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新雨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00章 新雨 (第三卷:爭渡爭渡)   黑袍被輕而撕碎,化作黃沙,掉落在地上。   自由的空氣一下灌入肺部,薛無遺嗆咳連連,氣都沒喘勻,就反身幫助隊友。   「爹的,這黑袍怪真是不講武德!」李維果罵道,「連小孩都要攻擊?」   方溶和婁躍也差點被黑袍怪纏住,但兩人機靈,提前逃進了薛無遺的影子裡,只是一旦想伸手幫助,黑袍怪就會糾纏她倆。   掌握了訣竅之後,反撲就很迅速了。   聯盟軍人接二連三掙脫束縛,而這時「祝焰」也走了過來,一把火燒掉了周圍伺機而動的黑袍怪們。   每一個幻影都脫胎自真正的祝焰,她們都有概率記得自己小孩童年重要的玩伴。   儘管相比從前,方溶的外表有所變化,不再細細瘦瘦,但五官沒怎麼變。   看到方溶的第一眼,「祝焰」就瞇了瞇眼睛:「……小蓉?」   「我現在叫方溶。」方溶立刻糾正,「就像小饃現在叫祝熔琴一樣。」   封印物挑了下眉毛:「製作我的異能者確實是祝焰和祝熔琴。從理論上來說,我是她們創造出的孩子,而不是她們本人。」   方溶沉默,沒有回話。封印物看了看她們,現在氣氛還沉浸在激戰後的緊張裡,雙方未曾開口試探,尚不知彼此的目的。   她率先開口:「既然方溶和你們在一起,那你們應該也不是壞人,是被捲入涉水區了麼?先跟著我吧。」   方溶嘀咕一句「你怎麼知道不是壞人」,但到底還是沒高聲反駁。   當年祝熔琴提取自己的記憶製作陸家洞村的小饃時,沒有給「小饃」設立另外的自我認知,只有這樣才能讓身為洞神的方溶看不出異樣。   但眼前這位「祝焰」,卻明確知道自己是封印物,還將自己與製作者區分了開來。   她們只是共用了一張臉而已。   方溶神色複雜,又不像一個孩子該有的表情了。   高興是因為,封印物的存在,證明祝焰和祝熔琴本人沒有死在這個汙染域,沒有墮落為汙染域裡活著的異種。   悵然則是因為,她也許永遠無法和真正的祝熔琴對話了,兩人之間隔著一個世紀。   方溶想了一會兒,突然嘴角抽動。   這位說自己是祝熔琴的孩子……她明明應該和祝熔琴一樣大,結果現在祝熔琴的孩子都頂著一張成人臉。   薛無遺則拍著胸脯:「我們當然不是壞人。」   看封印物的樣子,她好像對這裡很熟悉。如果不是異能看到她是綠色友好陣營,薛無遺還真不敢相信對面。   她以眼神詢問封印物,對方繼續話頭:「你們一定有不少疑問,我長話短說,先總結總結目前的情況吧。我們本該處於休眠狀態——沒錯,我『們』,這片涉水區不止我一個封印物。」   封印物語速很快,機關鎗一樣,「現在我們甦醒,證明原先的封印鬆動了。我剛才就是要去處理深水區的汙染,重新將它們封死。那既然你們來了,我們就順便將你們送出涉水區。」   薛無遺插話:「我們知道為什麼原先的封印鬆動。有外來的汙染被驅趕到了這裡。另外,我們也是專業人士,可以協助你們。」   「外來的汙染……」封印物重複了一句,又搖搖頭,「不。我感知到的信息裡,它們都是一樣的。」   一樣?薛無遺摸了摸下巴。   封印物沒有深入解釋,她掃了一眼方溶的表情,體貼道:「為了區分,你們可以稱呼我為『幻火』。」   薛無遺莫名覺得耳熟,琢磨幾秒後恍然大悟:幻火說話帶著點人機感,和莉莉絲、亞當它們差不多。   祝焰曾經參與過亞當計劃,雖然負責的不是人工智能那一塊的,但也許有所瞭解。畢竟和汙染相關的學科,一通百通。   所以,她在設計封印物的時候融入了相關理論?難怪苦修會如此擅長製作高智能封印物……   剛這麼想著,幻火就補充了一句:「我聞到你們身上也有同類的味道。是莉莉絲嗎?海對岸的計劃成功了?我們也有一位本該總領全局的封印物,但狀態不太好,組織將它封存了。