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吳謹的前三十年


第109章 吳謹的前三十年   某,吳謹,字慎之,平陽本地人氏。若說起祖上,也曾有過那麼一兩個能在史書上留下寥寥幾筆的人物,勉強算得上是書香門第,耕讀傳家。只可惜,到了我這一輩,家道中落,早已不復當年光景,唯剩幾卷殘書,和這清高又無用的脾氣,算是祖上遺澤。   說起我這輩子,前三十年,真可謂是一部「希望破滅史」。最先承載全家希望的,是我那大哥。三歲能誦《詩經》,八歲便開始研讀《大學》,聰慧之名,傳遍鄉裡。那時,父親臉上終日帶著光,彷彿已經看到了吳家門楣重新光耀的那一天。可惜,天不假年,一場隨戰亂而來的瘟疫,輕易便奪走了他不到十歲的稚嫩生命。家裡的光,熄了一半。   希望繼而落在了二哥身上。二哥亦是聰穎,且不似大哥那般文弱,能文能武,十五歲時已顯露出不凡的器宇。全家,包括當時已十歲的我,都將重振家聲的期盼,牢牢繫於他一身。然而,命運再次展現了它的殘酷,一場意外,又奪走了二哥。這一次,不僅是希望徹底破滅,整個家,也彷彿被抽走了脊樑。祖父、母親,經不住這連番打擊,憂思成疾,相繼撒手人寰。父親一夜白頭,從此萎靡不振,終日與酒壺為伴。   那時,我也曾不甘心。我也想在父親面前表現,想證明吳家還有我,不至於就此沉淪。我努力讀書,學著二哥的樣子練武,但無論我做什麼,都再也換不回父親眼中哪怕一絲的光彩。漸漸的,家裡變得死寂,我的心也冷了。或許,我本就是兄弟中最平庸、最不成器的那個吧。就這麼著,渾渾噩噩,讀書、種地,不知不覺,便二十了。   父親在臨終前,強撐著為我娶了一房媳婦,是個本分的農家女子,目不識丁,但勤快。看著她生下兒子後,父親拉著我的手,氣息微弱地說了一句:「總算……對得起祖宗了……」便闔然長逝。我知道,他老人家是帶著無盡的遺憾走的。而我,也徹底絕了那份爭強好勝的心。將家裡僅剩的十幾畝薄田租了出去,收些租子度日,地裡的事,全交給那不識字的媳婦操持。我自己,則平日裡讀些閒書,教教村裡幾個交得起束脩的孩子識字,倒也落得個清閒自在,雖無大富貴,卻也餓不死。只是夜深人靜時,望著窗外的冷月,心底那份不甘與寂寥,卻如野草般滋生。   轉折發生在八年前,那時我剛出孝期。平陽縣來了位新縣令,姓黃,是個難得的能臣。修水利,勸農桑,興教化,短短數年,平陽氣象為之一新。也不知他從何處聽聞我「教化鄉裡有所成就」,竟親自登門,言辭懇切,邀我出山,助他一臂之力,共成一番事業。起初我是不願的,習慣了散漫,也怕擔責任。但耐不住黃縣令三顧茅廬的誠意,加之心底那點未泯的火苗,最終還是應下了。那三年,我協助趙縣令處理文書,參與縣政,確實做了些實事,平陽民生頗有起色。我彷彿又找到了些許價值。   然而,好景不長。大魏與南梁戰事又起,烽火波及平陽。趙縣令率眾守城,最終城破殉國,令人扼腕。後來接任的縣令,卻是個貪腐無能之輩,只知盤剝百姓。我吳謹雖無大才,卻也不屑與之為伍,尋了個由頭,便辭了差事,重回我的鄉村,繼續教書種地,冷眼旁觀。果不其然,今年聽聞那貪官已被上官查辦,掉了腦袋。我心裡並無多少快意,只覺世事無常,官場汙濁。   直到月餘前,一個名叫秦勇的武夫找上門來。自稱是隔壁郯城縣令季達的手下,言道他家府尊乃英雄人物,聽聞我昔日曾助趙縣令理政,特來相邀,前往郯城效力。   「英雄人物?」我當時心裡便是一聲冷笑。光是這用詞,便透著一股草莽之氣,想來他家那位季府尊,多半是個憑藉軍功或捐納得官的武夫或商賈,能懂什麼文治?本欲直接拒絕,但轉念一想,直接回絕未免顯得我吳謹太過恃才傲物,平白得罪人,非智者所為。也罷,且去走一遭,應付一下便是。同行的還有另外三位本地略有文名計程車子,看來這位季縣令是廣撒網了。   到了郯城,見了那季達。