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藍袍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67章 藍袍 (第一卷:雨夜行船)   「嗚——嗚——」   薛無遺在呼嘯的風聲中恢復意識,反應了幾秒,意識到自己又做夢了。   每次暈倒都伴隨著做夢,都習慣了。薛無遺無奈地想。   能不能快點醒啊!她真的很想和夥伴們討論一下,紅袍人那句預言是什麼意思。   這次是個清醒夢,薛無遺轉過頭,看到了薛策的臉。   於是她暫停了思考,陪著夢裡的自己和薛策度過這段回憶。   ……還是不要快點醒吧。   「薛隊,前面快到出口了。」薛策說。   她們正在穿越無人區。   一個月前,她們逃離了阿爾法公司,將那個分部炸毀,人造人的工廠被烈火和爆炸吞沒。   她們開始進入外面的世界。   阿爾法公司的這個分部建立在無人區,但在帝國,所謂的「無人區」,通常並不是指某片荒野,而是一片廢棄的建築區。   這些建築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留下來的,牆體都風化了,伸腳一踹都能踹出個洞來,露出底下的鋼筋。   有些建築裡還清晰可辨曾經居住者活動的痕跡,人像是一瞬間消失了,只留下沒吃完的食物、沒收拾的碗筷、沒收回家的衣服……   「嗚——嗚——」   風穿過死寂的樓群,會發出淒厲的咆哮。   無人區偶爾會有一些老鼠蟑螂的痕跡,但也不多。   這裡相對來說最多的生物其實是人——最底層的人們會進來這裡探險,收集過去的物資。她們留下來的食物和營養液殘渣,滋養了老鼠蟑螂。   薛無遺上輩子因為見識太少,不覺得有哪裡奇怪。   但這輩子常識充裕後想想,帝國的無人區簡直處處詭異。   那些無人區到底是怎麼形成的?原先裡面的居民去哪了?   如此空曠的地方,為什麼沒有植物?   在沒有人的地方,最先開始生長的東西應該是植物才對。   一座沒有人的城市,難道不應該被各類雜草甚至灌木、樹木充滿嗎?   雜草的生命力可太頑強了,聯盟深受其擾。   薛無遺考過聯盟的下水管道工證,她知道哪怕是在沒什麼陽光的下水道裡,都可能會長一根狗尾巴草。   她看見就會順手清除了,防止某天下雨這棵狗尾巴草突然變異,探出下水道把行人毆打一頓。   有了植物,什麼小蟲子、小生物就都來了。   但帝國的無人區裡,老鼠蟑螂只靠撿探索者的殘渣生活,過得比人還面黃肌瘦。   帝國無人區的場景令現在的她感到熟悉。   ……清除了汙染源後的汙染區,就是這個鬼樣子。   薛無遺和薛策在這一天離開了無人區。她們穿過廢墟,進入了霓虹色的下城區。   薛策輕輕地「哇」了一聲,黑眼睛裡倒映著彩色的閃光。   ——即便是下城區,街道上也有著巨幅的電子屏幕。   映入她們眼簾中的一切都是新鮮的。   樓宇高不見頂,遮天蔽日。下城區永遠都處於黑夜裡,人造的天空屏障偶爾會履行一下降水的功能,但更多的就沒有了。   貧民窟不配大人物為之消耗電力,製造出藍天白雲。   薛無遺也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卻有點不爽:「那裡面的人,在幹什麼?」   屏幕裡有個人,旁邊的字樣寫著「機械藝妓」。   她面容雪白,沒有一絲汙垢,頭髮盤了好幾個髻,上面插著各種裝飾物,還有一朵人頭大小的紅色花骨朵。   這機械人在屏幕中舞蹈,隨著旋轉下腰,臉上浮現出金銀色的機械迴路,然後向外翻捲開來。   她的臉像花朵一樣綻放,露出底下的機械結構、金屬骨骼、電子眼球。而她頭髮上的那朵花也同時打開了,裡面卻露出了一張水靈靈、嫩生生的美麗人臉。   【雙生花朵藝妓,讓您一次享受兩種魅力……】   薛策看著看著也不說話了,她拉了拉薛無遺的手,說:「我們走吧。」   薛無遺天生膽子極大,可這一刻卻感到了一絲絲恐懼和憤怒。   她不是害怕機械藝妓本身,而是害怕「自己淪為那種東西」的可能性。   美則美矣,可人類要這種美幹什麼?   