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臍帶 (第三卷:爭渡爭渡)
第219章 臍帶 (第三卷:爭渡爭渡)
夢魘之外。
「你說,咱們指揮今天能出來不?」
李維果坐在白石灘上,無聊地拋著手裡的石子。觀千幅把她的手摁下來,無奈:「這好歹是夏娃的肋骨……」
「噢!我差點忘了。」李維果趕忙畢恭畢敬把石子放下來。
她們面前,紅海已成了黑海,白色的天空上日月被重影覆蓋,只留下一圈紅邊。
「我猜快了。」婁躍用影子點了點黑色波浪,「現在的海面好平靜。」
方溶沒有加入對話,把小二拉了出來,兩個人掏出了撲克牌,面對面玩抽烏龜。
只不過她的眼神出賣了她,手裡拿著牌,眼睛卻一直瞟海面。
精神空間裡缺乏時間的概念,她們不知道自己已經等了多久,只看到墨水般的海面潮起潮湧,最激烈時還翻起了龍捲風,海水變成雨水打得到處都是。
等待的過程讓人心焦。一想到薛無遺只能一個人面對伊莫金,最多再加上莉莉絲,眾人都焦慮得坐不住。
觀千幅讓李維果不要亂玩,可自己也無意識地盤起了骨石,頭髮分散出去,試圖把它們拼齊。
就在她搜羅起沙灘表面的全部石頭、拼出小半根肋骨形狀時,她們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
「快看!」李維果唰一下就站起來,兩眼放光,「那是不是她們?」
只見遠處的海平面上,升起了一輪紅色的「朝陽」。
那是無數只觸手,覆蓋著鮮血,環抱成球形,緩緩從水面浮起。血色的觸手打開,宛如嬰兒初生,露出兩個人。
薛無遺背著伊莫金,後者的精神狀況還不太穩定,趴在薛無遺肩上閉著眼睛,難以維持住精神體的人形。那些觸手就屬於她,密密匝匝地把薛無遺纏住了。
「我回來了!」薛無遺奮力抽出一根胳膊,對著遠方揮舞。
岸上的眾人頓時一片歡騰,李維果喊得最大聲:「歡迎我的指揮!」
黑海以薛無遺和伊莫金為中心,極速褪色,重新變為鮮紅。
觀千幅伸長了頭髮把兩個人拉到岸上,天上的日月重新睜開眼時,伊莫金也睜開了眼。
她兩隻眼睛裡是屬於人類的圓形瞳孔,而不再是非人的橫瞳,視線還有些茫然,待看清眾人後漸漸清明,抿了抿嘴唇,一言不發地站起身。
「害羞啊?」薛無遺拍了拍她的肩膀,側頭驚奇地說,「嗯?原來你的眼睛是藍色的,和維果異能覺醒前的眼睛同色。」
李維果也湊過去,摸著下巴點頭:「你頭髮的顏色也和我一樣。噢,看來兩片大陸百年前果然是一家。」
伊莫金有點僵硬,不太習慣這種對話,好半晌才說:「……也許是。」
薛無遺醒來,她的夥伴們竟然表現得這麼平常,還迅速和她這個「災難製造者」搭上了話。
她們甚至都沒有問一句發生了什麼。
伊莫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逃避般迅速解除了精神空間。
魔幻的血海驟然消失,眾人重新回到現實。
薛無遺發現她們已經不在塔裡了,不知何時被水送到了帝國西區,正處於一片廢墟裡。
她們身下有擔架,擔架上刻著藍線軍的標誌,手腳都被綁著。
不遠處,血肉凝結成的高塔橫貫天地,像一柄被神明插入地面的利劍。那就是薛無遺從高空見過的邪神觸鬚。
