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鬼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56章 鬼 (第一卷:雨夜行船)   這驚悚場景把隊友們都嚇了一跳,她們條件反射就要舉槍,薛無遺有了接納桑均的經驗,提前一把摁住示意隊友們把槍放下。   ——她一直開著異能,那小孩頭上沒有血條,而且名字直接就是代表友方的綠色。   【姓名:?(友好陣營)】   【你能感覺到她對你們沒有威脅,但最好不要做出會讓她誤解的舉動。】   她們這紋絲不動,那小孩先動了,翻身從窗台上爬進來。   薛無遺才發現她並不是懸浮在外邊,而是踩在一個梯子上——小孩本人居然沒有任何異化的外表,不像她想像的那樣,下半身連接著長長的怪物身體之類的。   ……還挺科學。   小孩的全身顯露出來,瘦瘦巴巴的,紮了一個單馬尾,頭髮不知道幾天沒洗了,看起來很粗糙。   她穿了一件寬大不合身的長袖T恤,應該是大人的尺碼,長度都拖到膝蓋彎了,袖子捲了好幾道,卡在胳膊肘上。   那衣服上的染料花紋洗掉了,斑斑駁駁地附著在布料上,像某種蛇類的皮。   即便經歷過很多次洗滌,這衣服此刻卻依舊很髒,沾了泥點子。   她看起來簡直太正常了,可在汙染域裡,越是看似正常的東西越容易不正常。   小孩手裡還提著一個木桶、一個鏟子,在距離她們十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警惕地問:「你們,為什麼在我家裡?」   她說的居然也是普通話,就是口音濃厚了點。   薛無遺沒回答,試探著問:「你是不是叫『小莫』?」   小孩「嗯」了一聲。   薛無遺想起薩月的穿山甲,語氣堅定:「我們是泥瓦匠,來幫你們家砌牆的。」   觀百幅:「……」   我的隊友每次到汙染域都要給自己一個新身份。   沒想到小莫的眼神突然變得很嘲諷,這種成人的眼神放在小孩的臉上,顯得有點違和。   「砌牆?」她說,「他又要給我找一個新娘了?」   「新娘」,在舊人類通用語裡是一整個詞。但顯然,在這裡需要分開來理解。   新的,娘。   李維果憋不住話地打字:【砌牆和娘有什麼關係?】   薛無遺心裡卻是咯登一下,很快有了不好的聯想。   她轉過頭去看她們剛剛打出的那個洞——現在牆後面有空間了,在這個時間線裡,它沒有、或者說「還沒有」被水泥填平。   這座房子裡外的狀態都已經改變了,不知道是跳到了哪個時間線,簡直就像危樓一樣破舊,她們難以想像這種地方還能住人。   夾層裡面狹窄又昏暗,連牆都沒有粉刷,六面都是裸露的磚縫,最內側那面牆上連著半截已經生鏽的鐵鏈。   在鐵鏈搭扣不遠處,地面上有一個凹痕,把紅磚都摩挲得發黑了,是常年累月敲擊留下來的痕跡。   咚咚——   薛無遺彷彿幻覺又聽到了那種敲擊聲。一下一下,長久地砸著。   幾個學長也意識到了什麼,巫豹一轉頭,頭盔受驚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響。   「……放心,我們不會做你以為的事。你看,我們和你一樣都是女生。」   薛無遺用了舊時代的性別代稱,她半蹲下來,語氣變得輕了一點,「你剛剛又在幹什麼?」   小莫語氣平平:「我在除草。」   薛無遺想了想就明白了,這種老房子的瓦片上會長草,如果放任草生長,會導致瓦片破裂漏水。   小莫看看她們,突然問:「女生也可以做泥瓦匠嗎?」   薛無遺理所當然道:「你這麼小都上房揭瓦除草了,做泥瓦匠算什麼?」   她心裡卻在想,什麼樣的家長會讓這麼小的孩子一個人爬高?而且現在天色都暗了,能見度很低。   「哦。」小莫還是沒什麼表情,乜了下她們的身高,「你們都是女生?女生也能長這麼高嗎?」   薛無遺說:「當然。」   