出乎意料,他並未先見那幾位名聲更顯計程車子,反倒先找上了我。初時交談,我心中存著輕視,只是敷衍應對。但幾句下來,我便暗暗心驚。這位季縣令,年紀雖輕,談吐間卻頗有見地,對於縣政、民生、乃至經史,都有自己獨到的見解,絕非不學無術之輩!尤其是他與那位名叫林立寧計程車子交談時,言語間透露出的格局與抱負,絕不是一個區區縣令職位所能容納的!我心中頓時升起一絲悔意,方才的敷衍,怕是顯得自己淺薄了。奈何話已出口,臉面拉不下來,只得硬著頭皮撐完。   果然,最終季縣令並未選中我。我心中雖有些失落,卻也認了,誰讓自己一開始便存了輕視之心,活該如此。也罷,回我的平陽,繼續過我的清閒日子吧。   然而,事情並未結束。約莫過了半月,那秦勇又來了!這次,他還帶著他的兒子,一個叫秦小虎的精幹青年。秦勇言道,他兒子如今在平陽縣做了隊正,而平陽縣剛剛換了一位姓孫的新縣令。孫縣令託秦小虎物色人才,秦勇便想起了我。更令我驚訝的是,這位素未謀面的孫縣令,竟直接許了我一個從九品的主簿職位!   這……這簡直不合常理!哪有未見其人,便直接授官的?我一時竟有些無所適從。是福是禍?心中忐忑。但轉念一想,自己年近三十,一事無成,難道真要老死鄉野?這或許是個機會。再者,主簿雖品級低微,卻是親民之官,能實實在在做事。猶豫再三,我還是接下了這份聘書。   到平陽縣衙任職,已近一月。這些時日,我漸漸發現了一些蹊蹺之處,讓我心中疑慮叢生。這位孫縣令,據說是鄴城來的,可言談舉止,一口地道的沂城口音,絲毫不像久居北地之人。說是商賈出身,可身上毫無市儈之氣,反而對田間地頭、市井百姓的瑣事瞭如指掌,許多見解,甚至可稱得上精深。還有那林縣丞,雖是孫縣令下屬,可許多公務,孫縣令竟似頗為倚重他,甚至可說是言聽計從。他們二人時常提及隔壁郯城,許多政令竟是以郯城的指令為參考,甚至公然說什麼要推動「郯平一體發展」!   此言若是傳揚出去,讓沂州刺史府知曉,豈不是授人以柄,自尋死路?我每每聽聞,都替他們捏一把冷汗。   但奇怪歸奇怪,不得不承認,這位孫縣令,是真想做實事,也是真心為百姓好的。他推行的一些政策,看似新奇,甚至有些「離經叛道」,但細細思量,卻頗合時宜,利於民生。比如,不久前郯城那邊傳來一個名為「以工代賑,徭役補償券」的條陳,大意是農閒時組織民夫興修水利道路,不僅管飯,還發放一種蓋有官印的「補償券」,可用來抵免來年部分賦稅或徭役。此法既能促進建設,又不增加百姓即時負擔,確是高招。孫縣令拿到條陳,便命我負責在平陽推行。   我在具體執行時,根據平陽多山、村落分散的特點,覺得完全照搬郯城模式,效率不高。便大膽提出了一個補充細則:允許家中勞力不足的農戶,將所得「補償券」在鄉裡之間,以略低於券面價值的價格,自願轉讓給勞力富餘之家,由受讓者持券抵役或稅。如此,勞力不足者得現錢應急,勞力富餘者得實惠,官府工程亦不誤。我將此想法寫成細則,報與孫縣令和林縣丞。   本以為只是細微調整,自己並未當回事。   但今日,孫縣令與林縣丞又將我喚至二堂。先是寒暄客套,問我起居是否習慣,公務可還順手。我心中明瞭,這定是有正事要問,便也打起精神,與他們虛與委蛇。果然,閒話過後,孫縣令切入正題,問起了我對「徭役補償券流轉細則」的構想。   我心中瞭然,便將當時的考量一一道來,從平陽的地形民情,到細則對促進民間互助、盤活閒散勞力的好處,條分縷析。孫、林二人聽得頻頻點頭,面露讚許。   末了,孫縣令大喜,言道要為我設宴慶功,定要與我痛飲幾杯。席間,二人興致極高,輪番向我勸酒。我心中暗道,我吳謹別的不敢說,酒品卻是極好的,醉了倒頭便睡,從不胡言亂語。你們便是灌醉了我,也休想從我這裡套出什麼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