從地面看祂,果然更令人生畏。薛無遺不知道該用「幾人環抱」去形容祂,因為那個數字已經超過了人眼一眼能計算的範圍。
薛無遺也看到了祂的血條,比方舟的血條還要誇張,她脖子仰酸了都看不到頭。
覺察到她們醒了,旁邊看守的藍線軍立即望過來。薛無遺在伊莫金的回憶裡見過這張臉,搶先開口:「夏洛特?這不巧呢嗎我跟你說,我和你們老大可熟了,快給我們解開。」
觀千幅和李維果:「……」
夏洛特露出看傻子的表情:「你有病?」
然而她話音剛落,臉色就變得古怪——伊莫金在精神海裡給她傳了個信息。
她皺著眉頭,不太情願地上前給幾人解開了手腳。薛無遺得了便宜就賣乖:「你看,我說的吧?」
伊莫金既然知會了夏洛特,那就代表所有藍線軍也都收到了她的命令。對多里司軍來說,現在的局勢變化恐怕太魔幻了。
「……海上的風浪總是變幻莫測。」夏洛特搖搖頭,用她們的俗語給出了評價。除此之外,她倒是沒有別的反應。
薛無遺從擔架上跳下來活動四肢,一把攬住夏洛特的肩膀:「姐們,咱們現在是戰友了,接下來還有仗要打呢!」
她可沒忘記海母。
夢魘技能用掉之後,她的臨時精神存量少了一大截。趁藍條還沒掉光,薛無遺趕緊張開精神網絡,到處搖人。
她現在的精神存量足夠覆蓋大半個帝國了,觀千幅也接收到了她的騷擾,幻視了一幅場景:
薛無遺打遊戲,在公屏裡大喊:我是總指揮,想跟我一起打海母的扣1!
下面瞬間冒出一排問號和【1111】。
觀千幅趕緊晃了晃頭,把這荒謬的想像趕出腦海。
薛無遺一邊喊人打群架,一邊還捏住了吊墜,瘋狂喊薛策。
其實剛剛在夢魘裡,她還留了一手。如果伊莫金不聽她勸,她就要把薛策也搖過來了。
兩個人一起話療,不信教母殿下不被感化。
薛策那邊似乎在忙,沒有回應她。薛無遺匆忙登上她倆的小空間看了一眼,只見桌案上留著薛策的字條。
上面只有一個笑臉比大拇指的表情,旁邊寫了一句話:我看到了Happy Ending。
看來,遮蔽薛策異能的「陰影」已經消失了,薛策直接看到了成功的未來!
薛無遺頓時信心大漲,給自己打氣。沒關係,海母都亮血條了,敢亮血條就都殺給你看!
她掏出了之前渡海時人魚送的信物,對天吹響。
人魚說可以幫她們一個忙,現在就是她們還人情、不,魚情的時候了。
李維果摀住耳朵:「我的指揮!你是怎麼做到用這個小玩意兒吹出鋸木頭聲的?」
嗚——
嗚——
薛無遺吹得起勁,在如泣如訴的嗚嗚聲中,如夢似幻的歌聲逐漸從四面八方響起,薛無遺又聽到了那支屬於夏娃的歌。
我的心臟將化作海底的脈搏;
我的眼睛將化作鏡湖的迷宮;
我的血液將化作漆黑的洪水;
我的骨頭將化作潔白的神土;
我的子宮裡將誕生新世界的戰士;
我的人格將變成巫的靈魂。
我已收回屬於我的權柄——亞當不過是我的肋骨……
薛無遺微怔,歌的歌詞變了。
天空上,破裂的防護罩邊緣,出現了海市蜃樓的島嶼虛影。
防護罩就是從西區開始破的,這裡的雨也最大,地表有些凹陷處的積水足以沒過頭頂。
可隨著人魚島現形,穿過防護罩的雨勢漸漸變小了,由線化點,由密轉疏。
「滴——滴——」
莉莉絲的汙染探測儀突然響了,顯示當前空氣裡的汙染濃度正在降低。
怎麼回事?
