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變天了呢


第11章 變天了呢   離開王府時,季達感覺腳下的路似乎變得更加寬闊。黑虎、百味樓這些市井紛擾彷彿都成了微不足道,且隨時可殺的卡拉米。   季達知道,作為一個穿越者,他的舞臺,絕不僅僅只是一個「季家湯餅」了。   「季家湯餅」的生意愈發紅火,每日慕名而來的食客絡繹不絕,小小的店面幾乎要被擠爆。季達數錢數到手軟,臉上卻不見多少喜色,反而時常盯著窗外出神。   王元邕老大人的府宅,成了他常去之地。每隔幾日,他便會帶上些新琢磨的吃食,「請老大人品鑑指正」。王老大人開始時教他一些為人做事的道理,後看他機敏,又從經史子集到地方政務,從經濟算術到人物品評,都說與了季達聽,就看他能記住幾分,領悟幾分。   這一日,窗外秋雨綿綿,書房內檀香嫋嫋。王元邕品著季達新制的、用秋梨和些許藥材熬煮的潤肺羹,緩緩問道:「近日店中往來,可有什麼有趣的事情?」   季達心中一動,謹慎答道:「回老大人,往來食客,三教九流皆有。談的無非家長裡短,市井趣聞…不過,近日常聽些北邊來的行商腳夫抱怨,說是路上不太平,關卡盤查嚴苛了許多,稅也多了。還有些從洛陽、鄴城方向來的客人,言談間頗多唏噓,說…說故園難歸,物是人非。」   王元邕放下茶盞,目光投向窗外迷濛的雨霧,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永熙三年已過,如今已是天平元年了。」(註:534年北魏孝武帝元修奔長安投宇文泰,高歡另立元善見為帝,遷都鄴城,北魏正式分裂為東魏、西魏,東魏年號天平。)   他輕輕一點,季達立刻反應過來——這是天大的變故!王朝分裂,東西對峙!   「老大人是說…東西…」季達壓低聲音。   王元邕微微頷首:「高歡擁立新帝,據鄴城,號魏。宇文泰挾持舊主,據長安,也自稱大魏正統。兩雄並立,隔河相望,註定會有一場大戰。這天下…眼看就要從暗流洶湧,變為驚濤駭浪了。」   他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烽煙將起,首要便是糧秣、兵甲、民夫。苛捐雜稅,層層盤剝,最終皆要落在如你這般升鬥小民身上。路上關卡林立,稅吏如狼似虎,便是為此。那些行商感嘆路途艱難,根源皆在於此。」   季達聽得背後發涼。他雖知歷史走向,但當這一切透過一位親歷者的口,如此真切地剖析出來時,帶來的衝擊遠非書本知識可比。   「聽聞…」王元邕似是無意間提起,「那高歡麾下,能人輩出。有其子高澄,年少聰慧,手段卻極是凌厲,整頓吏治,搜刮財貨以充軍資,可謂不遺餘力。其麾下侯景之輩,更是勇猛鷙悍,野心勃勃,手段毒辣…   正說著,李貴在門外輕聲稟報:「老爺,有客自洛陽來,欲求見。」   王元邕淡淡道:「請至偏廳用茶,我稍後便去。」   李貴應聲而去。   王元邕轉向季達,意味深長道:「你看,訊息總是比人跑得快。這亂世之中,資訊亦是力量。你開店迎客,南來北往,三教九流,耳中所聞,眼中所見,稍加留意,便是最好的情報來源。切莫只盯著灶臺方寸之地。」   季達凜然受教:「小子明白。」   從王府出來,季達的心情沉重了許多。亂世人們的哀嚎,彷彿已隱隱可聞。他再看向街上那些為生計奔波、似乎對即將到來的巨變一無所知的人們,眼神中多了一絲複雜。   回到店裡,他敏銳的耳朵立刻捕捉到了一些與往日不同的議論。   一桌顯然是遠道而來的客商,正壓低了聲音抱怨:   「…孃的,這過潼關的稅,又漲了三成!還多了個什麼『剿逆捐』,這仗還沒打呢,錢先收上了!」   「聽說晉陽那邊日夜趕造軍械,爐火就沒熄過!」   「何止!徵發民夫修鄴城的詔令已經下了,這冬天怕是難熬了…」   另一桌,幾個本地有些門路的閒漢也在嘀嘀咕咕:   「聽說了嗎?刺史府最近迎來一批北邊來的軍官,看著煞氣很重,怕不是來督糧的?」   「督糧?我看是來刮地皮的!