙染越厲害」,所以才和手冊裡說的越上越安全不一樣——汙染源很有可能甦醒了,而且就在17樓。   到了12F的時候,三個人裡面治癒消耗最大的觀百幅也出現了異常。   她忽然伸出手,平展雙臂,然後緩緩地上下擺臂,配合以墊起腳向前傾的姿勢,好像要化身一尾固執的魚。   薛無遺、李維果:「……」   這樣的動作,配合上觀百幅一貫的麵癱臉,真是分外驚悚。   薛無遺一把拽住觀百幅,搖晃她的肩膀:「你清醒一點!」   觀百幅仍然一臉的失神。   薛無遺伸手就去薅她的頭髮,觀百幅瞬間清醒了:「……我剛剛怎麼了?」   李維果心驚膽戰:「好險,這麼大個隊友,差點就遊走了。」   藍承業納悶:「咳、怎麼你是變魚,到我就是吐珍珠??咳咳咳……」   就在這時,薛無遺眼前又有字跡閃動:【你聽到,那隻異種似乎在說著什麼。再靠近一點看看吧。】   ……咦?這一層的采蚌工,居然不再像下面那些個一樣沉默寡言了。   薛無遺拉著隊友上前,聽到她在數數:「九十、九十一……九十五。」   她喃喃自語:「九十五,我現在開了九十五個蚌……」   三人組:「……」   這個數字,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她想要湊100啊。   已知:她們一共有4個人,這人疑似還差5個蚌。   又知:藍承業被汙染之後會吐珍珠,疑似最後會變成海蚌。   求問:異種想幹什麼?   薛無遺思考了一會兒,誠懇地問:「姐們兒,你能換個需求嗎?」   為表誠意,她還又試圖散一根該死的煙。   李維果驚嘆:「原來對異種也能拉關係嗎?!」   觀百幅:「……」   她剛在觀測站就想說聯盟好像不興散煙吧,然後又遲疑了:海景大樓的時代似乎也不算聯盟?   薛無遺說完,采蚌工居然停了數蚌殼的動作,抬起頭看她了。   然後,她猛地抓住了薛無遺的手,後者手指間的煙掉在了地上。   薛無遺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采蚌工的手潮濕而覆滿魚鱗,力氣極大,是常年干體力活的人會有的手。   她微微掙扎了一下,竟然抽不開。   李維果炸毛,變為了銀騎士形態,手持巨劍,用詢問的眼神看著薛無遺:要不要直接斬斷它的胳膊?   薛無遺示意她稍安勿躁,手臂肌肉繃緊,維持平靜地與異種對望了回去。   采蚌工渾濁的魚眼睛死死盯著她,如生鏽的機器一般一卡一卡地吐出一句話:   「你有看到,我的獎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