薛無遺覺察到了什麼,低下頭,看地勢低窪處。
原本西區的地面已經快要被海母的觸手覆蓋了,然而此刻,那些觸手正在漸漸消散成灰。
「是夏娃。」
背後冷不丁冒出一個聲音,薛無遺「哇」地轉過頭:「你從哪兒冒出來的?」
伊莫金站在她身後,雙眼灰藍。她隨意剪過的短髮亂糟糟地立在頭上,發綹結在一起,水痕不斷從她的臉頰滴落。
那並不是淚水。她眼中神色複雜,卻沒有再哭了。
夏娃終結了這一切,「勸離」了海母。
亞當和邪神被殺死後,她的權柄重新完整。現在,她不僅是一切異種的母親,還是世上最強大的「異種」。
「夏娃……」薛無遺說,「真沒想到。」
伊莫金仰頭注視著那座人魚島嶼,抬起手,雨滴匯聚結成冰鏡,倒映出帝國各處的模樣——
在薛無遺開啟夢魘技能前,海母已經侵佔了超過7成的帝國土地。
四個區的防護罩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海水逆流,雨水倒灌,各處都在遭受水災。
然而現在,汙染退潮了。
是完完全全的退潮,水離開後,地面乾淨到可稱乾燥,連一顆水珠都看不見。
只有汙染的世界裡才能見到如此奇異的景象,詭譎到近乎神力。
「轟隆——」
一聲巨響,撼天動地,那邪神化身的高塔也開始崩裂,血肉碎塊紛紛如雨下。
薛無遺錯愕,在她眼中,海母頭上的巨型血條突然開始分裂,散成了密密麻麻無數個小血條。
小血條掉到地上,頂著【Lv.0】、【Lv.1】的微末等級,呈現不明的黃色陣營。
「我不會求死,但總需要做點什麼來彌補因我而死的人。」伊莫金說,「……這是我的新願望。」
這個願望,她不再向母神祈求了。
伊莫金曾獻祭自己與帝國普通民眾的精神體召喚了海母,現在,她打算將她們喚回。
薛無遺看到,她的肚臍處逐漸「生」出臍帶,連接著她與海母多里司。這條臍帶一直存在,只是此刻才由透明逐漸浮出水面,變成鮮紅色。
真奇怪,她們都不是人類,臍帶卻還是人類的紅色。
一條臍帶自伊莫金腹中伸出,連接著海母,一條臍帶自海母腹中伸出,連接著伊莫金。兩條臍帶在半空中連接成一個完滿的圓。
母生女,女又成為母,當她的母親誕生了她,她的腹中已有後代的卵子。三個她者,就構成了人類生生演化的循環。
薛無遺望著那個圓,無端想起了許問清老師曾經在某一節軍事理論課上說起的文學理論。
「這片土地上,每一個文明的藝術文化向上追溯,都可以追溯到一個『母親』的形象。我們稱祂為『原始母親』,又或者『原初母親』。」
許老師斯斯文文地在黑板上用紅色粉筆畫下一個圓,像一顆卵子,也像她們的星球。
「原始母親時而慈愛,時而暴虐,喜怒無常,創生執死,一念之間創造眾生,也會一念之間傾覆眾生。」
她推了推眼鏡,微笑道:「我認為,這其實是人類自我情緒的投射。我們也許是所有動物裡唯一能意識到自己在『創造生命』的物種,這就造就了我們的恐懼與自矜。當我們無法掌控自己,就會將一切寄希望於虛幻中的母親。」
當時台下李維果舉手說:「老師,我們的母神和老天是不是原始母親?」
「對。」許問清含笑點頭,「但我們所有人也都知道,祂們是假的。」
聖母誕人,媧皇造人,是人類的神話傳說。
但事實上她們沒有也不該擁有一個可以執掌生死的母親。能夠自己執掌人生的聯盟人,不會創造出真正的邪神。
假如有一天聯盟環境惡化,她們的集體意志也會孕育出邪神吧。
薛無遺想,真有趣,她下意識就用了「孕育」這個詞。女兒們孕育出了母親。
伊莫金從自己的脖頸上取下一隻掛墜,是她曾經用來召喚海母的海螺。
她捏碎了海螺,然後用海螺的碎片斬斷了兩條臍帶。
圓破了。
無數半透明的精神體從海母的肉身中分離而出,這一幕就彷彿神明創人的現實演繹。只是這一回,母親的腹中不再生出背叛自己的性別。
這一回,女兒斬斷了臍帶。
普通人的精神體很小,浮在半空中像一個個滾圓的肥皂泡,也像一顆顆半透明的卵子。
伊莫金抬起雙手,平舉雙臂,以手臂來表示海面。
嘩啦——!
