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這齷齪的時代


第117章 這齷齪的時代   潛龍谷中「巨靈神」火炮的成功,讓季達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日來的緊張焦慮緩和了不少。他忽然想起那個被自己刻意「遺忘」在隱秘小院的麻煩——李祖漪。   「阿奴」季達對正在一旁為他研磨沏茶的張麗華吩咐道,「明日,你安排一下,將李小姐從那邊接出來,安置到府衙後院吧。行事隱秘些。」   張麗華手中動作微微一頓,隨即恭敬應道:「是,主人。」她心思玲瓏,從季達平日偶爾提及的隻言片語中,早已知道這位李小姐對自己的主人情有獨鍾,且身份非同一般,但自家主人卻覺得是個極燙手的山芋。因此,她心中雖有些異樣,卻並未立刻將李祖漪視作馮小憐那般的對手,反而更多了幾分謹慎。   翌日,張麗華親自帶人,悄無聲息地將李祖漪從那個與隱秘小院接回了郯城府衙後院,安排在一處清淨雅緻的廂房。李祖漪重回這熟悉又陌生的府衙,心中也是百轉千回。她上次被司徒翠花狠狠「教訓」過,深知這府中各個都不是好相與的,尤其是眼前這位姿容絕麗的侍女,恐怕遠非普通下人。看她身形步態,眉梢眼角的春情,從閨中密友學到知識看,多半已是季明遠的枕邊人,通房丫頭的身份跑不了。   這李祖漪心思立刻活絡起來。她擺出慣有的柔弱姿態,試探著與張麗華攀談,言語間既流露出對季達的感激與仰慕,又不經意地打探張麗華在府中的地位以及與季達的關係,試圖拉近關係。   張麗華何等機敏?她面上帶著溫和謙卑的笑容,應對得體,既不過分親近,也不顯疏遠,對於關鍵問題更是滴水不漏,只說是伺候老爺的婢女而已。她心中冷笑:這李小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不過,她倒也樂得暫時與李大小姐維持表面和睦,畢竟眼下看來主人是想把李大小姐送走的,且那位家世顯赫、即將過門的馮小憐,才是她的「大敵」。多一個暫時的「盟友」,總好過替自家主人得罪一個勳貴人家來得好。至於李祖漪那點心思?張麗華看得明白,主人想必早有安排,她惦記也是白惦記。   安頓好李祖漪,季達便抽空前來見她。屋內炭火溫暖,李祖漪經過這些時日的將養,氣色好了許多,更顯楚楚動人。季達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將自己思慮已久的方案和盤託出:「李小姐,此地雖安,終非久留之計。為保你萬全,也為免卻後患,我意將你秘密送至聊城附近一處可靠村落安置。屆時,你可佯裝昏迷,若覺偽裝不易,我可尋可靠大夫用藥,讓你真真的昏睡過去。然後,我會設法將訊息透露給令尊李希宗公。他愛女心切,必會親自或遣心腹前來接應。待他見到你昏迷不醒,只需尋穩婆一驗,便知你清白仍在。如此,既可全你名節,令尊在高丞相面前也有轉圜餘地,你我皆可平安。」   季達自覺此計已是兩全其美,風險最低。不料,李祖漪聽罷,螓首連搖,眼中瞬間噙滿淚水,帶著哭腔道:「明遠哥哥此法雖好,卻……卻要將漪兒送走麼?漪兒……漪兒不願再與哥哥分離!」她抬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季達,語氣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漪兒心意已決,此生……非明遠哥哥不嫁!即便不做正室,為奴為婢,漪兒也心甘情願!此事……此事我們可暫不聲張,只悄悄告知我父親一人。父親他最是疼我,見我心有所屬,又知我清白未失,定會心軟,絕不會為難哥哥,反而會暗中成全!這豈不比那假死昏迷、遠送他鄉之法更好?」   季達聽得頭大如鬥,這丫頭怎麼一根筋呢?他苦口婆心再三勸說,分析其中利害:高歡的權勢、朝廷的顏面、可能引發的政治風暴……然而李祖漪彷彿認定了死理,就是不肯鬆口,翻來覆去就是「嫁給哥哥」、「父親心軟」這兩條。說到動情處,更是珠淚漣漣,我見猶憐,讓季達罵也不是,勸也不是,深感這「白蓮花」的黏人功力,比馮小憐的「茶藝」和張麗華的「心機」更讓人難以招架。   談判陷入僵局。季達無奈,只得暫且將李祖漪安置在原處,不再限制其行動自由,反正府衙後院足夠大,料她也翻不出什麼浪花。