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金字塔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87章 金字塔 (第三卷:爭渡爭渡)   李維果還有點暈頭轉向,迷迷瞪瞪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現在是怎麼回事……噢!剛剛我在做夢?」   她壓低聲音吐著槽,薛無遺通過精神鏈接傳遞了信息,眾人都為之一驚。   「我們下去看看。」薛無遺一邊說,一邊順著塌陷的結構爬了下去。   異能面板上【服務器】的字樣越來越清晰,穿過土石落地後,一座充滿了宗教風格的儀器映入眼簾。   它與羅剎海鄉下的神颱風格相似,通體漆黑,形如金字塔,表面流動著幽藍色的紋路,質地堅硬,不知道是實心的還是空心的。   服務器十分龐大,一行人站在旁邊,需要仰頭才能看到金字塔的尖端。   而這片空間的周圍也佈滿了壁畫,上下左右前後的牆體都是先前過道裡壁畫的延伸。   畫中的人們在樂園裡行走生活,從人物的動態方向來看,她們都是通過這金字塔進入樂園的。   樂園指的就是神土?現實裡的人通過服務器登錄神土,就是進入了樂園?   薛無遺往前邁步,視線中突然出一點紅色。   她屏住呼吸,只見不遠處壁畫裡某個地方慢慢碎裂,如雛鳥破殼般被頂開了一個洞,裡面伸出一隻帶有紅袍的手。   那人從壁畫裡走出,睜開眼睛看向她們,露出一張她們再熟悉不過的臉。   【名稱:葉障製作的封印物】   【和你之前見過的封印物一樣,它存儲了葉障的一部分記憶。】   【只不過,這個封印物更加「完整」,精神力可以達到近S級。顯而易見,葉障曾傾盡全力製作它,而做完封印物後,她就將迎來死亡。】   薛無遺怔住,那這豈非就是……葉障最後的遺物?   這個「葉障」似乎確實比薛無遺之前見過的封印物們神態更靈動,她點了點頭,毫不意外似地平淡說:「你看到了我的火焰。你們來了。」   薛無遺驚嘆:「姨,你好像那種出現在遊戲關底的引路npc啊。」   「葉障」哼笑了一聲,說:「它們未來會把這裡變成所謂的『虛擬世界』,何嘗不是一場大型遊戲?……不,對你們來說,『現在』已經是了。」   李維果眉梢動了動。   很明顯,過去的葉障預測到了「現在」她們正身處虛擬世界,所以封印物才會這麼說。   按照這意思,過去這裡曾位於現實?   「噢,真的假的……」李維果撓了撓頭,「現實的東西怎麼放進虛擬網絡裡?真賽博飛昇了?」   「……有一種情況可以實現,而且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情況。」薛無遺抿了抿嘴唇,「其實我早就在懷疑了——所謂的『神土』,就是一個大型汙染域吧?」   一切早有端倪。   她很久之前就覺得,神土的特質更接近汙染域,而不是虛擬世界。   尤其是,那些巡邏者死後會變成黑灰,簡直就是一記實錘。只有汙染物死亡後才會變成黑灰,煙消雲散。   汙染域可以被改造,也可以保持低風險,這是公認的事實。聯盟也存在這樣的汙染域,譬如列車駛過的冰原,譬如被婁躍當做自己本體安全屋的濱海醫院。   神土也是這樣,無非是汙染更低、危險更隱蔽。   但長久在這裡待下去,帝國人終究會被同化為汙染物。   甚至,這可能就是帝國上層人的目的——獻祭同類,作為香火,供養神明,尋求保佑。   這套邏輯已經運轉了上百年,又或者,也可以說已經運轉了上千年,從舊時代到新時代。   最早她們在無人區發現花叢時,就以為那是某個汙染域放出的誘餌。   只不過後來又發現了網絡介質,才姑且認為這是虛擬世界。   如果神土真的是汙染域,那麼她們最大的疑問也迎刃而解了:聯盟都不敢構建全息虛擬世界,帝國憑什麼敢?不怕被汙染嗎?   ——答案很簡單,因為帝國直接敞開了汙染,乾脆把汙染域包裝成全息世界了。   神土裡的人早就在與汙染共舞。   神土,字面含義就是神的土地。   帝國信奉的神,不就是個巨大的汙染邪神嗎?   那麼它所庇佑的土地,又怎麼可能是沒有汙染的淨土?   