大大小小的精神體們隨著雨點一起落到地上,在泥點中打了幾個滾,與地上的血肉結合,重新凝結出生物的形狀。
人死後可以變成異種,但異種就沒有任何可以轉化的空間了。
伊莫金撕碎防護罩的那一瞬間,無數帝國人當場死亡並墮落成異種,緊接著,她們中的大部分又被伊莫金獻祭了精神體,與肉身也失去了連接。
即便是「神」也無法逆轉那種過程,祂不能逆轉瓜熟蒂落、孩童成人,不能將已生出來的生命塞回女宮中。
所以,伊莫金只能將她們變回有自我意識的異種。
「很抱歉,我不能和你們一起去聯盟。至少現在和往後的十幾年還不能。」
伊莫金站在血雨中說,「我的前半生一直想從政,我想,如果我成為這個國家的國王,也許就能拯救我的同胞了。」
異種的生命或短或長,她們因伊莫金而墮落,生前執念不知哪天能消。伊莫金認為自己有義務替她們「接生」,磨合建立新規則。
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伊莫金最初的理想湮滅不可見,如今物是人非,卻兜兜轉轉來到了新的出發點。
「我會成為她們的『國王』,帶領她們離開大陸,去往汙染區和海洋。」她說。
薛無遺問:「你確定嗎?那會很累的。聯盟有很豐富的處理異種的經驗,或許你也可以試著依靠別人。」
伊莫金搖搖頭,又點點頭:「我會和你們學習。」
異種不斷誕生。伊莫金在血雨中向血肉之塔行走,那塔已經塌陷了大半,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基座。
薛無遺左右看看,也好奇地跟了上去。她們爬上基座,走到中央,那裡躺著個熟悉的人。
簡王后。
她身上還穿著長裙,白色已經被血完全染紅了。薛無遺在帝國的文藝作品裡看過不少類似的「艷屍」場景,她現在卻只覺得可憐。
簡王后沒死,但一看就時日無多,望著伊莫金張了張口,發不出聲音。
「你最先該扔掉的,是你的裙子。」伊莫金說。簡王后明明已經見過未來,卻還是不肯脫下長裙。
她停頓了一會兒,又說:「媽媽,我還不知道你的真名叫什麼。」
可是既然簡王后自己不願意留下真名,她又有什麼必要追著詢問?
伊莫金半跪下去,用那柄沾血的海螺刀割開了母親的喉嚨,闔上了後者的眼睛。
她不會為她立碑。
血雨漸漸停了,冰鏡裡,帝國各處的汙染也平復如初。聯盟的技術小隊掌控了防護網控制台,正在對防護罩進行緊急修補。
嚓!
一面冰鏡表面出現裂紋,接著所有的鏡子盡數崩裂。這不是伊莫金的原生異能,海母離開,她被賜予的能力也就沒有了。
潮水來過又帶走一切,陸地歸陸地,深海歸深海。發生在伊莫金身上的變化都無影無蹤,除了……雙腿。
她被一位母親重新孕育,祂還給了她一雙完好的腿。
伊莫金站在原地,輕輕跺了跺腳。濕潤的泥土包裹著她的腳趾,她感受著大地。
……
遠洋中的人魚島上,鏡湖邊。
一道水色的人影在鏡湖中央凝聚,夏娃還是那個翹著腿的姿勢,手裡一本新的聯盟閒書翻到了頭。
無聊。這次不是母女的故事,卻是姐妹的故事。
聯盟人整天就在想這些?
她打了個哈欠,雙眼中的水流緩緩旋轉著,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態。
「故事」的結局,不在她的預想之中,倒也算精采。
聯盟人沒有殺了伊莫金,就要承擔讓異種活下去的後果。
所以她讓海母回到了深海,人與汙染的博弈沒有結束,大浪潮隨時可能再次降臨。
還會有人因滅頂的痛苦而召喚潮水嗎?
