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吳謹離新生似乎不遠了
第110章 吳謹離新生似乎不遠了
某,吳謹,字慎之。在平陽縣衙做著這從九品的主簿。日子如流水般過去,每日處理文書,參與議政,倒也充實。只是心中那份關於孫縣令、林縣丞以及隔壁郯城季縣令之間關係疑雲,非但未曾消散,反而愈發濃重了幾分。
前幾日傍晚,眼看即將散值,衙門裡來了個風塵僕僕的漢子,瞧著像是車把式模樣,徑直尋到林縣丞,低聲耳語了幾句。不料,一向沉穩持重的林縣丞,竟如同被點了穴道般僵在原地,隨即,我竟看到他眼圈瞬間紅了,肩膀微微顫抖,竟是當著眾人的面,落下淚來!他也顧不得失態,一把拉住那漢子又確認了幾句,隨即竟是狂喜般猛地一拍大腿,也顧不上跟衙裡同僚打招呼,如同腳底生風般衝向後堂孫縣令的值房。片刻後,便見他告了假,幾乎是跑著離開了縣衙,只匆匆留下一句:「諸位,家中有些急事,告假幾日!」
這一去,便是兩三日不見人影。衙門裡少了林縣丞,一下子冷清不少,許多事務需直接稟報孫縣令,我與他接觸便多了些。孫縣令對此似乎並不意外,處理公務依舊井井有條,只是眉宇間也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和喜悅,更讓我覺得蹊蹺。
又過了幾日,秋意更深,晨起已需添件薄衫。那日一早,我剛到衙門口,便撞見了滿面紅光、精神煥發的林縣丞。他見到我,格外熱情,立刻從袖中掏出一份帖子,鄭重遞到我手中,笑道:「慎之兄,明日傍晚,務必攜夫人和侄兒侄女光臨寒舍!家中老母、拙荊親自張羅了幾樣小菜,定要賞臉一聚,小酌幾杯!」
我連忙接過,口中應承,心中卻是疑竇叢生。早就聽聞林縣丞家境頗為不幸,前年路上遭了山匪,一家人盡數被擄去,一年多來音訊全無,怕是早已兇多吉少。自家那口子還曾唏噓不已,唸叨著若有機會,想替他說門親事,當時我還斥她莫要多管閒事。如今他這老母、拙荊從何而來?
翌日傍晚,我依約攜著老妻和一雙年幼兒女,前往林縣丞宅邸。說來這孫縣令待下屬確實寬厚,我們幾位屬官的宅子,皆是毗鄰縣衙的二進院落,乃是抄沒前任貪官張德貴的產業後,重新修繕分配。那張家大宅,奢華逾制,孫縣令竟說拆便拆了,言道皆是民脂民膏,留之恐壞風氣,不如拆了改建為「醫院」與「書院」,倒是惠澤鄉裡的好事。
緩步至林府門前,只見林縣丞早已攜家人在門口迎候。他身旁站著一位頭髮花白、面容慈祥卻帶著些許滄桑的老婦人,想必是其母,雖精神尚可,但眉宇間似有揮之不去的憂色,想來此前受了不少苦楚。一位衣著樸素、面容姣好卻略顯怯生生的婦人立於另一側,應是其妻,努力笑著,卻掩不住那份劫後餘生的惶恐。還有一個七八歲年紀、虎頭虎腦的男孩,緊緊拽著母親的衣角,有些怕生,與我那調皮兒子年歲相仿。我忙上前與林縣丞見禮,老妻也將備好的幾樣尺頭、點心作為薄禮奉上,林夫人連聲道謝,態度恭謹。
步入庭院,發現宴席設在後院花廳,賓客竟只有我一家與孫縣令一家。孫縣令的家眷似乎並未全來,只帶了老妻,聽聞其長子已成家,在外行商,次子與女兒似乎也未隨任。這更顯得此宴非同尋常。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漸漸熱絡。林縣丞幾杯酒下肚,情緒便激動起來,竟是淚如雨下,泣不成聲。他握著酒杯,聲音哽咽地講述起去年那場慘禍:悍匪金銀幫如何突襲,如何擄走他們一家人,勒索贖金,自己又如何變賣家產贖人被騙,致使他家破人亡,心如死灰……說到痛處,捶胸頓足,聞者心酸。忽而他話鋒一轉,語氣充滿了感激與崇敬:「若非……若非有季明府!率義師剿滅匪患,我林立寧早已是孤魂野鬼!季明府不僅救我於水火,更是派人多方打探,歷盡艱辛,才……才將我老母、拙荊、犬子從魔窟中尋回!此恩……此恩如同再造啊!」說罷,又是伏案痛哭。
我聽得心驚,偷眼覷向孫縣令。只見孫縣令亦是面露感慨,非但無絲毫不悅,反而溫言勸慰:「立寧兄,往事已矣,如今一家團聚,便是天大的幸事。季明府仁德,我等銘記於心便是。往後日子還長,定會越來越好。」這話語,這神情,哪裡像是下屬縣令對鄰縣同僚的評價?分明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親近與認同!