她不知道該稱呼那個東西是「人」,還是「機械」,還是「花朵」。   外面的世界給薛無遺的第一印象,就是——糟爛。   兩個人就這麼在貧民窟住了下來。這個地方叫「東區」,而她們所處的地方是東區的下城區。   帝國的管理很混亂,不過,這是針對底層而言。   天塹一般的貧富差距鴻溝把帝國分成了數個世界,階層之間壁壘分明,每一層之間都難以逾越。   混亂也有混亂的好處,起碼底層人不會被強制在身體裡安上人工智能「亞當」的監管芯片。   在帝國,只有兩種人不需要受亞當的監管。一種是金字塔最尖端的人,一種是金字塔最底端的人。   她們兩個很快找到了第一份工作——做僱傭兵。   得益於阿爾法公司常年的訓練,薛無遺和薛策都擁有優秀的體能和戰鬥能力。   但這份工作有個壞處,她們有時會不得不進入上城區。   東區的上城區劃分為了三個小區域,在那裡有更多的工作機會,也有更多的……限制。   「我們一定要穿這個東西嗎?」   薛無遺拎起手中的藍色布料,眉頭深深皺起。   東區上城區的女人,出門都需要在全身裹上這種藍色袍子。   薛無遺本能地極其厭惡這東西。   薛策說:「那我們要不要拒絕這個任務?」   薛無遺看了看她,卻又勉強搖搖頭:「……算了,反正就這一次。」   這是她們接到的第一單大活,如果成功完成任務,它的成交額就足夠補上她們的資金短缺。她們甚至可以富餘出一筆錢,讓她們能離開東區。   這次任務的內容是為一場拍賣會做安保,薛無遺以前只在詞典裡見過這個詞,現在見到了真正的富人拍賣會。   ……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比她想像得還要誇張。   安保準備屋內,一群僱傭兵不分性別都裹成了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   薛無遺貼著薛策。   即使她對薛策這麼熟悉,可居然有一瞬間感到了不確定——如果薛策站在一群藍袍中間,僅憑這種打扮,她還能夠一眼認出她嗎?   被物化感達到了頂峰,她用力地握緊了薛策的手。   「忍一忍,等過了這個區就好多了。」   薛策小聲安撫她,「聽說北區對女人會寬鬆很多,在那裡我們可以穿短袖短褲上街。」   薛無遺意義不明地哼了一聲。   此次拍賣會上,最重要的一件拍品名叫「諾倫之眼」。可以說,主辦方就是為了這件拍品才僱傭她們的。   據說,諾倫之眼具有預知的能力。   「諾倫」這個名字,源於某個神話裡的命運三神。薛無遺沒聽說過這個神話譜系,看了看主辦方的資料,發現全名是「命運三女神」,分別代表著過去、現在、未來。   諾倫之眼的來歷也頗具神秘色彩,前任擁有者是一個叫「荊棘火樂團」的恐怖組織,組織視其為聖物。   在一次帝國官方的剿滅行動裡,帝國獲得了諾倫之眼,後來又輾轉到了資本家和收藏家手裡。   現在,它的上一任擁有者破產,於是它又進入了拍賣會。   起拍價高得嚇人,一億帝國幣。   薛無遺等人被主辦方安排,提前見過諾倫之眼的照片。它看起來就是一隻普通的眼球標本,鑲嵌在黃金纏絲的掛墜裡。   眼球可能屬於哪個特殊人種,或者經過處理,虹膜是淡淡的銀紅色。   「這世上難道還真有預知能力嗎?」   薛無遺做好心理準備,開始管不住自己的碎嘴了。   她覺得這整件事裡的每一環都讓她無法理解,這些有錢人是不是腦子有病?   科技都這麼發達了,居然還有人相信超能力。   薛無遺忍不住又絮叨:「這幫狗x的有錢人其實是自作孽吧,自己搶了別人的聖物,別人要搶回來的時候還義正辭嚴地指責。」   「噓。」薛策比了個手勢,「小點聲,別讓他們聽到。」   薛無遺聳了聳肩:「好吧,起碼他們會給我倆錢。」   主辦方得到了小道消息,荊棘火樂團會在這次拍賣會裡發動襲擊,搶回組織的聖物。   於是,主辦方就請了很多僱傭兵,讓她們也進入拍賣會,提防襲擊。   可笑的是,薛無遺等人壓根都不知道荊棘火具體是什麼樣子,還是自己託人從黑市裡面查才得到了一些消息。   傳言中,荊棘火的成員喜歡偽裝成東區的女人,每每出現都穿著藍袍子。