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潮汐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70章 潮汐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一軍校的宿舍都附帶小陽台,此刻她們坐在陽台的桌子上,頭頂是夜空,有一輪暗淡的月亮。   黑暗大陸時代的天空能見度不高,月亮和星星很少完整出現。但這對薛無遺來說,已經比黑漆漆的人造天空好多了。   「姐們兒,放輕鬆。」李維果和她碰了個杯,「如果你決定把你的秘密告訴我們——」   她故意拖長腔,然後又笑出來,「你就多了兩個守護秘密的人啦!」   婁躍從影子裡爬出來:「不對,是三個!」   多了三個守護者,而不是多了三個可能洩密的人。   觀百幅也認真地點點頭。   薛無遺愣了愣,輕笑出聲。   「其實是四個。因為方溶在此之前已經讀取過我的記憶了。」她聳了聳肩。   「讓我想想怎麼開頭……嗯,我先用講故事的方式來告訴你們吧。」   薛無遺喝了一口氣泡水。   「我先來介紹這個故事的背景。那是一個非常高科技、非常極端的社會,只不過掌權者是亞型人。在這個社會裡,使用科技『創造』人類是常態。」   「比如,有很多高層會訂製一些人類,以滿足各種各樣的需求。」   觀百幅和李維果專注地聽著,原本還疑惑什麼叫「用科技創造人類」,聽到下一句話的時候雙雙瞳孔微震。   「這些被人為孵化出來的人造人,一出生就沒有母親,沒有家長。她們的誕生之所是人造子宮。」   薛無遺語氣平靜。   「你們能想像那樣的場景嗎?……一排排的蛋殼一樣的機器,半透明的玻璃罩裡可以看到一個個小嬰兒。和濱海醫院的孵化室很像。人在那裡,和牲畜也沒有什麼區別。」   可能還不如牲畜。   觀百幅問:「她們……會被領養嗎?」   她不太能想像所謂的「需求」是什麼。在聯盟,關於人造子宮的議題,通常都圍繞生育損傷、又或是無法生育卻又想要一個有自己基因的孩子的人展開。   「她們就算被領走,那也不是『領養』。她們不是被當做孩子領走的。」   薛無遺說,「她們都是基因編輯人,其中也有亞型人。富商和高層也會來訂製需求,如果需要一個清潔傭人,就訂製一個手腳麻利、勤快能幹的人;如果需要一個歌星,就訂製一個嗓子優越、樂感優秀的人。」   人類的基因幾乎已經全部被解碼了,這件事在聯盟如此,在帝國也如此。只是聯盟克制地使用它們,而帝國濫用它們。   所謂的天賦,也不過是基因的表達。   上天所賦嗎?不,在帝國,人可以取代上天。   婁躍用觸手搭了搭薛無遺的手腕,小聲說:「對不起,我不知道當時那個場景……」   孵化室的場景很有可能引起過薛姐姐的PTSD。   薛無遺搖了搖頭:「和你有什麼關係呢?你在做的並不是壞事。」   李維果幾乎被震住了,說:「……母神啊。可是,在這樣高度發達的社會,她們為什麼還需要活人來打掃衛生?這不符合常理。」   她注意到薛無遺舉的例子裡還包括「傭人」。聯盟人的家庭裡都會有清潔機器人,它們比人類幹得更好。   薛無遺所說的這個社會,不應該想不到機器人吧?   「機器不是人。」薛無遺有點嘲諷地笑了,「你們不明白,只有欺壓人才能讓『人』快樂。」   她還有更多沒說的,比如,只要有「製造」的環節,就一定會誕生殘次品。   殘次品去了哪裡?   在肉雞工廠裡,雄雞剛破殼就會被直接碾碎成肉泥,填補進飼料裡;雌雞則有更多的用途,也會被用來繼續生蛋。   「人類工廠」也差不多。   「汙染源自水」、「人體內的水可以抵抗汙染」這兩個事實是多麼巧妙,聯盟人因此崇拜生育與羊水,封禁了人造子宮技術。   如果人的誕生那麼輕易,而社會的制度又不夠完善,那麼人類的惡念會催生出更多的「商品」,而不是「人」。   「介紹完背景,我們來說主角。」薛無遺攪拌了一下杯子裡的檸檬片,「我要說的這個主角,她……比較特殊。她和外面常見的訂製商品不太一樣。」   「她是在實驗室被培育出來的,被賦予了『武器』的職責,實驗室也這樣教導她們。在最開始,她以為自己只是某種最新型的商品。」   