藍姝瑤的小姑要她趕緊離開神土,可能也是得到了什麼風聲。   薛無遺越想越思路貫通:「所謂的『服務器』……根本就是汙染源吧?」   李維果雙目圓睜:「娘也!你說得好有道理。」   觀千幅也眉頭緊皺,無法反駁。   她們或多或少都有零零散散的思緒,只不過現在才有功夫串聯起來。   薛策思索著下了總結:「所以,蘭花莊園只是一個『域中域』……是這樣的嗎,前輩?」   她抬頭看向「葉障」。   「葉障」頷首:「你們的猜測基本切中了要害。」   她抬腿,赤裸的雙足徑直向著金字塔走去,雖是仰頭看它,眼神卻帶著俯視的輕蔑。   「它們曾在『神』的庇佑下在虛空中創造了一片神土,對外聲稱全息網絡,卻又擔心這片神土失去掌控。」   「葉障」語帶諷刺,「於是,它們將亞當設置在了這裡,作為自己監管的眼睛——處處都符合它們最喜歡的博弈論。」   教堂是監視蘭花莊園的眼睛,教堂之下,卻又有一隻監視教堂的眼睛。   亞當是拴住神的韁繩。   薛無遺不覺想笑,真有意思,神話傳說里亞當是男神創造的男兒,後來又背棄了神的教導被驅逐出了樂園。   亞型人是在以亞當自居嗎?   謝岑詢問:「帝國為什麼如此看重神土?這兒除了生活得好點,還有什麼特別的嗎?」   「『生活得好點』還不夠嗎?」「葉障」先冷嘲了一句,接著才說,「神土可以維繫它們的精神力。它們與『那位存在』做了交易,在神土裡,精神力可以一定程度上流通,本不能覺醒異能的孽種也將擁有異能。」   眾人消化著葉障的話。   精神力可以流通——她們已經見識過了,在蘭花莊園,精神力甚至可以拍賣。   所以帝國的亞型人能安全生活在屏障之下,還能覺醒異能,靠的不僅是自己的異能科技,還有汙染之神。   如此看來,那位藍先生走的路,恐怕不只是「賽博飛昇」這麼簡單吧?   與神做交易有代價,它想要的是跳過代價。   所有亞型人的思路全部殊途同歸。   薛策忽然開口:「我在進入前曾看到一條預言,內容是,『亞當已經放棄了神土』。一直到剛才,我都不解其意,現在終於明白了。」   薛無遺反應過來:「放棄了?……難怪它一路以來都沒有阻礙我們!」   她還以為是神土的防火牆太垃圾呢。   亞當放棄了神土,那麼一開始她們發現的亞當的信號,是否就是騙她們過來的誘餌?   「什麼?等等,它為什麼放棄神土?」李維果抓了抓頭髮,「它騙咱們來又有什麼目的?總不能是閒著沒事想給咱們送經驗。」   「因為它和所謂的『負神』也不是一條心。」薛無遺說。   亞當是拴住負神的韁繩。這傢伙在羅剎海鄉自大得自詡為神,又怎麼可能真的甘心屈居於神下?   神話裡的亞當背叛了神,現實裡也同樣。   「至於為什麼放任我們進來。」薛策接話,「也許它想借神土除掉我們,也許它想『一石二鳥』……」   聯盟的精英戰鬥力和荊棘之火的精英戰鬥力都進入了神土,亞當或許想一網打盡。   薛無遺回憶起了她與亞當曾經的對話,在佛城裡,亞當話裡話外都在暗示,它能操控所有帝國人的性命,而且早對帝國人不滿。   它也想對帝國人進行篩選?否則它何必鎖死服務器,讓帝國人也無法登出。   但不管亞當目的如何,薛無遺都能確定,現在的結果絕對已經超出了它的預計。   「葉前輩,亞當有沒有發現你?」薛無遺問。   「當然沒有。」「葉障」語調肯定。   ——亞當不知曉葉障封印物的存在,那麼在它的預計裡,她們將順利墜入爬蟲的陷阱。   可現在她們走到了這裡,還直面了汙染源。   「在我的預言裡,即使沒有我,你們也不會死在爬蟲陷阱。」   「葉障」說,「亞當想給你們的不是死亡,而是寄生。」   【你隱約有些猜測。】   【你認為,亞當或許確實想關閉神土,甚至放棄自己所謂的「服務器」。但它也想要藉此將你們一波帶走。】   【它稱讚聯盟社會制度的語氣不似作偽,但同時,它也自大地認為你們的制度仍有進步之處——在它的帶領下。】   薛無遺的異能面板梳理著總結詞。   【那麼,它要做的事就很簡單了。】   【在你們的靈魂裡植入汙染,讓你們回到大陸傳播汙染,消滅你們的首腦與精英,接管社會。】   亞當難道以為,聯盟的火種號是當初撞擊帝國的方舟?   它只能想像跨海而來的殖民者,而無法想像一條只為傳遞火種而存在的同胞之船。   