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芯片 (第二卷:沉沒方舟)


第73章 芯片 (第二卷:沉沒方舟)   聯盟,第零區,聯盟第一醫院。   2190年,1月3日。   薛無遺覺得,帝國的亞型人來得還挺是時候,沒有打擾她的期末考試,也沒有佔用她的寒假。   但可惜,接下來她的寒假還是被迫消耗了好些天。   ——那一日薛無遺從濱海醫院出來之後,張向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著她,把她摁進了醫務室。   「能不能搞搞清楚!這件事裡最重要的,是它們能把你抓走。」   張向陽恨鐵不成鋼,「你能主動觸發精神烙印,就說明你的腦子裡肯定有怪東西!」   值班的人是莫辭,她看到薛無遺出現在醫務室,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需要深度檢查。」莫醫生聽完描述後,只給了幾個字的評價。她還是那麼惜字如金。   很顯然,薛無遺身上存在某種詭異的異能或者汙染能量。   這是「人對人」的傷害,聯盟對此投入的研究並不算多。   在聯盟,有些針對人類起效的異能是很沒前景的,甚至要接受管控。   比如,假設有個人的異能是「詛咒別人」,可是卻沒法對汙染物起效的話,那她就必須要去考個安全證。   不過,聯盟的醫療水平擺在這裡,雖然研究不多但不至於束手無策。   莫辭花了整整一天對薛無遺進行全身檢查,重點針對頭部,但足足三遍都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莫辭不甘心,較上了勁,第二天讓薛無遺再來一趟。   這一回,她放棄了所有儀器,親自摸著薛無遺的腦袋專注地盤了三個多小時,終於發現了異常——   薛無遺的顱骨後方有一枚芯片似的東西,很小。只有小拇指指甲蓋那麼大。   上面有一點汙染的氣息,幾不可查,但具有遮蔽作用。所以薛無遺之前參與過的所有的體檢裡,它才都沒被發現。   「原來我腦子真有問題啊。」   薛無遺心有餘悸,再盤下去,她就要罹患脫髮了。   聽描述,這東西是個實物,是附著在她的身體裡的,而不是附著在她「靈魂」上的。   ……所以,她現在的這具身體果然也有點問題。   李維果和觀百幅作為家屬在一邊,臉色都變了。什麼芯片,聽起來就很嚇人。   莫辭讓Lily模擬出了圖像,對著它沉吟了一會兒,說:「你小時候,或者青少年時期,是不是有段時間經常覺得很睏?」   「神醫大師啊!」薛無遺握住莫辭的手,「對,莫醫生,我在初三的時候經常犯睏。」   莫辭:「……你那時候就沒有想去醫院查查嗎?」   薛無遺無辜地說:「沒有。我以為成長期睡不夠是正常的。」   而且她那個時候看著醫院還要繞著走,生怕暴露穿越,被抓去切片了。   李維果弱弱補充:「對啊,我那時候也睡不夠。」   莫辭:「……」   算了。普通醫院的儀器,估計也發現不了這枚汙染芯片。   「我猜,這枚芯片有抑制你異能的作用。在你青少年時期本該覺醒異能的時候卻被它限制,因此身體出現了反應,覺得睏倦。這其實是在被它吸收能量。」   莫辭筆端輕輕敲了敲紙面,「好在你的精神力太強了,最後還是突破了它的封鎖。」   薛無遺十八歲入學才顯露出異能的端倪,重傷之下才完全覺醒,這事眾所周知。   兩相結合,很容易得出這個結論。   李維果憤懣:「就是這東西害得指揮你那麼晚覺醒異能……」   觀百幅沉沉說:「你身體的不協調,說不定也有它的原因。」   薛無遺摸了摸下巴,兩個隊友都比她生氣,讓她感覺很新奇。   她們就像薛策一樣……會把對方的事看得比本人還重。   莫辭制定了一套方案,先把芯片上的汙染清除,再把芯片取出來。   先清除汙染是因為,她怕如果直接取出的話,芯片中途汙染變異,直接感染了薛無遺的腦子,那玩笑就開大了。   負責第一步的人不是醫生,而是黃獨。   