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重逢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82章 重逢 (第三卷:爭渡爭渡)
聲浪衝擊耳膜,巨大的推力讓她們在原地又滾了一圈。
手掌下是活人的溫度,靠得這樣近,她們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都是那麼劇烈。
薛無遺依照本能行動,抱住了人卻還沒有實感,暈頭轉向地抬起頭。
熟悉的面孔映入眼簾,她愣愣的,還沒說話,眼淚先言語一步掉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夢中,不是亞當製造的陷阱。她不用再害怕薛策下一秒就消失。
「薛指揮!」「指揮!」「媽呀娘勒——」
身後驚叫聲一片,薛無遺不管不顧撲出去,嚇了隊友們一跳。現場兵荒馬亂,還有幾人分出去支援科羅拉。
轟!
爆炸聲再度響起,機械巨手被徹底炸得四分五裂,科羅拉踢開一根拇指,從半空中跳了下來。
「小心!」
薛無遺一動不動,還是薛策先反應了過來,把她往旁邊一拽,用長袍的袖子擋住她。
但還是有飛出來的細小塵土碎塊砸到了薛無遺頭上,砸得她回過神來,哎喲了一聲。
「51,其實我剛剛可以躲——」「薛策你這個混賬東西!——」
兩個人同時開口,趕過來的李維果和觀千幅:「??」
看到自家指揮攔都攔不住地衝出去救人,她們當然一下子就明白了這藍袍年輕人的身份。
然而薛無遺開頭的第一句話就是罵人,讓場面變得有幾分喜感。
薛策乖覺地閉上嘴,眨巴了兩下眼睛,薛無遺一把把她從地上拽起來,有千頭萬緒堵在嘴邊,化為一句:「你先別狡辯!等眼下的危機過了,待會兒我再和你掰扯!」
李維果露出新鮮的表情:「噢!輔助,你看指揮她哭了……唔唔?」
觀千幅伸手默默摀住她的嘴。
薛無遺這才感覺到臉上一片濕熱。精神體也可以哭泣嗎?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可能是羞赧可能是懊惱,抬起手想胡亂擦擦眼睛。
一隻手拉住了她的手腕,薛策不知從哪兒翻出手帕,輕柔替她擦掉了眼淚。
「……」
薛無遺小聲嘀咕,「什麼樣的人才會在神土裡也顯化出手帕。」
「大祭司?」「祭司!你們沒事吧?」
三刀遠遠地高呼:「這可趕巧了!……天,這下用不著我們轉述,祭司你直接看到想見的人了!」
不過她們剛剛是不是聽到祭司的真名了?……嗯,先當做沒聽到吧。
機械巨手的零部件還在地上蹦噠掙扎,已經掀不起水花,但現場卻並沒有變得安定。
周圍的機械人一波一波圍上來,代表莊園主人的意志對她們發動攻擊。
觀眾席的觀眾們也集體變異了,臉上的面具變形擴大,穿著禮服的身軀也跟著融化,彼此融合成了混沌的血肉團,長著無數的手腳與腦袋。
簡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嚴箐從船上翻了下來,看看兩人,不知道她們是什麼情況。
如果說她們關係好,那被稱作指揮的年輕人分明拉著一張臉;要說她們關係很差,兩人分明站得很近,指揮還拽著她們大祭司的袖子一角。
大祭司無聲地對她也眨了眨眼,比了一個「噓」的手勢。
……算了,還是先不深究。
嚴箐看到了破損後台那些昏迷的人,稍一聯想也就知道拍賣會的實情了。
雙方連話都沒說,就彼此達成了共識:既然拍賣會已經被暴力推平破壞,那當務之急就是從混亂中救人。
好在這兒看上去不像是汙染源所在地,科羅拉大鬧現場,並沒有造成什麼不可收拾的影響。
「從現在開始,你們的行動交給51……薛無遺決策。」
薛策開口看向自己的同伴,「在這方面,她比我更在行。」
薛無遺深吸一口氣,開始指揮。
無序的現場很快變得有條不紊,兩邊的人都被照顧到。
嚴箐心下震驚,因為她彷彿能看穿自己的異能甚至自己與莊園的關聯,每次安排都合理得當。
她擁有和大祭司相似的眼睛,難道也會預言嗎?
