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郭青山的故事(一)


第140章 郭青山的故事(一)   郭青山覺得,自己這半輩子,過得跟山裡的天氣似的,說變就變,但總的來說,運氣不算賴。   他今年剛交三十五,名字是村裡老秀才給取的,取自村後那座鬱鬱蔥蔥的大青山。人如其名,長得也像山裡的青石,結實,沉穩。家裡婆娘賢惠,大兒子眼瞅著就要到說親的年紀了,二閨女十歲,小兒子八歲,都還算懂事。早些年,他靠著大青山吃飯,一手好箭術,加上山腳下那幾畝薄田,日子雖不富裕,但也算吃得飽穿得暖,夜裡能聽著蟲鳴安然入睡。   可這世道,容不下安穩。自打那個叫胡煒的貪官來了郯城,苛捐雜稅像雨後的山螞蟥,一層層往身上貼,吸得人骨髓都快空了。那幾畝薄田的收成,交了租子,剩下的連餬口都難。眼看娃們餓得面黃肌瘦,郭青山一咬牙,收拾了獵弓,帶著全家躲進了更深的山裡,成了逃戶。   在山裡東躲西藏,日子更難熬。就在快要撐不住的時候,轉機來了。一次他冒險下山想用獵到的山雞換點鹽巴,遇上了郯城「季記」車馬行的孫步橋孫東家。孫東家看他身手利落,為人也實在,便問他願不願來車馬行做護衛,跟著車隊押送貨物,管吃住,還有工錢拿。   這對走投無路的郭青山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他二話沒說就答應了。車馬行的護衛活兒,比起在山裡跟野獸搏命,算是輕鬆多了。他身手在行裡不算頂尖,但早年打獵練就的眼力和追蹤本事,卻是一絕。車隊走過的痕跡,貨物輕微的異常,都逃不過他的眼睛。靠著這份細心,他避免了幾次可能的劫掠,漸漸在行裡也有了點小名氣。   日子就這麼不鹹不淡地過著,直到跟他關係最鐵的張老五,神秘兮兮地把他拉進了一個小圈子。這一進去,郭青山才恍然發現,這世道,暗地裡早就變了天!原來這偌大的車馬行,乃至後來如日中天的「共濟會」,背後都站著那位年輕的季東家!而他郭青山,在不知不覺間,除了是車馬行的護衛,還成了季東家撒出去無數「暗線」中的一根。   起初他心裡直打鼓,當「諜子」?那不是戲文裡才有的勾當?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可幹了一段時間才發現,好像也沒那麼嚇人。大多是留意往來人員的言談舉止,記錄些市井傳聞,偶爾跟蹤一下可疑人物,比起當年在山裡追蹤狡猾的狐狸和野豬,似乎還簡單些。他樂得輕鬆,把這當成一份額外的「外快」,小心謹慎地做著。   後來,季東家搖身一變成了郯城縣令,車馬行更是水漲船高。郭青山也沾光,混成了個小頭目。也曾跟著王敬縣尉、張承押司進山清剿過幾股不開眼的山賊,算是徹底把郯城地面捋平了。這護衛當得,越發清閒安穩。   或許是因為他追蹤確實有一手,在剿匪時給張承押司提過幾次建議都挺管用,張承竟親自去找了孫步橋東家,死乞白賴地把他要到了縣衙當差。聽說為了這事兒,張押司還賠進去兩壇珍藏的好酒。得,郭青山這山野獵戶,搖身一變,穿上了公門號衣,成了吃皇糧的官差。   可這官差,一點兒也不清閒!自打郯城頒了新法令,許多原來由宗族耆老調解的雞毛蒜皮,比如張家丟只雞、李家少捆柴,現在都得官府過問。郭青山和他手下七八個兄弟,就成了方圓幾十裡四五個村子的「片警」,天天腳不沾地,調解糾紛,巡查治安。一年多下來,愣是磨壞了兩雙結實的千層底布鞋!婆娘一邊給他納新鞋底,一邊叨咕:「你這差事,比當年滿山追兔子還費鞋!」   兩個月前,一紙調令,郭青山的小隊被秘密抽調進了潛龍谷。這山谷他來過不少次,每次都覺得像世外桃源,如今郯城發展起來,感覺也不比山谷差了。但上頭說,山谷裡藏著大機密,之前就有人悄摸混進來過,雖然後來成了自己人,但也敲了警鐘,必須再徹底梳理一遍。於是,郭青山他們就成了埋在谷裡的「暗樁」。   這活兒郭青山熟。他扮作一個剛從外地投親來的木匠學徒,混在工坊區。沒幾天,他就盯上了一個叫「老蔫」的工匠。這人平時悶葫蘆一個,幹活也算賣力,但郭青山總覺得他眼神不對,經常趁人不注意,偷偷打量工坊裡畫圖用的炭筆和麻紙,尤其對幾個大匠畫廢的草圖格外上心。   一天夜裡,郭青山假裝起夜,果然看見「老蔫」鬼鬼祟祟溜進一間堆放雜物的工棚,借著月光,正用炭筆在一張皺巴巴的麻紙上描摹著什麼,看輪廓,像是某種弩機的部件圖!郭青山沒打草驚蛇,悄悄退開,第二天一早將情況報給了負責谷內暗哨的隊長。   隊長帶人埋伏,當「老蔫」再次溜進工棚,企圖將描好的圖紙塞進一塊乾糧裡準備帶出去時,被當場按住。一番審訊,「老蔫」承認是受了谷外一個神秘人的重金收買,專門竊取工坊的「新奇玩意兒」圖紙。   案子破了,郭青山沒聲張,但手下幾個兄弟看他的眼神都變了,充滿了欽佩。張承拍著他肩膀:「老郭,可以啊!這眼力,絕了!」   山谷裡的奸細清理得差不多了,張承大人的目光又轉向了郯城和平陽的地面。郭青山小隊再次領受新任務:偽裝成挑擔賣吃食的貨郎,潛入平陽縣城,暗中摸排可疑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