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復仇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44章 復仇 (第一卷:雨夜行船)
3號廳,薩月三人組處。
「月月,汙染果然加強了。」
三人站在影廳門口,確認道。
雖然汙染檢測儀已經停擺,但她們體感就能覺察出汙染濃度的變化。
如果薛無遺在這裡,一定會驚嘆:原來看起來沉默寡言的薩月學長居然比她還莽。
——這邊的三人推開了三個影廳的門探查,逐一檢查汙染濃度。
她們中途遇到了三次黑犬,也將其殺了三次,最後才來到了她們票上的三號廳。
三號廳電影的名字叫《小城追兇》,看起來票房和名氣都不太高的樣子,海報擠在大廳的角落。
海報上沒有主角,只拍了一個警帽。聯繫起來看,應該是一部以警方為主視角的探案電影。
「沒有花裡胡哨的噱頭,難怪沒人看。」
隊友吐槽。
這電影僅有的那一張海報上,演職員表位置全是■■■,既看不到角色名也看不到演員名,彷彿直接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抹去了。
電影院裡掛的最多的是《第十三次日落》的海報,上面被人潑滿了油漆,同樣看不清楚細節。
不過,同樣是「看不清」,但兩者體現出的態度有區別。
《小城》有點夾縫裡求生的意思,就像是小成本又沒錢宣發的片子,頑強地佔據了一點點空間。
《日落》則是名頭很大,但被抵制了,所以也沒有人願意看。
如果將電影院視為一個整體意志,那麼它對《十三》是窮追猛打、追殺不止,而且還要把被弄壞的海報掛出來鞭屍;
對《小城》則是也牴觸,但又微妙地默許了它存在。
由於異能的影響,薩月對汙染物的「意志」和「態度」感知力很強,感覺到了這些東西。
而且在她眼中,《小城》對闖入人類的態度更友善點,但氣息奄奄。
三人組走進三號廳,電影已經放到開頭了。
薩月連看都不看,直接放出陰鬼。
她們小隊的技能多,平時就是能暴力破除就暴力破除,並不在乎什麼機關險惡。
巨大的虎鯨在放映廳裡游曳,摧毀破壞了觀眾席。
螢幕突然閃動起來,其中竄出柳樹枝條,糾纏著衝向虎鯨。
虎鯨被柳枝穿透,身形一陣模糊,化作了暗色的水。
水又重新凝聚成完整的虎鯨形態,它也被激怒了,悶頭向著螢幕衝擊,張開嘴噬咬柳枝。
與此同時,門外又傳來犬吠。薩月皺眉,心說真是陰魂不散。
這一次一次性就來了三條黑狗,她們不得不分神與之糾纏。
薩月催促虎鯨:「盡快,否則我怕打狗會引來主人。」
螢幕直接被陰鬼撞碎,撕咬出了一個破洞,而虎鯨身上也出現了斑斑的缺口。
濃郁的霧氣從洞口瀰散出來,這裡面好像有一個折疊空間。
三人殺死惡犬,都負了傷,薩月決定抓緊機會走進折疊空間。
虎鯨很委屈地叫了好幾聲,在空氣裡翻滾。
薩月理都不理它,虎鯨生氣地拱了一下她,把她頂得往前一個踉蹌,她才說:「等出去給你新鮮的魚肉吃。」
陰鬼這才勉強滿意,回到了她的紋身裡。
三人朝著洞口邁步。
*
觀百幅覺得這座影院著實是魔幻。
她們居然真的打開了螢幕上的門,走進了電影裡的警察局內部。
和值班的小民警說明自己是來找夏組長的之後,兩人得到了等候的機會。
枯等了半個多小時,夏副局才結束了採訪,從門外走進來,把她們領到了自己的辦公室。
「坐。」
夏副局和藹地指了指椅子,給她們一人泡了一杯茶。這架勢一點都不像個異種,彷彿要與她們洽談什麼。
觀百幅坐下盯著茶水,李維果撓了撓頭。
聯盟守則的細則裡反覆強調,不要飲用汙染域裡的任何液體。水是汙染之源。
「沒事,我知道你們外來的人都不會在我們這裡吃喝。」
夏副局笑了笑,「泡茶只是習慣成自然罷了。」
她居然也有清楚的思維,有「汙染域內外」的概念。
但兩人都清楚得記得,她們剛剛進晚魚城時,那裡面的夏警官就和普通npc一樣,每次碎片重來就不記得她們是誰了。
觀百幅沉吟著思索如何開口詢問,夏副局自己先給她們解釋了:「其實,我不是這個故事裡的『我』,而是從另一個故事裡來的,那個故事的名字叫《小城追兇》——也只有那裡面的我,才有『超出文本』的自我認知。」
她看了看表,「我這次醒也沒有多久,可能是外界又發生了什麼變化吧?電影院壓製的力量變弱了,所以《小城追兇》才有了播放的機會。」
這說得有點抽象,李維果和隊友面面相覷了幾秒,問:「壓制你的力量具體是什麼?杜昊陽嗎?」
夏副局輕笑出聲:「不,那個殺人犯才沒這麼厲害。」
她似乎不願意作答,嘆了口氣,「總之……現在我是清醒的,可以幫你們離開這裡。」
兩人沒想到夏副局有這個能力,而且這麼好心。
「謝謝你,但是我們暫時不出去。」觀百幅開口說,「我們的同伴還在這個汙染域裡。」
她沒有說比賽的事。
夏副局搖了搖頭:「你們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我勸你們珍惜我現在還清醒的時間,不要想著和柳書作對。」
她虛點了點上方,好像在代指更高級的存在,「現在的那個孩子,已經不是她本人了。她雖然有『柳書』的思維,但本質上是一隻怪物,而且是晚魚城最可怕的怪物。」
兩人不禁微怔,看夏副局的口風,壓制她的力量是柳書?