薛無遺可以肯定,即使她們像亞當原定的計劃那樣成功被汙染,也無法左右什麼。   她們會付出慘烈的代價,但不會貪生怕死,將汙染傳播給同伴。   薛無遺重新審視面前的服務器。   難怪教堂裡並沒有太多的機關,也沒有難纏的汙染物。   因為它本身就不是作為殺器存在的,而是陷阱裡的寶箱,引魚上鉤的餌料。   誰知道她們不僅不咬鉤,還折斷了鉤。   餌料——薛無遺咀嚼著這個詞,她甚至覺得,服務器本身也是亞當放置的一個誘惑。   它不相信她們真的能下手毀掉汙染域,畢竟,掌握了這個汙染源,她們就能變相地操控帝國,就像亞當一樣。   無上的權力放在面前,它不信她們不會心動。   薛無遺想到這裡,真的冷笑了起來,毫不猶豫下了指令:「毀掉汙染域。」   火焰再度燃起,這回是莉莉絲的火。   亞當的服務器對莉莉絲來說依舊是食物,它開始了【機械互食】。   薛無遺盯著火焰,監管著莉莉絲的行動。隊友們也開始行動,給破壞添磚加瓦。   四周的壁畫被火舌吞沒,又被異能破壞抹除,畫中人的笑面逐漸斑駁破碎。   教堂、不,整個莊園乃至整片神土,都將被摧毀。這是亞當想看到的嗎?   薛無遺猜不是。它想不到她們可以如此決然吧?   壁畫的牆壁坍塌,一直塌到了隔壁的主建築區下方,先前拍賣場的殘骸也露了出來。   金字塔在火焰中下沉下墜,地面皸裂,露出了監獄的輪廓。   「那是……它們關押異能者的地方?」觀千幅一邊用頭髮固定眾人,一邊分辯著殘留的精神力。   監獄裡現在已經沒有人了,汙染的世界裡,人的精神力消亡後也不會有屍體。   但眾人還是都默默擺出了肅穆的送別表情。她們都知道那裡曾有過同胞的死亡。   亞型人構建的食人社會,最先被吃掉的總是她們的同胞。   所謂的神土樂園,就建立在食人之上。   坍塌一直持續著,薛無遺看到了監獄的最底層。紛雜的精神力撲面而來,被她抓住、解讀、牢記在心。   這個監獄存在多久了?   它吃過多少人?   空氣裡漂浮著無數破碎的畫面,這是她見過最支離破碎的汙染域走馬燈。   她看到了反抗者,看到了瘋子,看到了勇士,看到了狂徒。   她們因為各種各樣的理由違背了社會秩序,於是為社會所不容,甚至為同伴所唾罵。   到最後,走馬燈里出現了紅色的衣角,薛無遺忽而一愣。   她看到了葉障,看到葉障為自己選擇了結局。   葉障當年孤注一擲,攜著自己同伴,跟隨帝國的方舟來到了另一片大陸。   她能夠預言自己的壽命,於是在合適的時機取下一隻眼睛,交給同伴。   這隻眼睛後來成為了荊棘之火的聖物,荊棘之火本身則是葉障同伴們在帝國大陸成立的組織。   而葉障自己,則在即將死亡時公然製造襲擊大案,束手就擒,成為被亞型人忌憚的囚犯。   沒有人敢殺死她,那時也沒有人知道她為什麼願意進監獄。亞型人的社會沸沸揚揚,報道這一樁大案,卻不敢親自去問一問兇手。葉障在監獄裡安然閉上眼睛,製作了最後的信標和封印物,溘然長逝。   那一道精神信標,如蟄伏的火焰,如沉靜的匕首,只為百年之後的致命一擊。   她在等待,等待自己的同路人走到她面前,等待時代終於跟上她的預言。   直到此時此刻,直到佩戴著她眼睛的薛策來到此處,直到薛無遺和薛策都熟練掌握了異能、並且重新集結。   薛無遺看到了那團火焰,跟隨火焰走出了黑暗。   兩片大陸的火種相遇,是她和她,也是她們和她們。   人的命運,可以被如此精準地預測嗎?   還是說,這世上沒有命運,只有一重重的必然?   帝國必然要死,執劍者不是她,也會是下一個「她」。   金字塔已經被火焰蠶食得只剩下一個底座,外面的世界也在天翻地覆。神土即將不復存在。   薛無遺鼻頭莫名發酸,與葉障封印物對上了視線。   就在這一瞬間,她終於讀出了葉障的異能。   在陸家洞村時還是黑框的四個字,此刻清晰可見。   【異能名:無葉障目】   【級別:S+】   【一葉障目不見泰山,世界之如人類如此神秘,人看待世界,與眼前遮著葉子的瞎子別無二致。】   【但有一個人摘下了眼前的葉子,她身負業障,看到了未來。】   原來這才是「葉障」之名的真正含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