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獨眼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66章 獨眼 (第一卷:雨夜行船)
觀察室。
薛無遺被拉進黑洞的時候,張向陽差點心臟驟停。
「我申請打開考場進入汙染域!」她立刻站起身,向校長道。
「再等片刻。」黃獨先開了口,按住張向陽的肩膀,「考場門還未出現紅色,她性命暫時無虞。」
門上的紅色代表了裡面的人有生命危險,這個時候需要監考員即刻進入救援。
薛無遺光腦裡的莉莉絲被全面屏蔽,只能傳出生命體徵等基本信息。
這會兒,數據顯示她的心跳過快,別的倒沒什麼異樣。
黃獨關閉了古董手機上的消消樂:「此時開門,你愛徒的積分就全沒囉。」
張向陽沒忍住對偶像噴出一句:「……這時候還管什麼積分!」
黃獨看了看她,明明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張向陽卻後脖子一緊。
「……」
她無言地坐下來,突然覺得不對:怎麼黃獨比我還像薛無遺的教官??
*
黑暗中。
小蓉在薛無遺的懷抱裡,火燒得她渾身發燙。她成為洞神之後,身體就全部變成了汙染之水,沒有知覺,當然也沒有痛覺。
可此刻她感覺到了「燙」。在這灼燒的烈火裡, 她好像短暫地重新找回了作為小孩子的思維。
「媽……媽媽……」
小蓉微弱地喊了一聲,出於本能的害怕。人在害怕的時候總是第一個想起母親。
薛無遺更緊地抱住了她,手輕輕按住她的後腦勺。
小蓉終於支撐不住,四周的黑暗開始流動,撕裂出光明。
……
洞外,二十分鐘前。
李維果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她們的指揮居然被偷家了!
從第三視角看,薛無遺被兩隻漆黑的胳膊抱住,身下出現黑洞,她被向後拉著翻倒進了黑洞裡。
洞口剎那縮合,消失得無影無蹤。
期間她們有拚命拉扯、試圖喚回薛無遺的意識,可後者一點反應都沒有。
洞神突破了板車的保護,也付出了代價,畢竟這板車也有S級。
板車上留下了一長段黑色粘液,像被燒了一樣滋滋蒸發。
「現在怎麼辦?」李維果一時間六神無主,簡直也想找個洞跟著跳下去了。
觀百幅明顯也慌了,強作鎮定說:「影子……婁控場的影子還和指揮連著嗎?」
「我在嘗試!」
婁躍努力控制住情緒,可依然壓不住語氣裡的驚慌。
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影子還與薛無遺相連著,兩者之間有一條長長的通道,但是中間多了很多「淤泥」阻隔。
薛無遺應該還能用她的「影子收納」能力,但更多的能力傳不過去了。
「薛姐姐?薛無遺!你能聽到嗎!」
婁躍變成了章魚的形態,對著「通道」向裡喊話,可聲音都被那「淤泥」吸收了。
她想要挖開淤泥,把薛無遺拉出來,卻進度極其緩慢。
「別害怕,她的生命體徵暫時都還正常。」巫豹趕緊安撫婁躍,後者焦躁地用觸手砸了下地。
桑均被留在了原地,過了一會兒也慢慢甦醒了。
她暈頭轉向地睜開眼,神情空白,突然痛叫一聲摀住額頭。
曾經被掩蓋失去的記憶回到了腦海裡,對她造成了衝擊。
「先別亂動!」薩里格趕緊摁住她,給她進行精神安撫。
薩里格不知道此刻的桑均算己方還是敵方,就乾脆把桑均又催眠了過去。
她莫名有些汗顏,桑均不是在暈倒就是在暈倒的路上。
沒有指揮,她們現在要怎麼辦?
