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故事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43章 故事 (第一卷:雨夜行船)   外界,考場大樓。   「為什麼這個汙染域最核心的汙染源會是一台電影放映機?」   張向陽問出這句話之後,黃獨笑了,做了一個神秘的表情:「往下看你就知道了——現在差不多,她們也該觸及核心了。」   於是張向陽就看到,畫面裡的學生們被捲進了影城,驟然間改換了場所。   莉莉絲與外界的信號變得更差了,老師教官們只能依稀看到,羅燕停三人組與薩月三人組被傳送到了不同的影院入口,另一支小隊的薛無遺不知所蹤,連信號都不見了。   張向陽整個人都緊張了起來,黃獨拍拍她的肩膀:「安心點,考場的門板上沒出現血跡,就證明還沒有人重傷。」   晚魚城考場總共進入了四支小隊,除了這九人之外,剩下有個第二軍校的三人小隊從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沒有靠近核心就意味著拿不到什麼分,但也意味著安全,真不知道是喜是悲。   「她們最初進入的地方,其實只是一部『電影』。」   謝岑說,「《第十三次日落》,這是電影的名字,也是晚魚城最外層的故事。正常來說,進入晚魚城的外來者都會看見這個故事。但由於軍隊採取的是暴力平推的手法,我們也沒有解密出故事完整的來龍去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隨著學生們離開大廳進入對應的放映廳,莉莉絲的畫面又變成了雪花,什麼都看不見了。   「雖然還不清楚故事到底是什麼,但我們至少知道,外界的闖入者在這個故事裡通常會有三種結局。」   黃獨打了個響指,「第一,什麼核心都沒有觸及,最後莫名其妙繞了出來;第二,觸及了核心,遭遇柳書的追殺……學生們這次估計比我們幸運多了吧?我們進去的時候,一群柳書都會追殺我們。」   「而第三——就是在觸及核心之後,又成功逃避了追殺。而這個時候,汙染源就會啟動,闖入者會被帶到影院。」   她笑了一下,「那個影院具有『同化』的能力,同類型的汙染域裡,我很少看到這麼強的。光這一項指標就可以評到S級。如果被它同化成功,闖入者就會成為『觀眾』,永生永世徘徊在晚魚城看著故事上演,所有的情緒都會成為汙染源的養料。」   這確實比死還可怕。闖入者被異化成了一種汙染物,幾乎喪失了自主意識,卻還是要做一個「情緒供應機」。   或許她們偶爾清醒的時候會想停止這場無止境的觀影,卻又很快會墜入虛無,堪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謝岑在黃獨嚇唬完人之後補充道:「不過,那台放映機已經被黃獨抹消了,現在電影院的同化能力已經大幅度退化。如果沒有意外……」   然而她話音未落,黃獨身邊的黑箱子就發出了異響。   觀察室裡不能使用異能和詭異物,黃獨「嗯?」了一聲,到休息區把箱子打開了。   那台放映機原本只是在流淺紅的水液,可現在顏色越來越濃,變成了深紅色的血。   「核心汙染源復甦的進度加快了。」她饒有興趣地說。   在嵌套式的汙染域裡,汙染源往往相互有聯繫。即便消除了一個汙染源,但只要總的汙染域沒有消失,汙染源就會慢慢重新凝聚。   張向陽嘴角抽了抽:「……我就知道,說意外意外就來。」   黃獨站直了身子,褪去了一點吊兒郎當的神情,伸手虛虛地在放映機上放抹了一下。   眾人看不到汙染域內發生了什麼,但是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改變了。   片刻之後,放映機不再滲血,甚至幾乎不再流水。   「這樣就沒事了。」黃獨拍了拍手。   黃獨的異能內容是個半公開的情報,但沒有人知道她異能具體的運作方式、開啟條件。   她們只知道,黃獨十幾歲剛剛覺醒異能的那兩年,需要親手觸碰到需要消除的物品。   到了第三年,她只需要看到目標物品就可以將其抹消。   再後來的情況就無人可知了,這在聯盟屬於絕密情報。   有傳言說,現在的黃獨只需要知道目標物品的存在即可將其抹消。   即便她剛剛就在眾人眼前使用了異能,她們也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   「……咦?」