她們猜到了柳書可能是最核心的汙染源,但先前沒有把對方往完全對立的方向去想。
「我也一樣。這一點,你們這些外來者應該最清楚。」
茶杯裡倒映出夏副局平和的表情,「作為怪物的我不會記得離開的方式,也幫不到你們。」
作為汙染物的她,是不清醒的。
「那孩子不允許我存在,我在晚魚城裡能待的地方很有限。有時候我會醒來,把被她追殺的外來者放出去。」
「她會時不時來檢查一下我的存在,如果我被她發現,那就晚了。」
觀百幅若有所思,她想到了一件事——柳書很有可能生前就完全墮落了,所以她的行為邏輯不像上個汙染域裡的婁躍,還把自己劃分到人類陣營。
她也許更像海景大樓裡的那個汙染源,執念已經被異化,比如說,偏執地「守護晚魚城,防止外來者入侵」。
異能者是一群與汙染貼面共生的人,聯盟有很完善的系統幫助異能者進行心理疏導,也有專業的異能醫生定期篩查汙染威脅。她們很少聽說異能者墮落的新聞。
但在更早以前,甚至異能者還被稱呼為「超能力者」的時候,情況肯定沒這麼好。
異能者墮落為汙染物的概率一定大得嚇人。
柳書是在生前濫用自己的異能了嗎?異能者越是使用能力,越是容易被汙染。
「能不能等等再離開,讓我們去找我們的同伴?」觀百幅試圖問出點信息來,「說不定她現在並沒有引起柳書的注意,我們還有機會。」
夏副局表情變得嚴肅:「她現在就在柳書身邊,我再強調一遍,那孩子現在非常可怕。你們的同伴恐怕活不下來了。」
李維果急了:「那我們也不可能就這樣等著啊!」
觀百幅更執著了,夏副局這句話明顯表明,她有辦法知道薛無遺現在的位置,說不定也就有機會進行雙邊溝通:「我們是不可能放棄同伴的。」
夏副局斬釘截鐵:「我不會放任你們去送死,晚魚城裡的冤魂已經夠多了。」
茶水還在冒著熱氣,兩邊一時僵持。
*
薛無遺渾然不知,自己的兩個隊友和外面的張教官都十分擔憂她的安危。
她自我感覺相當良好,還覺得說不定能通過自己的人格魅力讓柳書倒戈向她。
從杜昊陽據點離開之後,柳書就默許了她的跟隨——薛無遺實在太會死纏爛打了,而且給三分陽光就得瑟出十分燦爛。
原本打算獨來獨往的面具人,被迫多了一個跟班。
這跟班還會指指點點:「你現在這三腳貓的功夫,闖不了監獄的,我來教你點拳腳唄。」
薛無遺可算是找到一個體能還不如她的普通人了,犯了好為人師的癮。
電影裡的時間進度條不像現實一樣按部就班,她只需要象徵性地教學一下,下一個片段柳書就直接得到了成長。
很快,柳書計劃復仇的那一天就來了。
薛無遺也算知道了「黑面具」這一特徵完整的由來。
它最初其實不是柳書的標誌,而是朝陽影業給杜昊陽「營造」的標誌。
在朝陽影業看來,杜昊陽的打扮還是不夠有戲劇性,除了是「女裝罪犯」,他還應該有一個更具有神秘性和「男子氣概」的裝束,於是在劇本裡設計了黑面具。
劇本提前被杜昊陽看到了,所以他心生不滿,覺得自己被看輕了,於是在最後一起對趙小霞的謀殺裡也戴上了黑面具。
這才有了九號弄巷子裡的經過,婁躍假裝成趙小霞,薛無遺等人參與進劇情裡,殺死了戴著面具的杜昊陽。
在曾經真實的屍體情況鑑定中,趙小霞身上的反抗痕跡也吻合這一點。她看到的不是求助的「同類」,而是裝束就很可疑的傢伙,因此死前發生過搏鬥。
電影《第十三次日落》裡,兇手主角也是個面具人,同時還西裝革履、風度翩翩。
「他們在設計這個形象的時候,一定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黑面具追殺。」
柳書冷笑了一聲,端詳著手裡的面具。
