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劇變前夜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192章 劇變前夜 (第三卷:爭渡爭渡)   神土的巡邏者隊伍早在荊棘之火佔領王都的時候,就撤離出了王都。   科羅拉叛逃隊伍,需要穿越王都四周現在的警戒線。她還帶上了自己的母親,難度更是翻倍。   「你挺厲害。」荊棘挑了挑眉,「單兵素質很優秀。」   科羅拉就事論事:「是神土被毀滅了的緣故。他們無暇顧及我了。」   雖然亞當接管了秩序,勉強維持住帝國社會沒有崩塌,但警戒線終究還是比從前鬆懈。   荊棘之火也知曉這一點,因此一直在策劃離開王都,對巡邏者總部發動襲擊。   她們想營救那些一直被吸血、被汲取著精神力的「囚犯」,科羅拉瞌睡來了遞枕頭,給她們送來了線索。   薛策站起身微笑道:「跟我來去我們的臨時宿舍吧。接下來你不必擔心自己與母親的安危,一切交給同胞。」   科羅拉無聲地挑了挑眉梢。   「同胞」,對她來說真是陌生而新鮮的詞彙。   從此之後,她也能擁有同路者了麼?   「我們組織也正打算組織人手去周邊看看。」一位成員詢問,「你是從外面來的,順帶給我們說說現在帝國的情況吧。」   科羅拉聞言,笑了笑,嘲諷道:「帝國現在的情況,可真是稱得上現世報……」   *   與此同時的帝國某處。   韓美至今還不敢相信這幾天都發生了什麼。   「瘋婆娘!你敢還手?……你竟然想殺我?!……我打不死你!我要讓你腦子清醒清醒!……」   父親的話語還猶在耳邊震顫,那時韓美手裡拿著尖錐刺,金屬裹著電流,明晃晃地反射著燈光,細碎如鑽石的切割的截面,倒映出無數張男人猙獰的臉。   她想那一刻已經想了很久。一個女兒,要在什麼情況下才會想殺死父親?又要在什麼樣的情況下,才會經年累月、處心積慮地想殺死父親?   她已經忍受得夠久了。辱罵、踢打,精神和肉體的雙重虐待,這些東西從她記事開始就如鋼印一般刻印進她的腦子裡。   最初,她和姐姐母親一起忍耐。父親酗酒完回來,母女三人就如驚弓之鳥,母親抱著兩個女兒瑟瑟發抖,隨時準備承受拳頭。   後來,母親死了。母親的死和父親沒有直接的聯繫,儘管她在此之前已經失去了一隻眼睛、不得不換上機械眼;儘管她死前身上還有淤青;儘管……   但她的直接死因是在公司裡過勞死,因此父親沒有受到任何懲罰,反倒領了一大筆賠償金。   於是接下來她和姐姐一起忍耐。姐姐韓麗的脾氣與她不同,她有時候覺得,或許父親基因裡「強大」的那一部分被遺傳給了姐姐,所以姐姐比她更早站起來反抗。   韓麗十三歲時第一次反抗父親。她抱起家中的機器人,砸在了父親的頭上,然後一直不停地砸,最後把機器人砸到粉碎。   那之後父親不再招惹姐姐,所有的怒氣都轉向發洩給了更年幼的她。   韓美是懦弱的那一個,她已經被父親的暴行嚇破了膽,除了哭泣就只會忍耐。   姐姐會維護她,但姐姐更想離開這個家。韓麗長久地不在家中,到處打工掙錢,還不知從哪學來了拳腳功夫,更不用怕父親。   再後來,韓美也長到十三歲的時候,姐姐在一個旱季離開了家,順走了所有身份證件,消失得無影無蹤。   父親嘲笑她說,姐姐丟下她不要她了,但韓美並不怨恨姐姐。   她反而很感激姐姐,為她指明了一條可行的道路。   忍耐也終有盡頭,老實人也終會發怒。   她想那一天已經想得太久了,她心中的仇恨積怨也比姐姐更甚更濃重,她不止想逃走,她還想……   她們的父親很難殺死。也許是有了韓麗的前車之鑒,他也對自己的女兒感到恐懼,於是近些年將大筆資金投入進自己身上的機械義肢裡。   他寄生在韓美身上吸血,揮霍著她的工資,即便年齡已經稱得上衰老,可外表卻比她這個青壯年還要強健。   韓美曾徹夜查詢過那些機械的強度,每一份報告都讓她感到不可撼動。