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多重命運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01章 多重命運 (第三卷:爭渡爭渡)   簡王后跪伏在水中呆呆地看著女兒。   窗外響起了驚慌的尖叫聲,哭泣聲。這些天裡,簡王后總是聽到這樣的聲音,此刻格外響亮。   自從神土隕滅後,幾乎每家每戶都有死人,父親、男兒、兄弟……就連貴族也不能倖免。死亡平等地降臨在「他們」身上。   即使成為了植物人,即使躺在床上,也未必就能一直活著。   就在五天前,簡王后還聽到了一條震驚貴族圈的消息。某家貴族的三個女兒為了爭奪遺產,關掉了維持植物人父兄生命體徵的儀器。只用了五分鐘,就殺死了他們。   他們閉上了眼睛,而她們還活著,這樣的事以後一定還會再發生,直到花上十幾、幾十年,牌局徹底更迭。   貧民窟的男人們沒登錄過神土,反倒活了下來,他們嗅到了上層衰弱的氣息,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鯊魚,已經糾集起了起義軍,興奮地準備「改朝換代」。   曾經的貴族老爺們掌握一切,現在該輪到他們了。   亞當沒有阻止這一切,   一方面是在現代科技下,底層人的暴動實在不足為懼;另一方面是,作為ai,它沒有必須幫誰的立場,反正不論誰上位,都離不開人工智能。   貴族也並非全無反抗之力,簡王后的兒子就還活著。倖存者是貴族留的底牌,他們之前也並不完全信任神土。   他們現在唯一的路就是擁護王室,簡王后還期盼著什麼時候兒子登基了,自己做「攝政太后」。   天下大亂也許是荊棘之火樂於見到的,可是……   伊莫金樂於見到的,是什麼?   簡王后心中一涼,如墜冰窟。她不知哪來的力氣,掙扎著從水裡站了起來,跌跌撞撞撲向隔壁兒子的臥室。   臥室裡一片寂靜,只剩床上一片黑藍色的汙漬。帝國的王子就這樣輕而易舉變成了泡沫。   簡王后走上前去,大腦似乎還無法處理發生的一切。   她的視線越過汙漬,看向窗外。   富人區亂了。   救護車撞在一起,有男人死去,也有女人異化成怪物。人間煉獄。   「你在幹什麼?」簡王后顫聲問道,「她們……」   「——她們順應了浪潮,回歸了母親的懷抱。」   教母臉上,是近乎冷酷的慈悲。伊莫金已將心臟獻祭給母神,神寄居在她的左半張臉上。   祂低頭垂目。   可與此同時,伊莫金的右半張臉也如分裂般露出了一個微笑,眼中閃爍著仇恨與狂喜。她向來如此,倨傲、自私、視旁人的生命為草芥。   她昂首挺胸。   「她們為帝國而死,不如為我而死。」   簡王后耳畔響起了伊莫金的笑聲,海嘯聲在她腦海裡震盪。   死亡,她會帶來死亡,祂會帶來死亡。   「毒瘤寄生在我們的文明上,要麼一起毀滅,要麼迎來新生。」   伊莫金雙手在胸前比出橫線。   「大雨沖刷一切。大雨會選擇誰該活下來。」   簡王后難以置信地意識到,她——或者祂,是真的這麼想。   窗外暴雨如注。   ……   張疏影摸了摸臉頰,抬起頭,一滴水掉在了她的臉上。   下雨了?   霓虹燈在雨幕中變得模糊,暈染如油畫。   但張疏影知道,前方可不是什麼美好的畫卷。   暗火部門潛行調查帝國,這兩日在一處「紅燈區」駐足了。   她們這些聯盟人,甚至難以理解這裡的運轉邏輯。但在帝國,每個人都認為它的存在很正常。   可這裡分明是人間煉獄。   狹窄的鴿籠聯排房屋裡住了成百上千人,白天看荒蕪蕭條,夜晚則亮起綵燈,放起歌舞。   張疏影與每一隻影子交流,卻幾乎看不到老人。不過,即使是中年人,也帶著不屬於她們年紀的疲憊衰老。   相應的,這裡的孩子太多了,有些不過十歲就在臉上塗抹著油彩與脂粉。   人體改造的情況在紅燈區極為氾濫,還有外表異於常人的「雙身人」等。   許多孩子沒有成年,身上就有一堆金屬義肢零件。   紅燈區裡瀰漫著成癮藥物的氣味,連影子都被浸潤了。   神土沒有傾塌時,這兒的燈紅酒綠尚能維持。但張疏影觀察到她們的時候,旁邊的巷子裡已經堆積了十幾具屍體沒人管。   