薛無遺指揮眾人且戰且退,既然汙染源不在此處,就不用消耗兵力。
觀眾融合成的怪物等級不算高,但需要避免被粘液粘到,否則就粘上了汙染;機器人戰力雖高,但本身沒那麼強的汙染性,對付起來較為方便。
在她的指揮下,會場裡三兩下就清理出了撤退的通道。黃獨收回游魚,與方溶打配合,在拍賣場後方的天花板上鑿出了一個通向外界的圓洞。
沒有了黃獨的護持,四面八方莊園的威力一下子又重新壓了回來。薛無遺喊道:「大家盡快撤離!」
嚴箐又從口袋裡掏出詩集的手稿,飛速疊成比之前更大的紙船。
李維果和觀千幅跑到後台,弄開鐵籠,把裡面昏迷的「囚犯」們背了出來,小心地放進紙船中。
張向陽改換地形,把科羅拉「彈」了過來,三人小隊趁其不備壓制住她,帶著她一起上船。
紙船乘風而起,向洞口飛去。
*
眾人逃離拍賣會場,薛策指路,一行人乘船飛往教堂區域。
「為什麼是教堂?」李維果在風中發問,「哦對了,忘了介紹自己,我是李維果!你可以和指揮一樣喊我李戰士。」
觀千幅也報了自己的名字,並說:「我是輔助。」
「我是控場!」
「後勤。但我不想和你們一個系列綽號,直接叫我方溶。」
幾人七嘴八舌介紹,薛策依次認真點頭,解釋了李維果的第一個問題:「因為去往那裡,命運的走向更好。」
觀千幅:「……」
原來指揮的姐妹和她姥姥是一個風格的。
姥姥說為了不使命運相沖,所以沒有參加遠征,難道會「相沖」的就是薛策?
薛無遺從紙船邊緣低頭看地面,她能感覺到,教堂區域其實和莊園半斤八兩,說不定還更糟。
只不過,教堂是屬於「父神」的地盤,比莊園更高一級,莊園暴動的勢力沒有資格入侵教堂。
帝國現狀似乎有點像聯盟史書上描述的更早的舊時代,宗教勢力龐大,貴族雖有權,卻需要接受宗教的監管與滲透。雙方既合謀,又盯著彼此碗裡的肉。
蘭花莊園就是現實的一個縮影。或者說,整個神土的浮空島也就是現實的倒影,中心教堂毗鄰王宮。
薛無遺皺了皺眉,負神絕對是某種汙染物,那麼它的教堂彼此間會互相關聯嗎?會不會牽一髮而動全身?
謹慎起見,她們在教堂區域的邊緣處停了下來。教堂的風格與莊園格格不入,連周圍種植的植物顏色都大不相同。
不遠處就是教堂的大門。血肉牧師們在門口徘徊,也不知是沒看見她們還是看見了但不管。
邢萬里從萬能嚮導包裡掏出了一堆板材,加上荊棘之火隊伍裡異能相似的隊員,幾人拼湊了一番,居然湊出了一間小小的臨時安全屋。
剛剛會場大亂裡,有幾人不可避免地受了傷,其餘人消耗了精神力,也需要恢復休整一番。
邢萬里瞥了學生兩眼,給安全屋中間加了一道隔板,硬是分出了一個小房間。
這是給薛無遺和薛策準備的。她知道兩人需要一場談心。
她們兩邊人馬也需要交流一下,雖說剛才合作很默契,但有些事情還需要談談。
許問清饒有興趣地打開紙船,看上面的詩集,點評道:「粗看挺一般,仔細看卻有點巧思。只是有些地方行文像程序員似的,沒有文學氣。」
張向陽:「總比你自己這個臭詩簍子寫得好吧?」
許問清淡定:「我寫得不好,卻很會鑑賞。這詩是誰寫的?風格大不類聯盟詩歌啊。」
「行文像程序員」的嚴箐:「……」
「不是廢話嗎?」張向陽翻了個白眼,「這肯定是帝國的現代詩。你仔細點,小心是亞型人的悲春傷秋!」
許問清:「不像吧?」
嚴箐咳了一聲:「不是的。」
……
薛無遺和薛策被兩邊趕進了談心小房間,張向陽貼心地給材質擬造出了隔音效果。
外面兩方的聲音被隔絕,四周一下子安靜下來。
薛無遺其實沒有仔細想過與薛策重逢的場景,也沒有想過見面之後要說什麼。
有些事是不能提前抱有期待的,否則如果事實不如所料,痛苦會更深。
小隔間還不如薛無遺的宿舍廁所大,兩人面對面站著,只有兩張板凳可以坐。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在這樣的環境裡,實在是沒有辦法維持住嚴肅惱怒的表情。
她看了薛策一會兒,忽然上前再度緊緊抱住了薛策,趴在她肩上不說話。
安靜的氛圍瀰漫開來,她這回沒有哭,但某種更酸軟更輕柔的情緒悄然滋生。
「51,這是你在現實的樣子嗎?」
薛策率先開口打破了沉默,她輕拍著薛無遺的背,「你長高了,變得強壯了。我猜你很喜歡現在的自己。」
「……嗯。」薛無遺低低地應了一聲,「那你呢?」
薛策說:「你看到的我,和現實裡的我差不多。」
「你把頭髮剪掉了。」薛無遺說,「挺好的。」