她倒是很期待。
……
「指揮,人魚島又飄走了。」
「魚騙人啊!說好的前來相助呢?找到媽了就不管我們了?」
「母神保佑,還好沒有發生什麼需要戰鬥的情況……」
「歡呼聲吵死了……我要回去睡覺了。」
「方溶方溶!我們也去慶祝!快別睡了!」
「慶祝!」
伊莫金帶著一堆剛出生的異種離開了,分別時並無喜色也無懼色,滿臉想通了的樣子。
這群異種上輩子是帝國人,現在都沒了記憶,頂著一堆菜得可憐的血條滿地亂爬。
薛無遺覺得這樣也不錯,她們應該會在成長的過程裡漸漸恢復「前世記憶」,這一生的早年會比從前愉快很多。
「信不信。」薛無遺晃了晃手指,「伊莫金不出一周就會來找聯盟求救,當帶孩子是容易的事呢?」
「你說得對。」身後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我已經看到了。」
「50!」薛無遺奔向來人,李維果卻驚呼:「我的指揮!你又開始流血了!」
薛無遺摸了摸自己的臉,雙眼和鼻孔都在流血。她不滿地大叫:「為什麼我的結算畫面總是這麼狼狽?……不好!我要暈了……」
大戰透支的惡果在此時顯現,異能面板上,所有臨時能量全部清空了。
薛無遺腦袋一陣眩暈,喝醉了酒一樣歪歪斜斜走了幾步,眼睛已經閉上了。太可惡了,這次又是暈著出汙染域的!
只不過在倒下去之前,她沒有任何緊張。因為會有人接住她的——
薛無遺撞進了薛策的懷抱裡,在一眾隊友們的大呼小叫中,又好笑又安心地閉上了眼睛。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完結了!天啊,太不容易了,我寫完了人生裡第一本百萬長篇!
嘿嘿嘿好開心,好愛大家,等我年後回來更新番外,具體時間文案和wb通知,這幾天大家可以盡情提想看的番外!
二編:後記來了!作話不算字數,不用擔心[紫心]
·關於角色與角色的命運
這是一個圍繞薛無遺展開的故事,但我總覺得關於她還說不夠。在後記裡繼續說一說,關於她和薛策。
我直接從我的人物小傳裡截取一部分,分享給你們看。
……在故事的最初,她身上會隱約帶有前世的氣息。她忽視自己的身體,習慣性用數據衡量自身的價值。極度的物化,極度的冷淡,極度的看透才造就了她的能力本質。只有一個無情的人才能算無遺策。
她有煙癮,有劣習,有自毀傾向。她認為肺壞了換掉就好,子宮可以出賣,生命可以被標價。
她不是自然人,而是耗材。她如此,她的同伴們亦如此。在她前世的價值觀裡,這條命與其被它們用掉,不如被自己當成煙花點燃。……
薛無遺分為三層,最外面一層是嬉皮笑臉的樂天派,是火;第二層是冰,她長期習慣了冷漠,很難被打動;第三層是堅冰下的火焰——她本質上是個理想主義者,一個「善良守序陣營」的角色。
如果她真的夠冷漠,那麼她前世就不會和薛策建立起情感鏈接。
她應有一場成長,戒掉壞習慣,從此之後會好好愛惜自己的命、別人的命。
這很需要勇氣,因為付出情感也意味著將會受到傷害。
……
薛策則有「兩層」,最外層是親和的火,內裡卻偏冷。她比薛無遺更令人琢磨不透,不適合作為一篇需要燃燒的故事的主角。……
某種意義上來說,她的動機更「弱」。如果不是薛無遺最初向她伸出過手,教給了她情感,薛策會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無情之人。這樣的人相對更「適應社會」,但也缺乏活下去的動力,極可能成為藍線軍裡放棄自我的普通一員。
……
從以上小卡可以看出,策無遺算兩個人,是最初誕生的角色,綁定出生,就像她們在故事裡的命運一樣。
寫這篇文,我的前後心境發生了很大變化。
其實一開始,薛策是一個「冰箱裡的女人」。這個專有名詞被用來形容超級英「雄」電影裡,在開場前就死掉、用來推動男主成長的工具人女友或者媽媽。
她的角色定位和上述描述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從設定上看,她本人的求生執念也不強。
產生了執念的人是我,是作者本人。我改寫了她的命運。
「冰箱裡的女人」其實是一種很容易批量生產的角色,因為我們看過太多類似的故事。幾百年文學的慣性在推動我的筆和鍵盤,我在無意識的時候就決定了她的死亡。
甚至在剛開文的時候,我對薛策的命運仍然搖擺不定,可隨著劇情發展我的執念越來越深。
我不願意再遵循慣性了,我要踩下剎車。
51在文章裡對她的懷念不能是為了悼念,那太過殘忍。她的懷念是為了重逢。
《血條》前期,我寫了很多關於死亡的故事,因為老實說我自己的精神狀態不算很好。但後期我漸漸不忍心了。
我開始想,她們的死,對於現實裡的我們來說,究竟意味著什麼?真的有必要嗎?