莫辭向上面打了個報告,然後得到許可,再過幾天黃獨就能來到第一軍校,為薛無遺執行這個操作。   這期間內,她們也會籌備手術。以現在的科技而言,開顱大概只能算個小手術,所以薛無遺心情很放鬆。   她從校醫務室轉移到了第一醫院,時間很快過去,來到了1月3日。   在走廊上,薛無遺等人見證了黃獨的「大變活人」。   她這次沒穿道袍,而是一身軍裝,站得筆直,和路過的醫護人員說話時都言辭風雅。   李維果還震撼地小聲問:「黃前輩說的是文言文嗎?」   薛無遺心說,這說話風格真熟悉啊……杜姨難道和黃獨前輩是同門嗎?什麼傳統門派?   但看見來的是她們之後,黃獨就鬆弛了下來,站沒站相,用語也變得隨意。   「原來要動手術的是小薛你。」黃獨說,「來之前我就在猜……嘖,倒楣孩子。」   她頗有些憐愛地拍了拍薛無遺的肩膀。   薛無遺受寵若驚,黃獨居然直接叫她小薛。   黃獨的隊友謝岑也對她很熟悉的樣子,點了點頭算作打招呼。   「人到了,就開始動手吧。」莫辭領她們進房間。   這房間是個臨時圈出來的病房,色調溫馨,坐在裡面不會有手術的感覺,薛無遺感到很放鬆。   「我現在感覺特榮幸。」薛無遺握住了拳小聲說。   整個聯盟恐怕也只有她能得到黃獨親自操刀「手術」的待遇。   觀百幅:「……」   被做手術這種榮幸,能不要就不要了吧。   黃獨站在一旁看報告,飛快而認真,然後隨手放下報告說:「沒問題,小事一樁。清理這點汙染,我都不需要付出代價。」   她還嘖嘖感慨,「真離奇,我只在科幻小說裡見過有人腦子裡裝芯片。」   謝岑怒道:「你別貧嘴了,把小薛的腦子弄沒了怎麼辦?」   薛無遺:「……」   本來不擔心的,你一說我就擔心了。   黃獨說:「怎麼可能?……看,這就成了。莫醫生你再來檢查一下。」   居然已經結束了?   黃獨的手甚至都沒有和薛無遺接觸過,異能就已經清除了汙染。   它直接被黃獨抹消了。   莫辭上前感知了一會兒,點點頭,表示沒問題了。   薛無遺沒有什麼感覺,腦子也好端端的。她仔細體會了一下,只覺得腦袋好像去除了一層陰霾,像大熱天來了一口冰飲。   圍觀的李維果和觀百幅放下了一半的心,緊跟著又開始操心下一步。   第二步取出芯片,莫辭最初制定了兩個方案。   一是利用空間類異能,直接把芯片隔空取出來;   二是動外科手術,用物理手段取出芯片。   最後敲定的方案是手術,由莫辭的師姐,一位外科異能醫生親自操刀。   因為空間類異能的操控很難有如此精細,比如那些亞型人轉移薛無遺的時候,就把她的手腕割出了口子。   但現在要操作的地方可是薛無遺的腦子,不是什麼讓聯賽大巴通過的通道,出一點差錯都不行。   薛無遺對手術沒有什麼排斥,畢竟從前世開始,她就見慣各種人體改造手術,還有人把自己的全身骨頭都換成合金的呢。   區區一個開腦殼,不在話下。   李維果和觀百幅卻很緊張,還要在她面前裝不緊張的樣子,把薛無遺都逗笑了。   趴在手術台上被推進去之前,她懶洋洋地說:「如果我出什麼事兒的話,你們隨便給我簽字就行。」   在聯盟,軍隊的小隊隊友是和家人一樣親密的存在,可以作為簽字的人。   「噢,怎麼能說出事!」李維果摀住她的嘴,「我的指揮,你絕對不會出事的。」   觀百幅:「我會一直在外面等,不會讓你有生命危險的。」   薛無遺相信她們。她在麻醉裡平和地睡了過去。   她第一次感覺自己是個大人物,聯盟派了兩個頂尖的空間類異能者來,現在在她的手術室外面看門,以防又發生中途被拉走的事情。   隊友們在一牆之隔外等待,而且影子裡還有婁躍和方溶。   手術只進行了三十多分鐘,全程在用時空異能封閉的空間內進行。   「結束了,很成功。」莫辭喚醒了薛無遺。   薛無遺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因為要動刀開腦殼,她的頭髮被剃禿了一塊,剛剛結束後護理機器人噴了點生髮劑,現在那一小片像剛剛長出來的草地,毛茸茸的,還有點扎手。   