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薛策 (第一卷:雨夜行船)
第72章 薛策 (第一卷:雨夜行船)
跳下去的時候,薛無遺感到有涼涼滑滑的東西包裹住了自己——婁躍變成大章魚的形態,緊緊抱住了她。
「我沒事了。」薛無遺回抱住了她。
身後的洞口合上了,她們在黑暗裡下墜。
薛無遺的腎上腺素慢慢平復下來了,但大腦還在活躍思考。
這群白衣人……給她帶來了新的情報,也帶來了更多疑問之處。
從它們的表現裡可以確定,帝國有計劃、有目的地安排了「穿越者」,把她們投放到了聯盟。
被投放的是精神體、靈魂這種異能範疇的東西,而不是肉身這種科技範疇的東西。
這就自然而然引出了一個問題——這邊盛放靈魂的肉身容器是哪來的?
……總不能精神體被投放過來後,還得隨機找個屍體投胎還魂吧?
薛無遺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感到無語。
好像也不失為一種可能性,不過有點離譜。
她還是傾向於對方早有準備——離洲大陸有赫絲曼公司,赫絲曼曾經設立了那麼多實驗基地,其中說不定就有提前設置好的「身體容器」。
她現在的這具身份信息趨近於空白的身體,是否也是其中的一個?
「原身」的身體記憶都相當簡略,該說不說,很符合人造記憶的特徵。
那麼問題又來了,這樣的一具身體出現在第五區爆炸現場,是巧合嗎?
當時第五區的汙染突然爆發式蔓延……是巧合嗎?
薛無遺心情有些沉重,覺得答案不樂觀。
剛才的那個實驗室,就在原第五區的外圍。
等出去之後,她必須要把這些情報都匯報給觀兆山,不管聯盟事前知不知道。
薛無遺凝視著黑暗,薛策的臉還在她的腦海裡不斷重複。她想,那一小段畫面,她之後大概會反覆回憶很久。
那些白衣研究員以為她是薛策,X50。是不是說明,這個人選本應該是薛策?
可現在變成了她……
薛策有太多事情瞞著她了。為什麼要瞞著她?
薛無遺按按額頭,心裡略有一點猜測。
薛策不告訴她,其中至少有一個原因,是她很強、非常強。
如果她提前知道,絕對不會同意安排。她絕不可能先離開薛策,也絕不可能同意薛策涉險。
薛無遺這麼一想,就很想把薛策揪過來打一頓,無能狂怒。
前世那場爆炸的由來,其實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任務。
儘管薛策的「遺言」有點奇怪,但在今天之前,薛無遺一直以為那就是一場意外。
可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薛策恐怕是私下裡和阿爾法、甚至乾脆是帝國的高層達成了某種交易。
她承諾,如果帝國保護好「薛無遺」,她就會為它們探得情報。
薛無遺會被安置在那座白塔裡,安全無憂。這是交易的條件,那些白衣人知道她會問,所以提前準備好了記憶晶體。
但現在的事實是,來到了聯盟的人是薛無遺,而待在白塔裡的人是薛策。
帝國的人在過去的七年裡根本不知道人選其實變動了。
這件事情,也是薛策暗中策劃好的麼?
薛無遺覺得很有可能,現在薛策在她眼裡從單純的隊友變成了很有心機的可惡隊友。
思及此,薛無遺一頓,略感憂慮。
現在她這邊暴露了,會不會影響到薛策?
……不過,薛策這麼瞭解她,應該也能算到這一步吧?這事不可能長久瞞天過海的。
而且,帝國那邊未必能及時得到消息。兩片大陸中間還隔著汙染之海呢。
說起來,它們什麼時候開始搞起邪神崇拜來了?
「偉大的上神」這個名號,薛無遺前世沒聽說過,但聽過別的類似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個。
對面那幾個亞型人的異能不太行,卻能做到如此高端的空間傳輸,莫非靠的就是「上神」?