活著的人也像行屍走肉,有些人藥癮發作在地上打滾哀求同伴,聲音淒厲,卻沒人在乎。   亞當好像把她們遺忘了,在帝國的系統裡,她們是維持亞型人穩定的工具。現在亞型人沒了,她們的存在就被隨意抹除。   她們沒有地方去,囤積的營養液即將耗盡,只能選出幾位代表相互攙扶著去臨近的社區碰碰運氣。   中產階級的同胞們厭棄她們,但多少還是會施捨點食物。畢竟少了一半人,口糧在理論上早已多得溢出了。   她們就這麼囫圇著活下來,暗火部門的成員看不下去,偷偷治療了不少人。   張疏影對人情世故一竅不通,這些天也覺得心裡悶悶的不舒坦,還隱隱壓著股怒火。   就像天陰得太久了,總覺得需要有場暴雨來沖刷一下這讓人失望的人世間。   ……而現在真的下雨了,紅燈區的人們麻木地抬頭看看天,又低下頭發呆。   「卡嚓——」   一道閃電般的裂紋出現在天穹之上,貫穿了視網膜,也貫穿了防護罩。   張疏影眉毛擰起,她看到防護罩上,慢慢出現了一個接一個大大小小的凸起,像人皮膚上被灼傷脹起的膿包,越來越大,不知何時就會戳破,爆裂流出內部的膿水。   「我勒個騸?」有隊友悚然驚道,「防護罩怎麼回事?」   「不知道啊,是不是咱們和荊棘之火的人幹的?」   「不可能!我們計劃只是調節參數……」   防護罩還沒有完全碎裂,但已經搖搖欲墜了。   防護罩下方,竟然聚集起了濃雲。   雲朵顏色渾濁,印著一張張人臉,光是看著,就感覺被汙染了。   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麼,但暗火部門至少可以確定,那是大汙染即將爆發的前兆!   她們現在所處的位置是帝國東區,其它區域呢?現在怎麼樣了?   張疏影手指一動,影蛾收集來了帝國民眾們惴惴不安的聲音。   「防護罩出問題了?……老天,這段時間沒有一天是安生的……」   「不可能吧,我活了半輩子,沒聽說過防護罩還會壞!」   「下雨了……天啊!快跑!雨裡也有那種病毒!」   「……啊——!」   「我劁!快救人啊!」一位戰友大罵了一句,也顧不得許多了,飛奔向她們觀察了兩天的紅燈區。   暗火部門好些人都親歷過聯盟大區淪陷,每一次一定都會伴隨無數人死亡。   大規模汙染爆發時,天象都會隨之改變,烏雲密佈、暴雨傾盆。   她們沒有足夠的牧雲者,場面根本無法控制。   「媽媽!……我——」   有一個站在街邊踢毽子的小孩兒還沒來得及說完話,身體就出現了異化,手指間生出肉蹼。   暗火部門的一個成員想伸手抓住她,可手剛剛碰到小孩的胳膊,她就已經變成了一隻異種。   軍人喉嚨聳動,手伸回來握成拳,狠狠砸了砸自己的大腿。   她的軍服很快被雨淋得透冷。   相似的場景還在發生,張疏影皺了皺眉,身影變化為墨汁,手指在隨身攜帶的稿紙上筆走龍蛇。   一隻巨大的墨影玄武憑空躍出,穿過雨絲。   它四足撐起,龜殼擋住了上方的雨幕。   紅燈區的人們都被突如其來的兩重變故驚呆了,畏懼地縮在玄武殼下。   張疏影又畫出幾隻墨影玄武,可她最多也就只能護住一條紅燈街。   她眉頭緊鎖,防護罩與帝國亞型人的利益綁定,所以打破防護罩的,絕不可能是亞型人。   可如果是站在她們這邊的人,又為什麼要這樣做?   張疏影知道聯盟原先的計劃,她們會和帝國的荊棘之火聯手,兵分二路前往防護罩總控中心,修改防護罩的參數。   在聯盟的數據裡,10%以下的汙染程度就不會影響普通人,5%以下的指數就可以算作宜居;同時,汙染濃度高於10%,亞型人就無法存活。   所以,她們只需要修改帝國和防護罩,將汙染過濾指數調整到10%,就能接管帝國,慢慢整治。   她們不知道帝國人常年生活在防護罩下,對汙染的抵抗力會不會和聯盟人不同,因此調整也會分好幾個批次。   以上還只是第一步,完整的計劃需要一個龐大有力的聯盟,付出無限耐心才能達成。   接下來,聯盟計劃用3-10年對帝國民眾進行再教育,同時在帝國鋪開基礎設施,這當中該派什麼人、怎樣保證聯盟的利益、如何實現雙贏與資源交換、如何避免貪汙腐敗、如何下放權力、如何 避免帝國舊勢力捲土重來……全都是學問。   