祝焰女士說,它叫『夏娃』。」   薛無遺瞳孔輕顫,幻火知道的信息比她以為的要多很多。   又是夏娃。葉障曾用封印物留給她提示,說「注意夏娃」。   她當時就覺得,「注意」這個詞比起「警惕」、「小心」,要更中性一些。   葉障指代的,難道其實是那位封印物夏娃?   從幻火的形容詞來看,「她」、或者「它」此刻更像是總人工智能的一個分體,就像莉莉絲的Lily一樣。   ……不明白,不確定。一團迷霧。   薛無遺不禁一陣頭痛,世界上到底有多少個夏娃?葉障真正的意思又究竟是什麼?   所以說最討厭這些預知系異能者了,一個個說話都七拐八拐。   她簡單解釋了一番聯盟和莉莉絲的現狀,幻火頷首:「現在是什麼年份?」   薛無遺報了個數字,幻火閉了閉眼,眼中閃過金色的數據流。   「滴」一聲,莉莉絲忽然重新啟動了,顯然是幻火做了某方面處理。   兩位封印物人工智能沒有當眾對話,但也許「心裡」已經進行了海量的數據交互。   就在這時,地鐵停靠站台的聲音響起。   「……皇家公園站……已經到達,請各位乘客……」   車門打開,幻火示意眾人跟上。看來這就是她的目的地。   外面是深水區嗎?薛無遺瞅了瞅,並沒有看出什麼明顯異樣。   「你們在這裡就證明,」薛無遺跟了上去,「卡洛伊在舊時代就曾經爆發過一場汙染,你們組織對其進行了封印處理,並留下你和其她封印物,作為保險栓。對嗎?」   幻火點點頭,薛無遺追問:「所以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個汙染域的『故事』究竟是什麼?」   「說來話長。」   幻火似乎在準備措辭,停頓片刻說,「……這裡曾經,有一位試圖逃跑的公主。」   *   帝國內,臨時王宮。   水。為什麼會有水?   簡王后的大腦凝滯了,無法區分時間的流逝,盯著女兒輪椅下方不斷蔓延的水。水已經接觸到了她的鞋尖,將昂貴的訂製室內拖鞋浸潤。   伊莫金幽藍色的眼睛朝她逼近,海浪朝著上方掀起。伊莫金站了起來——不,不對……是有什麼東西從她的輪椅底下升起,將她托往高處。   簡王后心神巨震,往後退了一步,撞到了床頭櫃。   床頭櫃——怎麼在這裡?   她如夢初醒般低頭,只見不知何時,房間裡的積水已經沒過了腳踝。   昂貴沉重傢俱竟如暴雨中的浮木,以違背重力的方式在水中飄飄搖搖。   那水的顏色藍黑渾濁,雙足沒入其中,猶如被截斷消失。她看不清水裡的任何事物,卻覺得水裡有東西。   咕咚——   床頭櫃上的花瓶被她的手肘帶倒,一頭栽進了水裡。   咕咚——   水裡傳來一聲粘稠的雜音,彷彿怪獸的心跳。   簡王后脖頸背後僵住,寒意從腳底竄到了頭皮。她的心跳因恐懼變得沉重又劇烈,四肢發軟。   她一寸一寸抬起頭。   伊莫金已經升到了屋頂的位置,她變得很高、很瘦、很長,身上的衣服變成了海洋生物薄膜般的奇異材質,從高處垂落下來,整個人猶如一道刻在視網膜裡的刀痕,潛藏在水底的蛇鰻。   她頭顱微低,俯視著簡王后,臉上沒有表情,眼皮逐漸消失,轉化成覆蓋眼球的雙層肉膜,瞳孔蠕動顫抖,伸出蝌蚪般的尾巴,在虹膜裡游曳。   簌簌。黑色的蝌蚪突然向眼眶之外游去,而後伊莫金雙眼下方的臉頰上又張開了一雙眼睛。   純金色的虹膜,海洋生物的橫瞳,就這樣鑲嵌在人類的臉上。   可她身上最引人注目的變化還不是這個。   伊莫金坐著的那張輪椅,已經被不知從哪來的藍紫色觸手覆蓋了。它們簇擁著伊莫金,成為一張嶄新的王座,輪椅下方形成了觸手支柱,拔地而起,比兩人環抱還要粗。   「……啊、」簡王后咽喉戰慄,微弱地吸氣,拉長為驚恐至極的尖叫,「啊啊啊!——」   這是人受到不可理喻事物衝擊後的反應,她的大腦似乎被什麼東西糊住,汙染順著她的眼睛,扎進了她的大腦裡。   不能直視、不該直視。