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山道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57章 山道 (第一卷:雨夜行船)   薛無遺聞言,觀察了一番小蓉。   小蓉身量也和小饃差不多,衣著看起來略體面些,起碼能夠「穿暖」——但也僅限於此了。   她又往小蓉的住處裡看了看,與另一個小亞型人相比,小蓉依舊沒有得到應有的待遇。   小饃愣了愣,遲疑:「我們會被發現的吧?」   小蓉說:「不會的。」   她左右看看,把小饃拉到燈後的陰影處。   小饃:「……」   她無言地轉頭瞥了一眼,小蓉就站在那幾個鬼前面,還以為自己很隱蔽。   果然只有她能看見鬼。   小蓉小聲說:「我弟弟去年去洞裡的時候,我其實也偷偷跟著去了。但是當時那邊圍著的人太多,我就沒有走過去。」   一個普通的村子,能做出什麼森嚴看守?   祭壇還是挺好接近的。   薩月說:「你們不該去。那裡聽起來就很危險。」   小饃把「鬼」的話聽了進去,但明顯也意動了。她摸了摸書上的裂縫,開始拼湊思路:「現在還不是祭祀時節……距離今年的豐收祭還有大半年呢,這才剛開春,他們現在的看守肯定不嚴。」   陸家洞平時也都不准女人過去,說是經血汙穢,會衝撞神明。   不過小饃覺得,能被她衝撞的還算什麼神明?而且老師說了,世界上根本沒有神。   在「新洞神」還沒被請回來的那幾年,小饃其實就偷偷去陸家洞看過所謂的神。   結果令她大感失望。   只不過是個普通的洞,洞裡擺著普通的、還有點醜的神像。   小蓉用力點頭:「所以我們可以趁機過去。」   薛無遺沒有出言阻止。   【你猜到,這些是曾經發生過的事,你們只能做「鬼」旁觀,不能真實干預。】   小饃說:「那我們什麼時候出發?」   她自問自答,「要不就明天吧!明天放假。」   小蓉沒有異議。   她們在路燈下告別。   小饃回去寫了會兒作業,房子裡還是只有她奶奶。   奶奶已經醒了,吃著小饃做的飯又開始和她吵架,成功再度得到了薛無遺的一板凳。   小饃看起來很高興,說:「這樣我就可以開燈寫作業,不用點蠟燭了。」   薛無遺:「……她連燈都不讓你開?」   小饃:「對啊,說我浪費電。這老貨……咳,我奶奶就是針對我!我爹我叔半夜打牌回來開燈,她屁都不放一個。」   薛無遺沒說什麼,把她們帶的燈具打開了一個,給小饃充當檯燈用。   這一夜小饃早早寫完作業入睡,盤算著第二天勇闖祭壇的事。   薛無遺又問了她些問題,她都一一回答了。   替她掖完被角,幾個聯盟人爬到了房頂上,坐在一處開始整理線索。   李維果心裡有些難受,說:「如果……能像帶走婁躍一樣把她帶走就好了。」   觀百幅也輕聲說:「我也覺得。」   薩月吐出一口濁氣,說:「多想無益,我們先來復盤。」   從進入到現在,她們遇到的事雖然瑣碎,但都可謂目不暇接。   臨到現在,桑均才終於有空詳細敘述她的經歷。   桑均判斷,這汙染域裡至少有三條時間線,彼此界限非常分明。   「這三條時間線每個也並不連貫,我在裡面留下物品,下次再進入這個時間線的時候,物品未必還在……與其說是時間線,倒不如說是『情境』更準確。」   桑均嘆了口氣,「我搬進安全屋的食水就是這麼消失的。」   她接著講述三個時間線分別是什麼。   第一種情境出現概率最高,是「有霧氣的黑夜」。在這個時間段,村民會出來活動,村子外也有各種野獸異種,被它們發現會遭受攻擊。   在霧氣黑夜,桑均只能躲避在小饃家房子裡。她把它稱作「安全屋」。   第二種情境出現概率其次,桑均感覺上應該是40%左右,是「有霧氣的白天」。這個時間段村子裡沒有人,只有霧氣,不過村子外依舊有野獸。   桑均一般會選擇在這個時候出去活動,進行採食。她們撞見桑均的時候,她就正要去帳篷探一探究竟。   第三種情境出現機率最少,桑均四年裡也只見過三次。   「那個時間線裡,霧氣會散去,村子裡空無一人,就連村外也沒有野獸。