關於探子的事,薛無遺倒不是特別擔心。
既然那個亞型人已經進了桃花源,它的一舉一動肯定就已經在聯盟的眼皮子底下了。
聯盟早在七年前就注意到了薛無遺,沒道理不關注另一個更可疑的亞型人。
薛無遺的膽子慢慢膨脹起來,那個「祈禱召喚」的方法,或許可以反過來被她利用。
她接下來可以用這種方式找到剩下的探子們,然後把它們揪出來清除。只是具體細節還需要和聯盟商量推敲。
該死的亞型人們真是和蟑螂一樣,發現一隻的時候,背地裡不知道有多少隻。
薛無遺在心中做好了決斷,這時候,她們下降的速度也慢了下來。
「快要到了。」方溶說。
下方出現發光的洞口,她們從洞口掉了出去。
薛無遺晃晃腦袋站起身,發現她們抵達的地方不是宿舍,而是濱海醫院。
婁躍在這裡是全盛狀態,她考慮到了需要對敵的可能性,因此安排了主場優勢。
方溶則充當了運輸工,把人搬過來搬過去。
「咋樣咋樣?」李維果口音都冒出來了,一把將薛無遺拉到身後,探頭張望,「有沒有敵人?」
「沒事了,敵人都已經被我解決了——」薛無遺抬起手,讓觀百幅的頭髮給她檢查,「真的沒受傷!」
觀百幅抿了抿唇,黑色的髮絲蠕動著,把她手上那個割傷給修復了。
張向陽和許問清也在這裡守候,看見她後,張向陽長舒了口氣,懊喪道:「我這保鏢做的,都沒派上什麼用場……」
回去之後她肯定又要寫檢討了,但只要學生沒事,檢討寫多少都沒關係。
「老張,呃……這哪能怪你。」薛無遺發現自己惹得這麼多人擔心,難得有點不好意思。
都是她帶來的麻煩。
李維果看出來了,拱了拱她說:「嘿!這也不該怪你自己,你又有什麼錯?都怪把你抓走的人!」
畢竟誰能料到,所謂的「來找你了」,居然是直接把薛無遺抓走?
薛無遺咳嗽了幾聲,壓下感動帶來的喉頭髮癢錯覺,開始向同伴們訴說剛剛的來龍去脈。
所有人都專注地聽著,薛無遺一邊說,一邊在濱海醫院裡走。
如今的濱海醫院薛無遺都快認不出來了,堪稱煥然一新。
天空晴朗,雖然是假象,但還是讓人看了覺得心情頗佳;花壇內花草樹木茂盛,還有好幾條爬滿了開花植物的長廊。
行政大樓被推平了,重新蓋了一座住院大樓。
薛無遺看到,在行政大樓的後面還有一小片墓園,周圍也環繞著花木。楊醫生大概就睡在裡面。
婁躍見薛無遺感興趣,介紹道:「我喜歡白天,本來,我都不想給我的國土上安排黑夜。」
她背著手嘆了口氣,「但是後來羊醫生們抗議說,它們不能一直上班。所以現在還是有白天黑夜,也會有黑白羊的輪班。」
觀百幅:「……」
做了異種還要上班,聽上去有點慘。
薛無遺:「……那你有給它們安排假期嗎?」
婁躍奇怪道:「異種為什麼還要放假?我都不放假。」
薛無遺嘴角抽了抽,有些小孩會有一個特徵,她們覺得上班上學都是玩樂的一種,根本不想放暑假寒假。
婁躍就是這種小孩。
李維果喃喃自語:「噢!……母神啊。我絕對不要成為異種。」
婁躍作為東道主,乾脆帶著她們在醫院裡閒逛起來。剛剛擔心薛無遺,李維果和觀百幅沒心情觀察周圍,現在也升起了好奇心。
她們走到了門診部大樓前,婁躍說:「有的時候,會有別的汙染物來我這串門,甚至還有說要看病的。」
如果是帶有惡意的,就會被國王抓捕吃掉。
剩下的那些,婁躍就讓它們在濱海醫院裡亂晃了。
濱海醫院在舊時代位於佛城內部,婁躍已經把它挪出了現在的巨型汙染域羅剎海鄉,不過還是不可避免地有些與其有部分「黏連」。
而羅剎海鄉里有太多「求醫問藥之人」。
它們即使死後,即使墮落為汙染物,也還是在延續著生前的執念。