那已經不再是她的女兒,甚至不再是人類!   簡王后摔倒在水裡,她即便在家裡,也總是穿著多層的長裙。預言裡她曾被裙擺上的火燒死,此刻的現實裡,那厚重的裙擺吸了水,沉得像屍體。   她掙扎撲騰,跌跌撞撞向後逃,已然完全失去了理智,水面被拍起一簇簇浪花。   砰——   伊莫金的上半身沒有動,安靜猶如雕塑。她身下的輪椅被觸手裹碎了,以蟒蛇纏繞獵物的動作。黃金的零件下雨般崩落飛濺,剩下的骨架歪曲變形,被一根粗壯的觸手狠狠甩了出來。   地板上的水已經沒到了小腿中間。輪椅的骨架砸進水裡,時間的鐘錶好像在這一刻被人撥慢了速度。   簡王后能清晰地看到水花被砸起,有自主意識般掀起浪排,然後高高落下。   嘩啦嘩啦。   房間裡猶如下起了雨。她滿臉是水痕,驚恐萬狀。不知哪裡響起了非人的聲音,猶如深海中的鯨鳴,也像深海的潮汐,環繞在她的耳邊,刻印進她的腦子裡。   嗡——   嗡——   嗡——   臨時搭建的宮殿屋頂被拆了。   雨水不止從房間內落下,還正在從天空上落下。   簡王后茫然無措地仰起頭,雨水掉進她的瞳孔裡。   帝國四個區的防護罩都有天氣調節系統,只有需要的時候才會下雨。   在今天之前,她們已經持續經歷了三個月的乾旱期。   簡王后知道的要比普通人多一點,帝國的乾旱期,其實是梅伽洲大陸的雨季。帝國無法控制那麼多水,才會徹底關閉防護罩的雨水系統,人為用乾旱對抗汙染。   而現在雨落下來了。   可是雨水不是穿過防護罩掉下來的,而來自防護罩下方的雲層。   積雨雲在城市上空聚集起來,貼著防護罩的流動,奔湧,乍一看天上形成了長河。   簡王后臉色發白,那是汙染之雲,帝國內汙穢的聚集。   就在不久前,她還與亞當聯手,安排亞當將汙染之雲投放到了埋金之地。   帝國各處一直有汙染,而帝國的手段做不到徹底清除汙染。上層只追求高效,追求眼不見為淨。   每天都有海量的死者,在街頭倒下、在下水道倒下、在醫院裡倒下、在住宅中倒下……   每個人在死前都遭受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帝國就是一台痛苦製造機,以人類為燃油,把活生生的人壓榨成汁,驅動這台龐大可怖的機器運轉。   這些痛苦總該有歸處,如果沒有防護罩,它們會當場異化,形成汙染域。   為了避免那種情況,帝國安排異能者定期處理屍體,通過特殊的方式將她們的精神汙染收攏起來,定期排放到防護罩外去。   投放到無人區,就不會對帝國造成破壞,還能順便給外面的女巫們製造些麻煩。   當然,也有沒來得及處理的時候,帝國內就形成汙染區。上層對那些汙染區進行處理後,就很長一段時間不能住人,於是帝國內也出現了無人區。   伊莫金是什麼時候知道汙染處理機制的?   最重要的是,她是怎麼驅使汙染之雲的?!   雲團的形狀混亂無序,與電子圖片裡舒展的雲完全搭不上邊。   深淺不一的黑灰色在雲層中湧動,仔細看去,是一張張猙獰哭泣的臉。   她們在哭。   眼淚變成雨點,降落到城市。那是她們的死亡之地,也將成為她們的歸處。   「原來伊莫金小姐是多里司軍的教母。」   簡王后身後傳來一道低沉平穩的男聲,亞當似嘆似笑,「這就是你拒絕成為我的『夏娃』的理由。」   簡王后的大腦幾乎爆炸了。   什麼?為什麼亞當會以如此熟稔的語氣和她的女兒說話?……它曾經也對她的女兒提出過邀請,成為夏娃?   教母……多里司軍,簡王后知道那是一支反抗軍,據說、據說……她們的標識,就是一條藍色的橫線。   她忽然想起了曾經伊莫金對她說過的話。   如果我是教母,我就會庇佑我的信眾。大浪潮裡,只有我和她們能活下來。   媽媽,大浪潮快要來了。   伊莫金沒有回答亞當,臉上帶著嘲弄的笑,四隻眼睛同時看向簡王后和她身後的亞當電子眼。   一個房間,一對母女,兩位教母。   