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破殼而出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11章 破殼而出 (第三卷:爭渡爭渡)   禁閉室外。   黃獨臉色微沉,雖不知道夏娃的身份,但她們也基本可以猜出她話裡的兩條路分別指代什麼。   往小了說,一條是聯盟的路,一條是帝國海母教徒的路。   薛無遺上一次和薛策在精神空間通訊時,雙方交換了情報。藍線軍的教母想召喚大洪水,用汙染來洗刷汙染,以毀滅對抗毀滅。   聯盟則認為應當徐徐圖之,先修改防護罩參數剿滅所有亞型人,再來收拾帝國內的爛攤子。   往大了說,兩條路一條是「擁抱汙染派」,一條是「堅守人類派」。   聯盟的主流觀念都是堅守人類底線,即使說「共存」,是在保護全體普通人類的情況下共存,而不是敞開防守線任憑洪水闖入。   謝岑對眾人比了個手勢,示意奪走那枚「蘋果」。   「我選擇……」   房間內的扎西拉盯著黑色的蘋果,緩緩開口了。   「我選擇——」   「殿下!」   在聯盟眾人還未闖入前的千鈞一髮之際,佐籐洋子突然高聲打斷了扎西拉要說的話。她直接從安全屋跳了出來,聯盟眾人都沒反應的過來。   「不要相信她!」   扎西達臉上閃過一瞬愣神,當她看見佐籐洋子時,整個人忽然頓住了。   屋內的「時空」被打破了。回憶的洪流穿過她的腦海,她在這幾秒間想起了一切。   黃獨挑了挑眉,事已至此,她乾脆也邁步走出,站到了佐籐洋子身旁,直面夏娃。   原本過去真實的歷史上,方舟開始殖民時,扎西拉早就逃出卡洛伊了,佐籐洋子也早就忠心在她身邊輔佐。   夏娃說要看兩條路誰能爭先,事實上心裡是有偏向的。她更傾向於選擇「汙染」的路。   否則,她就不會利用扎西拉當前的困境,誘惑她作出選擇。   「海對岸的客人。」夏娃竟然一眼就識別了她們的身份,笑了兩聲,攤開手,「看來,扎西拉不會選擇我的蘋果了。」   扎西拉沉默片刻,從地上站起來,搖搖頭:「……不。就算沒有看到她們,我也不會選擇吞下蘋果。」   她看著佐籐洋子,後者向她走來與她並肩而立。扎西拉說,「我猜,『歷史上』的我,也做出了一樣的選擇吧?否則,就不會有這處『汙染域』了。」   汙染源因為她的遺憾而產生,她的情緒一直盤踞在沙漠上,壓制著卡洛伊的汙染源。   汙染源「本人」覺醒了,黃獨不由再次說了聲「有趣」。   混亂的時間線在這個房間匯聚,扎西拉直接成為了「完全體」,超脫出了故事之外。   謝岑則沒有關注扎西拉,視線緊盯著夏娃。   夏娃遺憾地聳聳肩:「道不同不相為謀。為什麼不選我?因為你怕死嗎?」   「原因很簡單,我不想獻祭普通女人來成全我的願望……我始終認為我們都是一樣的。」   扎西拉語氣平穩,「我夢想裡的世界不該如此。」   夏娃說:「優柔寡斷。如果歷史上的你、你們願意選擇海母,那麼這片大陸就不會變成今天的模樣,更多的人被『它們』獻祭。」   扎西拉呼吸微停,夏娃將大陸的未來算在她頭上,讓她感受到了重壓。佐籐洋子替代她緩緩開口:「沒有這麼算的。如果某種未來只壓在一個人身上,那就不是正確的未來。」   夏娃「嘖」了一聲,說:「沒意思。」   她想再說點什麼,卻忽然轉過頭,沒有五官的臉「直視」著黃獨,「——你想對我用異能。」   謝岑心裡微微一咯登,汙染學裡有個小知識——你不能因為一個異種長得像「人」,就先入為主認為她接收信息的方式和人一樣。她也許渾身上下的皮膚都可以用來「看見」闖入者的一舉一動。   考慮到這點,黃獨根本就沒有在面上顯露,可卻還是立刻被發現了。難道夏娃會讀心?   黃獨眉梢動了動,表情未變,既然被發現,辯解也沒有用處,她於是直接以手按住了劍柄。   「讓我看看,你的異能是『消』……很不錯,是個好異能。」   夏娃讚許地點點頭,「但用在我身上,只會讓你自己消失。」   謝岑聞言更是心驚,夏娃直接讀出了黃獨的異能!