薩里格把桑均平放下來,心裡也感到無措。
觀百幅拉上李維果,打算去附近找洞口。不是說每一個洞都是洞神嗎?或許從別的地方也能進去。
薩月則不太贊同,她沒想到觀百幅居然也很衝動:「我們也進入洞口,只會和指揮一樣被困。」
婁躍挖掘未果,又試圖把自己「擠」進去,悶頭嘗試了半天,時空甬道的洞口不給她這個機會。
她變成人形擦了擦泛紅的眼圈,正準備再次嘗試,卻愣了下。
「影子裡面……多了個東西?」婁躍遲疑地說,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說的話。
她還未來得及再確認,不遠處的地面上,忽然重新出現了一個黑洞,裡面擠出一個黑色的碩大圓球。
圓球上裂開口子,形成洞口,薛無遺從裡面掉了出來,還伴隨著粘稠的水聲。
這幅情景,就好像是她被黑球「哇」地一聲吐了出來。
「姐姐!」
「指揮!!」
「學妹你怎麼樣了?」
好幾道驚喜的聲音接連響起,婁躍第一個衝上去,用影子抱住了薛無遺,檢查她有沒有傷口。
「咳咳、我沒事……嘶,屁股摔得好痛。」
薛無遺歪歪扭扭站起來,低頭看光腦。
剛剛在洞裡的時候,莉莉絲的時鐘都停了。
她以為過去了很久,久到她看完了小蓉曾經的一生,但在現實世界,才過去了二十分鐘。
「那個洞神……?」巫豹小心詢問。
周圍沒有小蓉的蹤影,也沒有洞神的壓迫力。
薛無遺回過頭,看到那顆黑色大水球體積不斷縮小,最後凝縮成了一個……呃,黑色小水球。
圓溜溜的,彷彿什麼生物的蛋。
薛無遺伸手接住,感覺到裡面有兩種氣息,一個是小蓉,一個應該是琴姨。
還是個雙黃蛋。
洞神的一大半汙染都已經被她收進了影子裡,而剩下一小團東西變成了這個球。
李維果:「噢!這是什麼東西?」
薛無遺想了想,語氣堅定:「土特產。」
她在汙染域真是賊不走空,從婁躍開始就沒個停止了。
先是帶回了柳書的種子,現在又帶回了一個……蛋。
觀百幅:「……」
看到薛無遺還能胡亂開玩笑,她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現在危機解除了,洞神翻不起什麼風浪。」薛無遺宣佈,「你們的指揮厲不厲害?」
李維果徹底放下心,熊抱住她大力搖晃了幾下:「不愧是我們的指揮!」
婁躍也跟著抱住她的腿:「你剛剛嚇到我了!」
薛無遺低頭看自己的影子,異能居然刷新出了幾行字。
【名稱:十分強大的影子】
【等級:S(備註:進入汙染域後為S級,平時為B級)】
【種類:封印物】
薛無遺:「……」
「十分強大」這種質樸的形容詞,讓她的異能看起來很沒有文化。
她的影子現在真的是一件封印物了,這對嗎?
【你的影子吸收融合了[國王之影]、[無底之淵]的相關特性後,也得到了一定升級。】
【它現在是全世界最好用的隨身收納空間了!理論上來說,你可以用影子收納一切[綠色友好型]汙染物。】
婁躍的【國王之影】和小蓉的【無底之淵】某種程度上很像,都帶著時空相關的能力。
薛無遺心說難道是自己吸引這方面的汙染物嗎?時空異能又不是大白菜,隨處可見。
【但是請注意,空間只是空間,它本身並不具備更多的作用。】
【影子空間有[打開]、[關閉]、[上鎖]三個狀態,但如果汙染物想在你的影子裡打架,你作為房主能做的也只有把它們趕出去。】
薛無遺又凝神看手裡保齡球大小的黑球,她能感覺到,黑球裡面的小蓉是清醒狀態,而她媽媽琴姨的意識依舊沉睡著。
但她用意識碰了碰,小球卻紋絲不動,小蓉一副抗拒交流的自閉姿態。
【名稱:洞神】
【級別:S】
【等級:Lv.60】
【血量:1000/30000】
居然還被她打得降級了,雖然還是S級的潛質,但等級足足掉了【50】,血量也岌岌可危。她都能看到致命點的紅圈了。
薛無遺:「你不是對聯盟好奇嗎?怎麼不出來看看?」
黑球仍然一動不動。
薛無遺喊了幾聲,小蓉都不搭理她。
她只好遺憾地把黑球扔進了自己的影子,順便上了個鎖。