外界也不知道這組織究竟有多少個人,因為就算其中有人被暗殺了,單看外表也不出來到底是誰。   ——所以,主辦方才讓僱傭兵們也打扮成這副模樣,好混入其中。   荊棘火還很擅長音樂,名字裡就帶了「樂團」兩個字。更準確點說,這個組織本身就是樂團起家的,而且最初始的一批成員就出生於東一區。   主辦方對消息藏著掖著,可見真不怕她們這些僱傭兵白白送死。對他們來說,只不過是些錢財的問題罷了。   薛無遺蹲在角落復盤,從資料裡發現了一個盲區:「為什麼說荊棘火是『偽裝成女人』?有沒有可能,她們的成員本來就是女的?」   薛策點頭:「有道理……但這對我們的任務也沒什麼幫助。」   薛無遺不語。   而現在進行著回憶的薛無遺知道自己當時的不語代表了什麼——她又一次對任務動搖了,她主觀上不太想和荊棘火起衝突。   拍賣開始了。一群藍袍子進入了座位,從背後看猶如一群墓碑。   拍賣會本身出場的女性很少,大部分都是亞型人。它們不需要穿袍子,代表主家來選購物品。   薛無遺和薛策坐在最後一排,該說不說,這身裝扮真的很適合搞襲擊。   穿上藍袍,就分不出體型、髮色,把兜帽往下拉一拉,連眼睛都藏在陰影裡了。   隨便往袍子底下藏什麼武器,別人也都不知道。   薛無遺覺得東區的上流人全部病得不輕。要真這麼害怕,為什麼不乾脆讓所有的女人都別穿袍子?   從布罩裡往外看,世界只是一條窄窄的縫。薛無遺扒拉著罩衫,旁邊一個亞型人皺眉不滿地看了她一眼。   薛無遺直白地對它翻了個白眼——回憶裡當時的她也是這麼做的。   「第……拍品……起拍價……」   「成交……」   「下面有請第……拍品……」   男司儀主持著流程,昂貴精緻的物品們一個個被預定下買家,最後慢慢輪到了倒數第二件拍品。   下一件物品就是諾倫之眼。   主辦方一直在提防著意外發生,意外也果不其然降臨了。   「我知道我們終將死去……」   陡然間,不知何處飄來了歌聲,是一道清唱。   男司儀面色驟變,像被掐住脖子的禽類,賓客們也一齊安靜了下來。   「紅色的死亡,綠色的荊棘,藍色的審判……」   「我們來了,我們來了……」   歌聲從四面八方逼近,薛無遺有些驚訝,小聲和薛策說:「我猜對了!她們真的是女人。」   可說完她又感到不對,「……怎麼還帶立體環繞音效的?」   這是正常人搞黑色襲擊的思路嗎?襲擊之前,還先在大廳的四面都裝上音響??   荊棘火的成員從幕後走了上來,身上的藍袍子已經被血染了大半。   男司儀癱坐在了地上,視線因恐懼而無法從荊棘火成員身上移開。台下所有的人也都注視著她們。   場面有些黑色幽默,薛無遺敢肯定,在座大部分人都聽過荊棘火的這首「主打歌」——她們組織的聖曲,《荊棘之火》。   這導致此刻的會場彷彿變成了荊棘火的線下演唱會。   在這個世界上,音樂的確是不分文化的藝術品。   好聽是客觀存在的事實,就算帝國禁了又禁,也無法阻止荊棘火的音樂在暗中流淌。   「……我知道我們終將死去。在死亡降臨之前,我將帶走你。」   為首的成員衣袍下露出一個造型奇特的黑色設備,裡面噴射出火焰。   前幾排在轉瞬間就淹沒在了火海裡。   薛無遺震驚了,她們之前根本沒查到,荊棘火居然還有這種違禁重型武器?!   「而你永遠不會知道,是誰審判了你的命運……」   吟唱的聲音已經大到近乎宣判,在每個人的頭顱裡嗡嗡作響。   「糟了,我們沒有勝算的。」薛策突然說,「打不過的,我們現在就離開。」   「?」薛無遺沒料到她會這麼說,但從善如流。   她也覺得主辦方給她們的這些小型槍械對上那不知名的黑色大炮就是在送菜。   離開之前,薛無遺還依依不捨地又回頭看了一眼熱鬧。   「藍袍是我們共同的名字……」   「你們纏在我身上的荊棘,會化作我的武器。」   「迎接死亡,為荊棘燃燒的火!」   ……   薛無遺緩緩甦醒,醫務室的氣味提醒著她現在是聯盟。   不知道為什麼,她很難夢到薛策。最近幾年,也只有今年的出入汙染域後,她才會清晰地在夢裡看見薛策的臉。   薛無遺暫時沒有坐起來,躺在療養艙裡琢磨著這個夢。   