她甚至不能在父親睡著的時候偷襲殺死他,因為亞當當場就會警報。   可她並沒有放棄,而是偷偷自學研究那些材料結構的弱點。   終於在這一天,趁著父親沉迷在神土裡時,她是舉起了自製的尖錐——   尖錐刺下去的那一瞬間,韓美想了很多事。   她想她這一輩子大概已經完了,父親會當場斃命,亞當也會當場報警。她的罪行會全部被記錄下來,無可爭議地將她送進監獄。   但已經夠了,她要他去死。這是讓她足以瘋狂大笑的禮物。   男人連吱都沒來得及吱一聲就失去了聲音,金屬錐精準地刺進了他的要害。他還沒有死,消亡的餘暉正在慢慢籠罩他。   韓美對他拳打腳踢,把自己曾經遭受過的虐待發洩在他身上。他的表情曾因暴虐而猙獰,現在因痛苦而猙獰。   要害處的傷口汩汩地冒著血,染紅了整個店。   韓美精疲力盡地冷靜下來,等待自己的結果。她的父親會變成一具難以處理的屍體,吸引著帝國的警察像食腐烏鴉一樣找上門。   可是下一瞬間。   地上破碎的男屍突然開始融化,崩壞成了黑紅色的肉塊,轉瞬間又化作黑灰,消失得無影無蹤。   韓美被嚇得呆住了,一下子從地上跳起來。店裡乾乾淨淨,好像屍體從來沒有存在過。   命運這種東西,可以在一瞬間被改變嗎?   那一天發生在她的生命裡是暴風驟雨般的轉折點,但在整個帝國,只是一顆小小的雨點。   之後韓美才知道,神土出事了。就算她不殺父親,他大概也會像那天無數其餘的男人一樣隨著神土一起斃命。   ……是的,男人。不知為什麼,和神土一起出事的只有男人。這規律只需四處轉一轉就能發現。   ——如果突然有一天,所有的男人都開始染上怪病,並且接二連三暴斃,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從前的韓美連想都不敢想,但現在這句譫妄似的假設發生在了現實裡。   沒有人為她們解答發生了什麼,韓美只能將其理解為「怪病」。   什麼殺人不殺人的,帝國現在的體系一夕之間崩壞了,根本沒有人來管她殺了爹這種「小事」。   韓美穿著睡衣呆呆走在街上,袖口有星星點點的血。這是她自己的血,父親的血已經變成了黑灰,粘都粘不住。   那一天帝國各處的場景十分詭異,高度智能化給普通居民帶來了絕對的「安全」與秩序,這種鐵桶般的秩序,即使成千上萬人死亡,也不會被撼動。   所以車上沒有車相撞,沒有車禍,軌道交通還在運行,高樓裡燈還亮著……但到處都有哭聲尖叫聲,到處都有黑紅的灰燼與汙血。   亞當接管了一切,因此數不勝數的死亡沒有帶來進一步的災難。   但小災難正在一個個小家庭裡發生……大概吧。   韓美心想,雖然她的父親很壞,但是……大概這世上還是有好父親、好丈夫、好兄弟、好兒子的吧。   那些無辜的人也都死了?   ……韓美覺得自己可能是遭受太大變故,精神麻木了。   她很難在這時候為他人擠出憐憫之心,反而下意識的想法是雀躍。眼下的災難對她來說不是災難,而是奇蹟。   至少她自己的未來,看起來比從前光明得多。   亞當用了足足一晚上才完全恢復過來,第二天,它聲稱一種特殊的病毒正在帝國社會擴散,所有接觸過病死之人的市民,都必須待在家裡。   韓美對這條命令稍有疑慮。   她雖然平時恪守規矩,但此時的本能迅速讓她嗅到了最有利於自己的路。   看起來,在亞當的指揮下,帝國的秩序會漸漸恢復。那麼到時候,她殺過父親的事會不會被重新徹查?   她不是在家裡殺死父親的,而是在父親用她的錢開的小店裡犯了案。   那麼她現在最穩妥的路線,就是乾脆不要承認自己接觸過父親。父親是獨自一人在店內「病死」的。   所以她不需要待在家裡隔離。   其實眼下的情況,就算家裡沒有死人,膽小的人也可能主動待在家裡。但韓美此地無銀三百兩,就想裝得更鎮定自若點。   韓美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麼,本來她給自己規劃了很多種可能的未來,甚至包括怎麼當個逃犯——依據的經驗只有影視劇裡浮誇的劇情。   