這面具是她用木頭雕刻打磨的,然後塗了一層黑漆。
虛構的面具人真的死於面具人之手了,多麼諷刺啊。
柳書就是要讓他們記住這種諷刺感,她自己在無數個日夜裡體驗過的諷刺感。
她在夜風中戴上了面具。
薛無遺和她一起站在監獄旁邊的圍牆上,看她撒下了一把種子,植物從半空中就開始瘋長。
「什麼東西?!」
「這是……樹?!」
「快逃,快……啊啊啊!!」
對普通人來說,這簡直是超自然的力量,底下驚叫聲一片。
獄警持槍反擊,但子彈都被粗壯的樹幹擋了下來。
薛無遺在心裡做著判斷,柳書肯定是個S級的異能者。如果在聯盟,她還不知道能有多優秀。
監獄的防禦系統在強大的異能面前像紙糊的一樣,柳書沒有殺人,把監獄裡的工作人員們全都吊了起來。
她闖進監獄的時候手都在抖,像是興奮也像是害怕,畢竟這輩子沒幹過這麼大的事。
杜昊陽看到她的面具,完全愣住了,露出了見鬼的表情:「你是誰?!你……」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柳書用枝條勒暈了。
她用植物把杜昊陽五花大綁,薛無遺問:「你不在這裡就殺了他?」
柳書搖了搖頭,語氣冷冽:「我給他想了更合適的死法。」
她帶著昏迷的杜昊陽一路前進,藉著植物在城市上空奔跑。薛無遺辨識出她的目標方向是市中心。
晚魚城晚上九點之後,行人就已經幾乎不會出門了,所以女高放學才會那麼早,趁著日落時分。
夜晚是屬於匪徒的時間段,隨便一個小巷裡都有可能發生衝突。
她們經過了九號弄,那裡至今還有祭奠的白花,但喝醉了酒的街溜子們也已經重新聚集在了那裡。
「喂,幹什麼呢?沒看見這裡有人?」一個男人被她們撞到肩,不爽地開口,伸手試圖扯住薛無遺。
薛無遺抬起手就開了一槍,正中眉心。
男人倒了下去,臉上還殘留著驚愕。
她用的是子彈槍,巨大的聲響很有威懾力。剩下的幾個男人酒都嚇醒了,鬼叫幾聲,連滾帶爬地跑了。
柳書也是一愕:「你……槍哪裡來的?」
薛無遺隨口說:「剛剛在監獄裡撿的獄警的。」
柳書當時的注意力全在尋找杜昊陽上,沒注意,便以為薛無遺說的是真的。
她似乎沒有想到薛無遺這麼輕易就能殺人,看著地上的屍體,不知道在想什麼,猶豫了一會兒才離開。
薛無遺看出她其實還沒有完全做好殺人的心理準備,這對一個普通人來說並不容易。
自己第一次殺人又是什麼時候?
她已經記不清了。
袖子裡的婁躍動了動,用觸手輕輕搭了搭她的手腕。
薛無遺跟著柳書繼續七拐八拐,終於發現,她的目的地是朝陽影城。
這座電影院位於市中心的一個商場裡,半夜商場已經關閉,她們從頂樓打碎玻璃翻進去,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柳書目標明確地找到了九號廳,把杜昊陽摔在地上。她摘下面具盯了他一會兒,打開自己的小包,把沈老師的照片擺在一旁支了起來。
她整理供果的時候,薛無遺去清潔工間打了一桶水過來。
柳書還以為她是要把杜昊陽潑醒,但發現薛無遺只是把水桶放在了一旁。
「……薛姐姐。」
婁躍變成了人形,猶豫地拉了拉她的衣角,「你現在是不是,不太開心?」
婁躍對情緒的感知很敏銳,尤其是對她在意的人的情緒。
大概從闖監獄開始,薛姐姐的表現就有點不太對勁了。中途殺了一個亞型人之後,她的情緒波動更加明顯。
薛姐姐平常身上縈繞的氛圍都是輕鬆的,好像隨時都會惡作劇然後笑出聲。但現在,她臉上的表情收斂了,甚至稱得上冷漠。
薛無遺沒有否認,點了點頭:「嗯。」
婁躍:「……!」
絕對不對勁!她第一次聽到薛姐姐話這麼少!