臉側就是薛策的頭髮,剛剛在爆炸現場時,她下意識想要撈起薛策的髮絲,捕撈起自己的夢魘。但摸了個空。幸好摸了個空。
她的頭髮不會浸泡在血泊裡了。
薛無遺抬起頭認真確認薛策此刻發縷的長度,如同犯了強迫症。
「比之前更短了。」她說。
曾經「前世」在帝國的時候,她和薛策留的都是所謂「女人」的髮型。其實挺可笑的,每天活得朝不保夕,還要花一部分精力去梳理頭髮,並且認為那是認真生活的象徵。
聯盟人有很多種髮型,但很少留長,多半是出於特殊理由。她在聯盟真正能好好生活,卻不再蓄髮。
薛策不用她說明就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輕笑:「我也一直在革新自己的觀念。」
她的髮質很軟,但加入荊棘之火後剪得很短,才發現其實她的頭髮也可以「豎」起來,那毛茸茸的樣子讓她很新奇,覺得有點像薛無遺。
薛策氣質一直都比薛無遺「乖巧」,但凡有什麼需要裝無辜的任務,都是她去負責交談。這樣的人,就容易被套上「柔順」的帽子。
可也許她比薛無遺還要扎手。
「……但我們現在長得不像雙胞胎了。」薛無遺很悵然地說。
說到一半她臉上又浮現憤懣,捶了薛策肩膀一拳,「你憑什麼什麼都不跟我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一切?我是不是被你安排了?」
這一拳捶得毫不客氣,薛策揉了揉肩膀,點頭:「是的。對不起。」
她承認得乾脆利落,薛無遺被噎了一下,生氣之餘又浮上委屈傷心,又打了她一拳:「混賬啊!……我從來沒有一個人那麼久過……」
她們從來沒有分別過那麼久。
就連前世接任務的時候,她們都有不可撼動的規則:
會讓她們分隔超過3天的任務,加收百分之十的佣金;
分隔超過一周的任務,加收百分之五十;
分隔超過一個月的任務,價格翻倍;
分隔超過半年的任務,不接。
她們不是從同一個母親的腹中出來的,卻也從胚胎時就在一起。
就像薛無遺在海底實驗室見過的那些奇異的臉,她們當年在帝國的實驗室裡,也是那樣擠在一起,從同一條管道上吸取營養。
她們共享相似的基因,甚至因為是人工編輯的產物,基因序列比普通的雙胞胎還要整齊對稱。
薛無遺前半生裡都從未想過要和薛策分開,她想她們總是要在一起的,同年同日生、同年同月死。
但薛策卻能狠得下心瞞著她設局,在她一無所知的狀態下,將她推到海對岸去。
她的同胞姐妹真是一個瘋子,她以前居然一直不知道。
「對不起。」而現在這個瘋子又說,「那是我當時能看到的最優的解法。」
薛無遺瞪了她一眼,很是糟心,還想再說什麼,薛策卻道:「……其實我也後悔過。因為我發現自己比預計的還要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沒有賭對,害怕再也見不到薛無遺。
她也比她以為的更思念自己血脈相連的半身。
「……」薛無遺有什麼大罵都煙消雲散,說不出話。薛策這混賬真是太知道怎麼對付她了。
這回變成薛策黏著她的胳膊,兩人像連體嬰兒似的。
雖然分開那麼久,但她們已經理所當然回到了從前的相處模式。
薛無遺在小板凳坐下,小幅度揮了揮手:「算了算了,先別說這個了……你先告訴我,怎麼你眼睛上也有一條疤?你也覺醒異能了……是從別的地方弄來的眼睛嗎?排異反應?」
不等薛策回答,她自己就猜了個七七八八。
精神體所反映的傷疤,在現實裡多半是異能元素造成的,無法抹除。
「我這隻眼睛原本的主人,你或許認識。」薛策跟著坐下來,「諾倫之眼,它原本的主人叫『葉障』。」
薛無遺怔然,點頭:「……確實認識。我還在很多地方都見過她的影像。」
薛策伸手摸了摸她眼皮下的疤:「你的疤痕不是排異造成的。」
自行裂開的,會更痛吧。
「……也還好吧。」薛無遺咳了一聲,「先別說我了,接著說你自己!」
薛策眼睛彎了一下,繼續說:「這隻眼睛進入莊園後就一直有所反應。我猜,在神土裡也有那位前輩的蹤跡。」
這就出乎意料了,薛無遺半是驚訝半是讚嘆:「好傢伙,前輩簡直哪哪兒都是。」
「她的預知能力遠在我之上。」薛策說,「待會兒我們談完,要和我們的成員們也交代這條信息。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有關於帝國的關鍵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