酒越喝越多,話也越來越敞亮。孫縣令和林縣丞似乎徹底放下了官場上的矜持,言語間,開始「有意無意」地透露更多資訊。什麼郯城與平陽乃「兄弟之縣」,當同心協力;什麼季明府志向高遠,非池中之物;什麼我等在此為官,並非只為朝廷考績,更是為一方百姓謀個安穩,將來或可追隨明主,做一番真正的大事業……這些話,在我聽來,簡直是膽大包天,近乎叛逆!若是傳揚出去,足夠掉幾次腦袋了!
若在平日,我定會謹守分寸,噤若寒蟬。可那日,許是酒意上湧,許是連日來的疑惑與眼前這真摯場景的感染,我胸中那股被壓抑多年的鬱氣,竟也被勾了起來。聽著他們暢談抱負,想著自己蹉跎半生,家國飄零,一股熱血直衝頭頂。我猛地放下酒杯,聲音因激動而有些嘶啞,竟也慷慨激昂起來:「二位明公!慎之雖不才,亦知『天下興亡,匹夫有責』!如今朝廷……哼,權臣當道,邊疆不寧,百姓苦久矣!若真有力挽狂瀾之明主,能救民於水火,我吳謹雖一介寒微,亦願效犬馬之勞,雖九死其猶未悔!」這番話出口,我自己都嚇了一跳,冷汗瞬間浸溼了後背,這簡直是誅心之論!
然而,孫、林二人聞言,非但沒有驚駭,反而相視一笑,眼中露出讚許之色。孫縣令親自為我斟滿酒,舉杯道:「慎之兄有此胸懷,實乃平陽之幸!來,滿飲此杯,願我等同心,為百姓!不負此生!」
那晚,我不知自己是如何回家的,只記得宴席終了時,女眷和孩子們早已玩到一處,我那小子竟和林家小子稱兄道弟起來。老妻與林夫人也相談甚歡。
自那日後,我明顯感覺到,孫縣令和林縣丞待我態度大為不同。不再是純粹的上下級或同僚,更多了幾分推心置腹的親近。公務之餘,常邀我至後堂品茶,或是下班後對弈幾局。所談之話題,也不再侷限於縣政,時而論及史冊,點評古今人物得失;時而探討經世濟民之道,言語間常夾雜著許多聞所未聞卻發人深省的新奇見解,諸如「民為邦本」、「務實為先」、「不拘一格降人才」云云,似潛移默化間,竟讓我這讀慣了聖賢書的腦子,也覺豁然開朗,彷彿開啟了一扇新的窗戶。
又一日,三人處理完公務,興致頗高,便相約在孫縣令值房旁的小廳小酌。幾碟小菜,一壺濁酒,談天說地,甚是投機。許是放下了所有心防,那晚我喝得格外酣暢,最後竟是不省人事。
待我次日清晨頭痛欲裂地醒來,愕然發現自己竟與孫縣令、林縣丞二人,同榻而眠!雖是和衣而臥,但三個大男人擠在一張榻上,這景象……著實令人尷尬!我慌忙起身,孫、林二人亦相繼醒來,相視之下,非但不以為意,反而哈哈大笑,孫縣令拍著我肩膀道:「慎之兄,如今可真真是自己人了!」
經此一事,我心中那點隔閡與疑慮,徹底煙消雲散。隨著與他們相處日深,月餘下來,我彷彿變了一個人。當年那個因家道中落、兄長夭亡而心灰意冷、被迫藏起所有鋒芒與抱負的吳謹,似乎正在慢慢甦醒。那份被塵土覆蓋了十餘年的年少志氣,竟如同遭遇春雨的枯草,重新萌發出了嫩綠的芽尖。這平陽縣,這孫縣令、林縣丞,還有他們口中那位神秘的郯城季明府……
這日一早,天剛矇矇亮,孫縣令便遣了個機靈的小廝來傳話,言道今日不必點卯,讓我換上便服,隨他們出城一趟,約莫需一兩日方回。經過這些時日的相處,我心防早已卸下大半,雖覺突兀,卻也未多問,只當是尋常巡查或訪友。收拾停當,剛到門口,就看見一輛青布馬車已候著,孫、林二人亦是便裝打扮,神情間卻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興奮與神秘。護衛的是對正秦小虎,帶著十餘名精幹鄉勇,皆作尋常家丁模樣。
馬車碌碌而行,出了平陽縣城。我忍不住問道:「二位明公,我們這是往何處去?」
孫步橋與林立寧相視一笑,林立寧遞過一杯溫茶,打著哈哈:「慎之兄莫急,到了便知,定不叫你失望便是。」孫步橋也捻須笑道:「且品品這茶,乃是新得的山野粗茶,別有一番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