莫辭展示托盤裡的小東西,隊友們也都湊上來看。   這枚芯片看起來不太像金屬製品,呈現啞光黑色,上面刻了一串字母數字。   它的四周呈現發散狀連接著幾根黑色的觸手,細細的,幾乎是蛛絲,看起來就不像什麼好東西。   觸手失去了汙染,現在已經乾癟了,一動不動地趴在托盤裡。   「它的氣息很讓我討厭。」婁躍低聲說,「和當時我的改造手術裡,我聞到過的氣味很像。」   方溶盯著看了片刻,吐出一句話:「赫絲曼實驗基地,也有很多這種味道。」   莫辭沒有說的是,其實中途這些細絲蠕動過。   還好她們選了手術的方法,也還好她師姐技術精湛,否則那些扎入頭骨中的細絲,還真不一定能完整剝離下來。   【血量:2502/5000(恢復中……)】   忽然之間,薛無遺的異能面板閃動了一下。   她微怔,原來她缺失的一半血量,應在了這裡嗎?   薛無遺又高興,又有點說不出的悵然。   果然不應該想得太美……她之前還想過,會不會有一半的命押在了薛策那裡。   如今看來是沒有。   謝岑把芯片封印進了封印物容器內,然後往裡面滴了一滴實驗白鼠的血。   那觸手竟然還有活力,竟然掙扎著動了起來,把鮮血吸收殆盡。   薛無遺:「……」   好像直觀地意識到了她那一半血都被誰吸了。   謝岑皺起眉,覺得這東西很邪性。   黃獨說:「上面讓我們把這東西帶走進行進一步的研究,研究完會重新聯絡小薛。」   她把罐子裝進封印物提手包裡。   薛無遺點點頭,這是事先就說好了的。   如果聯盟需要她配合「召喚」亞型人,會把她喊過去。   「芯片上面的編號,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意思。」   薛無遺邊說邊打字,「你們把我說的也順便呈交給上層吧。」   芯片上刻著【X-50-001-21820703】,其中「X50」是薛策曾經的編號,後面那一長串則是日期,七年前,2182年7月3日。   薛無遺記憶中,自己醒來的日期是那一年的8月5日,這個日期比那天早一個多月,可能是這具身體正式「出廠」的日期。   在這期間,它們可能給這具身體灌注了虛擬記憶,營造出了「原主」的身份。   中間的「001」,大概是獨立的另一種編號,目前還不清楚具體代表什麼。   兩輩子的身體都有可能是人造的,薛無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她本來還以為,這具身體有個「原主」,是自然人。   隊友們感覺到她的心情低落,無聲地捏捏她的肩膀。   但薛無遺很快振作起來:「往好處想,我不需要給『原身』放供品了。」   她沒有平白佔據別人的身份,也是一樁好事。   薛無遺很想知道,殺了那個Z74之後,能不能也在它腦子裡看到一串編號。   或許,聯盟現在已經在桃花源裡行動了起來,從Z74腦子裡取出了芯片?   莉莉絲:「我有一點需要補充。我認為,我也可以進食這枚芯片。」   「這個不能吃。」薛無遺驚了,「還要留著做線索呢。」   語氣活像是發現家裡養的狗吃了不該吃的東西,連忙想掏喉嚨。   莉莉絲沉默了一下,說:「我只是做一個說明,並不是真的想吃它。」   薛無遺拖長腔「噢……」了一嗓子,若有所悟。   當時那座實驗室裡,莉莉絲重聯之後,亞當就消失了。   這兩個ai之間會有什麼關係嗎?   莉莉絲進食的東西……難道就是亞當的「肢體」?   薛無遺敲完字,很有心機地問:「黃獨前輩,我來發給你吧。」   她滿眼寫著:讓我加你的好友吧!   誰知黃獨聞言突然咳嗽了一下,看樣子也不像是不想加,而是有點……尷尬?   「謝岑來加你。」她用高深莫測的語氣說,「我不愛加人。」   謝岑:「……」   薛無遺本來就沒想著一次就成功,喜氣洋洋地和謝岑碰了碰光腦,好友添加成功。   「好了,這下你不會再被隨便定位到、隨便綁架走了。」   黃獨拎著手提箱轉身離開病房,與薛無遺告別,「薛小友,再會!」   *   薛無遺的手術恢復得很快,只留院觀察了一天就出院了。   