而且,她直接斷言副作用會吞噬黃獨自己。   黃獨擰眉,她剛剛確實想發動異能,但在須臾之間遲疑了。在她的「視野」裡,夏娃是個人形的輪廓,看著並沒有什麼威脅。   可當她心念動的那一剎,她感覺到「夏娃」這個詞語,還連接著某種更大的東西。   如果她想要讓那東西消失,所付出的代價……   即便自己也被抹消,也仍舊不夠。   夏娃究竟是什麼?她的人形象用水捏出來的,難道真身是海洋嗎?   這地球上的所有海洋、所有的水,都是她的化身?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黃獨此生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但數年戰場的經歷依舊讓她保持了冷靜。   至少眼前的人形和那顆蘋果,她可以抹消。   紅白雙魚如利箭般竄出,刺入夏娃的身體。這一幕詭譎而奇妙,魚投入水中,根本像是回到了本該待的地方。   蘋果立時被抹去,夏娃的身形從雙腳開始向上消失。她狀態卻依舊安然,皮膚表面連絲漣漪都沒有。   在上半身也被抹除之前,她打了個響指,濺起一朵小水花。   「既然扎西拉不願意讓我瞧熱鬧,那我只能盡早將你們都送進『決賽圈』分出勝負了。」   她甚至還在笑,「放心,在那之前,我都不會再出現了。我雖然性子急,但既然已睡了這麼久,也不會在乎浪費一點時間。」   水色的身形徹底被擦去,原地連一滴水都沒有留下。   「你身上有沒有什麼傷口?」謝岑立即詢問。   「……沒有。」黃獨搖了搖頭,語氣遲疑,「倒是……」   她擼起袖子伸出胳膊,皮膚表面的毛孔正在向外滲水,一顆一顆水珠滴落下來,尤為滲人。   滴水持續了大約一分鐘就停止了,黃獨感到口渴,像經歷了一場激烈的運動,流了過多的汗而沒有水攝入。   她抹消了水,代價也是水。   ……那麼她如果抹掉更多,整個人會被抽乾嗎?   *   方舟實驗基地。   在薛無遺的想像中,喚醒夏娃,就會有一個人工智能出現在她們面前。可能像莉莉絲一樣有禮貌,先用設備和她們打招呼;也可能橫衝直撞,與她們發生衝突。   她也的確文件被解開的時候感受到了非人生物的氣息,無法形容的沉重威壓從四面八方湧現,空氣裡突然出現了不可忽略的水腥氣。   然而她還是想錯了,夏娃根本沒有現身,出現的只有——   水。   眨眼之間,實驗室的各個縫隙都開始朝外冒水,很快就淹沒了她們的腳踝。實驗室外響起了隆隆如地震的聲音,撼天動地。   水的暴漲速度根本讓她們來不及反應,才幾個呼吸,她們的人就已經被裹在了水浪中。觀千幅反應快,頭髮再度充當了安全繩的作用。   「唔?……咕嚕嚕!」薛無遺罵了句髒話,也被水流消音。這動靜是夏娃弄出來的嗎?也太沒禮貌了!   薛無遺在影子裡狂翻,尋找氧氣瓶。莉莉絲緊急啟動,用機械臂把輸氧裝置塞到了她們嘴裡,又把護目鏡按到她們臉上,薛無遺好懸才喘上來一口氣。   這輸氧裝置是她庫存裡最落後的款式,還需要用嘴緊咬著。   人被捲在水流裡的體驗,和被龍捲風狂扇巴掌也沒太大區別。薛無遺頭暈眼花,實驗室的所有門都被水流撞開,甚至很快牆都被沖垮了。   薛無遺在精神鏈接裡大叫,整個精神頻道都迴盪著她一個人的聲音:「我覺得我們像抽水馬桶裡的……」   觀千幅忍無可忍:「閉嘴!」   李維果:「噢!這對話怎麼如此耳熟?」   死者之國汙染域的情況再度上演,而且這回比上回還要狂暴千百倍。   薛無遺幾乎覺得自己的四肢都要被撕裂了,肺裡的空氣都在被水往外擠壓。   瞬間嘴巴裡的水苦澀鹹腥,應該是海水。可方舟上哪來的海水?!   嘩啦——   她們被海浪高高拋起,實驗基地原本建在地下,可水流沖出,直直把她們往天上衝。她們的高度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攀升,依次超過方舟上的樓宇。   