而且,村子的建築都會成為廢墟,還充滿了火燒的痕跡——除了小饃她們家的房子。」   桑均說,「雖然看起來很安全,但我每次進入這個時間線都會覺得裡面安靜得讓人害怕。」   薛無遺撐著下巴。聽描述,這村子遭受過火災?   「只是可惜,每次第三種時間線,我都沒來得及去安全屋看看。」   桑均說,「因為它出現太突然了,消失得也很突然,只閃現幾分鐘,快得像個錯覺。」   薛無遺:「那就意味著,每次這個時間線出現時,前一段時間線都是『霧氣白天』?」   桑均琢磨了一會兒,說:「對哦。」   因為只有在霧氣白天,她才會出去活動,而不是待在安全屋裡。所以才會形成「來不及去安全屋看看」的條件。   薛無遺在光腦上寫下:【火災後的村落情境觸發條件——疑似需要在霧氣白天。】   這麼一看,桑均大部分時間在經歷的情境只有兩個,有霧氣的白天或者黑夜,黑夜佔大部分。   「而且,只有第三種情境觸發時的感覺,接近我們現在進入的這個時間線。會頭暈心悸。」   桑均解釋,「有霧氣的白天和黑夜切換都有明顯徵兆,天色會提前出現變化。除此之外人無知無覺。」   聯盟手冊的細則裡寫過,在一些複雜的汙染域裡,時間狀態的劃分經常也代表著汙染物勢力的劃分,地圖狀態也同樣。   比如在濱海醫院,「黑夜」代表「院長派」的勢力變得強大,「白天」則代表婁躍一方的勢力。   在時間的基礎上,「地點」同樣也可以代表勢力劃分。比如婁躍佔據了住院大樓,院長蝸居在行政大樓。   「你說的這個概率,不一定正確。」薛無遺說,「因為你還有『昏迷』的時間。」   桑均點頭承認:「確實如此。這些概率都是我清醒的視角下總結出來的。」   時間線對完了,她們接下來開始對人數。   薛無遺起初覺得,進入者的人數與小饃家的人數有關,現在看來好像又不太對。   小饃家目前好像只有四口人。   【確定的人:奶奶、小饃、陸二、陸三。】   雖然她們沒看到那兩個亞型人的蹤影,但二樓有兩個房間,屋子裡也有生活痕跡,一看就是亞型人住的地方。   至於「陸大」,她們剛剛才問了小饃,小饃卻閉口不提的樣子,只說「反正現在沒有大叔叔這個人了,他死了」。   陸大也是個亞型人。   【現在不在的人:逃跑者、小饃的弟弟、陸大。】   薛無遺把原來的逃跑者1、2劃掉了。   ——她們之前以為逃跑者一共有兩個,可看那個夾層裡留下的痕跡,應該只有一個。   村名說的「陸二陸三的媳婦」,這句話極有可能就是連起來說的,而不是分別指代兩人的「媳婦」。   小饃也佐證了這一點,而且很不願意多說。   薛無遺心說這種事情真是不能細想,細想一下比汙染物還噁心。   至於小饃的弟弟,由奶奶之口可以確認,6年前就已經死了。   薛無遺戳了一會兒光腦,感覺沒什麼好寫了,抬頭問桑均:「學長,你這四年裡有去見過『陸家洞』嗎?」   明天小饃和小蓉就要去祭壇,她想提前打聽一下。   桑均:「什麼陸家洞?」   薛無遺一頓,探究地看著她:「就是村子名字裡的三個字。」   桑均:「這麼說好像確實哦,村子的名字得有個由來……等等,你們幹嘛這麼看著我?」   她語速變慢了,意識到什麼,嚥了口唾沫,「……等等,我是不是『理應』知道這件事?」   薛無遺慢慢點點頭。   桑均表情緩緩出現了變化,有點恐懼地說:「那我的記憶……」   桑均怎麼可能不知道陸家洞?   任何一個聯賽參賽生都提前看過考場的介紹,知道陸家洞村的前情。   她們之前說得理所當然,壓根沒想過要溝通這個環節,卻居然現在發現了紕漏!   聯盟軍隊最初進來時,破除的就是位於陸家洞的汙染源。   在地圖上,它位於村子的北面,是一個山洞,洞裡有神像。   那個神像還具有特殊的性質,無法被拍攝,記錄裡只有文字描述。   不過,莉莉絲也內置了臨摹功能,按理來說可以畫下來的,但記錄裡卻沒有圖畫,可能神像的特殊性不止那一點。   陸蛇人它們說的洞神祭祀大概率也就在那個位置。   空氣詭異地沉寂了下來,觀百幅先開口說:「我把記錄發給你,你看一下有沒有印象。」   她是醫療兵,可以進一步確定桑均的狀態。   桑均低下頭仔細查看,凝神像是在努力回憶,最後還是搖搖頭:「我真的想不起來這一塊信息點。」   