她還以為小孩要說出什麼感動的話,沒想到小莫說:「我剛就想問了,你們幹什麼披著草?腦子有病?」   薛無遺:「……」   所有人:「……?」   六個人看向桑均,桑均也傻了:「啊??」   她信誓旦旦說,偽裝成植物人可以融入異種,結果現在一個異種小孩說:你們打扮成這樣是不是有病?   「……我們沒病,我們在玩遊戲。」薛無遺沉痛地說。   唯一可以立即變成「正常人」形態的婁躍艱難佐證:「……對!是我讓姐姐們打扮成這樣的。」   她把自己擬態成正常長袖著裝,假裝自己剛剛躲在姐姐們身後,從後面走出來。   小莫不著痕跡地把衣服往下拉了拉,擋住下擺上的破洞。   她盯著婁躍身上乾淨整潔保暖的衣服,眼神有點羨慕和忌恨。婁躍可是「國王」,覺察到這「惡意」,不怕反進,往她面前走了兩步。   小莫立刻低下頭,把神色藏了起來。   她和婁躍一樣很會察言觀色——不同方向的察言觀色。   薛無遺把倆小孩分開,順手塞了個糖給小莫:「你名字的『mo』是哪個mo?」   觀百幅:「……」   在汙染域裡不可以接受異種給的食水,那可不可以給異種食水?   0個編手冊的人考慮過這種情況。   小孩把糖拆開舔了一口:「饃片的那個饃。你怎麼這都不知道?」   異能更新了詞條。   【姓名:小饃(友善陣營)】   【暫時跟著她行動吧,她對除亞型人外的外來者都很友好。你們可以在她面前使用異能。】   薛無遺:小饃自己知道自己友善嗎?   小饃舔了幾口糖就又包回去,塞到髒兮兮的褲子裡。   她拎著桶和鏟子返身回窗戶,婁躍第一個跟在她後面:「你還要繼續除草嗎?」   小孩對同齡人都有天然的識別能力,婁躍一下就「聞出」對方身上那股同類的氣質。她覺得她們是一類人。   但顯然小饃並不這麼覺得,回頭退了幾步,語氣很兇:「你幹嘛跟著我?」   婁躍停步了,有點無措。   薛無遺對於孩子的年齡沒有太大概念,感覺從臉型上來看,小饃應該和婁躍差不多大,十二三歲的樣子。   但她比婁躍矮太多了,而且太瘦,身上套著衣服像在麻袋裡晃。   與婁躍較為溫和的外表不同,小饃的眼神極為尖銳,像隻小狼崽子。   薛無遺再次把兩個小孩分開。   「除個屁。」她平淡地語出驚人,「婁躍,讓她見識一下你的速度。」   其餘隊友:「……」   婁躍有點疑惑,要當著小饃的面用異能嗎?   但指揮發言了,她就照做。   一團漆黑的影子竄到窗縫裡,迅速向上爬去。   小饃受了驚嚇,往後連退三步,臉都有點白了,盯著婁躍不說話。   草葉稀哩嘩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場雨。   不過片刻,婁躍就說:「我做完了!厲不厲害?」   李維果很給面子地抱住她大誇特誇,小饃看她們的眼神又變得意味不明,像討厭又像喜歡。   看到小饃一無所知的反應,薛無遺對異能剛剛的提示感到很疑惑。   她直接問:「小饃,你知道異能嗎?」   小饃:「……啥?你們是不是真的有病?」   她滿臉迷惑,加快了步伐,這回是朝樓梯口走去的,生動形象地表現了「離神經病遠一點」。   所有人:「……」   薛無遺趕緊抬步追過去,小饃像是害怕了,越跑越快。   眾人又怕她摔著,放慢了步伐,場面有種詭異的喜感。   桑均抓緊時間在公屏裡打字:【這個時間線我好像沒來過,之前我也從來沒在村子裡見過這樣的小孩。】   薛無遺瞥了兩眼房子的結構,發現和之前的樣子完全不同了,而且二樓有足足兩個臥室。   一樓和之前差不多,臥室裡走出個老人。   她一見小饃就尖起了嗓子,莉莉絲翻譯她的土話:「作孽哦!跑這麼快要死啊?」   老人看起來起碼穿了兩件長袖,說明這時候的天氣已經比較冷了,可小饃卻穿得很單薄。   這老人身上也沒有任何異化痕跡,薛無遺突然有點懷疑,難道這條時間線所有異種都是正常形貌?   