在上輩子,那只是她幾年生涯裡的一個小任務,還是個失敗的任務,剛和任務對象打了個照面就溜走了。   後來,她們聽說主辦方完敗於荊棘火,荊棘火重新奪回了她們的聖物。   她和薛策又攢了好久的錢,才終於離開了東區。   她前世經歷過很多比那更刺激的任務,按理來說不該回憶起初出茅廬時的小插曲。   薛無遺不得不把它和自己如今的經歷聯繫起來。   諾倫之眼,傳說中的預知能力,荊棘火樂團。   S+預知異能的紅袍人,以火焰為標識的神秘組織。   似乎……兩者光從字面看就有聯繫啊。   那次任務裡荊棘火的行為也有很多古怪之處。   一個正常的反抗團體,在搞襲擊的時候還放歌當然是活得不耐煩了。   但如果……這不僅僅是行為藝術呢?   薛無遺仔細回憶,全身心地在腦海裡回放那首《荊棘之火》。   她們在聽 到這首歌的時候,似乎確實感覺到大腦受了影響。   當時的賓客們甚至沒有一個想逃走,就那麼安安靜靜站在那兒引頸就戮,像被下了蠱一樣。   ……那歌聲裡會不會蘊含著某種東西,比如說,異能?   前世的世界和今生的世界,是否就是同一個世界?   世界上存在異能。   而且異能出現在大眾視野裡的時間很早,柳書那會兒就已經有了「超能力覺醒」的新聞報導。   她如今也算出入過好幾個汙染域了,對其中的科技社會文化有著基本的瞭解。   從簡單的科技水平來判斷,她上輩子的帝國肯定得在那些年份之後,科技水平和聯盟應該沒差多少,只不過沒用在正途上。   薛無遺一邊思考一邊下了醫療艙,對上莫辭面無表情的臉。   「莫醫生,我們又見面了!」她開朗一笑。   莫辭:「……」   薛無遺活動著身體關節:「哎,我感覺我真像什麼定點刷新的boss,每次的回覆點就是醫療室。」   莫辭:「……」   你把吐槽都說了,我說什麼?   薛無遺接收完報告單,被熟悉的機器人叉了出去。她隨意瞥了瞥,上面說她遭受了精神衝擊,別的方面沒有大礙。   她出醫務室的一剎那,婁躍就從影子裡面跳了出來:「你又嚇到我了!是不是那個什麼小蓉幹的?讓你暈倒了……」   「嗨!我的指揮,我們又拿到了一份你的檢查報告。」   李維果上來掛住她的肩膀,「那個紅衣人到底是怎麼回事?難道她認識你的祖輩?還有她說的話是什麼意思,誰要來找你了?」   觀百幅也看著她,等待她開口。   薛無遺沉吟,說:「先等會兒聊這些吧……觀輔助,我能不能去見一下你的姥姥?我有些事想和她談談。」   觀百幅一頓,說:「好巧。她剛好也要找你。」   她把光腦上的信息展示給薛無遺看。   李維果摸了摸下巴:「噢,這可真是命運的觀測……」   信息上,觀兆山讓觀百幅轉達,說讓薛無遺醒來之後去觀察室旁邊那個教官休息室找她。   薛無遺看了下地點,就立刻匆匆邁步出發了:「那你們在這等我……等談完之後,我們來繼續商量紅袍人的事!」   三人看著她一刻都不想多停的樣子,不禁好奇:薛指揮到底想和校長聊什麼?   *   教官休息室。   薛無遺一路跑到樓上,推開門。   休息室裡只有觀兆山一個人,她正坐在桌邊低頭看文件,枴杖斜放在椅子邊。   見薛無遺來了,她也毫不驚訝,笑了下,指了指早已準備好的椅子:「坐。」   薛無遺坐下來,看到自己面前還有一個早已準備好的茶杯。   觀兆山是她目前認識的人裡,最熟悉、而且地位相對來說最高的人。有些事情問觀兆山,或許就能夠得到結果了。   她憑著一股衝動提出要找觀兆山,這會兒卻又有些卡住,因為「說出秘密」這件事本身對她來說就有點艱難。   觀兆山沒有搶白她,也沒有催促她開口。   薛無遺捧著茶杯組織了一會兒語言,抬頭問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有兩片大陸,是嗎?一片叫『離洲』,也就是聯盟所在的大陸;另一片則叫『梅伽洲』,曾經在海的另一邊。」   這是汙染域裡地理課本上的知識。   她一口氣全問出來,「我想知道的是……梅伽洲大陸如今還在嗎?如果在的話,聯盟對它的瞭解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