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世界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12章 世界 (第三卷:爭渡爭渡)
薛策的背後,隊友們也探出頭來,擔憂關切地望著薛無遺。
「怎麼樣?眼睛痛不痛?」
「我們剛剛給你治療了,把破裂的血管接了起來。」
薛無遺艱難撐坐起身,發現自己躺在臨時的擔架床上,被放置在邢老師的安全屋裡。
「好多了。」她閉了閉眼睛,「不痛……哎喲!」
眼睛又在她嘗 試發動異能的時候刺痛起來,觀千幅趕緊用頭髮遮住她的右眼。薛無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齜牙咧嘴,倒是沒有流血,可右眼異常酸脹。
視線裡的異能面板也斑駁不堪,異能有氣無力地顯示一行字:
【你的天才外掛暫時被封印了……】
【直視汙染源就要有這種覺悟啊!】
【完全恢復倒計時:?】
薛無遺:「……」
也不是我想看的啊!
而且倒計時問號是什麼意思?
她悲憤,下床一邊活動四肢,一邊問:「現在外面情況怎麼樣了?」
「情況簡直是十萬火急。」張向陽唉聲嘆氣,「那個……呃,汙染源,她召喚的水已經把帝國包圍了,整個帝國現在處於封鎖狀態。暗火部門傳回的情報說,西區的防護罩完全破裂了,其餘三大區域的防護罩也有裂隙,都在不斷擴大。」
莉莉絲投放出一張動態圖,由暗火部門推測繪製,內容是帝國整體的汙染狀態。
可以看到,西區作為藍線軍的大本營,全部變成了黑藍,其餘三大區也在不同程度被汙染之水侵蝕,黑藍斑點猶如水鏽。
地圖右上角還標注了速率,薛無遺簡單心算一下,按這速度不超過三天,帝國就會變得和外面的淪陷區一模一樣。
到時候帝國的四億人口還能剩下多少?她們的同胞還能有一億麼?帝國普通人和聯盟普通人在汙染面前的抵抗力,恐怕沒有多少區別。
最關鍵的是,上億人墮落成為異種,真的只影響梅伽洲大陸嗎?
……她們的離洲,也將面臨更嚴重的汙染侵蝕。
薛無遺一陣焦慮,她恨不能現在就去拳打腳踢解除汙染。
「不行。」觀千幅看穿了她的想法,將她按住,「你至少得先休息一天。」
薛無遺只是看了一眼海母破殼就被衝擊成這樣,如果用這副身體狀態再去作戰,豈不是直接掛了?
「……好吧。」薛無遺呼出一口氣,強行命令自己抑制住焦慮。
許問清寬慰她道:「小薛指揮,你不用總想一個人扛住所有事。聯盟的人也都在行動,剛剛我們已經聯繫上了鹿指揮,她們正在朝汙染域進發。這麼多軍人,只把希望壓在一個小輩身上算什麼?我們聯盟不興個人英雌主義。」
薛無遺總算冷靜了不少,這時,薛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們對彼此的肢體語言都很熟悉,這是要和她談談的意思。
她於是跟著薛策走出安全屋,外面正在下著瓢潑大雨。控制塔附近是荒涼的無人區,雨打在建築生鏽的鐵皮上,像某種奇異的樂曲。
她們走開了大約二三十米,不遠處聯盟和荊棘之火的營地被雨幕模糊。薛策在一處廢舊的廊下停下,遞給她一杯甜營養液,溫度剛好。
薛無遺怔了怔,莫名真正安定下來。此時此刻彷彿回到了她曾經和薛策相依為命的時光,她們在帝國的無人區裡穿梭,站在廢墟裡沉默地聽雨。
連營養液的氣味都很相似,廉價的工業口感,但曾經的她們都喜歡這種能夠補充能量的甜。
過了好一會兒,薛無遺把營養液喝了大半,胃裡發熱,薛策終於開口。
「你應該一直也好奇我的異能名吧。」
薛策說,「我現在把它告訴你,它叫——」
薛策的話音還未落,薛無遺的異能面板上就同時顯示出了字跡。不知道為什麼,看薛策的異能,她的異能面板就突然不模糊了。
「世界模擬器。」
【異能名:世界模擬器】
【世界是你們的遊戲。既然是遊戲,怎麼能沒有回檔重來功能?】
【薛策可以消耗精神力隨時隨地發動異能,異能開啟後,就可以腦內模擬接下來的經歷。唯一與「大數據模擬」不同的是,她所遊玩過的未來,都是真正有可能發生的未來。】
薛無遺一時失語,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
薛策的預知能力,是以「回檔」的形式呈現的。薛無遺張了張口,很多話湧上心頭,可當看向薛策異色的眼睛,她只問出一句:「那……你經歷過多少未來?」
這是她下意識的第一反應,心頭湧現的除了「50果然厲害」的驚喜,還有酸澀。
薛策在時間長河裡反覆穿行過多久?她要嘗試多少次,才能抓住她想要的那條線?