可現在防護罩竟然直接破了。   眼下的變故完全在意料之外,張疏影心想:鹿灼之前寫的資料又得推翻重來了。   從登陸梅伽洲開始,鹿灼的計劃書就一直在變。梅伽洲的環境太複雜了,不止有人和亞型人,還有莫名其妙的宗教軍。   「那裡有異能者覺醒了!」一位成員喊道。   紅燈區最近的社區裡,傳來一股熱意。   那似乎是水相關的元素型異能,地上的水、天上的水在接近她後都變得熾熱沸騰。   隔了兩條街的張疏影都覺得臉頰發燙,社區裡的其他人又該怎麼辦?   帝國的異能者都被壓抑在防護罩下,異能與汙染一體兩面,如果一個人接觸不到汙染,那麼即便她有潛力,也可能終生都不會覺醒。   帝國以此來維繫自己的統治。   暗火眾人的神情都凝重了幾分,帝國的異能者即將迎來大批量覺醒——但這對聯盟的計劃來說,是巨大的變數。   帝國的環境太差了,設身處地想想,如果她們生在帝國,有一天驟然擁有了壓倒性的力量,會怎麼做?   得多善良才能忍住不報復社會啊。   打破防護罩的那個人,或者勢力,直接掀桌了。   她解開了帝國異能者身上的枷鎖,要她們在暴風雨中迎接劇變。   這種行事作風,讓張疏影想到了聯盟有一派人的主張。   保守派反對一切汙染造物,反對莉莉絲做人類的指揮。   激進派則認為人與汙染可以試著共處,人類適當通融,就能達成對汙染的治理。   但以上兩派都可以歸類為「人定勝天」派,事實上,聯盟還有一派,人數占比不高,但從聯盟創立開始就存在著。   她們是極端優勝劣汰派,認為人應該順應天意。聯盟應當放棄防衛,擁抱汙染的浪潮,迎接人類命定的進化。   極端派集中於異能者群體,很少在公眾面前露面。這也很好理解,畢竟如果你對民眾說「我認為占比超70%的普通人群體都應該去死」,那你大概會被激憤的民眾用番茄雞蛋砸死。   張疏影對每一派的具體主張都不關心,她只認聯盟的宣言。   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人類。   她知道她身上穿的衣服鞋襪裝備是由普通人製造的,知道她吃的飯食需要有普通人參與監管才不會變異,這就夠了。   張疏影身形輪廓墨色翻捲,她從暗影中走了出去,簡潔寫道:【跟我走。】   幾位成員默契跟上,衝向那個異能者覺醒的社區。現在需要有人維持秩序,帝國指望不上,她們就力所能及。   豈料張疏影一踏上社區馬路,幾個剛剛才跑出來的帝國民眾看見她,掉頭又跑了回去。   張疏影緩緩寫下一個問號:【?】   「隊長,她們怕軍隊。」一個隊員擦了擦汗,「雖然您穿的不是帝國軍裝,但民眾認不出來。」   兩邊的大陸百年前都屬於差不多的文明圈子,軍服至今還有相似之處。   何況帝國各種軍隊數不勝數,連公司都能自己組建安保軍隊。   這些軍隊說到底都是「神土巡邏隊」,平時不幹人事,無惡不作,只作為權貴的爪牙而存在。   所以她們才會看見軍人就跑,眼前的軍人竟然比身後可能燙死她們的蒸汽還可怕。   「苛政猛於虎啊。」同伴感慨一句。   張疏影默然,身上的墨團變換了一下,偽裝成普通人的模樣,再度前進。   ……   梅伽洲-00基地。   脾氣暴躁的軍人說:「靠北!誰這麼缺德?直接打碎防護罩,等我抓到她,我要給她定反人類的罪!」   聯盟大陸有人一直在維繫堅守,尚且出現了那麼多黑色淪陷區。   梅伽洲積累一個世紀無人處理的汙染,會造成多麼癲狂的災難?   「到底是誰,幹嘛要這麼做?」一位軍人說,「明明我們按計劃就可以……」   鹿灼捏了捏眉心:「因為她們不是舊時代童話裡等待拯救的公主。她們不會預設有一個聯盟來救自己。」   站在聯盟的立場上,她們知道自己的計劃,可是能通知到帝國每一個異能者、每一股勢力嗎?   通知了,她們就會相信嗎?   帝國充斥著文盲,這不是貶低,而是客觀描述。當一個人只剩下生存本能,你就不該期待她還能保持理性。這不公平。   聯盟只是恰好出現在了這個時間點。   如果她們不在……這場異變遲早還是會發生。   「……荊棘之火是帝國異能者的頂尖組織。」   鹿灼喃喃自語,「能量與她們相當的,幾乎就只有藍線軍。