於是,它們被濱海醫院吸引,想要看病。
羊醫生們最近真的開始上班問診了,病人都是異種。
它們被治好之後,有很多都留在了醫院裡,慢慢被同化為濱海醫院汙染域的汙染物,充當不同職業的工作人員,也算是給婁躍分擔了壓力。
薛無遺走進去,只見門診部「人」滿為患。她好奇地看了一圈,裡面也有不少改動,比如原先的「婦科」被改為了「生殖科」,和聯盟一樣。
異種們好像看不到人類,沿途一路只對婁躍問好,有喊「國王大人」的,還有喊「院長」的。
薛無遺想知道異種是怎麼看病的,站在一個科室面前聽了一會兒。
病人:「醫生,我要做手術去哪裡啊?」
白羊醫生:「就在這裡,我給你把多餘的腦袋切了就好。」
病人:「哦哦……謝謝醫生啊!」
薛無遺:「……」
等把醫院大致逛過一遍,天邊出現了晚霞,黑夜慢慢降臨,銀月出現在天邊。
現在的濱海醫院裡白天黑夜切換不像之前那樣簡單粗暴了,會有中間的過渡。
「來都來了,方溶,你在這裡放一個坐標吧。」
臨走之前,婁躍用國王的口吻老氣橫秋地說,「以後就算在外面有什麼緊急情況,我們就可以回到我的國土避避風頭。」
薛無遺:把汙染域作為安全屋,真有我們的。
她趴在窗邊看著月亮,心想:如果有一天,薛策也能來看見這樣的天空就好了。
*
不知道現在的薛無遺能不能看到月亮。
離洲大陸的這個時候,月亮應該才剛剛升起。
薛策站在落地窗邊,凝視著晦暗的蒼穹。
黎明降臨,但天空並沒有出現曙光。一彎銀月淹沒在雲層裡,即將消散褪色。
風起雲湧,月彎徹底隱沒。快要下雨了。
這裡是帝國的王都,位於東南西北四區的中央,是整個帝國唯一能看到天穹的地方。
不是那種投影的電子藍天白雲,而是真正的天空。
和底層人想像中不同的是,真正的天空並不漂亮。
她在黑暗裡像老鼠和蟑螂一樣生活了十一年,然後又在光明裡生活了七年,然後發現,真正的天空也不過如此。
穹頂呈現灰藍色,遠處堆積起片狀的濃雲,顏色深得近乎純黑,被風吹拂鼓動,如波如浪。整個場面就像海飛到了天上。
人類光是看見,就知道它代表著災難。
王都的天空十有八九都是這個樣子,但不影響它的昂貴。
買不夠入場券的人,一生都看不到真正的雲和雨。
如果薛無遺站在這裡,大概會發表一通感言。但現在在這裡的人是薛策,所以她只是看著。
一直裝薛無遺還挺累的,私下裡,她並不總是維持著偽裝。
「為什麼你就能一直那麼有活力呢?」
薛策小小聲地說,戳了戳包上掛的布玩偶。
玩偶只有兩顆腦袋,豆豆眼,頭髮是裁剪出來的布片,代表她和薛無遺。
薛策在白塔裡沒有事情幹,學會了手工。
嘩啦——
窗外,雨落下來了。
閃電撕裂黑幕,雷聲轟隆接踵而至,密集的雨滴聲鋪天蓋地,如珠玉落盤,但沒有一滴雨打在街道上。因為天空亮起了一道光弧——
王都上空也有罩子,只不過是透明的罩子。
有男人開著敞篷的飛車,在半空貼著保護罩飛過,像猴子一樣大叫,城市交警在他們身後追趕。
很多有錢的年輕男人會喜歡這麼做,趁著下雨企圖接近雷電與雨水,認為這種事可以彰顯自己的男子氣概。
薛策無論多少次看到都覺得這種場面很有趣,於是也真的彎了彎嘴唇。
她小時候就在詞典裡學過「動物園」這個詞,長大之後,看到的第一個符合動物園描述的事物卻是罩子下的人類。
帝國就是一個巨大的動物園,大的園區套著小的 園區。
裡面的某些生物根本沒有在野外生活的能力。
薛策笑起來的樣子,落在男人的眼裡大概是很溫婉甜美的。
更別提她還穿著一身純白的長裙,黑髮傳統而乖巧地披在身後。
「小姐。」