黃獨剛要把手收回袖子,突然發現自己手背上出現了一道淺淺的「劃傷」,兩厘米左右。這一小部分的血肉作為代價,憑空消失了。   她挑了下眉毛:「汙染源被那幫學生激起防禦機制了?喲呵,這怎麼辦到的,我都佩服她們了。」   上次她進入晚魚城抹掉那台放映機的時候,並沒有什麼明顯的代價。   汙染源會出現變化,通常是因為發生了什麼它意料之外的事。   張向陽:「……」   雖然現在什麼都看不到,但是她突然一陣心虛。   畢竟這裡面最容易不按照常理出牌的學生,就是她家的。   *   晚魚城,《無面之證》故事內。   薛無遺差點被柳書攻擊方式逗笑,但在她露出臉後,柳書似乎也停頓了一下。   緊跟著,她繼續懷抱花盆,操控植物攻擊起來。   【姓名:柳書(混沌陣營·進階版)】   【等級:Lv.40(就那樣吧,在你面前還是不夠看)】   薛無遺一邊反擊,一邊還有空餘觀察敵我雙方。   她發現自己身上的裝束改變了,就像之前的校服一樣,只不過這一回她穿了T恤褲衩,腳上還蹬著髒兮兮沾了魚鱗的黑色膠鞋,看樣子是個魚販。   杜昊陽所在的這條街上全是魚販攤子。看來這一回,她拿到的劇本是個路人魚販。   【你能感覺到,這個柳書的攻擊方式比完全體「黑衣柳書」弱不少,想必還在適應自己的能力。】   【而且在看到你的臉之後,她的動作更遲疑了。】   薛無遺:能作弊實在是太方便了,我要用MOD一輩子。   柳書的動作很遲疑……為什麼會遲疑?   她很快想到了一個答案。之前的「故事」裡,柳書能夠無視時間線認出她,莫非這裡也一樣?她還記得她的臉?   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薛無遺的動作突然停了停,假裝不敵,把自己往後一絆。   枝條緊跟而來,直衝她門面,婁躍著急了,操控影子急忙趕上來。   千鈞一髮之際,薛無遺開口道:「柳書……是你嗎?推理社學姐?」   剎那間死寂。   柳書的枝條停住了,氣氛陷入凝滯。她沒有回答,但薛無遺通過反應判斷出來了。   「真的是你?!書書!」薛無遺跳了起來,做欣喜狀,「我就知道我沒看錯!」   柳書倉促往後退了兩步,像是也不知道怎麼反應:「你……學妹、我……」   她結巴了一陣,小聲說「對不起」,站定在了門口,然後又問:「……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哎,說來話長。」薛無遺做出滿臉滄桑的樣子,「就那樣唄……所以就這樣了。」   她攤開手,「都是沒錢惹的禍。」   像是什麼都沒說,又像是什麼都說了,主打一個糊弄學。她身上破破爛爛的魚販服裝又為她的話增添了想像空間。   表演完,薛無遺還有點遺憾。如果觀百幅在這,她現在一定露出了無語的表情。   沒有隊友,就彷彿少了最重要的捧哏。   柳書沉默,也不知道腦補了點什麼。良久,她摘下了面具,問:「你是怎麼認出我的?」   面具之下,這個柳書面孔明顯比學生柳書多了些憔悴。她眼圈下有青黑,好像很久沒睡好過了,神態游離茫然。   薛無遺:「我們可是一個推理社的!搞推理的,怎麼能不懂體態步態?」   「你又為什麼變成這樣?」她試探著問,「書書,你現在還在寫推理小說嗎?」   柳書搖了搖頭:「早就不寫了。」   薛無遺點頭:「哎,我懂。寫推理小說死路一條。」   柳書:「……」   她久違地被逗笑了,好像又回到了曾經在校園裡的時光。但笑了一下,她表情又恢復了黯淡。   「杜昊陽……那個傢伙的事,你應該也聽說過了。」   柳書靠近桌子,似乎想要找東西,又猶豫了一下,「學妹你……」   薛無遺大度地揮了揮手:「你忙你的。這裡的戶主好久沒出現了,我本來是想偷點東西的。」   柳書:「……」   柳書:「學妹,你知道這裡的戶主是誰嗎?」   她本來以為薛無遺也是為了尋找杜昊陽的線索而來的,現在看來居然不是?   薛無遺裝作無知:「嗯?誰?」   柳書的表情又糾結起來,但想了想,她還是沉下臉開口了:「就是杜昊陽那個畜生。」   薛無遺適當追問,柳書還是嫩了點,就這麼幾句話下來被套出了不少信息。   原來,在真正的時間線裡,柳書也在2068年的那天和沈老師一起報了案,而且也遇到了夏組長。   夏副局很重視她提供的線索,畢竟如果柳書的猜測是正確的,那麼她就是迄今為止唯一一個活著的、還清楚記得兇手長相的人。   在她們的努力之下,這起案子被告破了,只用了不到兩個月。