我們的文學作品裡已經有太多死去的女人,而活著的女人裡,還有許多不像個活人,掀開皮囊一看底下是老登令人生厭的笑臉。
是的,誠然女角色的死亡高光遠遠比不上男角色的死亡高光,可是比起塑造高光,我們更缺少的是活著的、強有力的女角色。
我不想讓你們在閱讀《血條》時一直感到悲哀和無力,現實裡讓我們悲哀的事情已經夠多了。我們需要記住那些悲劇,但是也得有個出路,能夠拿回力量面對生活。
《血條》的結局與我開文前預想的結局也大不相同。
最初版的設計裡,51會和反派一起沉入汙染之海,成為犧牲自我剿滅反派的大英雌,然後世界得到拯救。幾年過去,51終於被不懈打撈的、同伴們從海裡撈起喚醒,張口講一段相聲……嗯,有一點喜劇色彩,但更多的還是悲情感。
還是那句話,我不願意再寫犧牲自我的女人了。薛無遺要活下去,她們都會活下去,而且要活得很好。
有很多想寫的配角故事,會放在番外裡。我打算寫一個小系列叫《她們的少年時代》。
·關於世界觀
很多讀者都喜歡聯盟,我也喜歡聯盟。
不過,全女社會當然不止這一種可能的形態,她們也可能存在階級與廝殺,無序與邪惡。我只是在描繪我的期盼。
什麼樣的社會才是對我而言的理想社會?我喜歡思考這個問題,然後在我的故事裡去觸摸它。
我不能預測一個平等正義的社會是什麼樣的,但我覺得它至少一定和聯盟很像。
相對應的,我認為一個充滿了「男性氣質」的高科技社會一定是令人絕望的——賽博朋克這個概念簡直是其集大成者,本文中帝國的社會形態,我就參考了大量前人的「優秀」構思。不得不說取材的過程令人工傷,即使是所謂的(男)大師之作也會令我怒火中燒,在這裡不做點名,因為它們都太有名了。
把猶如磁鐵兩極的未來世界放在同一個世界觀裡進行對比,就是我在這篇文裡做的事。
把所有前提都堆到極致,我認為女性主導的世界會走向忽略和淘汰男性,因為女人的存在並不需要男人參與。
而反之……根本不需要我來做假設,無數男作家早就給出了答案。男性主導的極端世界會整天研究怎麼讓女人乖乖把他們生下來,然後給他們做僕人,以及滿足他們驚人的性需求。
沒有一個人能說我描述的帝國太極端,因為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真能幹出來這事,而且幹過。
世界觀搭完的下一步是尋找故事脈絡。
網文酷愛構建殘酷的世界觀,再用輕鬆的快刀去切割它。
比如我寫的這個汙染世界,它有眾多經典網文元素,「拯救世界」也是一個經典的命題。
我在閱讀小說的時候可以接受任何性格的主角,但是當我用自己的三觀來書寫故事,我總是忍不住想問——
「這樣的」人類世界,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嗎?
充斥汙染的、勾心鬥角的、稀爛的、被人性醜惡面構造的世界,為什麼總是需要主角去拯救?
