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知曉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68章 知曉 (第一卷:雨夜行船)
薛無遺一口氣問了很多問題,她也做好了被反過來盤問的準備。
觀兆山沒有立刻回答,反而是拿起了她捧著的空杯子。
剛剛薛無遺沉思期間,觀兆山身後的多功能飲品機一直在工作。
這種級別的大人物,好像都喜歡給人泡茶,就像晚魚城的夏警官。
結果薛無遺就聽觀兆山說:「你要西瓜汁還是檸檬氣泡水?」
薛無遺:「……」
好吧,校長比她們都有個性。
「氣泡水。」她只好說。
觀兆山給她倒了滿杯,這才開口談正事:「在你們從軍校畢業,正式入伍之前,通識課的課本會有一次更新。」
「你們會知道更多有關這個世界的真相,不過,提前接觸到了也沒什麼。我也是剛成年就從家長那裡得知了此事。」
薛無遺若有所思,心想,那觀百幅知道嗎?看起來觀輔助對此還一無所知。
「——是的,在汙染之海的對岸,確實還有一片大陸。我目前可以透露的是,它的制度與我們並不相同,科技與異能發展的方向也不盡相同,甚至可能時間線都存在差異。」
觀兆山語氣沉緩。
「我們的新人類聯盟建立至今有一百年,而兩塊大陸停止往來的時間已經超過了一百年。九十年前,人類的最後一艘航海船宣佈停泊,甚至連探索周邊海域都做不到了。我們正式進入了如今的『黑暗大陸時代』。」
一百多年的阻隔,雙方獨立各自發展。兩塊大陸之間的差異可能是驚人的。
薛無遺消化著消息,心事重重地喝了一口氣泡水。
她前世的帝國,難道就是梅伽洲大陸?
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同樣的條件,兩片大陸卻形成了截然不同的格局?憑什麼帝國就是亞型人掌權?
而且為什麼她在帝國沒聽說過異能?
過了片刻,薛無遺開口:「……這些事情,為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告訴我們?」
「因為『知道』本身就很危險。」
觀兆山也抬起杯子抿了口,她杯子裡是茶水,「你知道了它們,它們也就有可能知道你了。」
她枴杖隨意傾了傾,遙指西面。
——在晚魚城的地理課本裡,梅伽洲就在離洲的西面,兩片大陸中間隔著深淵般的海洋。
薛無遺又安靜了好一會兒,才說:「我明白了。」
「在聯盟建立之前,前輩們其實考慮過把這件事寫進教科書。」
觀兆山繼續說,「但我們很快發現,知情者中的普通人,受到了來路不明的汙染侵蝕。」
「誠然,那個時候兩片大陸之間的汙染還沒有如此嚴重,異能可以跨越大海作用到對岸的人身上。現在恐怕更艱難了。」
「可凡事無絕對,我們不能拿大眾的生命冒險。」
異能和汙染其實可以做到很多事情,比如,「咒殺」,又比如,散佈汙染。
這些能力對付詭異物時沒什麼用處,但對上普通人卻是大殺器。
好在能力千變萬化,卻都有觸發條件。聯盟要盡可能不讓這個「條件」在普通人身上產生。
「那我們呢?」薛無遺追問,「我們難道就不對它們做什麼嗎?」
一想到海對岸可能就是帝國,她就恨不得飛過去把它們都殺了。
她現在的表情一定充滿了戾氣,因為觀兆山輕輕地按了按她的肩膀。
「我知道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觀兆山說,「不要著急,命運不會虧待我們的。」
薛無遺一愣。
觀兆山笑了笑,有些欣慰地感慨:「看來你如今的確信任聯盟了,才願意詢問我這些問題。」
薛無遺瞳孔縮了一下,
聯盟真的知道她「穿越」的事……
她的「穿越」,到底是偶然還是必然?是陰謀還是意外?
薛無遺慢慢冷靜了下來,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聯盟保留有一定量的亞型人,保留著「桃花源」這個機構,是不是為了保持對亞型人的瞭解?