小饃放慢腳步,在老人面前站定:「奶奶,我鏟完了。剛剛樓上的那些……」   她還沒說完,老人就抄起一個木條:「賠錢貨!房子的瓦片都要被你弄壞了,剛剛我在房間裡就看到……」   薛無遺等人齊齊震驚,只聽老人罵了一堆髒話,莉莉絲都辨識不出來了。   她追著小饃打,小饃身形靈活,在整個大堂裡穿梭,不僅沒被打著,還把老人差點摔倒。   老人一屁股坐在地上:「你弟弟就是被你害死的!死賠錢貨……」   莉莉絲不想翻譯了。老人乾嚎了幾嗓子,繼續站起來打人。   李維果反應過來,驚怒交加:「這人怎麼當家長的!」   她幾個跨步走下樓梯就要去攔,可手卻直直穿過了老人的身體,不禁愣住。   ——明明她們可以站在地面上、觸碰到這裡的物件,剛剛婁躍還除了草,但卻碰不到老人。   老人對她的存在也毫無反應,她好像看不到她們。   小饃指著幾人:「就是她們!奶奶,她們真的是泥瓦匠嗎?」   老人充耳不聞:「小賠錢貨,胡說什麼?……」   薛無遺意識到只有小饃能看見並觸碰到她們,之前給糖的時候,她確信自己摸到了小饃。   她也跟著走下樓梯,拎起一個板凳,往老人脖子後面砸了一下,力道精準。   老人「哎喲」了一聲,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李維果這會兒遲疑了:「不尊老是不是不太好。」   薛無遺:「沒關係,我們愛幼了,功德抵消。」   觀百幅:「……」   小饃看見奶奶倒地,也不害怕,只是看她們的表情變得更奇異了。   觀百幅思索著措辭,但小饃突然明悟似的說:「我知道了,你們不是神經病。」   她語氣篤定,「你們是鬼!」   薛無遺:「……」   倒反天罡啊,異種說她們是鬼?   接受鬼的設定之後,小饃自己自圓其說了,居然不再害怕她們。   她很老成地說:「你們跟著我是不是有目的?說吧,不要撒謊了,你們到底想我幫你們幹什麼。」   薛無遺覺得好笑:「你不怕我們是來索你的命的?」   小饃壓根不怕,還翻了個白眼:「要是你們真的能索命,那也不應該來索我的命。我知道,你們根本什麼都做不到,不然早就把害死你們的人弄死了——不過先說好,我也不能幫你們殺人。」   薛無遺抬了抬眉梢,感覺小饃似乎給她們預設了一個身份。   李維果在後邊小聲和隊友們說:「那我們還要不要披著這個草?看著怪傻的。」   巫豹:「……我也覺得,要不還是拿下來吧。而且怪沉的。」   桑均嘴角抽了抽,默默把草放下來了。   她們七個人——加上婁躍的人形是八個,現在只有薛無遺、桑均和婁躍是正常打扮,其餘人都還穿著白色全身防護服,看起來確實挺像鬼。   「我們不要你幫忙殺人。」薛無遺饒有興趣,「我們只想跟著你,跟你說說話就行。我有很多問題想問你。」   「那你們問吧,別耽誤我做事就行。」小饃隨口答應了。   她確實很忙,忙著洗菜摘菜、燒火做飯,還要把剛剛弄亂的傢俱歸位、把奶奶弄到床上去。   聯盟眾人這些家務活都由機器人代勞,可以說是五穀不分,幫了幾下倒忙,小饃嫌她們添亂,不許她們動了。   「做鬼還會變笨?你們連簸箕都不認識!不許亂動了!」   經過和小饃的問話,她們基本能確定,現在是上個時間線的兩年之後。   除了房子的狀態對不上,其餘信息都對上了。   薛無遺懷疑那個房子在某種程度上獨立於所有時間線之外,要不然桑均為什麼會說,它一直不變?   可在薛無遺來了之後,不變的房子也出現了變化。   她們之前看到的那個蛇人也姓陸,村裡人都叫它「陸老闆」,小饃則稱呼它為「死大款」。它是村長家的男兒,被稱為「村子裡最有出息的一個種」。   不過小饃描述的裡,它是個正常的人形,「頭髮還總是噴摩絲」。   陸蛇人兩年前回村,從外面請來了一尊「新洞神」,名字小饃說不清楚,叫「莫嗚什麼什麼洞神尊」,老長一串。   經過小饃之口,她們也得知這個村子裡大部分人果然都姓陸,鄰村都叫這裡「陸家村」。   