當這個問題有機會被問出來,不論主角給出什麼樣的答案,我都會感到空虛。
只有能讓主角反問「那不然呢?」的世界,才算是我觀念裡的爽文世界。
我不想寫人類是個大泥潭,部分人的人性在裡面閃閃發光,剩下的畜生們繼續耀武揚威,等大結局了也一樣。
面對這種故事我常常感覺到我被綁架了,因為有好人所以我們必須要容忍畜生,這是什麼新的自我麻痺話術嗎?
我比較想召喚伊莫金,大家一起團滅比較好。
可能會出乎很多讀者的預料,作者創造聯盟,並不是因為作者本人相信人性真善美。
我只是認為,這個世界的社會必須足夠美好,我才能說服自己讓主角去拯救它。
它要給予她足夠多愛,才能讓她甘願愛它。
否則我不如去寫一個以伊莫金為主角的故事,又或是「守小家」的故事——主角不想拯救人類,只想拯救自己的朋友們,也許順帶達成了救世的目的。
但她的結局一定是歸隱山林,不問世事,因為這樣的事有過一次就足夠疲憊了。
兩片大陸,一片汙染之海,對立的主線。舞台已經搭起來了,我要寫的是一個關於毀滅和創造的故事。
在開文之前,做結局設計的時候,我搜索了創造亞當的壁畫。
上面說,有些解讀中認為,上帝背後的紅色器官是大腦。也有一些解讀認為,它象徵子宮。
那一瞬間我想發笑,男性書寫男性的神話,男性的上帝創造男性的人類始祖,男性認知中的一切。而她在哪裡?
她是上帝懷中的夏娃,她是肋骨,她是處女的瑪利亞,她是子宮。
他們剝離了一切,讓男人創生男人,但居然也還心虛地知道人類誕生於羊水與女宮中嗎?
她本可以是造人的媧皇,她是地母,她是人類的原始母親,她是最初的莉莉絲。
她當然也不需要伏羲。
創生和執死,能夠創造亞當的不是上帝,能夠毀滅舊世界創造新世界的只有女人。
·最後的瑣碎思考
最近兩年的我變了很多。
我發現以前能看的作品看不下去了,以前能愛的角色愛不了了,以前看不見的東西現在滿目地出現在我眼前。
寫完《蛋殼》後我覺得,我生活的世界像一個巨大的恐怖怪談。原來房間裡的大象一直在,只是我沒有看到。
《蛋殼》期間我還能寫男人,但現在我一點都不想寫男性角色了。即使是這種世界裡的反派,我也必須要寫成女人,有血有肉的女性反派。
剛寫《血條》文案的時候,我還打算繼續寫女男平等的聯盟,但做設定的時候實在忍不住,大手一揮只留了個桃花源,而且在劇情中期把它推翻了。
去年年中的時候我在微博上說:
「我偶爾會回看以前寫的小說,過去的有些地方甚至讓現在的我吃驚。
「我19年寫過一個叫徐真真的惡毒女配,從名字到情節都非常套路、非常刻板印象,出場幾千字就死了。
「我很清楚地記得我當時就是為了劇情推動隨手寫的,一個大綱上都沒有的、臨時創造出來的工具人。」
「不管從客觀還是主觀意義上來說,我那段劇情都寫得非常差。
「你可以在無數小說裡看到無數這樣的塑造,嗲嗲的、無腦的、刁蠻的惡毒女配,她們有著敷衍的名字,無由來地散發著惡意,壞著主角的事,食著「自己」的惡果。以至於連死亡都順理成章,也索然無味,成為環境描寫的一個添頭。」
「……我很少會覺得對不起我寫過的某個角色,但是那天之後我覺得我至少對不起她。以前寫下她的我毫不在意她,但現在的我沒法不在意她。
「我像是和某種群體潛意識一起完成了一場謀殺,但事實上的死者也不是「她」。她如果重生,也不會叫徐真真,也不會有著那樣的性格。
「以後我應該會在合適的劇情裡重新安排一個有著她符號的角色吧,那不是她,但可以算作是她的某種投射,或是姐妹。」
那樣的角色我不會再創作了。我不要再參與那樣的謀殺了。
這種角色換成男角色也毫無意義,多寫一個男角色,我就少寫一個女人。
擺脫厭女思維創作的過程非常艱難,前人創造的劇情已經成為了思維定勢,裹挾了一個又一個作者的鍵盤。照著那個寫,你可以看到坦途和鮮花,成功近在眼前。