……更陰謀論點說,還可以研究針對性的「基因炸彈」。科技能做到的事情有很多,薛無遺前世不知道聽過多少反人類的事,比如基因病毒。
亞型人不可能離開人獨立繁衍,所以一個亞型人掌權的大陸,一定有大量的聯盟人「樣本」。
可在聯盟,正常情況下亞型人是會被慢慢迭代掉的。她們也許只有在汙染域裡才能發現樣本,但那是汙染物,哪有什麼基因可供研究。
薛無遺看著觀兆山的眼睛,問:「有些問題,是不是即使我現在問了,你們也不會告訴我答案?」
「是的。命運告訴我,現在還沒有輪到你該知道的時候。」
觀兆山說,「相對應的,有很多問題我們現在也不會主動問你。你曾經來自哪裡,又做過什麼,這些對聯盟來說都不重要。」
薛無遺心情有些複雜,說:「聯盟……人文關懷做得也太好了。」
換位思考一下,如果她是聯盟的高層,面對一個從敵對方來的靈魂,她會怎麼做?
最簡單快捷的方式就是把她消滅,她才不敢賭,賭這個傢伙最後會不會倒向聯盟。
觀兆山和藹地調侃了一下:「你這樣表述,我會以為你在陰陽怪氣。」
薛無遺:「……冤枉啊!我是在真心實意誇讚。」
聯盟不問她,她卻做不到在這種情況下繼續隱瞞下去了。
薛無遺打開光腦開始打字,把自己前世的經歷都傳給觀兆山。她不太想說出口,但打字還是可以的。
觀兆山看著一行行跳躍的字符,眉頭逐漸皺起。
薛無遺打字的速度並不均勻,有些部分她難以回憶,需要停下來停頓很久。
而且她自己也不知道哪些對於聯盟來說是需要的信息,因此只能鉅細無遺都整理出來。
在打到大約一千字的時候,觀兆山制止了她:「不要著急,不用急著證明什麼。你可以隨時與我聯繫。」
她伸手關掉了薛無遺的光腦屏幕,「回憶這些東西,對你來說也是負擔。」
薛無遺「哦」了一聲,也沒再堅持。
她食不知味地喝了口氣泡水,消化了一下信息量,問道:「那校長你找我是想聊什麼?……我猜,是不是和那個神秘紅袍人有關?」
觀兆山頷首:「既然你已經接觸到了,那現在這一部分的信息也就可以向你透露。」
於是接下來,薛無遺從她口中得知了「火災苦修會」。
對於這一組織,聯盟也有相關猜測。
某個勢力、某個組織,她們的外在就能透露很多信息。
當一群人因某種意志聚集在一起行動,其組織的名稱往往就代表了她們的目的。
就比如,立志要普渡眾生的組織一定會讓自己的名稱看起來對眾生友好;
即便是要招搖撞騙哄騙吃人的宗教,也會借當地傳說起一個「洞神尊」的名字。
而「火災苦修會」,她們以災難為名。
就算她們的目的不是給世界帶來火災,高低也得是個「以殺止殺」的暴行正義風格。
祝熔琴乾脆就直接說了,「死在我手下的人很多」。
這組織怎麼看也不是做慈善的。
至於「苦修會」,很多宗教裡都有「苦修士」的概念。
她們通常要麼認為世界苦厄,每個人都在苦海掙扎;要麼認為自身磨難不夠,需要通過苦修來接近真理……
苦修,代表她們組織內有相對較完整的教義,對組織成員在儀表、舉止、行動等等方面有要求,成員則需要節制自己的慾望。
這些節制,是為了身份認同,也是為了靠近最終的目標。
「你最後看到的那名紅袍人,應該是她們苦修會裡頭領式的人物,甚至有可能就是創始人。」
觀兆山說,「聯盟第一次觀察到了那樣的腰帶。在此之前,我們觀察到的最高規格也只有五朵火焰。」
祝熔琴是高層。
薛無遺不禁想到了柳書,當年接觸過她的異能者團體裡,有火災苦修會嗎?