薛無遺摸索著自己影子的新能力,發現自己好像可以隨意給不同的「住客」以不同的權限,就給了婁躍一個「打開」的狀態,讓她可以自由進出。
婁躍看看薛無遺,又看看另外兩個隊友,問:「我以後要多一個舍友了嗎?」
她剛剛看著薛無遺遇險,心裡對造成這個結果的洞神有點牴觸。
不過一想到自己當初也沒好到哪去,還是強行賴上薛無遺的,她就不吱聲了。
我比小蓉和小饃大一點,也算是姐姐……婁躍在心裡調整著自己的心態。
要體諒一下小蓉。
婁躍事實上還挺喜歡接觸同齡人的,以前在濱海醫院住院,她就會和夥伴們玩一二三木頭人。
「國王」曾經就是孩子王。
只不過,朋友們大多來來去去,只有她長時間住在醫院裡。
之前小饃的記憶體還在時,婁躍就總想和她接觸。至於小蓉,汙染域裡展現的片段不多,她沒有太多印象。
以後要多一個朋友了……
這麼一想,婁躍果真期待起來。
那一邊,薛無遺走到桑均旁邊,檢查了一下學長的狀態。
桑均的名字完全恢復了綠色。
【姓名:桑均】
【狀態:寄生解除】
【血量:2000/5600】
【洞神解除了對她的寄生,全心全意想要寄生你——然後失敗了。真是你的幸運洞神的不幸啊!】
「挺好的,就是血量還有些低。」薛無遺像個醫生一樣宣佈了診斷結果。
她們說話間,短短幾分鐘裡,周圍的場景也在變化。
陸家洞村如今的汙染源就是洞神,現在洞神都整個被打包帶走了,汙染域就開始潰散。
真正的陸家洞村,比火燒過的狀態還要陳舊,一些牆體都已經碎成了渣渣,又風化成了齏粉。
洞神就像一隻地鼠,把汙染域鑽了很多洞出來。即使小蓉現在離開了,很多地方的通道卻還在。
祝熔琴留下的【自由之火】異能還在持續作用,從洞裡燒到了洞外。
陸家洞村如同一張被點燃的舊相片,一個一個的焦洞出現在照片上,逐漸擴散蔓延。
異種們的記憶在逐漸崩塌的汙染域裡走馬燈,她們看到了不少零碎的景象。
「……我們快走,別管他們了……」
「現在是機會,他們忙著救火,不可能來抓我們的!……」
「不管這火是誰放的,都感謝她……」
曾經的人們收拾起恐懼,互相攙扶離開陸家洞村。
薛無遺欣賞了一會兒,說:「我們也該走了。」
村口不遠處,聯盟的帳篷就搭在那裡。
幾條時空線都被消除,帳篷逐漸變成了嶄新的模樣,露出鮮紅的頂。
在原先的汙染域中,花草樹木鬱鬱蔥蔥,茂密得過分了。但當汙染被消除,它們也隨之開始枯敗。
更遠處的山林則還是一片碧綠,汙染域內外界限分明,陸家洞村所在的位置像山被拔掉了一小片頭髮,光禿禿的。
「咦?那是不是當年逃走的小饃?」
李維果感興趣地搭了一個瞭望的手勢。
她們看到十六歲的小饃奔跑下山,跑到了一個轉角的位置,卻突然停步了下來。
那個地方已經是汙染域的邊緣了,走馬燈圖景都不太清晰。
可她們還是能明確看出,小饃的肢體語言帶上了警惕,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認識的人,但暫時沒有太害怕。
只見,一個紅色的身影從走馬燈的畫面之外走到了小饃面前。
從薛無遺等人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右側臉。
薛無遺無法看出她的年齡,那人說青年可以,說中年可以,甚至說老年也可以。
她的臉上佈滿皺紋,每一條紋路都很深,彷彿樹木乾枯的表皮。
她的頭髮是黑色,隨意而蓬亂地搭在肩上,半長不短,髮尾泛黃。
她身著紅袍,脖子上掛著一串黑紅色的珠串,手上拄著一根樸素的木杖,看打扮是個……苦修士?
那人的袍子和祝熔琴穿的那件一樣,下擺有被火焰灼燒的焦黑痕跡。
然而與祝熔琴不同的是,那個人的腰帶也是紅色——祝熔琴的腰帶是黑色上繡了五朵火焰,而這個人的腰帶就像已經完全被火佔據了。
而且,她連鞋都沒穿,紅袍下露出枯枝一般的小腿,雙腳赤裸,佈滿泥垢。
「母神啊……」李維果語帶驚奇,感慨了一句。
她們能夠推算出,祝熔琴逃出山村後被某個神秘的異能者組織吸納了,但沒有想到居然發生得這麼早。
小饃才剛下山,就已經有組織的人出現了?