最後,她們來到了最高處——透過滿是氣泡的半透明水柱,薛無遺甚至看到了方舟那已經空癟掉的血條,彷彿伸手就能碰到。   她們的視角在天上,俯瞰著方舟之城和下方的梅伽洲城市。   天上在下雨,地上在爆發洪水。   洪水從方舟生發,已經淹沒了方舟,接著向下衝去。懸浮的方舟之城周圍形成了巨型瀑布,天梯已不在。   真是夭壽了,沙漠地區還能發洪水!   薛無遺扶著額頭,暈頭轉向地想,那她們現在又是在哪兒?被沖到雲裡去了??   裹挾著她們的水流還在移動,薛無遺當真看到了雲層。水柱從雲海裡穿過,高空的冰晶撞進水裡,從她們的臉頰和周身擦過。   「哦!母神啊……」李維果喃喃自語,「我是瘋了,還是在做夢?」   婁躍用影子緊緊纏住眾人,觀千幅也貢獻了頭髮。小隊幾人縮成一個大球。   如果地上有人看見這一幕,肯定會以為自己瘋了,什麼東西在天上飄?   方溶面露菜色,不快道:「周圍的空間都在被扭曲,亂得嚇人……」   薛無遺:「我好想吐……嘔——」   觀千幅:「不許吐!!」   她少見地連用了兩個感嘆號,用力地敲在精神頻道裡。   要是在這裡吐了,她們就得被嘔吐物糊臉了!   薛無遺摀住嘴巴,這會兒異能終於顯示出兩行字。   【你們被某種神秘力量裹挾,走了水的通道。這顆星球的表面到處都有水,高空中、地面上……「她」的路無處不在。】   【銀河也是河,誰說銀河不能做河道?】   薛無遺:「……?」   銀河也是河?這是不是太不講道理了一點?   汙染的世界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她現在就漂泊在這不可思議的河道裡,透過透明的河床和護目鏡上凝結的薄薄冰殼,能夠俯視大地。   「她」,是夏娃嗎?   夏娃想讓她們做什麼?   自帝國建成後,恐怕還沒有人能在高空俯瞰梅伽洲大陸,亞型人們在神土裡窮盡想像力建造天空之城,卻仍同千年前生產力匱乏的古人一樣,對天空的瞭解如此貧瘠。   聯盟沒有防護罩,但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用飛行器在低空飛行。她們此刻卻短暫擁有了神明的視角。   她們飛越了沙漠,帝國出現在了她們的視野裡。   從天上往下看,帝國與周圍汙染區的界限清晰而分明。梅伽洲大陸幾乎被植物佔據了,一眼望去竟有生機勃勃的錯覺。   ——也確實生機勃勃,只不過是屬於汙染物的生機。   薛無遺幾乎有一瞬間動搖了,她忽然徹底明白了聯盟極端派的想法。   望著這樣的圖景,你很難相信人類能在汙染中獨善自身。人類所堅守的城市,在自然面前究竟算什麼?   據說在舊時代,全球的植物都以綠色為主,在聯盟的安全區裡,植物也都是那種無害的顏色。   可以整片大陸的尺度來看,植物叢林總體呈現暗藍紫色。它們所蒸騰出的水氣折射粉色的陽光,又經過不知名的扭曲,才變成了這副模樣。   人類看到那藍霧,只會感到不祥、不安。   而在水霧與植物的包圍中,帝國像鑲嵌在絨毯裡的玻璃明珠,四個防護罩以不太規則葉形排布,擠在一起。   這防護網似乎有某種特殊結構,帝國人在防護罩裡看不到真正的天空,但當身處天空,卻能清晰看到帝國內部的高樓大廈。薛無遺不禁覺得可笑。   如果不知道帝國有多少罪惡,那這國家真是個能源過剩的豐饒不夜城,總是閃爍著璀璨的燈火。   嘩啦——   承載著她們的水流開始下降,離帝國越來越近。   視野裡出現了一座高塔,位於淪陷區。薛無遺看不出它原先的顏色,因為它表面覆滿了爬籐植物,但從形狀來看,應該是帝國防護罩的控制塔——她們原先的目的地。   從周圍的環境來看,它原先應該處於帝國內部。但帝國的防護罩也在逐年緩慢縮水,一百年裡退了不知道多少步,所以它也搖搖欲墜暴露在邊界了。   薛無遺納悶:「夏娃人還怪好的,直接給我們送過來了?」   水流卻沒有停歇,飛過了控制塔台。薛無遺扭動脖子,發覺水流飛的方向很有目的性,竟是另一座控制塔,也就是薛策等人的目的地。   