薛無遺知道自己是被柳書的復仇情緒影響了,其實在更早的時候,她要求柳書讓她見證的時候,就已經被影響到了。
之後在相處當中試圖耍寶,也沒什麼太大的用處。
她嘖了一聲,走上前去用力踩住了杜昊陽的肚子。
心有不滿,那發洩出來就好了。
戰術靴的底很厚很硬,杜昊陽在昏迷之中也吐出了一口血,暈頭轉向地睜開了眼睛。
「醒了沒?」她嘲笑地說,「這裡可沒你睡覺的份。」
杜昊陽看看她,又看看柳書,好像終於認識到現在是什麼情況了,表情由驚轉怒:「是你!你這個……」
不等他說完,薛無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的頭摁到了旁邊的水桶裡:「把嘴洗乾淨了再說話。」
婁躍眼睛都睜大了,薛無遺的動作熟練得很,一看就沒少幹過這事。薛姐姐是從哪兒學來的經驗?
杜昊陽像瀕死的魚一樣不斷地掙扎,在水桶裡發出咕嚕咕嚕的撲騰聲。
隨著窒息,他的掙扎漸弱,薛無遺重新把他的頭拎了起來。
他眼睛都充血了,極端暴怒:「我要弄死你們!!你們……」
薛無遺又把他的頭摁了回去:「喲,看來還是沒學會說人話。」
那邊柳書已經擺完了貢品,眼圈有點紅,走過來說:「讓我來吧。」
這是應該由她來完成的復仇。
薛無遺笑了下:「再等等。」
說著,掐准了杜昊陽快要瀕死的時機,再次給了他喘息的機會。
這一回杜昊陽沒那麼硬氣了,但薛無遺依舊不聽他說話。
她在心裡數著數,面對這種反覆讓人瀕死的暴力,其實很少有人能一直堅持。
而杜昊陽到了第四次就完全崩潰了。
他幾乎泣不成聲,連聲求饒。
薛無遺歪了歪頭,遺憾地說:「就這啊?」
她把杜昊陽拎起來往地上一扔,看向柳書,「現在交給你了。」
柳書沉默地點點頭。
杜昊陽蠕動著爬起來,在地上瘋狂磕起了頭:「對不起、我錯了……求求你們放過我吧,我真的知道錯了!……」
柳書盯著他,用枝條把他的脖子勒了起來,看著他的眼睛。
原來這個畜生的骨頭,也沒有那麼硬。她想著,眼睛慢慢因為憤怒和悲哀而泛紅了。
薛無遺走得遠了一點,到了電影院走廊的窗戶邊靠著,給柳書釋放的空間,聽著裡面的聲音。
想抽煙的慾望又湧了上來,她剝了顆隊友準備的糖,含在嘴裡嚼碎。
裡面的動靜一直沒有停過,柳書似乎是讓杜昊陽磕了頭,然後才開始動手。
後來慘叫聲漸漸停了,寂靜了一會兒,又傳來柳書的嘔吐聲。
第一次殺人,她其實一直在強撐。
薛無遺心想,難怪汙染域的核心是電影院的九號廳。
這是影城裡最大的影廳,曾經這裡播放了《第十三次日落》,如同對晚魚城所有受害者家屬赤裸裸的嘲笑。
後來柳書選擇在這裡殺死杜昊陽,把它的屍體懸掛示眾,也是一種對朝陽影業的回擊與威脅。
汙染域裡的柳書也一直在重複持續著這個舉動,把數不清的杜昊陽屍體掛在九號廳。
裡面的柳書吐完,突然又是一陣巨響,還有門嘎吱撞響的聲音,接著是長久的安靜。
嗯?這什麼動靜?薛無遺有點疑惑,探身去看。
她剛走到門口,柳書就從裡面走出來了。
柳書戴回了那張面具,身上的黑色連帽衣染了血,在燈下呈現一種濕透的深紅色,沉默不語地走向她。
薛無遺正要打招呼調侃一句,突然看到了她的詞條。
【姓名:柳書(對立陣營·完全版)】
薛無遺:「……?」
不對。
【等級:Lv.90(你可以跪下來求她讓你死得完整一點)】
薛無遺:「!!」
她心裡無數髒話彈幕呼嘯而過,轉身就跑!
完全體柳書身後還躺著一具黑衣面具人屍體,屍體的面具掉了下來,臉上全是血,正是過去的她自己。
見薛無遺已經發現了不對,她也不演了,掏出白色紙槍。
砰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