就好像是……那個組織預知到了會發生什麼,所以提前派人來接她。
她們組織裡有擁有預知能力的異能者?
紅袍人和小饃說了些什麼,小饃臉上露出震驚之色。
薛無遺從她的口型裡分辨出「我媽媽」三個字。
接著,紅袍人不知道從哪兒又變出一件新的紅袍子,遞給了小饃。
小饃抿了抿唇,接過了新的紅袍子,而且乾脆利落地當場就換上了。
很明顯,這代表她加入了組織。
「這麼著急嗎?」李維果撓了撓頭。
她們可以猜到紅袍人說了祝焰相關的事情,可那紅袍人怎麼做到的,短短幾句就讓小饃一點都不懷疑?
小饃的新袍子上沒有燒焦的痕跡,和紅袍人站在一起,像一大一小兩朵火。
然後她轉過身,準備跟著紅袍人往山下走。
薛無遺好奇心重,忍不住也跟著往下走了幾步。
就在這時,那人回過了頭,露出全部面容,五官有一種刀削斧鑿般的深刻。
她的眼睛、眼睛——
薛無遺腦子在一瞬間空白了,她無法解釋自己的感覺,幾乎覺得自己是一隻半瓶晃蕩的容器,一眼就被對方看到了底;又或是一本淺薄的書,幾下就被對方窺探了全本的內容。
即使隔著時空,隔著汙染域,這種感覺也異常強烈。
她猛地往後退了幾步,回過神來渾身已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紅衣苦修士只有一隻眼睛,左邊的眼睛是空洞的,眼皮半搭不搭,能看到萎縮的肉紅色眼窩。
她唯一的那隻眼睛在顏色上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是普普通通的黑,虹膜和瞳孔的結構也很清晰。
但薛無遺能確認,這絕對是一隻蘊含著異能的眼睛。
【異能名:■■■■】
【異能等級:S+】
【異能傾向:■■……】
【異能描述:■■■……■■……】
所有的字都是馬賽克,精神力被驚動,太陽穴一抽一抽地疼。
她唯獨能看清那個【S+】的等級標識。
薛無遺心中掀起驚濤駭浪,除了她自己,她第一次看到別的【S+】!
「怎麼了?」觀百幅感覺到她的不對,可薛無遺卻沒有回答她。
紅袍人的眼睛就直直地看著薛無遺,或者應該說——
她在和她對視。
薛無遺頭皮都炸開了,紅袍人居然能看到她?
不,那不是真正的「看」,而是某種……「預知」。
隔著漫長的兩輩子,隔著無數錯綜複雜的事件,隔著錯亂的時間節點,紅袍人提前預料到了在這時,在2189年的聯盟,會有一個人站在上坡,從這裡與她對視!
人類的預知能力,可以強大到這個地步?
紅袍人瞇了瞇眼睛,流露出一點若有所思的神色。
然後,她薄削的嘴唇動了動,對薛無遺做出了口型。
——「小心,Ta們就快要來找你了。」
「Ta們」,指的是誰?它們?她們?他們?
薛無遺只看到了紅袍人的口型,不知道她具體說的是哪個「Ta」。
她又為什麼要提醒自己?提醒一個未來的人?
薛無遺甚至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在被什麼東西找!
這句話的指向太明確了,不是「正在找你」,而是「就快要來找你了」。
「她……她在說什麼,是在和我們說話嗎?」
李維果也極度震驚,不可思議地呢喃著。
她往前走了兩步,可汙染域在此時徹底消散了。
紅袍人的身影破碎在空氣中,眼前只有空蕩蕩的山路。
薛無遺此時才從那種被窺探的感覺裡回過神,她右眼皮一陣跳動,像是有針扎進了眼球。
緊跟著,熟悉的眼前一黑襲來。
薛無遺:「……」
在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她心裡只有一句吐槽——
還以為逢汙染域必暈倒的定律已經被打破了,原來根本沒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