兩座控制塔在帝國兩端,遙遙相對。   她們從帝國上方穿過,帝國上方也正在下雨,烏雲里雷聲隆隆,她們被水流送著從烏雲下方飛過,薛無遺心驚膽戰,生怕自己被大自然母親電死。   她縮回脖子,忽然發現帝國有一塊區域是灰黑色的,看不清內裡的結構,彷彿防護罩裡被黑霧充滿了。   薛無遺反應了一會兒,突然整個人愣住。   她知道那是什麼了——是正在瀰漫的汙染!   仔細看去,還能看到……黑霧上方防護罩的某處,有個缺口。   那缺口很小,宛如雛鳥破殼時啄出的第一個破口。   ——啊……有什麼要誕生了。   這句話無端從薛無遺腦海裡閃過,像被概念植入了一樣。回過神來,她猛然心神巨震,雙眼瞬間開始淌血。   薛無遺只來得及擠出一句「不要看」,緊接著,她的精神鏈接就無法維繫,直接崩斷了。   周遭陷入空空的忙音。不可思議的一幕在她眼前發生。   從那缺口的地方,防護罩被緩緩頂起了一個凸起,具有韌性的材料沒有立即破裂,但也肉眼可見地難以再維繫。這絕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甚至機械都難,薛無遺無法想像下方是一股什麼樣的巨力。   她眼前滿是血霧,又被水流飛速沖走,耳邊滿是耳鳴聲,卻著了魔般無法離開視線。   半透明的防護罩猶如某種生物的蛋殼,而它內部孕育的詭譎生物正在破殼。   時間被按了暫停鍵,無數的細節向薛無遺奔流而來,被她的眼睛接收,灌向她的大腦。   她看見防護網碎裂的紋路,看見被崩開的碎渣,看見從破口裡探出的觸角。那觸手彷彿極為纖細,但只是與龐大的防護網對比而言。如果她站到它旁邊,一定會覺得它如通天的神柱。   她看見天上的雨水落到防護罩表面,被什麼東西吸引一般,向著破口匯聚而去。她看見防護網內部也有血水在湧出,如同生物破殼的蛋液。她看到血霧裡藏著無數血條,有敵方也有友方。她看到無數人化為異種,甚至在蛋液裡融化,成為養料。   她看見,幾根觸手如花朵般綻開鑽出破口,將防護罩撕裂。   她看見,邪神……海母,破殼而出。   她見證了帝國成為汙染域的一瞬間。   那觸手群簌簌顫動著,中央有一隻還未睜開的眼睛,藍色的肉皮下眼珠在不停地轉動。   然後那肉膜打開了,一隻純金色的眼球看向她,中央是筆直的藍線虹膜。從視覺效果來看,它——祂,像是防護罩長出的一顆眼珠。   她與海母對上了視線。那絕不是人類的眼睛,也不是人類應該直視的眼睛,如此慈悲,如此非人,如此冰冷。   薛無遺喉嚨不可抑制地發抖發緊,想喊叫,想嘶吼,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明明不久前她還那麼聒噪。   隊友意識到了什麼,觀千幅用頭髮蒙住了她的眼睛,李維果等人死死拽著她。薛無遺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正發了瘋一樣向外掙脫,想投向那顆金黃的眼珠。   這時候,水流終於越過了這一幕。她們被拋到另一座控制塔附近,然後向下墜落。   薛無遺閉著眼睛,視網膜上卻還烙印著金色的殘像。   不止是雙眼流血,在她的錯覺中,她已經在一瞬間全身的毛孔滲血、爆體而亡了。即便是想像中的死亡,也足夠人大腦顫慄。   她腦袋一片混亂,只是傻了般隨著水流下墜,被牽扯也沒有反應。   直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她一開始還以為是夢。   「……51?」   薛無遺頭腦清醒了些,恍恍惚惚地睜開眼睛,薛策的臉映入眼簾。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噢,水流直接把她們送到了荊棘之火目標的控制台……所以,她直接和薛策會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