咱們沂州還算富庶,這肥肉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與王老所言相互印證,拼湊出一幅山雨欲來的緊張圖景。   季達坐不住了。光有錢不夠,必須有應對亂世的硬實力!他立刻找來芸娘和石頭,關上後院門,開了一次「核心層密會」。   「世道要亂了。」季達開門見山,將王府所見所聞和店內聽來的訊息簡單說了一遍。   芸娘和石頭臉色都變了。   「少爺,那我們…」   「未雨綢繆。」季達眼神銳利,「我們的生意要繼續,而且要做得更好,賺更多的錢。但賺來的錢,不能光攢著,要有計劃的用出去」   他壓低聲音,說出自己的計劃:   第一,建地窖,租院子,加大糧食儲備。悄悄收購耐儲存的粟米、麥子,秘密存放在新租下的院子、或更為隱蔽的倉庫中。   第二,尋找可靠渠道,嘗試購買一些…防身之物。不一定是兵器,也可以是堅韌的皮革、製作簡易護具的材料,甚至是一些治療外傷的藥材。   第三,加快培養可靠人手。除了現有的夥計,可以從流民中挑選一些身家清白、老實肯幹的年輕人,以「學徒」名義招進來培養,暗中觀察,給予優厚待遇,逐步形成一支忠誠的核心團隊。   第四,資訊收集制度化。石頭你要有意識地與那些南來北往、訊息靈通的腳夫、信使、小商販結交,多打聽各地見聞,定期匯總報告。   「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風暴來臨前,把牆築得更厚更高!」季達最後總結道,語氣堅定。   就在季達緊鑼密鼓地執行他的「末世儲備計劃」時,一個意想不到的「人才」自己送上了門。   這日傍晚,一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的中年書生,踉踉蹌蹌地走到「季家湯餅」門口,望著裡面溫暖的燈光和誘人的香氣,嚥了口唾沫,猶豫了半晌,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走了進去。   他沒有坐下點餐,而是徑直走到櫃檯前,對著芸娘,用帶著濃重河北口音的官話,文縐縐又帶著幾分窘迫地問道:「敢問掌櫃…貴店…可需抄寫、算帳之人?在下…在下願以工換食…」   芸娘抬眼看去,見這人雖然落魄,但眼神清正,手指有墨跡,像個讀書人,便多了分耐心:「先生是…」   那書生臉一紅,拱手道:「在下…在下杜衡,原在鄴城…為一小吏。因…因不願與新貴同流,遭排擠構陷,不得已…南下漂泊…」他說得含糊,但「鄴城」、「新貴」、「構陷」這幾個詞,讓剛好從後廚出來的季達心中一動,京城來的?不願與高歡麾下同流?   季達走上前,打量了一下這個名叫杜衡的書生:「先生懂算帳?」   杜衡連忙點頭:「懂!懂!《九章算術》亦曾涉獵,錢糧簿冊、戶籍田畝核算,皆可勝任!」   季達隨手拿過一本帳本,這本帳是由他教芸孃的簡易記帳法所出,遞給他:「你看看這個,可能看懂?」   杜衡接過帳本,只掃了幾眼,眼中便露出驚異之色:「這…此記帳之法,條目清晰,借貸分明,簡潔高效!妙啊!不知是何人所創?」他看向季達和芸孃的眼神頓時不同了。   季達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露聲色:「雕蟲小技罷了。先生若願留下,管吃住,每月另付工錢。先試用半月,如何?」他正愁帳目越來越複雜,芸娘一人難以兼顧,急需一個帳房先生。   杜衡大喜過望,連連作揖:「多謝掌櫃收留!在下定當盡心竭力!」   於是,前東魏鄴城小吏杜衡,便成了「季家湯餅」的第一位帳房先生。他的到來,不僅解決了芸娘怎麼也算不清的財務問題,更在不經意間,為季達開啟了又一扇窺探北方時局動向的窗戶。   亂世的風聲鶴唳,與小店內的勃勃生機,形成了一種奇特的對照。心中默唸:   「系統要刷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