1月20日,她們小隊重新相聚在了第一軍校。   在此之前,幾人還各自回家住了幾天。   李維果老家離得最遠,在第三區,回家還需要乘車繞過一小片冰原。   薛無遺回到花園小區,享受了幾天鄰居們的關愛。但不到三天,她就開始覺得無聊了。   以前不知道,但和隊友們生活了一個學期後,她突然發現原來一個人住這麼寂寞。   於是她先在群裡@了家也住在第零區的觀百幅,約兩人出行。   兩人走了半天,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最後雙雙站在三四人份的小食拼盤店面前,默契地在群裡@李維果。   李維果發來了視頻通訊,畫面裡她正在和小區鄰居們一起鏟冰,手裡舉著比她人還高的大鏟子。   「親愛的朋友們,我也想你們!!等我做完志願活動就回來!」她在呼嘯的寒風中大喊,鼻尖凍得通紅,「噢,不說了!那邊有汙染物從雪人裡跑出來了!」   薛無遺和觀百幅:「……」   第三區的志願活動,竟然如此狂野嗎?   為什麼雪人裡會有汙染物,你們究竟在用什麼東西堆雪人啊!   於是如此這般往返折騰了一趟,三人小隊又集體回到了宿舍,申請成為留校生中的一員。   原本,她們是打算各自在家過年的,現在則決定一起過年。   聯盟把一月一號定為官方的新年,不過有些區會有各自不同的傳統節日。   李維果老家的新年就是「聖母誕生節」,聖母也就是她經常掛在嘴上的母神。   第零區還有很多人過「春節」,據說是古代曆法留下來的傳統。不過對如今的季節而言,這些曆法都不怎麼匹配了。   薛無遺和觀百幅習慣過的就是春節,今年的春節在一月底二月初。   「反正我老家也沒什麼親人,我不回去也無所謂。」李維果說,「我還沒過過第零區的新年呢,不知道和我們那兒有什麼區別。」   薛無遺和觀百幅都知道李維果的身世,她的母親和家人在冰海潮裡遇難了。   薛無遺更是孤兒一個,想留校只需要和鄰居們說一聲就好。   至於兩個非人類隊友婁躍和方溶就不用說了,她們當然是跟著薛無遺。   「以前我都沒好好過過年,有時候過年還在病房裡躺著。」婁躍比誰都高興,「現在我有一大家子一起過年了!」   她買了一大堆紅色的新年貼紙,八條觸手齊齊用功,在宿舍裡張羅著到處貼。   方溶對春節的記憶只有忙碌,逢年過節的時候,她作為「姐姐」總有幹不完的活,大掃除、洗菜摘菜、打下手……   而忙成這樣,最後的年夜飯上她也不會是主角。   陸家洞村的新年一點意思都沒有。方溶無法理解婁躍的活躍和興奮,只在一邊坐著看。   這幾天,她把原先的長頭髮剪了,但暫時還是不太能適應聯盟人的長度,因此頭髮留到耳朵,像個整齊的黑蘑菇一樣蓋在頭上。   但是看著看著,她似乎也忍不住被這氣氛感染了,說:「你貼歪了。」   方溶站起身,默默把一個福字扶正。   她莫名地有了自己也是自家主人的實感——在她成為洞神之前,還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經常看著家裡的「主人們」貼春聯。那是家主人才能做的事,好像就代表著某種榮耀和儀式感。   薛無遺正在看附近的飯店和外賣,從現在就開始考慮年夜飯了。   但看了半天,她說:「我們就在宿舍吃年夜飯,會不會太冷清了?」   往年,她都是和社區鄰居們一起過年,能擺一大桌子。連平時不愛下廚的人,這天都有可能端一道菜出來。   薛無遺琢磨了一會兒,看見觀百幅的表情,奇道:「輔助,你是不是有什麼想說的?怎麼一臉便秘。」   觀百幅:「……」   她確實從剛剛就一直憋著想說話,但是能不能不要用便秘來形容。   觀百幅握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此刻終於開口提議:「要不要,去我家吃年夜飯?」   她從小到大其實都不太愛交朋友,這樣的邀約,她還是第一次發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