可我為了什麼而寫作?是為了重複被別人嚼爛的渣滓嗎?當然不是。是小路我也要走,只有這條路上沒有怪物。
創作者圈內有一種怪談。首先大部分人都承認我們的作品裡缺少女角色,其次事實是男作者在寫大男主,女作者也在寫大男主,雙男主,搶眼的男主加女主。
大家都在呼籲創造女角色,可是寫的時候還是很誠實。也許確實是不賺錢。
好吧。不要干涉創作自由。那到底要誰來寫?總不能是男作者,這實在是有點異想天開了。
以前我笑嘻嘻說你不寫,那我也不寫。
後來覺得,呃,沒人寫的話,那我來寫吧。
幾年前的我一定猜不到現在的我是什麼樣子。
我18年高中畢業,狂熱地想把自己的體重降到100以下。19年大學裡持續地想談戀愛。20年想過要去整容,甚至實地看過幾個醫院。22年畢業,和朋友說我這4年來手指上的美甲都沒有斷過。
我做過那些大大小小的蠢事,折騰自己的臉、穿擠腳的鞋、冬天凍得發抖卻還要露「細腿」、擦亮眼找「好男人」……
我曾經愛看男主文,愛看只有女主是女人的大女主,愛看女扮男裝,說自己是雜食,自己的作者欄裡卻沒有一篇女主視角的文。
22年不知道為什麼,即將畢業心思煩亂的我帶著零星的預收開了第一篇大女主文,有了女兒詩千改。現在想來或許早有預兆,當我想要認真創造一個「大主角」世界,我本能認為她應該是女孩。她只能是我的女兒。
寫的時候發現,那居然是我最賺錢的一篇文……正反饋激勵我繼續在這條路上走下去。
人會被自己的選擇塑造。
寫《蛋殼》的前幾個月,我卸掉了假指甲,剪了短髮。
如今再看簡直是不可思議。我4年裡用那樣的一雙手打過百萬字。我竟然心甘情願為了「美麗」,忍受了4年的不方便。
寫完《蛋殼》,我有意或無意地在《血條》裡加入了性別戰爭元素。
我自己內心要打這一仗。
寫到這裡又想起伊莫金。
伊莫金的派別,在現實生活裡沒有真正的對應。她只是無數個時刻,深夜因為政治性抑鬱無法入眠的時刻、發出評論被屏蔽的時刻、得不到理解的時刻、看不到改變的時刻、喊著「地球爆炸吧」的時刻……在現實裡我們也並沒有一個真正的按鈕,按下去投身焚爐就可以摧毀一切。
網上有人說,不要輸給那些瞬間。我想說,那些瞬間我早就不在乎了,但「伊莫金」們的那些瞬間,仍然在讓我痛苦。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不要認輸。
《血條》的最初,我不好意思說我在寫愛女作品,現在想開了很多。
輸出就輸出吧,這世上沒有作者寫書不是在輸出自己的三觀,也就是所謂私貨。
也許網文世界裡不存在純粹的故事,當你為角色安排命運,你作為造物主的傾向與喜好就無可掩藏了。
作為創作者,我目前比較困擾的還有,我很久沒有看得下去現當代嚴肅文學了……現在的文筆堪比一隻成年異種,常常丟臉。
老實說這條困擾也沒有什麼很好的解決辦法,我不是看不進去文字,是看不進去非女本位文字。只能懷著師夷長技以制夷之心閱讀。
寫《血條》的這一年裡在評論區收穫無數令人暖心瞬間,但在外面挨了有史以來最多的罵。親友說薇我無酒你是真的火了,後面忘了。
不過《血條》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績,讓我看到有這麼多人喜歡它。
下一篇文我要寫全女世界,輕鬆點的世界觀,字數不會太長,《血條》寫得我燃盡了。
最近突然很想寫武俠,讀者姥姥們點點專欄裡那個《客棧》預收,助力這個59武俠夢。全女的兩個預收都有可能是下本。
如果有緣的話,我們下一本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