薛策曾經說,把她一無所知送到聯盟大陸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是不是意味著,薛策切切實實地失敗過很多次?
……她看著她死去,會是什麼感受?
薛無遺喉頭微哽,鼻子發酸。她知道那是種什麼感受,因為她就親眼目睹過薛策的「死亡」。
而這樣的無力回天,薛策經歷過不止一次。
薛策輕輕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沒有你想的那麼誇張,我異能所模擬出的經歷,就像遊戲一樣,我操控『我』的角色行動,並不是完全真實的體驗。」
薛無遺抿了抿嘴唇,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嘆了口氣。
就算是這樣,薛策難道每一次都能分清真實與模擬嗎?
更何況,那些都是真正可能發展的未來。
異能面板接著顯示出了剩下的註釋。
【精神等級:S+級浩如煙海,無需測量。也就比你略差一丟丟啦。】
【異能級別:你這麼厲害,你的姐妹當然也一樣厲害。不過同是S+,50還是略遜於你啦。】
【異能傾向:當然是最厲害的精神傾向,但比你少一個元素傾向。】
薛無遺:「……」
即使是在面對50時也要分個高下嗎?
如此傷感的氛圍,她也沒忍住被自己的臭屁逗笑了,心頭的鬱憤消散了些許。
【世界MOD】註釋完【世界模擬器】,就重新恢復斑駁,繼續休養去了。
不過這回【恢復倒計時】的問號變成了具體的時間:【預計12小時復原。】
薛無遺想,她們兩個的異能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遊戲」,真正的「世界」。
這種情況在聯盟也不罕見,母女或雙生的姐妹,很容易產生相似而不同的異能,可以打出漂亮的組合戰。甚至有些家族裡,比如觀家,出名的異能都和「線」有關係。
薛無遺的異能本該在上輩子就覺醒,只是被帝國的防護罩抑制了。
薛策則更早就覺醒了異能,但早期還很微弱,後來又把眼睛丟棄了,直到換上葉障的眼睛之後才回歸完全體。
異能與靈魂綁定,她們出生時共享同源的血脈,往後肉身變遷,也始終是姐妹。
薛無遺似乎知道為什麼她們會有這樣的異能。
【世界MOD】覺醒時的自我介紹說,「世界就像我的遊戲,詭異區就是我的遊樂場。而MOD,負責讓我的遊戲體驗更好。」
【世界模擬器】也說,「世界是你們的遊戲。」
然而,兩個一無所有的少年,怎麼會將世界視為可以隨意把玩的遊戲?
無論怎麼想,都不應該如此「輕鬆寫意」——
事實上,她們本來就沒有那麼輕鬆愜意。她們只是在用狂妄的自信,去對抗龐大而未知的世界,壓倒油然而生的恐懼。
「51,我有時候會想……如果我們一直逃不出去怎麼辦?你會害怕嗎?」
「這麼問,說明害怕的是你……哈哈,好吧,我也挺怕的。」
如果一直逃不出去怎麼辦?