「可後來,她和她的朋友發現她們的定位比單純的武器商品更特殊,實驗室在圍繞她們進行某種研究……可其實直到故事的結束,她也不太確定那些實驗的目的究竟是什麼。」   在她們炸掉大樓之前,阿爾法的實驗資料先行一步啟動了自毀機制,她們沒來得及看裡面的內容。   「當然,就算是為了實驗誕生的產品,也還是可以售賣的。她們在接受觀察與實驗的同時,也接受著身為昂貴武器的訓練。」   觀百幅忍不住握住了薛無遺的手,想傳遞給她一些溫度。她似乎明白了偶爾薛無遺流露的那些神情的由來。   此刻薛無遺臉上,就是一種可怕的冷漠。   薛無遺繼續著敘述。   「她們那一批基因編輯人,剛出生時就已經有了七八歲的外表,智商檢測優越,是合格的產品。」   「她們的基因經過改造,在不到一年裡,大腦就趨近發育完全,身體飛速生長到了18歲的巔峰期。」   李維果猛地直起了腰,她和觀百幅都突然想到了薛無遺曾經在濱海醫院說過的胡話。   ——「我一出生就已經十八歲了」。   她們本來以為那只是一句戲言。   李維果呢喃道:「母神啊……」   「買家需要武器的忠誠。」薛無遺的語氣沒有波動,「但這樣的傢伙全都是危險品,因為製造者既然賦予了她們高智商和思考能力,就無法再同時賦予忠誠。只有蠢貨才會無條件做走狗。」   人的基因可以決定人部分的性格,但永遠不可能是全部。   忠誠是一種需要培養的品質,但很可惜,它們也並沒有那麼多的耐心去培養。   如果不忠誠,那麼直接銷毀就好了。只要大批量的生產,就總會誕生合格品。   某種程度上,薛無遺覺得這個行為很可笑。   它們需要人,需要忠誠的人,因為總有一些事情是無法用ai和機器來完成的。   但同時,它們卻又用製作機器的思路去培育人。   那麼翻車也是理所當然的。   「好在我們的主角和她的朋友,並不甘願做實驗品和機器。」   薛無遺話鋒一轉,「她們最後成功了,毀掉了人類工廠,雙雙逃出生天。」   「這個過程用了很久,足足四年。當然,在這四年裡,她們也不斷學習著仇人教導的知識。多虧了這些知識,她們最後才能成功復仇。」   薛無遺前世的體能相當優異,因為她和薛策就是最好的「武器」。   格鬥、射擊、冷兵器是最基礎的技能,她同時還掌握過刑訊的技巧,以及如何應對刑訊。   不過,她們還沒怎麼上反刑訊課,就已經逃走把工廠炸掉了,否則又要經受很多不必要的折磨。   她和薛策只上過一節反刑訊課,那堂課只有一個主題內容,就是「黑」。   所有實驗體都被關在黑色屋子裡,沒有光線、沒有聲音、沒有水和食物,只有一片純然的黑。據說,這足以把正常人逼瘋。   不過說實話,薛無遺覺得還好,還不如在洞神洞裡的時候可怕。   可能是有薛策在,所以那黑暗嚇不到她。一想到薛策就身處一牆之隔的隔壁,她就覺得心情很好。   方溶在影子裡靜靜地聽著,沒有現身,也沒有發表看法。   「這是她故事的第一個章節,或許可以叫做『出逃』。」   薛無遺撐著下巴,目光盯著自己手肘邊的一小塊桌面。   她最想傾訴的一部分已經說完了。她並不是自然人生下的人,在帝國的歧視鏈裡,人造人是最底層的傢伙,只有自然出生的人才是高貴的。   或許她心裡一直隱隱為此……自卑?薛無遺覺得這個詞放在自己身上很違和,不過她好像確實如此。   尤其是在面對聯盟人的時候,她偶爾會覺得,自己和她們不一樣。   「她和她的朋友來到了外面的世界,不過……外面的世界,也就那樣。」   「在外面的故事其實乏善可陳,她有了很多仇敵,經歷過很多次復仇。就是這樣的循環罷了,你們想聽我可以以後再講。最後一次行動裡,她『死』在了一場爆炸裡……」   薛無遺為自己的經歷做了總結,「然後,她來到了一個新世界。接下來的故事,你們差不多也知道了。」   婁躍吸了吸鼻子,捏捏薛無遺的手指。   原來……她聞到的,薛無遺身上的那些時空氣息是這樣來的。   觀百幅突然問:「在那個世界,從睜開眼到……最後那場爆炸,她一共經歷了幾年?」   薛無遺說:「11年。」   其實如果把聯盟虛歲和生日月份差異之類的因素都去除,她穿越後剛開始身體的年齡應該也是11歲。   後來她把「重生」那一天的日期定為了自己的生日,8月5號。那一天也是那年的立秋。   觀百幅看了她半晌,默默站起身抱了一下她。   李維果也更用力的抱住她,悶悶地說:「十八歲快樂。如果我們能給你補辦一個生日就好了。」   