2069年一月新年之前,杜昊陽成功被捕,這起特大連環殺人案宣告結案。   在這兩個月期間,本來已經行兇越來越頻繁的杜昊陽也被追查得沒有機會犯案,可以說夏副局直接阻止了幾條生命的消逝。   其實薛無遺能看得出來,晚魚城雖然混亂了點,但以目前展示出來的該時代科技水平,這個案子理論上並不難破。   之前一直破不了,只是因為晚魚城的警方根本懶得管而已。   這裡是貧民窟,是臨近佛城的所在,是窮人的聚集地。這裡幾乎每天晚上都有因為火拚死掉的人,一個兇殺案死十二個人算什麼?   魚城女高在這座城市裡也是很特殊的存在,因為事實上這裡大部分人都沒有正經的學上,女高的校長一定是個魄力和理想兼具的人,才能辦這所學校。   柳書就是這所學校培養出的優秀學生,小小年紀就協助警方提供了重要線索。   她開心地度過了寒假,寒假期間還發現自己覺醒了異能。也許是兇殺案刺激了她的神經,她發現自己擁有了操控植物的異能。   這件事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告訴了沈老師。   開學後的3月,有一個電影投資商找到了柳書,說要買下版權把她們的故事拍成電影,誇得天花亂墜。   柳書欣然答應。   這段故事本該在這裡結束,停留在一個美好的節點——   天才勇敢的學生和優秀負責的警方戰勝了邪惡,並且事跡將得到褒獎和傳誦。   可接下來,事情並沒有結束,或者說才剛剛開始。   高中畢業之後剛剛踏入校園的柳書,看到了她們的故事改編的電影。   《第十三次日落》。   按理來說,一部電影從開始籌備到正式上映的時間絕對不可能這麼短。   柳書雖然疑惑,可出於對投資商信任還是去看了。   可是那一天炎炎夏日,她在電影院裡渾身發冷。   這個電影講述的故事,居然和她們的真實經歷截然不同。   電影的主角是杜昊陽,一個冷血的、「極富魅力」的反社會殺人狂。   而明明是大功臣的柳書,在這部電影裡被改編為了第十三個受害者。她居然以這種方式參與進了電影標題裡。   《日落》一經上映就引起了巨大的爭議,導演方被罵得狗血淋頭,但也不妨礙它同時賺得盆滿缽滿。   這也就罷了,最恐怖的是,柳書發現,其中有一些「號稱」偽紀錄片拍攝的第一人稱鏡頭,根本就是真的!   那不是假的血漿,不是特效化妝,就是兇手杜昊陽在行兇時的真實記錄。   這意味著,電影方早就和杜昊陽有勾連。他們比警方更早一步就找到了兇手,但是卻沒有聲張,反而鼓勵了他的作案。   或許想得再糟一點,晚魚城本地的警方之所以遲遲不能破案,就是因為他們早就被買通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更讓柳書憤怒的是,《日落》居然給罪犯原型杜昊陽吸引來了無數粉絲。   電影精心地挖掘了他的經歷,為他塑造出了豐富立體的性格,講述了他一路走來的過往。   他出生貧窮,又「被母親拋棄」,個頭生得矮小,加上性格陰暗孤僻,高中少男時代經常受到同性的欺負霸凌,嘲笑他「像個女人」。   這似乎造成了他的心理扭曲,但可笑的是,杜昊陽並沒有報復那些欺負他的強壯同性,而是恨上了自己被「比較」的對象——高中的女學生。   杜昊陽第一次作案並非有心,只是看到了落單的學生而被刺激到,從而激發了邪念。   他犯案之後回去心驚膽戰,晚魚城警方的不作為則變相鼓勵了他,增長了他的氣焰,這才有了後來的連環犯案。   飾演杜昊陽的演員有一張漂亮的臉,而劇情也實在為這張臉增色。   如果這只是一部電影而已,柳書除了罵一句不會再多說什麼。但這不是電影,而是她們被掩蓋和修改的真實人生。   在現實裡,她活了下來。在電影裡,她卻「被死亡」了。   在現實裡,夏警官是雷厲風行、善惡分明的重案組組長。在電影裡,她卻只剩下一個「美女警探」的標籤,還要與杜昊陽產生一段似有若無的情愫。   《日落》在各地都 成功賺到了票房,唯有在晚魚城本地的電影院裡,它的海報都被潑上了紅漆,被抵制得無法排片。   那麼,此時在獄中的杜昊陽又如何看待電影帶來的風暴呢?   罵他的人更多,可是存在追捧他的人,這就夠了。   萬中有一的追捧關注,就足以帶來很多可怕的改變。   杜昊陽得到了保釋的機會。   聚光燈的追捧讓他失去了理智,他出獄之後僅僅28天就犯下了第十三起案子。   「……那個畜生報復了我們。」柳書聲音沙啞,眼睛像兩團跳動的黑色的火。   杜昊陽最恨的有兩個人,一是夏副局,二是報案的柳書。   