「我本來以為,我的記憶只是有些斷層,沒想到居然……還會遺忘本該知道的東西。我……」   她表情浮現出茫然和痛苦,像是入了定,嘴唇囁嚅似的開合著:「我……」   薛無遺猛地看到,她頭上的【姓名:桑均】顏色出現了波動變化,原本是中立不明的黃色,現在開始像信號不好一樣抽抽,浮現波瀾不定的紅色和綠色像素格。   桑均神色異常,薩月等人也感覺到了危機。   薩月站起了身,肩線緊繃、肌肉鼓起,似乎要召喚什麼紋身。   【你的直覺告訴你,現在最好趕緊讓她回過神——】   「桑均!」   不等薩月出手,薛無遺先聲奪人,喊了桑均的名字,還搖了搖她的肩膀。   *   外界,觀察室。   劉教官原本一直緊緊盯著屏幕,肩背挺直,在看到桑均失神的那一幕後,頹然地靠坐在了椅子上。   她眼圈發紅,長長嘆了口氣。   雖然理論上知道存在可能性,但她們這種經驗豐富的軍人,還是沒法相信桑均只是受到了精神汙染,而不是整個人被汙染了。   張向陽沒說話,拍了拍她的後背。   劉教官看著光腦,不知道該不該把最新消息告訴桑均的隊友。   之前發現桑均的時候,劉教官就通知了她們。兩人現在還有任務在身,但已經在向直屬上級申請假期,爭取明天就過來。   「再等等。」   觀兆山開口了,「在我們這個世界上,一切皆有可能。」   觀前輩是看到什麼了嗎?   劉教官身形一震,充滿期待地看向觀兆山。   她眼中金線波動,神情靜謐,彷若在沉思。   *   汙染域內。   桑均神情一停,如大夢乍醒,懵懵回過神:「嗯?學妹……」   她揉了揉臉,「剛剛腦子好像又有點糊,可能是太睏了。我們之前聊到哪兒了?陸家洞是什麼?」   薛無遺盯住她的頭頂,她的名字又變成了黃色。   其餘六人凝滯了一下,不用薛無遺命令,莉莉絲就自發地撤回了觀百幅剛剛發給桑均的紀錄。   「我們剛剛也在猜呢,猜村子名字的意思。」薛無遺張口就來,「但沒什麼頭緒,這說的可能是個洞吧?」   李維果趕緊補充:「但附近也沒什麼洞,可能就是隨便亂起的。」   薩月坐回去:「……嗯對。」   薩里格說:「學長,我和巫豹私下有些問題想問你,我們可以先離開一下嗎?」   桑均有點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點點頭。   三人迅速離開了屋頂。   薩里格的異能是A級治癒類和精神類雙傾向,名叫「催眠師」。   她擅長精神類的治療,和莫辭類似,可以把人催眠後治癒精神汙染。   這個技能也可以當迷藥用,她可以自主控制迷暈人的時間。   薛無遺往樓下瞅了瞅,看到薩里格手上纏的彩色布條飄飛了起來,籠罩住桑均。   後者不設防,睡了過去。薩里格開始檢查精神汙染。   屋頂上的幾個人也都提前做好了準備,因為根據桑均的口述,她每次失去意識之後的行動就不受她控制了。   然而她們等待了好一會兒,桑均身體都沒有出現什麼異變,也並沒有跳起來打她們。   薩里格收回彩色布條,皺著眉對她們說:「我沒有檢測出精神汙染。」   桑均絕對有問題,可是她居然檢查不出來!   她感知到的對方精神狀態,只是有點輕微疲憊缺覺,外加一些壓力過度。都在正常人的範圍內。   薛無遺回過頭,語氣沉穩:「那就問題不大,我們還可以合作。」   薩月:「……」   真的不大嗎?   不過起碼眾人現在能夠達成一點一致:不能放桑均出去,有什麼問題得在汙染域內解決。   薛無遺把剛剛異能觀察到的變化也告訴了隊友們。   她琢磨著,所謂的【黃色中立】,是否本身也有含義,而不是單純的「無法確定立場」?   ——桑均身上本來就存在著不止一種立場,剛剛像素格子波動的時候,既出現了代表【敵對】的紅色,又出現了代表【友善】的綠色。   兩種合併起來,就是【中立】?   這一夜,她們草草用過晚餐,穿插著睡了囫圇覺。   與晚魚城不同,在這個汙染域外來者會感到疲憊睏倦,需要睡眠。   薛無遺睡得還不錯,不過其餘人臉上都有點黑眼圈。   第二天是周六,小饃學校不用上學。   她預備瞅準機會,早早做完一天的雜活,然後和小蓉匯合向出發。   