雨幕鋪天蓋地,水已經漲到了簡王后的腰部,順著窗戶稀哩嘩啦流下去。   窗外傳來富人區警笛的聲音,安保維護的聲音,嘈雜一片。   「我一直在尋找藍線軍的首領,但始終找不到。她們的集體內沒有階級,沒有上下,只有一位教母。」   亞當繼續說著自己的話,「據說,教母會聆聽神音,再將神諭帶給她們。」   藍線軍的溝通手段不為外人所知,似乎是直接精神交流的。   她們共享著五感、思維、乃至生命,一整支軍隊就像一個人。   真可謂燈下黑。   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藍線軍的教母,竟然一直待在敵人的大本營裡,以殘疾的形象示人。   「身為教母,伊莫金小姐,你分明有無數種手段離開……」   亞當的聲音頓了頓,似乎恍然頓悟,「噢。你要感受痛苦。」   痛苦可以使異能提升,這是公認的常識。   簡王后曾經預言過伊莫金殺死她,遭到異能副作用反噬,無法再詢問鏡子伊莫金的事實,因此也沒能發現女兒的秘密。   伊莫金笑了一下。   「噓——」   她用食指抵住嘴唇,聲音又輕又遠,開口時卻完全無視了一人一人工智能。   「近四十億年前,我們的星球上下過一場雨……舊時代的地質學家,稱那個時代為冥古宙。」   簡王后不知道她為什麼突然提起歷史,帝國不教地理科學,也不教氣象科學。因為教了這些,普通人就有可能推理出真相,那是帝國高層不願看到的。愚民才易於驅使。   帝國的普通人甚至不一定知道自己生活在一顆球體上。   她們的眼界都被困在小小的帝國裡,幾億人就覺得很多,困在鬥獸籠裡廝殺,為了點蠅頭微利朝生暮死。   「那場雨持續了幾百萬年,近千萬年。那是神明的賜福……水塑造了世界,水裡孕育出第一個生命……水是一切的源頭,我們的母親。」   即便難以想像,簡王后也不可抑制地為這數字的尺度感到頭暈目眩。   伊莫金,她的孩子,每天困在房間裡,就在想這些嗎?   相比於那浩瀚的尺度……一張輪椅,一間軟禁的房間,不如一粒塵埃。   伊莫金臉上屬於叛逆者的神情褪去了,被淡漠取代,有一股說不出的詭譎神性。   「人類文明的長度,不如那一場雨長度的十分之一。」   她像一道漆黑的雨中鬼影,宣判著,默讀著。   卡擦——   天穹傳來琉璃玉碎之音,漆黑的天幕上撕開了一個裂口。   簡王后五指蜷縮,難以置信。   防護罩居然……碎了。   此時的防護罩模擬出夜晚,呈現出黑藍色,但碎裂之後,露出的真正的天空卻是紅色。   原來現在真正的梅伽洲帝國,暮色還未褪盡。   血紅的裂口猶如防護罩的傷口,紅色鮮艷欲滴。   透明的雨滴穿過裂口。原來外界也在下雨。   「……瘋了、你瘋了!」   簡王后喃喃指責,不斷搖著頭。   眼前的一切就像不久前王都的歷史重演,可王都的防護罩破碎後,周圍還有防護罩擋著。   汙染會兜頭壓下來,把整個帝國吞沒。   那是積淤了一個多世紀的汙染,就連荊棘之火、不,就連海對岸那個女人的聯盟,都不敢這麼做!   無數人會死,帝國除了防護罩之外根本沒有別的措施可以抵禦汙染。那些街頭的普通人,一無所知的民眾,也會無知無覺死去。   防護罩裂缺處的血色眨眼消逝,因為汙染淪陷區的烏雲就像聞到了腥味的野獸,轉眼覆蓋了上來。   天空再次純黑一片。   伊莫金胸口的藍色橫線開始擴大發光,周圍的皮肉鼓脹起一個圓形的凸起,形成了一隻眼睛。   純金的虹膜,深藍的橫瞳,這眼睛長在她的心臟上,隨著脈搏搏動。眼珠一轉,眨了眨,盯著簡王后。   一瞬間,簡王后覺得自己要發瘋了。   掌心的鏡子發出爆裂的聲音,出現了清晰的裂痕,裂痕滲透出血跡。   她不由自主跪倒下來,母親向女兒跪拜,人類朝詭異跪拜。   多里司的教母宣佈:   「我們需要一場新的大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