她覺得,火災苦修會的行事風格沒準還挺契合柳書的。
觀兆山說:「她看到的『命運』,比我更深遠。我只能看到你接下來命運會出現一次大波動,但看不到化解的方法。」
薛無遺心說,校長這個玄乎玄乎的風格真的好像算命。
觀兆山問:「你曾經有惹過什麼仇家嗎?」
薛無遺:「……」
實話實說,那太多了。
這輩子她安分守己,是聯盟的五好公民。但上輩子,她惹過的仇家兩隻手都數不過來,得加上腳趾一起。
觀兆山看她的表情就懂了,笑著搖搖頭。
她摸著枴杖頭思索了一會兒,說:「接下來聯賽期間,你從考場回學校吧。」
如果有什麼人要來找薛無遺尋仇,那麼她最好不要留在考場。
這裡有眾多折疊的汙染域空間,萬一發生了什麼事,汙染域被引爆,連黃獨都不一定能鎮得住場子。
回到軍校,薛無遺能受到的保護就更多一點,那裡的環境也相對更穩定。
這個道理薛無遺明白,她點了點頭。
聯賽有兩個月,她們小隊已經經歷過兩場考試了。思及此,薛無遺才想起來看一看現在的日期。
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她們在陸家洞村待的時間,在外界其實足足有28天了。
也是難為監考人員們一直蹲守在觀察室看她們。
上一場考試,她們在晚魚城只待了三天多,加上出來後休息的時間,總共耗費了一周。
兩場加起來時間有一個多月,她們也不宜排第三場考試了。
在汙染域裡待的時間越長,出來恢復精神的時間就相應要更長,薛無遺接下來還得在醫務室泡幾天。
薛無遺又去旁邊查了查積分,心曠神怡。
就算只有兩場,她和小隊也是今年無可爭議的第一名。陸家洞村帶來的積分比晚魚城還要多。
觀兆山說:「張教官也會跟著你們回去,我會讓她叫上自己的隊友,臨時充當你的保鏢。今天的對話,你可以轉告你的隊友們,讓她們也和你通個氣。」
薛無遺:「……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
好新奇的體驗,她上輩子當過好幾次保鏢,這輩子還是頭一回成為被保護的對象。
做她保鏢的人還是她的教官。
「有什麼誇張的?」觀兆山輕描淡寫,「聯盟的每個人都是珍貴的火種。」
薛無遺第無數次感覺到,她真的被當成了聯盟人。
現在她已經完全冷靜了下來,就算要覆滅帝國,要尋找薛策,現在的她也還太小了,異能都才剛【60】級。
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聯盟的事其實已經夠多了,她不能表現得像一個哭奶的嬰兒,要求聯盟這個家長事事滿足她的意願。
薛無遺喝完最後一口氣泡水,反思自己。
在剛剛觀兆山說「要保護普通人」的時候,她心裡居然出現了一個堪稱惡毒的念頭:為什麼要如此在乎那些普通人大眾?
……上輩子「教育」留給她的遺毒,比她以為的還要深。
薛無遺有點厭棄自己的想法。
其實聯盟也沒有義務一定要探索海的對岸……
她和校長告別,轉身欲離開辦公室。
觀兆山像是看出點什麼,敲了敲枴杖:「我想,我需要讓你看一件東西。」
她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一份文件翻開:「這是《火種宣言》的初版,你可以看一看,聯盟的初心。」
每個聯盟人都會背火種宣言,它的最後一句話更是膾炙人口——
【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人類,我們承諾,火焰終將驅散雨夜。我們將穿越黑暗,將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這句話在每個公民的證件上簡化成了【請相信聯盟不會放棄任何一名同胞,人類火種永存】,軍隊手冊的最後一句話也是這個。
薛無遺發現初版多了兩小句話。
【我們不會放棄任何一位人類,我們承諾,人類的大陸終將重聯,火焰終將驅散雨夜。我們將穿越黑暗和深淵,將火把交到同胞手中。】
薛無遺怔了怔。
「在發現『知道』也會產生汙染後,聯盟在大眾版本裡刪除了有關大陸的信息。」