身後有一個男人被她吸引,端著酒杯走上前,彬彬有禮地發問,「你是哪個區的人?」
小小的王都裡又劃分成了幾個更小的城區,簡直像動物園格子的編號。
薛策溫和地回應了:「我住在零號區。」
零號區是白塔所在的位置,也是王都的最中央。
帝國的修道院與教堂,都坐落在零號區。
男人睜大眼睛流露出仰慕之色,頓時,連薛策那只是稍作修剪、而沒有任何裝飾的黑髮在他眼裡都高貴起來。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他讚美,「小姐,我可以請你用一頓飯嗎?」
薛策不置可否,但轉身走向了餐廳。
她們共進晚餐。男人雙手合十,例行禱告了一句:「為了父神。」
薛策並沒有禱告。她也沒有回答男人的各種問題,只在他問「今晚可否賞個臉一起看電影」的時候說:「不行呢。今天晚上,我有別的安排。」
因為心情很好,薛策還多補充了一句:「我的『家裡人』管得很嚴,也只有偶爾,我才能出來做我自己的事。比如今天。」
這七年裡,她一直待在白塔裡,但可以定期出門放風。
白塔裡的生活很好——這種好,是對待寵物的那種好。
給她精緻健康的飲食,量身訂製的衣服,但同樣會給她籠子,還有無形的項圈。
刀叉在盤中切割,窗外的雨下得越來越大了。
咯吱、劈哩啪啦——
兩種聲音交錯在一起。
男人抬起頭,有些遲疑地說:「今天的雨,是不是太大了一點……」
他話音未落,一道驚雷炸響。
「檢測到濕度過高,防護罩啟動緊急維修程序。請各位遊客進入地下避難所,以免發生意外……」
亞當的聲音在餐廳中迴盪。
男人臉色變了變,匆忙站起身,還試圖維持紳士風度:「小姐,請你跟我一起……」
「滴——滴——警報!有一批恐怖襲擊分子於中央大樓一層現身,請該坐標的民眾立刻疏散逃離……」
中央飯廳就是她們現在所在的大樓,而且她們還在最高層。
越高貴的客人越能接近天空,此刻的最頂層只有她們兩個人。
男人的臉色變得像紙一樣白。薛策笑了。
「小姐,我們……」
男人猝然睜大眼睛,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感受到後心一涼。
發生了什麼?……這是,什麼?
血……紅色的血。
大量血液從他的身體裡湧出來。
一根金屬鐵刺刺穿了他的肺與心臟。
男人癱軟倒下去,薛策則說:「初次見面,你好,我是薛策。」
她不是對他說的。
這個剛剛在他眼中潔白得像芙蕖一樣的女孩,長裙染上了血跡。她站起身,撕掉了裙襬,對著對面伸出手。
為什麼他還活著?男人幾乎無法思考,可他確實還活著。
他的身體好像在發生某種恐怖的變化。他覺得空氣裡的濕度過高了,高得他快要發瘋。
一隻手回握住了薛策,他看到藍色的袍角。
「啊……」薛策了悟似的說,「原來你就是代號『荊棘』。」
她低下頭,說:「我還要處理一些事。」
男人看到她逼近,他恐懼地撐坐起身,手腳已經覆蓋了魚鱗。
「抱歉。」薛策笑得還是很溫吞,「我要破壞掉你的大腦,以確保不會有人從你的腦子裡讀取到關於我的畫面。」
……
中央大樓的外牆全部碎成了玻璃渣,火焰從內部燃燒,把整座大樓塗黑。
一行藍袍人從大樓中撤離,她們的衣服上都染上了黑紅的血。
任何一個帝國人看到這幅畫面,腦海裡都會浮現出一個名字——荊棘之火。
薛策也披上了藍袍,走在其中,不緊不慢地落在最後面。
荊棘走在最前面,回頭看了看她,忍不住說:「隊長,她真的值得信任嗎?我們……」
我們真的要把聖物交給她嗎?交給這個從白塔出來的人?