她們甚至不知道外部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大部分像她們這樣的實驗品,生在阿爾法公司,最後也死在阿爾法公司。這幾棟白色的大樓,就是她們的全部世界。
她們只能如饑似渴地捕捉一切能捕捉的信息,從一塊壞掉的光腦,從員工的談話,甚至從一片被夾帶進來的紙屑裡,去推測琢磨真正的世界究竟是什麼樣。
所以她們擅長挖掘隱藏的信息,其實也許……詭異物的世界比人類的世界更淺顯易懂。
50和51緊緊依偎在一起,訴說著自己對世界的恐懼,也分享著勇氣。
「……50,那就把它當成一局遊戲吧,電子遊戲。」
「遊戲?……就是你撿到的光腦裡的那種嗎?」
她們都很喜歡玩電子遊戲,這是日常間隙裡為數不多的娛樂。
除了撿到的光腦裡有預置的遊戲,偶爾教官心情好,還會讓她們使用自己的私人的光腦。
「沒錯。50,我們只是在玩一局遊戲,遊戲裡的主角不會害怕,不會難過,只知道一直往前跑——」
「然後通關。」
「對,我們都會通關!」
於是枯燥乏味的實驗日常,在她們的眼裡變得富有趣味起來。
巡邏的白衣研究員,也和遊戲裡的NPC差不多。擊敗敵方的NPC,獲取關鍵情報,她們就能逃出「新手村」。
如果不抽離自己的經歷,把一切視為遊戲,她們可能早就不敢往前走了。
但在後來,小孩子虛膽扯起的狂妄,也慢慢變成了真的自信。
世界是我的遊戲,在我的遊戲場裡,一切都將為我所用。
她們在火海中狂奔,在夜色下高歌,縱情享受每一次劫後餘生的收穫,將那視為「通關的饋贈」。
薛無遺將最後一口營養液喝完,心已然徹底沉靜。她問:「為什麼突然告訴我這些?」
「我之前不告訴你是因為,預知類異能很特殊,多告訴一個人,就多了幾分不可知的變量。」
薛策慢慢地說,「這一類異能者,都傾向於隱藏自己異能的具體機制。」
薛無遺認同地點頭,觀校長就是例子。
說實話,她覺得,自己現在知道了薛策的異能,也可能會對未來產生影響——最直觀的體現就是,她會很擔心薛策的精神狀況,難保不會在做重大決策時對薛策過度保護。
她會本能想阻止薛策經歷那麼多次死亡。
「而我現在改變方針是因為……其實,接下來的未來,我一次都沒有『玩到』過。」
薛策說,「這局『遊戲』,光靠我的預知已經不夠了。我們必須把全部的牌都攤開,共同商議對策。」
「我曾玩到過三次帝國成為汙染域,邪神降臨,我也知道汙染源的方位,但每次我走向祂們,模擬裡的我就會雙眼流血,接著異能被強行停止。」
她輕輕嘆了口氣,「那種異能量的波動已經超過了我的精神極限,所以每次我都會被強制下線。」
「我每次的死亡都會被歸類為結局,BE、OE、HE……不過到現在,我都只見過前兩個。」
她還一次HE都沒打出來過,倒是快實現BE全收集了。
「50……」薛無遺不由得問,「你是怎麼堅持走到今天的?」
如果未來肉眼可見地光明,那麼誰都能坦然走大道;
如果根本預測不了未來,那人們也能蒙著眼睛自顧自往下走。
可若是夾在中間,人要怎麼保持堅定?
百年前的葉障,是怎麼一步一個腳印走下去的?她所處的時代還更加令人絕望。
「如果我說我全然堅定,那就是自誇了。」
薛策笑了笑,臉上的梨渦加深,「雖然沒有玩到過好結局,但我偶然玩到過一次『後日談』。」
「就在我裝上葉障眼睛的時候,我看到過一艘小舟,從海上駛來——」她語速加快,輕盈地描述起來。
那段「後日談」像個突兀插進來的過場動畫片段,氛圍格格不入。
片段裡是個風和日麗的晴天,小船雪白,大海碧藍。
她和薛無遺站在甲板上吹海風,身後的同伴們嚷嚷著要海釣。薛無遺的隊友和荊棘勾肩搭背,荊棘之火的成員都卸下了長袍。
遠處有海鳥飛過海面,小船路過一處島嶼,在礁石邊暫停。紅色的樹林前,人魚向她們歌唱。
這一小段畫面,就足夠說明很多事。
在某一個未來裡,海上終年瀰漫的大霧將會散去。汙染之水被抑制,船只無需防護就能出海。
海上有正常的海鳥,也有異種。智慧生物能夠隨意交流,而不劍拔弩張。