觀兆山緩聲道,「但聯盟的意志從始至終未曾改變。這一句宣言,每個軍人都會知曉。」
薛無遺低頭看著泛黃的紙頁,久久未語。
在黑暗和深淵另一頭的人們……也一直未被聯盟放棄。
她們同樣是同胞。
*
薛無遺出了辦公室,對上隊友的臉是有些恍如隔世。
她不僅想說剛剛和觀兆山談的事,還想把自己的經歷也都告訴隊友:「接下來我要告訴你們一些事……」
李維果卻打斷了她:「噢,這麼嚴肅幹什麼?我的指揮,你現在需要的是休息!」
婁躍和觀百幅沒有反對,看來剛剛薛無遺和觀兆山聊天的時候,隊友們已經達成了某種共識。
李維果露出一口大白牙:「等先吃了飯再說不遲。我們還有很多私人時間。」
觀百幅也點頭:「有這麼多人在,就算有人突然想偷襲你,我們也能保護你的。」
李維果:「哦不!輔助你不要烏鴉嘴,我們要好好吃一頓火鍋。」
「……」觀百幅改口,「沒錯。」
婁躍則舉起觸手:「劉教官要請我們吃飯!還是上次的火鍋烤肉店。」
薛無遺反應過來,對哦,桑均恢復了,她時隔四年又回到了聯盟。
作為桑均的教官,劉教官肯定想感謝她們。
四人走出考場大樓,初冬的冷風迎面吹過來。她們臨行時是一個多月前,現在十一月上旬,氣溫更低了。
薛無遺走著走著就開始跺腳取暖,然後跑了起來,李維果緊隨其後,兩個人卡擦卡擦踩著地上的落葉。
觀百幅:「……」
她為了不被甩開,被迫跟上了隊友的節奏。
婁躍不怕冷,但也變成人形蹦蹦跳跳地加入了打鬧追逐。
薛無遺感覺了一下影子裡面的小蓉,後者還是沒什麼動靜。
這傢伙太安靜,薛無遺帶著她出來後,聯盟只在薛無遺昏迷期間簡單查了一下就沒管了,看起來非常認可影子的安保能力。
她們目前還沒有給小蓉登記搖號,也不知道她喜歡什麼樣的數字。
一行人半走半搭車,來到了「量管飽」。火鍋店的熱氣撲面而來,驅散了寒冷。
劉教官提前在店裡等她們,路上商量好了鍋底,現在菜也已經盛上來了。
在這大半個月裡,她更是幾乎都沒從觀察室挪窩,熬出了黑眼圈,中途幾度被別人強行拉走換班。
薛無遺等人看到她時,第一印象就是:劉教官有熊貓眼。
「學妹!」
劉教官開著通訊,屏幕裡的桑均對她們打了個招呼。
她剛剛和自己的家人見過面通過訊,眼眶有點紅,但此刻神情輕鬆。
雖然有了薛無遺的「診斷」,說已經沒事了,但桑均暫時還得接受一段時間的觀察和精神療癒。
她身上穿著藍白條紋的病患服,臉有點白,但精神狀態還不錯。
薛無遺額外留意了一下她的頭頂,還是綠名,狀態變成了【恢復中】。
薩里格也出現在了畫面裡,她一回生二回熟,之前在汙染域負責催眠桑均,這會兒也被喊過去充當醫療助手了。
「我也想吃火鍋!我已經四年沒有吃過火鍋了……我還要吃燒烤鍋包肉大盤雞……」
桑均報了一長串菜名,光是說著,就感覺分泌出了口水,「不知道『量管飽』家還是不是從前的味道。」
「那肯定得是啊!」店長在旁邊笑了一聲,「等你回來,我給你免費吃一頓!」
她未必記得每個顧客,但知道軍校生和詭異科學生是在為了誰奮戰。對於遭受了苦難的戰士,每個人都願意對她們伸出手。
桑均也不推辭,擦了擦嘴巴:「那我就不客氣了,嘿嘿嘿。」
薛無遺支著下巴看著,心想,她之前在辦公室心裡想的那個問題,真是傲慢啊。
這個店長就是沒有異能的普通人,她在花園小區的鄰居們也大都是普通人。可是如果沒有這些普通人,她們又在為了什麼而戰?
恐怕早就在汙染中崩潰了。
「學妹,我要謝謝你。」
桑均和眾人都寒暄了一通,最後看向薛無遺。
這樣輕鬆的場面,不太適合鄭重其事莊重道謝。但這個謝,她是必須要說的,哪怕無以言表。
桑均樸素地強調:「等我恢復,我們也一起吃頓飯!」
薛無遺輕笑出聲,伸了個懶腰說:「好啊!那我要蹭一頓學長的請客了。」
李維果暴風吸入了好幾串羊肉串,舒服了,擦著嘴巴鬆弛了下來。
她點開光腦:「讓我們請出我們的保留節目——觀看軍校論壇!」
再一次,她們在軍校論壇出名了,上了熱貼第一。
【薛李觀小隊到底是什麼來路?陸家洞村的汙染居然也被她們破解了!她們還從裡面救出了那個失蹤已久的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