「用不著補辦。」薛無遺用輕快的語氣說,「反正接下來相處的時間還多呢。」   婁躍也變成人形抱住了她的腰,薛無遺不堪重負:「……好了好了,你們不要壓我了。」   觀百幅鬆開手坐回去,又問:「她的成長過程裡,有人給她慶祝過什麼嗎?比如生日,比如月經初潮?」   「沒有,因為她和她的朋友不過生日。」薛無遺說。   把從實驗室裡誕生的日期作為生日,太諷刺了。她和薛策沒有給自己定過生日。   「至於初潮……」薛無遺沉吟了一會兒,還是決定說出來,「其實她第一次來月經,不知道那是什麼。但她見過血,所以她差點以為自己內臟受了重傷。」   實驗室當然不會給小白鼠科普生活常識。   但小白鼠是會有正常生理活動的,就算她們年齡對不上,身體也確實是實打實的「成年了」。器官發育成熟,就會有月經。   「她的朋友翻著詞典告訴她,這個叫『月經』。」   薛策比她更細心,更早留意到各種細節。   「等她……出去之後。」   李維果盡量用輕鬆的口吻說,「如果去參加月經節,就可以知道常識了。」   薛無遺扯了扯嘴角:「可是那個世界沒有這種節日。在那個世界,月經被稱為『大姨媽』或者『那個來了』。」   李維果表情有點驚恐:「哦不。」   觀百幅疑惑:「為什麼要叫姨媽?這不是個親戚嗎?」   薛無遺:「我也不知道。」   她把氣泡水喝光,咕嚕嚕地吸著氣:「……我第一次用聯盟的經期產品時,覺得很不自在。」   使用第三人稱敘述會讓薛無遺感覺輕鬆一點,但這時候她換成了第一人稱。   「在之前,我一直覺得它就是麻煩和痛的代名詞。」   聯盟的經期用品很豐富,多種多樣,有內置也有外穿的,全部免費發放。   外穿款基本都是短褲——其實也沒什麼經期不經期的說法,聯盟所有的少年和成人款貼身短褲都默認有經期吸收的功能。最新一代的產品還自帶分解和清潔功能。   月經巾幾乎已經被這個世界的高科技給淘汰了。   薛無遺這具身體第一次月經的時候,總覺得自己沒貼衛生巾,很奇怪。   社區的鄰居們看見她去領取月經用品,很驚訝地問為什麼不告訴她們。   當時薛無遺也很驚訝:為什麼要告訴她們?   不過她沒有說出來。於是那天中午鄰居給她做了一頓紅色食物,晚上還帶她去了一趟隔壁社區——隔壁社區剛好開辦月經節。   在此之前,薛無遺一直忽略這些信息,一門心思只想著找薛策。   她不知道,原來聯盟人這麼看重月經,把它視為某種成年儀式。   而且,雖然並沒有官方的認證,但其實聯盟民間普遍會把異能覺醒和第一次月經聯繫起來。它們同樣發生在少年孩童時期。   初潮,潮水。紅色的水有著火的顏色。   外界的水是汙染之源,人體內的水是保護之所。   當孩子第一次擁有了月經的潮汐,就會被認為開始擁有了保護的力量。   回家後她拎著褲子站在清潔機器人面前思考了很久,久到機器人開始催促她。   她在想,為什麼前世沒有這種技術?   前世的科技已經能夠創造人類,但是居然沒有一條這麼好穿的短褲。   可能金字塔頂層的人有吧,反正她這種底層是沒見過。   她們說這段的時候,婁躍睜大眼睛聽著,方溶甚至都沒忍住幽幽地從影子裡來了一句:「……那個,還有節日?」   「不是『那個』,就是『月經』。」薛無遺這才想起來自己身邊還有兩個古董人,「等放寒假,我帶你們去參加一趟看看。待會兒我會把資料發給你們。」   婁躍:「好!」   薛無遺:「但是方溶,你把我拉黑了,我沒法發。」   方溶:「……」   於是莫名其妙地,這場「坦白局」以方溶把她放出黑名單為終結。   觀百幅和李維果也總算發現了舊社會的小孩不懂這些,接下來的話題都圍繞各種生理知識展開。   婁躍聽了好一會兒,開始好奇自己能不能來月經。汙染物有這個說法嗎?   不過,她都能長大了,是不是也能復刻人類的生理活動?   薛無遺嚼著氣泡水裡的冰塊,不知為何,覺得自己那點「我不是自然人」的情緒煙消雲散了。   ……她們毋庸置疑是一樣的人。   她們身體裡湧動著同樣的潮水。她們當然是同胞。   *   往後幾天,三人組參加了第一軍校的期末筆試。   「要放寒假了!」薛無遺雀躍著奔出考場,朝天歡呼。   可以說從聯賽開始,她就在期盼著放假。現在終於給她盼到了。   