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明遠大婚二


第172章 明遠大婚二   天平四年,三月初四日,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終於出現在通往郯城的官道上。正是高洋與李崇文一行。高洋此行代表其父高歡,排場極大,帶了兩千精銳甲士護衛,旌旗招展,刀槍鮮明。李崇文為表重視,也親率五百州兵隨行。近來青、沂、膠等地傳聞有「悍匪」流竄,多帶些兵馬,也是以防萬一。   隊伍行入平陽縣境,領軍的校尉便覺有些異樣。腳下的官道明顯被平整加固過,雖不算寬闊,卻異常平坦紮實,車馬行在上面,穩當了許多。派出的斥候回報,是平陽知縣孫步橋得知刺史與太原公駕臨,特地徵發民夫修繕了道路。李崇文捻須微笑,對身旁馬車裡的高洋道:「太原公,看來這平陽縣令,倒是個會辦事的。」   車簾掀開一角,露出高洋那張略顯蒼白、帶著幾分慵懶和戾氣的臉,他掃了一眼路面,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進入郯城縣境,這種「周到」更是隨處可見。沿途村鎮,可見衙役、鄉兵頻繁巡邏,秩序井然。遇到車隊,必有小吏上前恭敬引路,清理閒雜人等。問起來,口徑一致:「為確保刺史與太原公一路順遂,縣尊大人特命加強戒備,灑掃道路。」   高洋這次終於露出了些許笑意,對李崇文道:「李使君,你這下屬各縣的官員,倒是頗識時務,懂得迎奉之道。不錯,不錯。」他雖性情乖張,但對這種表面上的尊崇,還是很受用的。   李崇文心中也覺臉上有光,連聲謙遜,心中對孫步橋和季達,印象又好了幾分。   然而,當隊伍抵達郯城東門外時,高洋的好心情瞬間被破壞了。只見城門右側不遠處,一大片空地上,數百民夫正在忙碌,夯土砌石,煙塵瀰漫,嘈雜不堪。高洋最喜潔淨,見此景象,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臉上閃過一絲不耐與厭惡。   而城門之下,以李希宗、馮琰、王元邕三位老者為首,郯城、平陽有頭有臉的官吏士紳,早已身著吉服,垂手恭立,準備迎接這位代表渤海王府的「貴客」。歡快的迎賓樂聲已然響起,與不遠處工地的喧囂形成了鮮明而尷尬的對比。   高洋的車駕在郯城東門外緩緩停穩。早已等候多時的禮樂班子立刻奏響歡快的迎賓曲,一隊身著綵衣的舞姬在道旁翩躚起舞。更引人注目的是,從城牆上垂下的數條巨大紅綢,上面用金線繡著「恭迎渤海王威臨指導」、「敬賀太原公大駕光臨」等字樣,在初春的陽光下熠熠生輝,城池雖不及鄴城雄偉奢華,但這場面卻也別出新意,顯得誠意十足,頗為熱鬧。   高洋在李希宗、馮琰、王元邕等一幹老臣的簇擁下走下馬車,他今日穿著一身絳紫色錦袍,外罩玄色大氅,面色略顯蒼白,但眼神掃視間,自帶一股居高臨下的審視意味。他對這番迎接排場似乎頗為受用,微微頷首。目光隨即被不遠處工地上揚起的塵土所吸引,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   「何人在此喧鬧?」高洋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季達連忙從迎接隊伍中出列,躬身行禮,聲音沉穩:「下官郯城知縣季明遠,叩見太原公。回太原公話,城外正在平整土地,乃是奉沂州刺史李大人之前諭令,招撫流民,墾荒安民之策。郯城地僻人稀,山多田少,百姓生計維艱。下官想著,若能闢出些許荒地,吸引山中流民落戶,編戶齊民,既可增闢稅源,亦可顯我大魏仁政。」他這番話,半真半假,將工程目的引向了「政績」和「安民」,合情合理。   高洋聞言,不置可否,只是用那雙略顯陰鷙的眼睛打量著季達,又瞥了一眼塵土飛揚的工地。這時,李希宗適時上前一步,笑著打圓場道:「太原公明鑑,如今各地都不太平,流民四竄,確是隱患。季知縣能想到此法,主動為朝廷分憂,為刺史解難,雖略顯操切,倒也算是一片拳拳之心。年輕人,想做事嘛,難免毛躁些,還望公爺海涵。」他深知高洋性情,不喜人忤逆,卻對「忠於王事」、「為朝廷分憂」這類冠冕堂皇的理由比較受用,且語氣中帶著長輩對晚輩的些許回護,既全了場面,又點出季達是其「自己人」。   高洋果然沒再深究,只是淡淡「嗯」了一聲,便轉身重新登車。他雖年僅十四五歲,但出身顯赫,經歷複雜,心智遠比同齡人成熟狠厲,此刻心思已不在這小事上。   車隊再次啟動,緩緩駛入郯城。車廂內,高洋與妻子李祖娥同乘。李祖娥透過車窗,看著外面整潔的街道、衣著體面、神色平和的百姓,以及井然有序的市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很快被厭惡取代。她低聲對高洋道:「夫君你看,這窮鄉僻壤,倒被這季達整治得似模似樣。看來,我這未來的『姐夫』,倒有幾分能耐。」語氣中帶著明顯的譏諷。   高洋隨意掃了一眼窗外,道:「能吏?或許吧。回頭我跟大哥說說,調他去京裡做個少府監的屬官,專司營造,也算人盡其才,免得屈才在此,也全了你李家的臉面。」他這話看似為李家考慮,實則隱含輕視,將季達視作工匠之流。   李祖娥聞言,立刻嗤笑一聲,將她所知季達即將「並嫡」迎娶她姐姐和馮小憐,以及馮小憐早年與她的一些不快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末了冷笑道:「一個寒門縣令,仗著幾分運氣,居然同時攀上馮家、李家,便真以為一步登天了?還想坐享齊人之福?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姐姐也是昏了頭,竟自甘墮落!」   高洋聽了,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他覺得這事頗有意思,但見妻子對季達和馮小憐都極為不喜,便不再多言,只是繼續若有所思地看著窗外。這郯城的整潔與秩序,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氣息,讓他本能地感到一絲探究的慾望。