他心中暗嘆:這麻煩,看來是暫時甩不掉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暫時解決了李祖漪這個「內憂」,季達信步走到府衙大堂。時值深冬,大堂內空曠陰冷,雖有炭盆,依舊寒氣逼人。他裹緊了身上的狐皮大氅,坐在象徵郯城最高權力的明鏡高懸匾額下,望著堂下肅立的衙役牌匾,一時有些出神。這亂世中的一方安寧,得來何其不易,卻又何其脆弱。   正發呆間,張老五快步走了進來,呈上一份最新情報:「東家,鄴城訊息,大丞相高歡已於幾日前正式上奏朝廷,請求派遣使者前往南梁建康,商議和談之事。」   季達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譏諷,嗤笑出聲:「呵呵……真是,想打便打,連個像樣的由頭都懶得找;說不打,輕飄飄一紙和談就算了結。這中間死掉的幾萬將士、流離失所的無數百姓,又算什麼呢?呵呵……」這笑聲中充滿了對權勢者漠視生命的無盡嘲弄與憤怒。   幾乎前後腳,又一封書信送到,是高昂的私信。這位性情耿直的猛將在信中也是大發牢騷,字裡行間充滿了對朝廷決策兒戲、視人命如草芥的憤懣,與季達的感受如出一轍。   這時,許柳忠、杜衡、王敬等人也因公務來到大堂,聽聞此事,無不義憤填膺。這些人跟隨季達日久,深受其潛移默化影響,早已不是當初那些視底層兵民如螻蟻的尋常官吏。許柳忠拍案怒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上位者一念之間,便是萬家燈火明滅,何其不公!」   杜衡捻須長嘆:「如此輕啟戰端,又如此草草收場,視軍國大事如兒戲,非國家之福啊!」   王敬更是直接罵道:「孃的!這仗打得糊裡糊塗,死得不明不白!那些死在楚州、司州的兒郎,找誰說理去?」   一時間,莊嚴肅穆的府衙大堂,竟成了眾人發洩不滿、抨擊時弊的場所。罵到激動處,不知誰喊了一句:「光罵有何用?憋屈!不如宰只羊,喝酒!」   這提議竟得到了眾人一致響應!季達也被這情緒感染,大手一揮:「好!就在這兒烤!讓這『明鏡高懸』也聞聞煙火氣!」   衙役們面面相覷,但在季達的堅持下,還是很快抬來了烤架,抱來了柴炭,牽來了一隻肥羊。炭火燃起,羊肉的香氣逐漸瀰漫在莊重的大堂裡,與公案上的印信、堂下的殺威棒形成了荒誕而又和諧的對比。   眾人圍坐火旁,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暢所欲言,將胸中塊壘一吐為快。酒至半酣,季達望著跳躍的火焰和身邊這些志同道合的夥伴,胸中豪情與憤懣交織,忍不住擊節而歌,吟誦起一首與他此刻心境莫名契合的唐詩:   「秦時明月漢時關,萬裡長徵人未還。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度陰山!」   吟罷,他朗聲道:「我等在此,雖無龍城飛將之威,亦當竭盡全力,護這一方百姓周全!他日若有可能,必使這天下,再無此等荒唐戰事!」   眾人轟然應諾,熱血沸騰。這一夜,郯城府衙大堂的烤羊宴,成了他們日後開創偉業途中時常回憶的經典一幕。許多年後,當季達登臨絕頂,這些追隨者皆成開國元勳,此事亦傳為美談,甚至引得後世一些心懷不平的文人武將效仿,每逢鬱結難舒,便跑到衙門公堂之上烤羊飲酒,以示對僵化秩序的不滿,此乃後話。   翌日清晨,季達還在宿醉的頭痛中掙扎,便被準時出現的司徒翠花毫不留情地從被窩裡拖了出來。冰冷的棍子抽在背上,瞬間驅散了所有睡意和酒意。   「跑!」翠花言簡意賅,眼神冰冷。   季達哀嚎一聲,只得頂著欲裂的頭痛,跟著她在寒風中奔跑、練拳。他一邊跑一邊腹誹,偶爾想偷懶耍滑,翠花的棍子便會精準落下。不過,當他氣喘籲籲地停下擦汗時,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腹部,隔著冬衣也能感受到那明顯緊實了許多的輪廓,甚至隱約有了六塊腹肌的雛形,心中那點怨氣又消散了不少。   「哼,晚上定要叫阿奴好好見識見識老子最近的鍛鍊成果!」他一邊扎著馬步,一邊暗自盤算,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壞笑。而一旁的翠花,則依舊面無表情,彷彿一臺莫得感情的訓練機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