「你們怎麼少了幾個鬼?」   臨走前,小饃好奇地詢問。   薛無遺:「她們出去玩兒了。」   事實上是桑均還在睡夢中,而薩里格和巫豹兩人看著她。   桑均那個狀態,她們可不敢讓她接近陸家洞。她記憶裡的「陸家洞」相關線索都被不知名力量掩去了,就說明她的異常和陸家洞有關。   誰知道接近後會不會導致桑均發狂?   其實如果為求安全的話,有桑均這個前車之鑒在,連她們都不應該去陸家洞。   然而不去又能幹什麼?留在這個時間線裡打轉?   她們的目的就是發現異常。   陸家洞離村子還挺有點距離,她們跟著小饃和小蓉走上了山道,穿行在鬱鬱蔥蔥的植被裡,這倆小孩一點都不怕。   薛無遺走得腳下一深一淺,大約半小時後,她們才接近了目的地。   鑲嵌在峭壁上的石洞出現在她們眼中,中間有一尊石雕的神像。   那神像是個盤腿而坐的人形,細節被風化,看不出五官,表面纏繞著很多籐蔓。   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小饃很失望:「他們是怎麼被賜福的?」   忽然之間,薛無遺的異能刷新出了詞條。   【你注意到,那裡有一處石頭顏色違和。】   她擰眉,走過去。   這塊石頭普普通通地立在峭壁下方貼著地面的某處,薛無遺伸手按了按,又敲敲打打,石頭紋絲不動。   觀百幅:「讓我來試試。」   她將髮絲包裹住石頭,並與之進行嫁接,仔細感知著它的內部。   「裡面有機關。」觀百幅說,「……有點奇怪。」   她頭髮在裡面活動了一下,只聽「卡噠」一聲,石頭震動了起來。   緊接著,整塊峭壁都動了起來,中間出現了一條裂縫,如門一般向兩邊分開。   原本山洞的石像被從中間劈開了。   李維果震驚:「母神啊!好像武俠小說裡寫的那種機關。」   小饃和小蓉也被震撼了,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   這機關之後,顯露出一條山道。   村子附近有舊山道,陸蛇人就是從那兒開車過來的。   但這條大道和舊山道完全不同,道路表面的材質難以辨識,不是柏油,也不是水泥,總體呈白色,底下似乎還埋著銀白色的金屬絲。   她們用金屬探測儀探了探,果然如此。   莉莉絲說:「底下有複雜的線路,我隔空感知不夠清楚,更進一步探索需要把一枚耳機貼上去。」   幾人都站著沒動,這誰能想到?   之前來的每一撥人,都沒有能發現這個地方。   薛無遺走上白色的大道,太古怪了,先進的科技感和過於陳舊的山村結合在一起,碰撞出強烈的違和感。小饃和小蓉嚥了嚥口水,說:「我們……我們就先不進去了。」   看來在過去的時間線,她們並沒有發現這個機關。   薛無遺思忖了一下就說:「那你們先在這等等。」   小饃點點頭。她忽然覺得這些「鬼」不是鬼了,鬼會懂這麼多奇怪的東西嗎?   聯盟眾人進入白色大道,這道路兩旁也覆蓋著很多植被,莉莉絲說:「根據比對,這裡的植物分佈並不天然。寄生類的植物太多了。」   薛無遺看到了一叢足有十幾米高的寄生植物,是菟絲子。   菟絲子,這種植物因為其特性在人類的文學史中被賦予了太多意象,但歸根究底都是人的主觀投射。植物只是存在於自然界而已。   而此刻,各種各樣的寄生類植物盤踞在道路兩側,全部都生長得猙獰而巨大,這絕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景象。而被它們寄生的宿體很多都已枯敗死去,留下一簇簇枯枝敗葉。   薛無遺重新穿好了防護服,病毒、細菌、真菌等等,這些才是最常見的寄生類生物。   有寄生類植物,這裡未必沒有更多寄生類物種。   她們沿著山道走了大約五分鐘,一個巨大的標誌撞入眼簾。   它總體呈現球形,漸變藍色,從中間噴出水柱,水滴做了切割形狀,十分具有美感。   而在這個巨大水球標誌的下方,有一行字牢牢抓住了薛無遺四人組的眼球。   ——赫絲曼生物科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