可藍線軍一直在邊境處活動……」   這場異變的製造者,怎麼看都不可能是藍線軍,鹿灼的直覺卻始終在預警。   鹿灼沒有異能,只有一顆敏銳的頭腦。她眉心的川字撫不平,指尖輕輕敲打桌面上的圖紙。   「我們是不是有小隊在廢都探索?我記得,有一支小隊上次傳回消息時已經抵達了西區邊境線。」   鹿灼回憶著,情報在她腦海裡條理分明。聯盟登陸後的主張就是能緩則緩、徐徐圖之、謹慎為上,還有一小半兵力目前仍處於探索期。   「……讓她們加快速度,務必和藍線軍取得聯繫。」   帝國的各種反抗勢力,在鹿灼心中都有畫像側寫。她們選擇與荊棘之火合作,不是巧合,而是因為對方屬於少有的有綱領、並心懷希望的反抗軍。   帝國的機制太擅長製造絕望,就連鹿灼,也無法否認那種誘惑。   ——與其終年受苦,等待那不知在哪的火種,不如引汙染降臨,平等地洗刷一切。   帝國一定存在這樣的反抗軍。   只是……   鹿灼微微皺眉,荊棘之火裡有一位實力強悍的預知者,代號祭司,與薛無遺相熟。   難道就連祭司,都沒能提前預料到這一切?   ……   荊棘等人本以為祭司已經做完了預言,沒想到祭司又出神地向著身後望了一會兒,左眼突然湧出血淚,結痂的傷疤再次裂開。   薛策摀住眼睛,關閉了異能。   治癒系的成員連忙上前,可祭司的傷口只是微微癒合,眼中仍血湧如注。   荊棘問道:「你……看到了什麼?」   任何異能都有代價,祭司雖然沒有對任何人說過她預知的代價,但常陪伴在她身邊的人,多少都能猜到她的代價。   她很弱,幾乎沒有戰鬥力。不可能是因為疏於鍛鍊,荊棘分明見過祭司去組織裡的健身房,並嚴格按照食譜攝入肉蛋奶。   這代價非常簡單樸實,也非常致命。   異能者的身體素質多少都會比普通人強,但祭司的體質比普通人還弱。   荊棘作為組織裡的最強戰鬥力,總是跟著祭司,也有這重憂心的原因。   而且,她們從來沒見過祭司接受治療。   她一般也不上前線,大部分時間待在後方,治療機會不多。但荊棘清楚地記得,祭司裝上預知之眼時就受了傷,而且拒絕了攙扶和治療。   異能治療很可能對她來說是無效的。這也是代價之一。   「窺探命運總需要支付點什麼。」   薛策說,「我看見了力量過於強大的東西,所以遭到了反噬。」   她輕描淡寫,荊棘眉頭卻皺得更緊。   薛策:「簡單來說,有另一群人也開始行動了。」   荊棘滿臉質疑:「怎麼又有一股勢力?難道這兩股勢力都有預知能力?」   預知能力是大街上批發的嗎,一下撞見倆?   「想與我們作對的人,是帝國的王后,也是帝國負神的教母。」   薛策伸手在空中點了兩下,代表兩股勢力,「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多里司軍的教母利用與她相似的命運線為自己做了遮掩,隱藏在她之後。」   你想看到什麼樣的未來?   ……你所能看到的,取決於你想看到的。   有人想要烈焰燎原,有人只想要火焰熄滅,還有人,想要洪水滔天。   荊棘聽得頭痛:「相似的命運線是個什麼玩意兒……因為她們兩個都是教母嗎?」   薛策搖了搖頭。   她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情況。   發現簡王后後,她再度做占卜,就看到了兩條極為相似的命運線,彼此糾纏,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分辨。   她想到了一種情況。   母女,當女兒還未出生或者還需要母親照顧的時候,她們的命運線是纏在一起的。   但通常來說,這種糾纏並不長久,兩條線很快就會向兩邊分開。   一定還有別的什麼,更改了命運。   是邪神幫助了她們……多里司軍自稱信仰「大洋母神」。   薛策很快做出了判斷,她握住脖子上的白骨掛墜,在腦海中扣響了與薛無遺對話的風鈴。   ……   遠在埋金之地的薛無遺,正在幻火身後跟著她在地鐵站裡穿行。   忽然間,她聽到了一聲疊一聲的風鈴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