薛無遺還問了年月,現在是2062年,陸蛇人請回新神的年份則是2060年。   小饃今年上六年級,13歲,確實和婁躍是同齡人。   小饃自己做飯自己吃,婁躍看她,她還捂了捂自己的飯碗:「幹嘛?鬼又不用吃飯。」   「鬼還會給你吃的呢。」薛無遺分了她兩包速食麵,小饃像倉鼠囤貨一樣把它們藏了起來。   吃完飯,小饃的忙碌並沒有停止,披了一件舊衣服準備出門了。   這會兒外面天色已黑,但還沒有太晚,估計是八點鐘左右。   「你要出門幹什麼?」薛無遺問。   小饃說:「去琴姨家裡找小蓉拿語文書,我要做作業。」   又出現了新角色。經過小饃講解,眾人明白了「小蓉」是她的朋友,也是同班同學。   小饃的語文書有一次被奶奶給燒了,從那以後只能借同學的語文書來寫作業。   而她所說的「琴姨」家,說是「琴姨」,但其實沒有人知道她叫什麼,連她女兒都不知道她的姓名。村子裡的人提到她,都是「xx家的娘們」。   因為她整天總念叨著彈琴,還胡說自己有一架海外進口的大鋼琴,所以小饃就擅自叫她琴姨。   幾人都想到了後來屋子裡放的那張鋼琴。   其實村裡的人也不說那是「琴姨家」,只說是「陸某某家」,全村只有小饃這麼稱呼小蓉的家。   「琴姨的女兒叫小蓉,成績沒我好。」小饃說,「但我勉強承認她能做我的朋友。」   薛無遺:「你還挺有競爭意識,這都要提一嘴成績。」   小饃昂起下巴:「那當然!我一直是第一名。」   她恨恨地說,「……雖然現在不是了。」   小饃抱怨起來,原來這也和那個「嗚什麼神」有關。   村子裡老人一開始其實對所謂的新洞神很有意見,名字起的就是一股不知道哪來的融合宗教味,畫風都不對了。   第一年雖然陸蛇人賣力吆喝,但去參加祭拜的人不多。   可很快幾個月後,村子裡的人態度就變了。   因為那些在祭典上「受過洞神保佑」的男孩,在學校裡成績都變好了,而且分數變化可謂突飛猛進。   薛無遺等人聽了,都出現不同程度的微妙神色。   這聽著可不像什麼好事。眾所周知,在一個有詭異存在的世界裡,「天降餡餅」就等於「天降陷阱」。   小饃還想說,自己本來是學校裡的第一名,硬生生被擠了下去。   她們學校在村子外的另一座山上,每次走山路過去要好久,也沒多少學生,女生更是少。   奶奶因為這個,又開始念叨如果她弟弟還活著就好了,還想讓她從學校回來別讀書了。   可是她沒說出口。和鬼說了有什麼用呢?鬼自身難保,更別說幫她了。煩死個人!   小蓉家和小饃家離得有些遠,一個在村頭一個在村尾。她們走了將近二十分鐘才走到。   可能是因為今天撞了鬼,小饃變得多愁善感起來,開始想自己和小蓉的命運。   小蓉家裡也有弟弟,現在四歲了。她家長會不會也不許她去上學?   小饃覺得自己和小蓉很像,可具體哪裡像,她說不上來。   再想深一點,她好像是覺得,她的媽媽和琴姨很像。   可是,哪裡像呢?   琴姨是個又瘋又傻的大人,但小饃記憶裡的媽媽既不瘋也不傻。   小饃從小到大見過也聽說過很多的瘋女人、傻女人,還有自殺的女人、逃跑的女人。她甚至還知道,有被打死的女人。   村子裡的人把她媽媽歸類為「逃跑的女人」,但只有她知道她的媽媽不止如此。她的媽媽哪一種都不是。   ——她是讓 人害怕的女人。   在她逃走之前,別人都輕蔑地叫她媽媽「瘸艷」;在她逃走之後,沒有一個人敢正面提到她。   小饃想成為像媽媽那樣的人,可是媽媽什麼都沒有留給她。   小蓉推開門,她眼睛紅紅的,好像也才剛哭過。   小饃接過她遞來的語文書,發現上面多了一道裂紋。裂紋上貼了寬膠帶,像是被人撕開,然後又被小蓉貼起來了。   兩個小孩站在路燈下沒說話,蛾子在頭上撲稜稜。   小蓉忽然說:「你說,我們能不能也偷偷去新洞神祭壇看一看?沒準我們也能被保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