在組織內部,聖物的名字並非「諾倫之眼」,那是外界弄出來的噱頭。
它其實都沒有欽定的名字,因為很多年前,把它送給荊棘之火的人沒有給它取名。
它是那個人的左眼。
組織內一般只稱它為聖物,或者再具體一點,稱為「預知之眼」。
「我們應當信任她。」
隊長說,「她是符合預言的人。」
——伴隨著諾倫之眼一起流傳下來的,還有一句預言。
預言中說,有一天會有一個二十歲不到的年輕人加入組織,她是一對姐妹中的姐姐,為了她心愛的妹妹而來。
預言之子已經失去了自己的眼睛,但她的力量與預知之眼的力量相匹配,所以這隻眼睛也可以成為她的眼睛。
那樣一來,她就可以重新擁有力量,從而幫助荊棘的火焰燒得更旺。
薛策就是那個預言之子。
荊棘沉默片刻,搖搖頭不再繼續追問了。
她們在潮濕的空氣裡一路行進,抵達了組織的總部。
在組織內部時無需披著藍袍,荊棘還沒來得及說明,薛策就已經自然而然把袍子脫了下來。
……她忍不住覺得有些恐怖,為這樣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強大的預知能力。
一雙雙眼睛看向薛策,成員們都在打量這個新入樂團的成員。
這年輕人的身量大約在一米七左右,五官非常對稱,四肢符合黃金比例。這通常是人造人或者整容者的特徵,因為自然人不可能如此完美。
薛策坦然地迎接著或疑慮或好奇的視線。
荊棘離開了一小會兒,再出現時手裡捧著一個盒子。
她將其打開,裡面放著預知之眼。
只是一隻普普通通的眼睛,與薛策上次看見它時相比看起來更樸素了。
沒有金線纏繞,沒有任何修飾,銀紅色虹膜的眼球靜靜躺在藍布上。
「謝謝你們。」
薛策接過盒子,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
她輕描淡寫取下了自己的左眼,那是一隻電子義眼,被這麼粗暴地取下後,機械神經突觸還帶著血。
荊棘看得太陽穴直跳,感覺自己的眼窩都痛了起來。
這個叫薛策的年輕人,與外表看起來不同,對自己非常心狠。
薛策把預知之眼放進了自己的眼窩裡。
只是一秒之間,不屬於她的器官就與她健康的身體發生了排異衝突反應。
她眼中流下血淚,緊接著,眼皮和下眼瞼慢慢出現了一道割傷般的裂口。
海量的信息向她湧來,在她腦海裡肆意膨脹。
荊棘不禁走上前一步想扶住她,而薛策在她手伸過來之前,就準確地搭上了她的位置。
血一滴一滴地從她的眼睛裡掉下來,她在努力地與預知之眼融合。
……好高的體溫!
荊棘頭皮發麻,在思考要不要弄點發燒藥過來。
「不,不需要。」薛策輕聲說。
她抬起臉,有些艱難地眨了眨眼,伸手擦掉汗水和眼淚。
荊棘感覺到她的體溫慢慢恢復了正常,融合完成了。
薛策睜開眼睛,預知之眼吸收了她的力量和血,虹膜從銀紅色變成了鮮紅色。
——如果時空之間有一面鏡子,那麼此時此刻,薛策和薛無遺就像鏡裡鏡外。
「你……看到了什麼?」荊棘問。
薛策不語,靜靜地盯著不知處。這幅神情讓荊棘略感發毛。
水……
她看到了覆滅一切的大洪水。
……而在風浪顛簸的黑色海洋上,有一座龐大的方舟。
薛策的神情古井無波,出神地看著一切。預知所展現的圖景,既是抽象也是具象,無數條過去與此刻的線條在她眼中交織。
過了很久很久,她開口說:「我看到了未來。」
—卷一·雨夜行船·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