但現在那些猜想一個都派不上用場了。   她一個人在家裡待了兩天,起初還略有不安,後來真正享受了兩天真正意義上的「一個人的生活」,然後乾脆去公司上班了。   她自己都覺得很荒謬。   世界末日好像快到了,但好像還沒有波及到她。那她能怎麼辦?就算天塌了,人也得為自己討生活。   她本來想,自己可以像災難片裡的角色那樣去搶劫超市佔便宜,但探頭一看,家附近的店舖都已經亮起了亞當的電子眼,只得怏怏放棄。   經歷過兩天的緩衝,街道上……竟然已經看不出災難發生時的樣子了。   死了快一半的人,世界竟然也能運轉如常嗎?這簡直……   不過,還是有很多東西已經不同了。   街道上光屏裡報導災難新聞的主持人變成了女人;街上巡邏的警察人數大減,也成了零星的女人;街角的煙頭被一掃而空,路過巷子口也不會聞到混雜了酒味的尿騷味……   韓美說不出具體的預感,但覺得,一定會有更劇烈的動盪發生。那動盪或許瘋狂到可以顛覆她現在的全部生活。   此刻短暫的平靜,只是暴風雨前的海面。   ——韓美並不知道在遙遠的另一片大陸,百餘年前,相似的場景就已經上演過一遍。並且就在今年,帝國中央的王都也發生過一場動亂。   現在不是暴風雨前的平靜,而是新舊交替的間隙,火焰即將燃起的前夜。   地鐵停運了,韓美搭乘空中軌道前往公司。她特意選了第一節 車廂,透過透明門,能看到前方駕駛艙的司機也變成了女人。   軌道車裡的人相比平時 少得可憐,簡直像鬼車。但共同點是,全部是女人。   沉默暗流湧動,韓美覺得有自己形容不上來的奇怪情緒在滋生。   她抵達了公司,然後:「……」   自己在世界末日時剛殺了爹還來上班已經很荒謬了,更荒謬的是,公司居然不止她一個人。   她所在的這個部門年輕女同事居多,今天人居然來了足足一半。這說明,她們也都沒接觸過「病死之人」。   韓美心情複雜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到工位上許久,也無法集中精神。   辦公室裡鍵盤敲擊的聲音有氣無力,看來同事們也沒有工作的心情。   有同事臉上還帶著淚痕,時不時抽泣幾聲,想來是相熟的男性親屬或者友人出事了。也有可能是單純悲春傷秋,為無辜之人而哭泣。   一個男同事的桌子上不知被誰擺上了悼念的白花。韓美盯著那花看,卻覺得不太爽利。   那個男同事很討厭,是那種「他死了,自己會彈冠相慶」的討厭。   然而這話不合時宜,韓美把自私的想法掐斷。   她此刻更應該考慮的是生存危機,辦公室裡大部分同事在想的應該也是這個。   她們還能拿到工資嗎?公司還能繼續開嗎?她們部門的經理好像是女人,但公司管理層好像都是男人……這家公司是家族企業,那麼家族內,會不會有女人想上位?   等等……公司裡缺了那麼多男人,豈不是空出了很多崗位?她好幾年沒陞遷了,現在公司肯定缺人,那……   人的本能就是關心自己的利益,哪怕死了一半的人,也會優先考慮自己的生活會不會被打擾。   韓美回過神來,發現自己竟然在「暢想未來」的時候,幾乎為自己的冷血感到恐懼。可隨之而來的,是怎麼也壓不住的興奮。   世界真的要改變了。   就在這時,她的肩膀被輕輕拍了一下。韓美一個激靈,差點叫出聲。   扭過頭,拍肩膀的人是她要好的同事。同事鬼鬼祟祟地比了個平時摸魚用的手勢,韓美心領神會,跟著她一起溜進茶水間。   「小美,你有沒有聽說過『荊棘之火』?」   同事開門見山,壓低了聲音,「實不相瞞,我懷疑神土的事情就是荊棘之火搞的……帝國要變天了。小美,現在有大機遇擺在我們面前,我們可以做『政治投機分子』!」   韓美:「……」   政治投機分子也太難聽了,有人會這麼形容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