三人回到宿舍,薛無遺碎嘴地唸著接下來的計劃:「我們要帶兩小孩去參加月經節,要去遊樂園,要去……」   觀百幅無情地打斷她:「你現在還不在安全狀態,最好不要去人流密集的地方。去個月經節就夠了。」   薛無遺「啊」了一聲,這幾天考試知識衝擊著腦子,她都快把紅袍人的那句讖言給忘了。   她怏怏不樂地走到自己的臥室,開始收拾寒假帶回家的東西:「到底有什麼東西要來找我啊,你最好快一點。」   薛無遺一邊收拾,一邊還要五音不全地唱歌,歌聲在屋子裡環繞。   觀百幅:「……」   她默默把窗戶關了起來,以免歌聲逸出。   可就在這時,薛無遺的歌聲突然中斷了。   李維果正打算和隊友合唱:「嗯?」   觀百幅心臟猛跳了一下,不好的預感襲上心頭。   婁躍原本在客廳裡玩,臉色都變了,瞬間往房間裡衝去:「薛姐姐!」   ——在婁躍的世界裡,她一直能夠感知到薛無遺身上有很多「線」。   而剛剛,她看到薛無遺身上有一條代表空間的長線被抽動了!   婁躍當即想要去抓。她的意識觸手沿著長線飛速地拖拽,但感受到那根「線」斷了。   李維果砰然把門打開,只見臥室內空空蕩蕩,薛無遺收拾了一半的東西還攤在床上,地上掉了半截莉莉絲手環。   「怎……怎麼會這樣!」李維果失聲道,飛奔出去找教官,「老張!!」   她們完全沒想過,「襲擊」會以這種詭秘莫測的形式發生。   連婁躍都被留在了原地,沒有被一起帶過去!   「是某種時空的能力,我抓不到薛姐姐了。她……她好像被帶到了很遠的地方。」婁躍臉色蒼白,她其實在隊友們身上都纏了一點線頭,在她的感知裡是一小團羊毛的形狀。   可現在她連羊毛也拽不到了,它離得太遠了。   作為汙染物,婁躍本體處於濱海醫院的全盛時期,撥動的空間距離幾乎可以橫跨整個聯盟。   但離開了濱海醫院之後,她的能力就被削弱了。   除非……除非有人一起合作……對了,方溶!方溶還在不在?   婁躍的觸手飛快找到了滾在臥室角落的黑球,後者好像也搞不清楚狀況,正茫然地變化出人形。   ——方溶幾乎一直待在薛無遺的影子裡,她居然也被留在了原地。   「方溶!幫幫我。」婁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手指用力到發白,「我知道你一直不太喜歡我們,但是、但是……你現在必須幫我!」   ……   頭疼,劇烈的頭疼。   薛無遺的思緒斷了片,意識模糊,還未完全清醒,第一時間便彈坐了起來,伸手向腰上的槍摸去。   那是她上輩子鍛鍊出來的生存本能,也是她的天賦,早已經刻入了骨髓裡。即使在聯盟「養尊處優」了七年,薛無遺也不敢遺忘。   她的槍還在,薛無遺強行停止了把槍摸出來的動作,免得暴露自己有槍,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身處一個光線昏暗的小房間。   薛無遺:「……」   怎麼回事?她這麼烏鴉嘴嗎?才口嗨了一句,奇怪的狀況就發生了?   ……這他爹的給她整哪來了??   薛無遺自己正躺在一張窄窄的鐵床上,她環視一圈,看到不遠處站著三個人影,穿著白色的衣服,看著有點像實驗服。   三個人等級都是【Lv.50】,頭頂上也有血條,但卻還有一個紅色的註釋:【敵意陣營(非汙染物)】。   不是汙染物,卻又對她有敵意?   「她醒了。」   其中一個人開口,薛無遺瞳孔微縮。   不對,不是「她們」……這是個亞型人、或者說男人的聲音!   聯盟人的聲音和她前世的印象裡普遍的「女聲」其實也不太一樣,更粗和低沉一些,但總體來說還是音調偏高。   兩相對比,亞型人的聲音就很好辨認。   薛無遺第一反應就是殺了它們,三個50級對現在的她來說不是不能對付,而且她的異能還有三次【一擊必殺】的使用機會。   三人都轉過身朝薛無遺走來,它們臉上還戴著防護面具一類的東西,看不清五官。   薛無遺手指已經不動聲色地扣住了扳機,可白衣人的下一句話如同驚雷在她耳邊炸響。   「X50,匯報你這幾年來得到的信息。」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這不是她的「X51」,而是薛策的代號。曾經的代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