「……簡直就像夢一樣……」薛無遺低聲評價。
薛策點頭:「我也總覺得像夢……但異能不會弄錯。」
那不是她大腦製造出來的夢境幻象,而是某條線上真實的未來。
身處黑暗中的人,只要見過一次陽光,就絕不會忘掉了。
她將會終生朝著那個方向前行,哪怕失敗千萬次。
薛無遺低頭看著自己掌心,握住了心口的火種徽章。她心中突然也生出無限嚮往。
遠處,控制塔的門被破開了。聯盟的技術專家組隊入塔,對防護罩進行力所能及的修復。薛無遺曾經非常憎恨帝國的防護網,可現在卻希望它慢點破裂。
聯盟人列隊行軍。大雨帶走地面的溫度,她們身上的火種徽章卻依舊熠熠生輝。
*
帝國,北區。
與已陷入混亂的藍線軍掌控區相比,北區的普通人尚且還沒有發現防護罩出問題。
神土出事後,小韓度過了一段還算安生的太平日子,甚至活得還越來越好了。
死了那麼多男人,公司極度缺人,稍微能幹活的都被提拔了上去。小韓在短短的時日裡連升四級,來到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崗位上。
她驚奇地發現,其實自己的能力也不比從前那位男領導差。
崗位上的人不同,做出的決策也不同——這一點是小韓後來才體會到的。
她們公司做的是日用百貨生意,專攻清潔用品領域。以前,她們喜歡宣傳「主婦用具」,但現在最新產品宣傳裡,重點介紹的卻是月經用品。
公司決定攻破技術壁壘,進行月經用品革新。
生活真的在發生變化。放在以前,誰會在意這種提案?舒適貼身、能夠瞬吸收的月經褲,賣得貴怎麼了?那是貴族用品,她們這種普通白領,用用普通的就得了。沒人覺得不對,大家都是這麼過來的。
小韓也是經過這次的會議討論才知道,市面上銷量最多、銷路最廣的月經用品,竟然近百年都沒有過重大革新。
是啊,以前連避孕套都用上光學科技了,為什麼月經用品還是老樣子?
現在避孕套是根本沒了用處,沒有人需要擔心所謂的「意外懷孕」。
公司現今的高層甚至還說,她們打算和官方談談,把月經用品納入社會保障。
小韓相信自己的未來會越變越好,同時卻也有隱憂。一方面,她總覺得有些女人對男人的執念太深了,上次的新聞裡主持人還說,高層正在想辦法恢復男性基因。
另一方面,她覺得,帝國的整體構架依舊還很「陳舊」,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革新。現在她早上路過巷子,雖然看不到男人的尿漬和煙頭,卻能看到很多無家可歸的底層女人。
她在出事之前就是白領,雖然有個不成器的爹,可生活總體是優渥的。在她的圈層之外,卻還是有太多的慘劇。
小韓搖了搖頭,算了,不想這麼多了。她收拾公文包,踏上上班的路途。
男人消失之後,她已經很早沒有在大清早惴惴不安、害怕遇到男流浪漢了。可今天剛一踏出家門,小韓就覺得……好像有哪裡不對。
空氣裡充斥著水的味道,帶著點腥,甚至聞起來有點像血。
下水道出問題了?
小韓疑神疑鬼,可地面乾乾淨淨,街邊的下水道口也並無異狀。
可莫名地,她心裡就是極度不安,簡直像本能在叫囂。
她加快腳步,走上公共交通。
這些天,司機已經習慣了在這個站台接到她。那是個普通的中年人,臉上留著風霜的痕跡,笑起來很和善,據說是接替了丈夫的工作——現在丈夫死了,她成為了新的司機。
她開得比她那死丈夫更穩、更好。常年走這條線路的小韓很有發言權。
平時在她踏上踏板的五秒之後,車子就會啟動。然後她會走到前面的位置,點頭和司機打個招呼,彼此心照不宣地笑笑。
然而今天,足足過了十秒,車子還沒有啟動。她走到前邊,司機也沒有回頭。
小韓心裡咯登一下,她有所預感般快步走到駕駛座——
司機低著頭,額頭抵在方向盤上,身體一動不動。小韓悚然一驚,不知何時,前方的街道上佈滿了及腰深的水!
……而再度低頭,司機的領口裡,正鑽出幾條藍色的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