柳書去往外地上大學,可沈老師一直在學校。她當時陪同柳書一起去報案,後來也多有露面,杜昊陽認識她。   所以慘劇發生了。   柳書深呼吸了一口氣,說:「我是回來給沈老師弔唁的。然後也順帶……找一找我在乎的真相。」   杜昊陽這一次的犯案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很快就被重新抓回了監獄。   這一回輿論激憤,杜昊陽不會再有得到保釋的機會,直接被判了死刑。   電影方也懶得再管他,反正他們已經撈夠了利益了。   柳書踢開櫃子,找到了一台幾乎嶄新的攝影機。但是她捧著黑色的攝影機,卻不敢看。   薛無遺把手心裡的名片遞給了她,找了個藉口:「我想這可能是你要找的東西……我本來尋思著這個看起來是個有錢人的名片,所以拿走了。」   白色名片上的抬頭是【朝陽影業】,晚魚城本地最大的那個影城就是它家開的。   柳書接過了名片,指甲無法抑制地扣了進去。   薛無遺想,上個故事裡的時間全都是碎片式的,這是不是意味著柳書想要拆分打破這出悲劇?   柳書自己究竟想停在哪裡?她想要從哪一步開始改變?   從報案的時候?如果那個時候不要喊上沈老師就好了。   從授權給朝陽影業改編的時候?如果她不要授權就好了。   從剛剛覺醒異能的時候?如果她那時就實行同態復仇就好了。   從……   柳書的性格底色很溫和,但她卻一步步走上了這條路。   薛無遺猜,如果一切照舊,但沒有沈老師的死亡,柳書恐怕都能夠忍受電影帶來的負面效應,假裝忘記殺人犯已經出獄。   這些本來也就不是她應該是痛苦和承擔的東西。   但沒有如果,所有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   她看了柳書一會兒,再次開了口:「你的目的不是弔唁,對嗎?你想的是,在杜昊陽被死刑之前自己先去殺死它。」   柳書動作微僵。   「你能辦到這些,因為你有『超能力』。也只有你能辦到這些。我猜,書書你其實已經辦過大學的退學申請了吧?」   薛無遺平靜地繼續說下去,「放心,我沒有想要指責你。我只是想說,讓我見證和參與吧。」   *   《第十三次日落》放映廳。   「這電影講了個啥啊??」李維果站在螢幕下邊渾身難受,「為什麼前半截全在說杜昊陽的成長經歷?」   到底誰會愛看這些?   連觀百幅都控制不住地走神了,她善惡觀更為分明,全程看得直皺眉。   「往好處想,我們起碼沒辦法全心全意地做觀眾。」李維果左顧右盼。   但忽然間,她的動作停住了,「那是什麼……?我眼花了嗎?」   這會兒,電影裡的場景放到了警察局。   夏副局在接受記者們的採訪,被長槍短炮鏡頭包圍,話筒都快杵到她臉上去了。   可是毫無預兆的,畫面裡的夏副局偏過臉,對著「電影拍攝鏡頭」揮了揮手。   「輔助,你看。」李維果戳了戳隊友,猶疑,「……我怎麼感覺,那個夏副局是在和我們打招呼……?」   這話她自己說出來都覺得荒謬。   觀百幅也是一愣,沒說話。   電影裡的夏副局再次轉過臉來,對著畫面之外眨了眨眼睛,而且還抬起手往後指了指。   兩人這一回看清了,夏副局的動作十分突兀,與前後場景並無連接,所以很醒目。   她的口型彷彿還在無聲說著什麼。   這真是令人驚悚,好像「第四面牆」突然被打破了,被觀看的「角色」忽然有了自己的自主意識,在對觀眾打招呼。   夏副局指的方向是……她身後的警局?   不對,好像更具體一點。   她指的是警局的那扇門。   做完這個動作,夏副局就好像什麼都不記得一樣,回過臉去繼續應答記者的講話。周圍那些NPC也像沒看見一樣,對她奇怪的舉動毫無反應。   李維果嚥了嚥口水,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倒裝句都冒出來了:「啥意思啊這是?」   觀百幅沉思:「是讓我們關注後面的警局劇情?」   李維果:「我咋感覺,她就是要我們開門呢?她剛剛說的那個口型,好像是……『走這裡』。」   觀百幅:「……?」   她說,「是不是有點荒謬,那可是電影……」   她話還沒說完,李維果就敢想敢做地走了過去,伸手按住屏幕裡門把手的位置。   一聲清響,屏幕上居然真的開出了一個通道。   觀百幅:「……」   李維果震驚:「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